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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7
Completed:
2025-05-17
Words:
13,832
Chapters:
2/2
Kudos:
11
Bookmarks:
2
Hits:
334

GREEN APPLE

Summary:

“你喜欢苹果吗?”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下雨了,好奇怪,天气预报也会出错吗。
    船津稜雅站在树下,似与大地相融以接受突如其来的倾盆,耳旁全是雨声梆梆地响,比刚刚几个苹果落地时候的声音要大得多。他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自己只穿了衬衫,本来就身体虚弱的自己,再不躲进屋里避雨绝对会感冒生病的,高中最后的修学旅行感冒……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吧。
    雨水持续泻下,噼里啪啦地击着头顶的树叶,近身的虬枝,脚下的土地。地底扎着苹果树的根,似乎需要附在船津稜雅身上来稳固,通体都要攀上这样一个近乎瘦成竹筷的躯干。他没法移开一步,一步都不行,心也被发达的根系攫住一般动弹不得。面前的年长者刚摘下树上的苹果,动作依旧温吞,似乎世界于他一如往常晴朗,虽然头发早已湿成几绺。那人稍感不适地甩了甩头发,纷飞出的水珠干扰仅受重力的雨,接着走近,再抬手,遮住本就被雨水搅乱的视野。
    那是一颗青苹果。
    再然后那一颗苹果走开,藏匿其后的人露出眼睛,睫毛一绺一绺落成水滴,向下坠要变成汪洋,眼睛弯成一双月亮。船津稜雅想伸手越过苹果却来不及,熟稔的声音先一步跨越雨声传进耳朵里。
    “你喜欢苹果吗?”


    大概不怎么喜欢。
    船津稜雅打开便当盒看见几块切的齐整的青苹果摞在一起,叹了一口气。
    事发还得从两天前开始讲,休息日中途的妇人去招呼响起的门铃,不知道怎么突然叫卧室里的自己帮忙,嗓门之大有十万火急之势。急忙套上裤子奔下楼,发现远走的快递员和门前的一箱不明物品,两手抱起来发现不是一般重,转身时还因为重心不稳打了个踉跄。搬到客厅正中央才放下,拿着小刀边拆边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
    “那是妈妈买的苹果呀,你前两天去修学不是还带了几个回来给妈妈尝么,就是青苹果呀。很好吃哎据说还有美白的效果,正好买回来一起吃呀。”
    船津稜雅还没把话听全,打开就看见一片绿绿青青,看来这段时间连看见葱这种颜色相近的东西都可能要吐出来了,他有些头疼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买这么多?Tiara又不吃苹果。”
    “你喜欢吃呀,小笠原老师还给我发了你吃苹果的照片哦,你是和小笠原老师一起去摘的苹果吧?”妇人转头抄起手机要翻照片,划了没两下就转过来给船津稜雅看,照片里的船津稜雅直勾勾盯着手上的苹果,作势咬上去,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吃进嘴的照片没有吞咽动作没有吃完苹果后感想没有,这种一般会被怀疑成假吃照片吧?
    “你看,小笠原老师还发了条信息说‘リョウガもリンゴが好きです。
(◍ ´꒳` ◍)’,真是的リョウちゃん喜欢吃不跟妈妈说还要老师告诉,下次可要大胆说出来哦~”
    “我上去了。”
    “怎么了,再陪妈妈聊会嘛。”
    他可不敢说是给元凶发line讨伐,虽然他早该想到当时的罪魁举着手机咪咪笑是在进行拍发一条龙,但怎么是发给妈妈啊?这也太丢人了?船津稜雅闷闷地想,不过那个颜文字还挺像他的,很可爱,为什么突然学会发颜文字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怎么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怎么了?”
    “我去给Tiara喂苹果。”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


    倒带结束,船津稜雅已经把苹果吃掉一半。毕竟不吃妈妈绝对会生气的吧,还是吃掉好了,然后,不好吃的先吃了好吃的最后吃。
    “啊果然在这。”
    “什么时候出现的?”
    深秋时不时散发凉意,午间也有风光顾天台,这当然不妨碍两个人套着衬衫在这吃午餐。勉强算刚打完招呼的人在船津稜雅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准备吃。船津稜雅往便当盒的方向探过头去,原来没有苹果。
    “怎么了ふなつくん,你想吃吗?”
    当事人夹了个蛋饺过去,船津稜雅半推半就的接受,还是看着对方的脸不讲话。被盯着的人有些发毛,看了看身旁人的便当就心领神会地笑个不停,船津稜雅有些不满地一下一下插着米饭,开口要嗔怪坐视不管光顾着笑话的人。
    “原来是想吃苹果啊。”
    “小笠原老师你别笑了。”
    小笠原海闻声闷头嚼了几口饭,过一会又忍不住笑起来,说没想到阿姨真的会买,船津稜雅不紧不慢的要吐槽自家妈妈可是单纯天真啥好买啥,一买东西又要买一大堆有的时候吃不完真的烦人,况且是老师你劈头发送一张我吃苹果的照片又说什么我喜欢,照她的性格更是大手一挥没得说。小笠原海随即用筷子指指苹果说关心你的妈妈不挺好的吗,船津稜雅赶紧接一句我真不怎么喜欢吃。
    他又讪讪地笑,筷子往船津稜雅饭盒里伸,夹走一块苹果嚼了两下。
    “今天也没有人吗,天台。”
    船津稜雅把盒里的蛋饺三两下咽肚,接着合上。
    “我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那还好我来了,不是这样吗?”
