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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是中午放在警局门口的。忙崖几年出不了什么大事,警局正忙得焦头烂额,没人注意那篮子东西什么时候被挂在大门上。夏然被鲜艳的颜色晃了眼,走过去把它摘下来,问简宁:“你看见有人过来吗?”简宁长得还算机灵,但突然被问有点发愣,他说:“没看见啊。”
夏然蹲着的时间久了,出来时有点瘸,回去的路就走得很平稳,他把辣椒放在一进门的地方说:“有空了再打听吧。”简宁问:“夏老师,会不会是红姐放过来的?”他跟着跑出门又跑回来,此时站在夏然斜后面看地上的包和衣物,夏然听了这话撇过头说:“不应该,这大中午的,她要是一路走过来早被人看见了。”
夏然再蹲下的动作有些费力,他侧着身子扶着腿慢慢地把重心降下去,用力眨眨眼睛。简宁问他:“夏老师,你想明白什么了吗?”夏然摇摇头:“等消息吧,简宁,你去把窗户关上。”
忙崖上次吹起漫天黄风还是在夏然来之前,山一样高的黄沙像铁壁一样推过小镇,窗户和墙壁叮叮哐哐都要响上两三天。那时候忙崖的人走了又走,小巴车载着满满的人逃出生天,就再也不会载人回到这里。夏然坐着车来到这里,几乎是破天荒头一个。他穿着警服,拿着轻飘飘的行李从小巴车上面跳下来,有人来围观他,他就撑着身子站直,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左罗推开人群对他行礼:“是夏警官吗?”
那时候夏然的警服还是深绿色,套在他身上既合衬又刺眼。左罗的制服已经被黄沙磨得褪了颜色,他笑着对夏然说:“这没太多事,以往每年的风季是最忙的,但已经两年没风了,注意听市局和气象台那边的消息就好。”
左罗说:“要是不再刮风就好了,这能更热闹一些。”他没什么警察的架子,脸上有点发胖,对夏然笑得很放松。一个星期之后夏然和他一起去种灌木,忙崖像一潭搅满了沙子的水,静止许久,终于透出一点清澈来。左罗说:“你来的正好,我向上面申请买点树,今年终于来了,咱们把这些种下去。”夏然从战场上下来,只知道怎么提枪怎么挖战壕怎么埋尸体,从没给植物挖过坑。运来的有好活的灌木,还有几棵细细的树苗。夏然用手拎起来,树苗根上的土簌簌掉在地上。他问左罗:“这种下去能活吗?”左罗也打不了包票,他说:“总得种下去。”
种树那天,左罗的老婆来给他送水,左罗把树苗种在医院前面,树枝上还有几片绿色的叶子。他笑得十分幸福,扶着树问夏然能不能给他和老婆照张相。警局有照相机,夏然笑着说:“你这是挪用公物。”
后来风没再来,左罗的树越长越高,忙崖的人总算没走得全空。又过了几年,简宁跟着三四个回家的人一起下了车。镇上的人都没怎么见过大学生,简宁站在人群中笑得有点腼腆,他问:“我们这警察局怎么走?”夏然接过他一大包行李说:“在这边。”
夏然没亲眼见过传说中忙崖的风,左罗说,那风大得有一年差点把警局吹垮,看不见天,看不见太阳,风哇啦啦吹过来,过去之后人眼皮底下都塞满沙子,听说还有人活生生被吹掉一层皮。夏然说:“老左,你这就夸大了吧。”左罗说:“传说,我也是后来听说的,但有一年马小志家跑出去一只羊,找到的时候没了半边身子,这全镇人可都看见了。”夏然没吭声。