    船津稜雅脑袋有点发昏。
    果真不愧是老师吗,一直很擅长这样的招式呢,好像把所有人都当成小孩哄了。原本要夺口而出的腹诽被身旁一句绵绵的话打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连空气都要半路刹车,堵在鼻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对了,今天之后记得留下来补习哦。”小笠原海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最近一次考试的总成绩,船津稜雅的。他特地跳过国文往下指,其他成绩还算一路绿灯,到最后又跳到国文那一栏,不合格的分数被人用红色铅笔圈住,工工整整一个闭合的圆圈,“可别忘了我是国文老师,船津稜雅同学。”他故做轻佻地蹦出这句话,嘴角弯出一个可爱的弧度,收起便当盒直起身要走。船津稜雅只是看着他,没说话,他却又摇了摇左手的成绩单,遮住嘴只剩眼睛。弯的可以拿去做笔记画波浪线。
    刚好自己的直尺上缺了两道波浪纹路,船津稜雅又出神,看着小笠原海消失在视线才又侧身看天。他有些混沌,刚吹过去的几阵凉风把思绪搅成团,根本扯不开,就让它乖乖地呆在脑子里吧,一团也好一簇也好,好不容易解开了这千纷复杂的结,最终也会发现落点都来自同一个人吧,这是佐佐木同学说的“恋爱烦恼”范畴?还是杉田同学的“暗恋危机”?他来不及想,只知道始作俑者刚下楼去整理他的国文资料,准备他的补习内容,全然不会想自己在天台因为他而烦恼吧,他可没时间。
    好像是身体才意识到快入冬,船津稜雅打了个喷嚏,天台太冷了,回教室吧。身体不由自主地顺墙沿往下滑,只剩下颈椎支撑着不再往下瘫倒,原来还有几个月我就要毕业了,离开学校,同学,老师……今天还有国文补习,还有很多节很多节国文课,啊好讨厌国文课啊国文真是难学的要命怎么会有国文这种东西存在。
    那像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船津稜雅用脚尖在地上打圈,蓦地起身想收起晾在一旁的便当盒,苹果氧化后泛些黄色,船津稜雅看着最后一片苹果,用筷子夹起放进嘴里。
    不好吃。
       

    补习的人意外多,绝对是国文试卷太难的缘故。
    船津稜雅在位置上坐定,最后一排的位置刚好能扫视前面捱次一片的人头,但望过去独踞讲台高处的也只有一人,大概是在准备讲题。他前额的头发过长,目之所及只有头上的发旋,完全看不见发下的那双眼睛,今天中午还在用那双眼来挑逗他,弯弯的,像在玩弄毛球的猫爪。
    船津稜雅自诩是国文补习的常客,十次有八次都在列,据当事人自己讲是国文太难了根本学不懂,但当事国文老师在办公室听见学生的小抱怨,手上没停地笑说是他自己没认真学,要是用心就肯定可以学的七七八八,不至于次次不及格在课上撑着腮帮要睡觉。
    这话自然传回船津稜雅耳朵里,至少他现在不好意思在课上睡觉,但依旧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看来上课不睡觉也只能偶尔逃过两次补习的份,再多就没有了。
    这么想着的船津稜雅在草稿本上画了两个叉,配上吐出来的大舌头就是“死にます……”的表情。接着往前一翻,发现这样的小表情数不胜数,基本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看来国文课真的是杀人凶手,他又翻回,在刚刚画上的表情旁边加上了“人殺しです!!!”这样的文字。
    全然没注意到原本讲台上的国文老师降临座旁,看着熊熊怒火燃烧中的船津稜雅控诉国文,那我是什么,共犯?不不既然都是教授国文了那应该算主犯吧。小笠原海嘴上没停,空出了小部分大脑容量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得出的结果是纯扯淡。
    他抽走尚在涂鸦的圆珠笔,附身在杀人犯旁边添了两笔后扬长而去。船津稜雅被吓了一跳,等到身旁人走开才凑近关注自己的涂鸦,原本安分的杀人犯字样被箭头指向一个小人两颗痣的图案上,小人皱着眉头上下左右都冒出一簇火苗,旁边还写着“ちゃんと授業受けます!”的字样。船津稜雅没辙只能服帖,抬头一看发现题都要讲的差不多,马上就要随堂练习却一点知识没塞进脑子里去,接着瞧见留下涂鸦的人在背后向他比了个耶。
    这种临时抱佛脚根本没用不用想,船津稜雅两手一摊,看前座抛下一张印着随堂习题的纸,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要随着这一抛落入日本海溺死。没有希望挽回的事情他总是不爱做的,于是随便写了几个字上去就草草了事,结果当然是在列留堂再补。
    “ふなつくん没有认真听课啊,作为你的国文老师我很伤心哦?”
    船津稜雅有些心虚,不敢对上对面要发出征讨的眼神,只是跟着小笠原海在草稿本上打圈圈的手指移动视线,觉得自己像一只比格犬被红绳牵着走。
    “答案更是没经过思考一通乱写的吧?”
    “对不起。”
    总之土下座比谁都快就好了。
    则声道歉后即是长久的静默,船津稜雅暗自往上投去目光,原本应该直勾勾看着他的声讨者却紧闭双目像要思考什么,手上拿着的还是自己的铅笔。
    “那就继续补习来惩罚ふなつくん吧?”
    猝然由发旋上方传来的声音快要把船津稜雅吓得魂飞魂荡,估算了一下是今天中午微微的天台风恰好可以吹走的程度。猛地抬头只看见小笠原海被自己吓一跳的反应,虽然很快就结束惊吓状态然后继续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继续……补习?”
    “啊,我可以用吗?”
    小笠原海目指自己手上的铅笔,对面的学生被突兀的问题砸中,一头雾水,旋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那这个呢?”
    小笠原海目指已经翻新一页且写满假名的草稿本,船津稜雅有些迟疑,点头动作慢了半拍。
    “那这个呢?”
    小笠原海望着船津稜雅不讲话。
    “等等等等小笠原老师,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得先解释一下吧,补习……什么的,这么问这问那的不是很奇怪吗?”
    船津稜雅心理防线彻底散架,七零八落摆在小笠原海面前。热衷于逗弄别人的年长者没想着替学生拼起来,随即笑得东倒西歪连天地都要转向,以至招来又气又恼的眼神。
    “船津稜雅同学……首先,你不喜欢国文吧?”
    小笠原海撇开纸笔开始扳手指头,船津稜雅怯怯地点头。
    “其次,其他成绩都还算看得过眼吧?”
    第二根手指。船津稜雅攥拳,小幅度点了点头。
    “最后,要毕业了吧?”
    第三根手指。船津稜雅手心沁出薄汗,重重点了点头。
    “懂了吗?”小笠原海重新拿起铅笔,点水一般敲了船津稜雅的头,似是不想过多解释什么。船津稜雅也就应允,只当是附和老师的良苦用心,看着对方在草稿本上排布工整的字迹然后发呆。时入暮晡,天上总能见到一两只风筝飘摇,小幅度摆动着,虽在教室望出去也只是一小颗迷迷蒙蒙的黑点。此前补习的每日都能见到这颗黑色,有时候船津稜雅总觉得一切都在融化,融化,黑点要变成一颗星星照住他。从没听过异世界是靠这种方法穿越的。
    船津稜雅椅子靠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趴下,漏了两只眼睛尚未埋进臂弯,视线泊在小笠原海的脸上要看出什么。一头扎入思考的老师难得迟钝,未察觉对座悄寂的目光。眼眉,鼻尖,唇线,清晰的五官都在发式打下的阴影中突出,被侥幸透过发丝的柔光润色,所有关于姝丽的意象在此刻被清空,他想他是湿漉漉的夜晚里吊在半空的一轮镰月。
    “怎么了?”
    只是船津稜雅飘飘然的瞬间,小笠原海视野重心转向,从原先的草稿本到自己学生不知道在看哪里而注意力涣散的眼神,大概率是在想些有的没的。小笠原海出声提醒,没想到直接把人吓得把视界塞回肘窝不看他。再看时间也稍晚,差不多要到下班的时候了。
    “ふなつくん,要走了哦。”
    小笠原海作势起身,对面趴着的人懒懒地蠕动了一下,没什么想抬头的趋势。
    “请你吃冰淇淋哦。”
    起来了。
    恢复坐姿的船津稜雅佯装大梦初醒,眯着眼向后伸了个懒腰,似是没听清一样凑上前,耳朵快要贴上小笠原海的嘴。
    “啊睡着了,不好意思小笠原老师可以再说一遍吗?”
    “请你补习哦,ふなつくん。”小笠原海走到后门,船津稜雅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往包里塞,心急火燎地把东西收好转头冲出后门,看见刚刚还铮铮有词说补习的老师笑得前仰后合把黄昏震下。看着开始泛黄的天,他在办公室门前停住,等出校门就暗暗在心里吹响吃冰淇淋的号角进发,他想。但办公室里传来间断又模糊的说笑声让他等得有几分心焦,刚想往里面看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显然是嚎给他听的一声:
    “请你吃苦的哦——”
    哪有苦的冰淇凌?


    事实证明确实有苦的,一大把苦到不行的可可粉干脆地洒在乳脂肪上的感觉和在雪地里泼石油没两样,点把火也不知道哪个可以先烧起来。现在还能使用舌头尝到苦味残留在哪个牙齿与哪个牙齿之间,这就是船津稜雅在被身旁隔岸观火的老师怂恿试吃时候,只一口就拒绝摆手要摇到月球一样的原因。
    于今他没心思空出脑内空间回忆这档事,时针悠悠穿入九时以后的缝,船津稜雅对着草稿本上的计划表做标记,手机屏幕是line上与国文老师的聊天框,密密麻麻地讨论了一地补习时间内容,现在的他负责把这散落的时间拼好再从明天出发来奋斗。
    他摹着和老师聊天记录里的长对话,断断续续扯了一个半小时,从补习内容到冰淇凌到补习时间到幕末志士,不论是老师还是自己都抽了十几二十分钟脱线,再花十几二十分钟回到正轨。这还是船津稜雅第一个因为补习而奋笔疾书的夜晚,他似乎真的要做到什么才善罢甘休。这是补偿吗?补偿在国文课上一睡一个钟头的怠慢,还是走神时候被老师揪个正着的心虚?