最初左罗和夏然搭不上几句闲聊的话,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爬回来,就不再勉强。简宁来了之后左罗让夏然带着他,夏然带他熟悉镇子处理案情,简宁总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为什么镇上人都不回来?为什么医院前面有棵树?夏老师,为什么你没事的时候说话这么少?夏然说:“因为我没什么想说的话。”
简宁问左罗,左罗说:“他以前是上战场的,听说一个排的人,就他自己回来了。”简宁啊了一声,他说:“那夏老师也太厉害了。”
这一年的忙崖如同死水一样平静,连飞鸟从空中划过都算得上大事。简宁在警局中整日昏昏欲睡,左罗每天提着小水壶去照顾他的树,除此之外别无他事。马鞭甩在空中发不出脆响,羊群挤挤搡搡也不大叫,追债的叫骂声都放低在喉咙里不吼出来。警局楼上楼下最轰动的事当属多添了一只羊,简宁把头埋在羊身上,许久未剪过的黑色头发纠缠在羊毛之间,就好像他从羊身上生长出来,或是相反。天气即将从热转凉时,夏然在睡梦中听见咯咯咕咕的笑声,在寂静的夜中传得很远,他浑身冷汗地爬起来跑到门外,却看不见任何活着的东西。等他一躺在床上,笑声又在头顶响起来。除了他没人听见这声音,简宁住的离他很近,只说夜里安静得人醒不过来。夏然却一次又一次从梦里睁开眼,最后整夜无法入睡。他坐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四周,忽然之间笑声,哭声,枪声,尖叫声一齐从四面八方追来,他提枪对天空砰砰砰打了三次,世界安静了许久,又低低笑起来。夏然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散架,眼睛快随着眼角流到地上,他终于靠在门口睡着了。第二天问起,简宁依然说夜晚静得像熟睡的婴儿。
忙崖就这样度过安静的一年,安静得所有黄沙都快要沉底,突然一条传言像沸水的气泡一样炸开:忙崖要刮风了。
左罗和夏然一起去问:“你们从哪听说的?”居民你指我我指你,指了一个大圈。左罗说:“我们没接到通知,这样吧,你们先把准备做好,准备好粮食,加固窗户,如果有刮大风的迹象,不要出门。”
简宁问:“刮风是什么样的?”
夏然说:“我也没见过。”
左罗依然是他那老一套的传说,简宁听得一惊一乍,夏然心想简宁是个上过大学的,会信这些话?但忙崖似乎与世隔绝,市局的消息很少传来,送报的人一个月工作一个月放羊,收音机里面永远带着嘶嘶啦啦的杂音。一切传说似乎都可信了起来。简宁下班前趴在窗户上看风:外面的旗子在飘,地上的尘土在滚动,小羊的皮毛轻轻颤抖,夏然的眼睛比平时干得还要厉害。夏然坐在桌子前不断地眨眼,用手背搓干痒的眼角,他就像被种在忙崖但未成活的树,有粗糙干燥的树皮和不再发芽的枝梢。左罗给他带来一小瓶缓解干眼的药水,让他每天刮风就把这东西挤进眼睛里,夏然有点不得要领,仰着头药水还是从眼角流出来,像一行眼泪。简宁还是在窗口,他说:“夏老师,又起风了。”
风似乎一天天大了。
一天早上,开饭店的李红猛地闯进警局,尘土把她的身影裹挟住,她在粗粝的风中嘶哑地说:“我妹妹不见了。”
简宁慌忙把她请进来坐下,李红的眼睛像是哭过,说她们吵了一架,隔天妹妹就失踪了,她原本没在意,但今早发现妹妹的包扔在饭店门口,她觉得一定是被谁绑架走了。
夏然问:“包里没有什么讯息吗?”李红摇摇头。夏然又问:“你问过周边的人吗?”李红说:“还没来得及。”夏然说:“我去问问。”
随后左罗闯进来说:“夏然,去广播,告诉大家都别出门。”
他看看几个人说:“风,今年很邪,吹过的眼睛都要发炎,医院快满了,都跟兔子似的。你们这是怎么了?”
简宁看看夏然,夏然为难地把眼睛挤起来,李红说:“我妹妹被人绑架了,我们要去找她。”
夏然说:“李红你先在这等着,我出门问,我有防风的眼镜。简宁,你去广播。”
李红死死地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夏然对她皱着眉头,李红总是个不落下风的女人,她管着镇上唯一一家饭店,没人能在她的地方把事情闹大,中伤她的话也得不到效果。此刻要把她留在警局需要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夏然找不到这样一个理由。他把自己的护目镜拿给李红,她说:“我已经这样了,你戴着吧。”
夏然带着她去挨家挨户敲门,没走完几家李红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夏然把护目镜套在她脸上,李红的眼泪就堆积在橡胶圈里,让她的眼睛像鱼缸中两尾搁浅的金鱼。风丝毫不减小,他们顶着风走到医院时,发现不只是眼睛会出现问题,有人说不出话,有人说什么都成了嘶吼,有人的腿只会向同一个方向走路。医院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把所有人关进病房,在窗户缝隙中塞满布条。李红的双眼也只剩一条缝,夏然的眼睛和腿像有火在烧。
医生拿来药水滴在李红和夏然的眼睛里,又拿些药膏擦在夏然腿上,但都无济于事。医生说:“撑一撑,等风过去就好了。”
夏然问:“以前的风也是这样吗?”
医生说:“风特别大的时候会,很多年没刮风了,人都没准备,比以往更严重。”
走廊里全是人的哀叫声,听的时间久了,像是夏然夜晚听见的笑声。一路走来都没人见过丽丽,居民都害怕这阵风,大多隔着窗户对夏然喊:“没见过她!”就不再说。李红一开始会扑在窗户上再三询问,后来也没了力气。她的眼睛状况很不好,眼泪一直向下流,夏然递给她纸说:“既然是绑架,那肯定要和你要点什么,不管要多少钱,到时候就知道他们在哪了,我回去请市局来人支援。”
李红不出声,她接过纸擦掉下巴和脖子上面的眼泪,但总是擦不干净,一滴水擦下去马上又从原处长出来,被重力牵引着浸湿衣领。很快夏然给她的纸就湿得无法擦去任何东西,李红的眼泪依然在头上每个地方流出来,没几分钟她的上半身都潮湿得难以忍受。夏然把警服脱下来让她盖在脸上,但也只能缓解一时,泪水像雨一样从李红身上落下来,打湿夏然的警服,进而打湿地面,从她的脚下积出浅浅一汪水。夏然看着那滩水,想要把自己的腿和脸浸在里面,好看看能不能缓解灼烧的痛苦。他紧紧抿着嘴,似乎张开嘴只能发出痛呼,两人不再折腾,坐在原处等待风停下,这一刻夏然才感到了几个月前简宁所说的安静,只隐约有火烤树枝的噼啪声在耳边响起。他在火光中合上总也合不安稳的双眼,直到风势减弱之前都没有醒来。
风小下来许多时李红起身走了,夏然猛地惊醒,拉住她问:“你有什么得罪的人吗?仇家?债主?或者在你那赊账的人?”李红的双眼已经能睁开许多,夏然看到她黑黑的眼珠,她对夏然说:“我再问问,然后回去想想。”
医院里的惨叫声已经平息,医生说那些人都回家了。夏然站起来,腿依然疼得一颤,他对李红说:“我陪你去问。”
直到问完镇上所有的人,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有饭店对面的徐三说那天半夜听到点声音,问他是几点也答不出来。夏然问:“声音大到把你吵醒了?”徐三说:“我那天睡得晚,刚好听见了。”夏然问:“大概是什么时间也不记得吗?”徐三有点瑟缩着身子,他想了又想,说:“一点以前吧。”夏然又问:“是有人说话?还是别的声音?”
徐三的眼睛四处乱瞟几次,看着夏然说:“没人说话,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夏然问:“你没睡,听到声音也没看看?”
徐三伸直了上半身:“警官你什么意思,我以为有风把东西吹倒了,难道人还能是我绑的?”
夏然说:“没那个意思,你回话就行。”
徐三说:“没看。”
李红一直盯着徐三,突然上前扯住徐三逼问:“你当真没看见?我妹妹是不是那时被人绑走了?你是没看还是不敢看?”