    再这么回忆下去只会想起来自己对国文课的零记忆以及对小笠原老师溢出的愧疚心,自觉对常人没心没肺的性子也在这个时候抱愧。整理完计划就顺势翻到对话的结尾,没想到最后还要侃些笑话。
       :次の試験が終わったら、また一緒にアイスクリームを食べに行こうよ。
    :冬はとても寒いでしょう?
    :そう言うこともあるけど、私は北極熊なんだよ🐻‍❄️
    :wwwww
    只有两个人觉得搞笑的对话发生,频率是一时三次。船津稜雅看着北极熊的emoji发呆,窗外的风吹得风铃叮叮当当响,被窗户堵在外面的声音有些闷,只能听出是清脆的音色。要这么学多久呢,到毕业那天就结束了吧,学习计划什么的。
    他抚着小笠原海留在草稿本上的字迹,又想到月亮,挂在天上的一轮在国文课上宠信凡间,交作业的时候指尖碰触,比自己稍粗糙的手指划过皮肤,有意无意要弥留易散的温存。他还想再摩挲月球表面,和月亮交换几个秘密。
    于是他又提笔,一夜,一周,一月,一季,一瞬。老师告诉他过了年后会有规模较大的测验,就当是检验学习成果,他冲昏了头一般奋起,一个脑袋恨不得分裂成两份用,踩着泛黄的落叶走到冬天,也勉强克服掉上课爱睡觉的习惯,受不了的时间里偏头看看讲台上的国文老师,用眼睛感知一切温度也满血复活,至少挨到测验,说不定会有好结果,说不定会有夸赞呢。
    抱着期待亦步亦趋,身体的齿轮却顷刻间终止转动,免疫细胞第一次要在关键时候失灵,船津稜雅整个人都要向病弱驰去——临试第一天,高烧不退。
    卧室外,妈妈穿天的声音在说的却是请假的事情。船津稜雅心情烦躁,刚转身过去枕边手机就响提示音,果不其然是他的来信。似乎关心从未来迟,每次都正好临幸。船津稜雅没话讲,只觉得自己对于老师更对于自己来说亏欠的太多,明明奋力这么久却付之一炬的样子太难看,好逊。
    窗外落雨,由天垂落的水珠啪嗒啪嗒叩着窗沿,前些日子去神社抽中的小吉还安安静静摆在书桌上,没多久就生一场大病也不明白归谁解释,他有点想问这小吉到底吉在哪里,甚至起身想刮刮乐,那吉字会不会是涂层,实际上后面是凶自己还没发现?但浑身无力又头晕不行的自己果然玩不动刮刮乐游戏,只得窝在床上当植物人。
    原计今日要用的书难得十二分整齐摆在桌沿,昭示今天的数字也在日历上用红笔工整圈画,船津稜雅越想越纳闷,平常摆弄国文的时候大脑频频撤退也都撑过去,非在关键时刻因为身体不适掉马。但换做是早些时候的自己可能就开始暗自庆幸,逃脱考试大成功,耶。
    但现在庆幸不来。
    他急于邀功没想到让利剑刺了己身,一切为了考试对知识点的征讨杀伐都脱力,消失,穷极的空间空荡荡只剩一人,他有些不甘心,但那不甘从何来?为了什么?是为了褒奖,为了夸耀,为了再看见眉眼弯弯的笑靥,还是更加亲密的举动?船津稜雅第一次想这么多,围绕一个人,很多件事,思绪兜兜转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像个小孩。他突然想自言自语讲些什么话,喉咙似被针穿一般作痛,他放弃,反正也没有人供他倾诉,也不寄期望予人,他是一颗早熟的角落苹果,从来孤身不被在意,反正只要活着那么余下什么事都早没所谓。
    只是还缺些什么,心里空落落,他解释不出来。
    门铃响了,两下,间隔不短,看来不是什么急促的事。窗外还在掉雨,很大,像塘里拍尾的与,打出清脆的响声,向上,溅起水花。
    不知道是卧室隔音够好,还是雨大到蒙住了所有声音,两下门铃之后就没有动静。沉寂约过一刻钟,他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声很轻,藏在雨声里发响,啪嗒,啪嗒。接着是敲门声,频率与刚响起的门铃不差,不急不缓地踩着雨点打落的声音敲击,又有意超过雨声的分贝。堪堪撞破雨声之后戛然,船津稜雅的手机突然响了提示,是小笠原海,老师,询问他是否可以进门,除此之外别无二话。
    船津稜雅回复他请进,转头,把被子向上扯到刚好遮住嘴的程度。
    接着房门被打开,人进来,动作比上楼梯时候还要再轻一些,船津稜雅甚至感知不到房门到底有没有被关上。那人拉上窗帘,又在书桌边没有来得及放进空隙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讲话。他坐在这里过多久会走呢,什么时候走呢,船津稜雅在想。自椅子发出吱吱呀呀声音后面,就没有任何动静,那人诚心不打扰他似的,只是坐着,一句话不讲。
    “ふなつくん现在还是很不舒服吗?”
    良久,卧室里沉闷的空气才被打破。船津稜雅没转头,他听见布料摩擦传出沙沙的响声,大概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将头探过来了一些。
    他不想回答,他突然,有些想哭。
    他哭什么,生病?他怕生病?不算怕,只是会不舒服而已。那哭什么?有什么值得哭的?他不知道。他问他自己,他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堵,好像前几分钟心里的空缺被注水到溢出。他现在不觉得缺些什么了,只想快点用泪腺把水排出去,不论是洪流还是涓涓,快出去吧,快出去吧,但又不想只是背对着那人流眼泪。
    “睡着了?”
    船津稜雅闭上眼睛。
    他好像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期盼那人的到来,从不缺席的关心和恰到好处的距离。从入学开始那就是个扎眼的存在,第一次见是开学典礼的礼堂上方,西装笔挺的教师代表讲话;第二次是在黑板上一溜排下名字,小笠原海。然后高中的轨迹就此绑定,船津稜雅再也绕不开以其为圆心的范围。
    他好像一直没变,为人处世行事风格,甚至绯闻,现在也像是明星绯闻一般在学校漫天传道,办公室有好几位老师想与其交好,学生对其的倾慕,诸如此类,层出不穷。仿佛世界中心一般的用人格魅力辐射周围,没有料想的是波及到了船津稜雅。
    所以船津稜雅什么都知道。
    船津稜雅知道他偏爱抹茶,选择双球冰淇淋口味的时候总是先固定选择了抹茶风味;船津稜雅知道他三天两头就会去学校附近的小店吃蛋包饭;船津稜雅还知道他会在一起吃拉面的时候替自己拣出不喜欢的配料;船津稜雅还知道他在自己的影响下总爱往口袋里揣一块餐巾布。
    只属于两人的私人回忆出奇的多,可能是回家路线相近的缘故。刚开始的独处总让他感觉越界,相处下来他又不满足于这样的关系,是不是还有其他学生甚至老师有与其独处的经历,又是否像他一样贪婪的摄取仅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欢愉,他想问出口,又觉得太自私,也太冒犯,他不想做冒犯别人的事情。
    但他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在乎。
    他在乎,一个在乎就能解释很多。他在乎这个人,小笠原海,老师。那个入学典礼第一天的开学典礼上出现的名字,教师办公室那个四平八稳的桌上署名的教材。大脑皮层向神经传递信号,他很多时候在想的这个名字,现在就坐在他的床边,那个蹑手蹑脚拉上窗帘的人,动作轻飘飘,一个十足的窃贼。但那窃贼要偷的只有他的灵魂,他尚且跳动的心脏,这并不是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不是,愚蠢的窃贼。
    可那是他自己愿意剜心赠与的,也能叫偷吗?
    船津稜雅翻过身,被子由身体翻动的动作变了形状,凉意呼呼钻了空子。他扯了扯被子重新贴上脊背,调整好被子才晃过神讲视线重新聚焦,发现小笠原海盯着他,撇眉,略带责备样式的撇眉,那是对着他的时候从未出现过的表情。船津稜雅想到,那是他发现月表的第一个坑洞。
    “怎么样,休息后有稍微好一点吗?”
    船津稜雅稍稍点头,而后也只是看着小笠原海,讲不出话。于是原先坐在椅子上的人调整姿势,把小臂上的外套垫在地上坐下。两双眉目至此相距三寸以内,谁也没有切断这场视线交汇的意思。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你记得好好休息。”
    小笠原海先收回视线,看了眼手机锁屏带上外套准备走。雨停了,不过还是阴天,乌云还没有来得及从神奈川出走,一时半会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船津稜雅还是想说些什么,张嘴但讲不出话,喉咙里的滞涩还弥留。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从被子里把手伸出去对于病弱来说要花很大力气。伸出手后的手臂接触棉被外的空气,很冷,好冷,他冷到忘记了伸出手的原因。
    小笠原海默许一般看着船津稜雅伸出手臂,张开手,露出通红的手心。他托起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还帮着把手重新握成拳,又越过床上蜷缩的身体,向里推了推背后的棉被。他的动作不是很熟练,僵硬又生疏,甚至有些滑稽。然后走了。船津稜雅看着他走了,带上门,消失在视线,像来时候那样静悄悄地,诚心不打扰什么似地走了。
    被子里很烫,船津稜雅才发现自己在掉眼泪。
    他感受到了,小笠原海帮他收回手臂的时候,陌生的指腹入侵掌心,在有肉的地方有意无意的摁了两下。他想感受更深的,他想感受的不只是指腹而是掌心,他还想索求更多的,向小笠原海,老师,他才发现自己是个如此贪婪的人。
    窗外的阳光打入,天已经放晴。船津稜雅还看见,那人背后的衬衫半湿,透着皮肤的几片深深浅浅地打在他的视网膜上,用力地要打出几个与之相匹的坑洞来。
    那一定是他伸出手的原因。


    “你喜欢苹果吗?”