夏然拦住她说:“欸,别吵起来。”李红把手一甩,瞪了夏然一眼,转身走了。
镇上的人不多,问完最后一家夏然让李红和他回警局,李红拒绝了他。夏然问她:“你有什么仇家?如果没有仇家的话,家里有值钱的东西吗?”李红微仰着头看他,说:“夏警官,我有点累了。”
风几乎不再刮,李红的卷发像羊的细毛一样颤抖,她转身走进饭店,对夏然说:“辛苦了,明天再谈吧。”
夏然又皱起眉头,看着李红点亮楼上的一盏灯才离开。
回警局时天已经黑了,简宁关切地跑过来问:“找到了吗?夏然摇摇头,简宁问:“不会是离家出走,过几天就回来了吗?她姐姐在这,她肯定不会不管的。”
夏然说:“肯定有什么隐情,她很确定丽丽被绑架了,又觉得饭店对面的徐三有所隐瞒,她有很多没告诉我们的事。”
简宁问:“那红姐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夏然又用力地眨眼睛,他想要摸那瓶眼药水,但不在警服口袋里,他说:“人人都有想藏着的事,但考虑到她妹妹,咱们还是明天好好问问吧。”他去抽屉里找,这次找到了,小瓶中的液体已经用了一半,他现在已经十分熟练,不会让药水顺着脸流下去。他问简宁:“你眼睛难受吗?”
简宁说他今天出门坐在车里,没太难受。他问夏然:“风过去了吗?”
忙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夏然能听到笑声开始在漆黑的天空上徘徊,他的胸口闷得要命,但他依然站直了身体说:“恐怕没结束,做好准备吧。”
气象台的预警姗姗来迟,左罗骂了一句不办事的家伙。风还要持续吹上一阵子,小巴车早就停了,有人骑着马向镇子外跑,没法逃跑的人用木条死死钉住窗户。夏然每天早上在广播站对居民喊:“非必要不外出!”随后去饭店找李红。李红在门口挂上了歇业牌,看见夏然过来,转身露出疲惫的眼睛。夏然打开车门说:“跟我来警局。”李红于是坐上车。她在警局并没有说出什么夏然认为她在隐瞒的东西,夏然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对她说:“你把事情告诉我,相信我,我可以帮你。”
夏然的眼角向下扯着,青黑色的眼袋在眼睛下面凸起来,他看着人的时候很真诚,又很遥远。李红看着他,仿佛是一滴雨看见一片沙漠,她的嘴角抽动着,说:“我不知道是谁。”夏然说:“我想帮你找到你妹妹。”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李红坚持要回去,左罗只好开车带她离开。下车时李红说:“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随后关上门。左罗回警局把这句话告诉夏然,夏然说:“那更应该和我们说,要是警察都不好摆平,她去了更是没办法!我去找她。”左罗拉住他:“风大了,等风停下吧。”
夏然说:“老左,我总觉得要出事。”
风大得出不了门,夏然在警局里焦躁地踱步,他头疼欲裂,眼前出现火焰和金光的幻影。左罗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夏然一坐下更觉晕得直不起身,恍惚间听见左罗对他说:“还是等风停吧。”夏然在分不清幻觉还是梦境中反复听到枪声和笑声,他拔腿去追,在忙崖的街道上不停歇地奔跑着,最后跑到医院门口,左罗种下的树已经长得比十个医院还高,他用力抓住树干爬上去,在树梢见到一只巨大的猫头鹰。
第二天终于不再刮风,夏然一大早来到饭店,但李红不见了。
夏然敲徐三家旅店的门,徐三这次眼神不再乱飘,他对夏然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他走进饭店喊李红,看到门口散落一地的包裹,纸张和衣物。夏然跑回警局,对左罗说:“我要最近来忙崖的外地人名单。”快中午时左罗回来,先是奇怪地看了看门口的辣椒,随后对夏然说:“最近没什么人来镇上,除了回来的本地人只有一个,住在徐三那,还没用真名。”
夏然和左罗回到徐三家,问他有没有外地人来住,徐三还没开口,那人就从楼上走下来。夏然皱着眉头看他,那人的头发在大风天里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眼镜,表情隐没在阴影里说不出的阴鸷。感到夏然的目光后抬头做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夏然发现那竟然是双圆眼。
他不等问话,对夏然打了个招呼说:“警官,风要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