    船津稜雅整理好要用的文具,捎带桌上躺了两月的小吉一起,出门。这几天都是结业考试的日子。
    距离上次生病过了很久,回校后他也没有落下常规的补习,小笠原海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地平常待他。那次指腹传来的余温也权当看过的知识点一样被忘记,以致有关生病的一切记忆他都想被动丧失。还好,船津稜雅觉得他自己不再想太多,去考试的路上没什么值得欣赏的风景,只有重重叠叠的电线与电线杆,这是最后一天考试,他起早想赶第一班列车。
    时间还早,够他慢慢挨到车站。进闸,电车正好来,刚在心里说幸运,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糟糕,他晃神,他在学校看到过那个背影,不,卧室门那也有的那个背影,那个离开的背影,向视网膜投下斑斑驳驳的阴翳的背影。原本行进又却步,船津稜雅进退两难,索性在原地愣住不动,看着背影转过身正对车厢,等待电车停稳,静止,没有谁在动。
    那人忽地偏头,看向他的方向,船津稜雅避之不及又不想草草躲开,显得太慌张,但心脏的血液流动得要奔出血管一般——他的心在跳,与电车进站的提示音重叠,捂着胸口的位置恰好可以感知,嗵嗵,嗵嗵。
    那背影随即转头,不偏不倚地进入车厢。船津稜雅的血液重新流回右心房,他也后一步在隔两个车厢上车,手机又扑闪,切断本来放着的实况视频来了消息提醒。
    :早上好,ふなつくん,今天考完试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吧。
    他很少发长句的。船津稜雅的手指腾空在键盘上方,不知道回复什么,向右看还能看见,隔着车厢的人在站着听歌。船津稜雅的右耳有些耳鸣,也许是错觉。
    他吞吞吐吐发了一句“好”,直到因为重力倾斜要摔倒的时候,才发现是电车发动而发出冗长且颓丧的呜咽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船津稜雅的大脑还有些混沌,满心被晨时不够正式的一个约定堵塞,所有思量也随之塞车。大概等见到小笠原海了才能真的疏通,他眼神飘忽而四处张望,没两步路过公园的时候,找到今早约定的人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老师。”
    船津稜雅记起来了,今天早上他梦见了修学旅行,大约半年前的那一次修学旅行。他和小笠原海在果园摘苹果,中途大暴雨,他们在屋檐下等雨停。瓢泼下还能看见尚未撷取的苹果,时不时打下来三两颗,像冰雹一样,比雨稍快些落在地上,梆梆作响。
    “啊来了。今天的考试,辛苦了。”
    修学的那一场雨下得很大,梦里也继承,更有甚于那场雨的趋势持续淋淋。还有些苹果没有收回来,躺在外头的大竹筐里面。船津稜雅看着身旁已经满满的几筐,还是觉得有些可惜。陪他们一起采的几个人都走开,他抓住空档,偏头靠近小笠原海,没事吗,这样打不会坏掉吗?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笠原海摇头,没事的,只是这样的雨势也没事,还不至于把苹果打坏很多。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原本以为整场梦都要等雨停,修学时候就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绝对是全世界第一无聊的梦。梦里的自己可能也这么觉得,于是他转头看小笠原海,对上双目。他没有想到那时候的小笠原海也在看着自己,不讲话,只是看着。船津稜雅目光肆意游离,由鬓边的发梢到眉眼,山根,鼻尖,再到人中,唇齿,甚至下巴隐隐现出的一点胡茬,他欣赏着,最后回到双眼,那双瞳孔里安安稳稳的装了一个自己。船津稜雅躲开了在瞳孔上缩小的自己,像犯了错。
    “ふなつくん,为什么要躲呢?”
    倘若一切的的动作都存在动机,那视线的飘移就是欣赏与倾慕,所以他在躲。忽然,他想突然壮了胆,又将目光投向那张脸,像是要告诉小笠原海自己贪慕的心情一般。这一次目光不再交汇,小笠原海只向其展示侧颜,看不出特别的表情盯着别处。雨打树叶的振声在他脸上也打不出一点波澜,他自做一片宁谧的湖泊。
    不过他的发梢还在滴水,刚刚淋过的雨还没完全被擦干,头发一绺一绺地滴水,滴滴答答地落。船津稜雅感觉自己脸上也湿透,但脸颊迅速升温。对了,他的浮想同潮水涌入神经,他想起来了。
    “老师。”
    他听清了雨里小笠原海讲的话,你喜欢苹果吗,说的是这句,一个毫无逻辑的短句。那是小笠原海迄今为止铺张的所有两人对话的场景里唯一的突兀,那才是月表的第一个坑洞,破绽。船津稜雅这时候才察觉到。老师,小笠原海,老师,好像,不,一定有话要说。
    梦里他洞察,于是梦境与现实真正错位,船津稜雅张嘴发声,仿若要拼命在湖面上打出水花一般。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刚好挡住淅沥的雨水敲击土地发出的闷响。
    “你呢,你喜欢苹果吗?”


    充足的光照对苹果的生长发育至关重要。充足的日照才能保证苹果树的光合作用充分进行,使树体生长健壮,花芽分化良好,果实品质佳。
    小笠原海想不到,时至今日他还会翻开若干年前的笔记,回顾这段话发呆。
    结业考试之后他被学校遣送回家,放假。不用赶最早班的电车,不用面对工作忙忙碌碌甚至焦头烂额,开始他还乐在其中有事没事去居酒屋喝酒,现在却连酒都快提不起兴趣。
    直白来讲,他在想船津稜雅的事情,国文课上几乎每看一眼都能发现在睡觉的那个。
    小笠原海随船津稜雅同届入校成为新教师,学校把教师代表讲话的机会给他,拍拍肩说你是本校优秀毕业生回来任教,代表这种事非你莫属。他起初有些紧张,不过还好过程没出差错,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乌泱泱一片人头,说不定都有机会变成自己的学生。
    他暗自兴奋着等到自己在校上的第一节课,进门做简短自我介绍时候就开始讲课本。有个学生很快引起小笠原海的注意,开学第一天,新生,第一节课,眼皮打架子鼓,咚咚嚓咚咚擦地要睡着,看起来是身体自愿的,睡到不自觉翻起来的白眼看起来和眼袋差不多大。
    他倒没觉得生气,反而有些有趣。在巡堂念课文的时候,想趁着人不注意翻一下扉页查看尊姓大名,歪歪扭扭的假名躺在上面还以为笔画为了拿到游泳比赛冠军而到处乱飞,小笠原海暗自思忖着这孩子可能国文不太好。
    教到随堂小测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人的眼光向来准确无误,他特地留意了这个名字,出其不意,荣获班级倒数在列补习名单。
    这是初印象。
    手机来了消息提醒,说是这两天要准备一下毕业典礼,教师可以叫学生也来帮忙。他还是第一次送走一届毕业的学生,心情有些奇妙又难以言说。但那是下午的事情,小笠原海收回思绪再重新回忆起有关船津稜雅的二三事。
    一谈到这个人回忆就铺天盖地要来,记忆力向来优秀的他总是记得些可有可无的小细节。自小测后补习开始,小笠原海有些烦恼这个十次有八次都在列的国文废柴,再这样下去简直就是灾难闭环,怎么样都是这个分数可不行,他得想更多的办法教好这个学生。和自己教学初衷如出一辙,小笠原海决定好好地找他聊一聊,千算万算没想到在跑教室的路上发现当事人,第一眼看见的是包上挂着的幕末志士挂件。
    “幕末志士?”
    他念出来那个熟悉的名称,挎着包的同学愣住,转头,小笠原海猛地感觉局面像某件画作最出名的部分,啊,他好像想起来画作的名字,著名宗教壁画创世纪,米开朗琪罗的。
    顺理成章,粉丝碰见分外亲切,这个照面之后聊了二十分钟,打探了回家路线并约定好有时间一起在电车上看幕末志士诸如此类的话题,小笠原海喜滋滋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有什么事情忘了讲,果然幕末志士这种东西是让人暂时忘记教纲的存在。
    这是第二印象。
    之后有关船津稜雅的回忆都神奇,无数次课后补习,看着他待国文题目又惊异又头疼不已的表情,转头让他放松一下,提到游戏又开始兴致勃勃的样子。反差好大,也太讨厌国文了吧?小笠原海于是面对他只会闷闷的笑,似乎有些太可爱了。
    于是两年过去很快,船津稜雅也雷打不动地,每一次分班都恰好分在小笠原海负责的班级。他在办公室总听见其他国文老师对学生的担忧,他笑,那估计船津稜雅同学分到他们班可能会哭出来。堪称矢死不二的睡觉之王啊!即使说的好像有点过了,但按照每节国文课基本都睡觉的频率来讲,确实不是盖的。
    小笠原海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睡神存在,但秉持着对教纲的遵守以及对其莫名的期望,在提出补习后的冰淇淋时间,他难得又在休闲时刻提到正经话题。船津稜雅出人意料地没什么反应,似是默许,又下定决心一样,他微微点头,没说话,用舌头一口一口舐着冰淇淋。
    猫吗,小笠原海想,这个肩头已经与自己齐平的人总是做出可爱的举动,而自己却也总是在这些举动和学生服上看出来年龄。他算过,他们之间年龄相隔差不多十岁,只是可以做朋友的年纪。


    :下午要来布置毕业会场吗?
    这种事情还是找心灵手巧且有经验的人比较好吧,这么寻思着的小笠原海还是给船津稜雅发过去消息。他生病的那天也是这样,消息发出总是不容迟缓,以师长的身份发出每一句宽慰吗,似乎太亲昵,那就朋友吧,朋友。
    但他又似乎无法解释那种异样的心情。
    接到船津母亲打来的电话,听见生病的事他倒是没有大惊小怪,船津稜雅也确实是属于体弱的那一卦,生病早就变成了家常便饭,但今天是考试的日子。
    考试,大概没必要看的这么重。换做之前的他会怎么想呢,大概是,LUCKY~逃过了讨人厌的考试~,用尖声尖气到让人受不了的状态念出不符合性格的话,再做出挤眉弄眼一样出格的表情吧。
    “抱歉,我有急事回去一下家里,如果可以的话帮我请个短假吧,谢谢。”
    小笠原海奔出学校的时候在下雨。
    他猛然发现和船津稜雅有关的时空里都在下雨,不知道是不是该托他的福,他见过秋季反常的倾盆,也见到了冬季的寒湿,让人难熬地湿润浇着小笠原海的脑袋。雨点越来越大,他要小心湿滑又尽量快步奔向车站。事前他已经发过去了一条慰问信息,穿梭时间的缝隙想快点坐上电车到他家里,一句话的慰问还是太单薄,只言片语无法通过脉搏被清晰感知,他想传达的是更多的意思。
    更多的什么意思,大概是想起来考试前对船津稜雅撩拨式的话术脱口而出,什么再请一次冰淇凌呀再吃一次神座啊获得自己的夸奖啊,妙语连珠一般把所有诱人的东西探口而出,总会有一条抽中重心,只不过自己不会知道是哪一条。想到这里他对自己坦白,此行目的好像就是试探着抽中重心的鞭是什么,当然他抱着渺小的希望赌了最后一条。
    获得许可进入卧室门的时候他拉上窗帘,看着船津稜雅攥紧被子蜷成一团的样子不想打扰,坐在椅子上发呆没有讲话。关照的话卡在嗓子眼没法出口,这算是什么?我们算是什么关系?真的到了一个生病的通知就急急把人昭过来的程度吗?小笠原海习惯了给自己设题,这次他解不出来,也不想解出来。
    因为在思考问题,所以船津稜雅转身与他对视的时候,眉头才撇起微妙的角度吧。那孩子眼圈泛红,略微震惊地看着他,小笠原海还是第一次见到身旁似乎天不怕地不怕到堪称麻木的人,露出这么慌张的神色,他想起来自己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在船津稜雅生病的时候来到家里探视。
    以及那手伸出来的时候,像邀约,又像恳求。他突然想着自己要用力地抱住伏在床上的病弱人士,抱着不同于师长与朋友的心情,他想温暖些什么。啊,身上还有淋过雨的痕迹,斑斑驳驳,铺展在背后像海里错综环游的热带鱼。
    会弄脏被褥的。所以在开始重新放晴的时候,小笠原海只是轻轻摁下掌心,不轻不重的两下,权当是重要的赌局胜利之后给自己的奖励。
    他出发回学校,发现樱花开了一路,繁繁落落透过眼球告诉他,要毕业了。


    坐上电车很快就能到目的地。小笠原海清算成为教师之后的日子,生物钟没有跟上变化的职分,而是半推半就的延续下来,赶第一班电车似乎也成为习惯,休息不好也可以为自己找借口说为了工作,骗不了身体但至少能骗骗大脑。
    聊天框里依旧没有回复,但消息保持已读。他大约不会比自己早到,小笠原海想,再往上翻消息记录停在结业考试那一天,说请吃饭也只是神座。那一天还发生了什么?好像从刚刚开始回忆的时候就忘了重要的事情。
    他为什么突然问出喜不喜欢苹果的话?
    听到问话的他当时很错愕,免不得打哈哈过去转换话题,还是感知到身旁的人心事重重,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早一点,再早一点的时候,那就是修学旅行。
    修学手册上面可没有摘苹果的内容,小笠原海有些无奈的笑。亲戚在修学旅行附近的地方住,家里的果园需要打理打理,顺便把应季的青苹果摘下来,还说什么能不能多叫几个人来,今年收成还不错。他允下,看了看时间,先发信息给船津稜雅。
    小笠原海从电车下站,空际一贫如洗,没有半片云彩。好天气,比以往和船津稜雅一起度过的时空里所有天气都好。他慢悠悠晃到校门,熟悉的形影打下一层暗影,那是小笠原海瞳孔中浮现的第一片云。他猜错了,船津稜雅比任何人来得都要早。
    他记起来考试那天在车站看到的船津稜雅,也是如此,惊愕,茫然,脸上泛起水波纹,千层浪花。大约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他突然有些不想打招呼,为什么会猜错呢。
    遐想的间隙,被观察的人似乎感知到视线,偏头看过来的时候小笠原海要崩溃,但不想避开目光,太囧。于是视线对上,千次,万次,所有相遇的时点都在眉目之间重合,还在学生时代的小笠原海很喜欢用比喻,他曾经觉得恋人之间的眼神相交像是对换湿浥且热烈的亲吻。那师生间的对视只能是俯瞰,一个人和一片湖泊的关系。
    猝然,视线被一颗苹果隔绝,青苹果。那天在天台他说了自家妈妈买个没停的青苹果,这是不是剩下最后一个,即将结束吃苹果鏖战的胜利通告?小笠原海没讲话,苹果自动退让,露出学生整张脸庞,稚嫩,青涩,像那颗苹果一样。小笠原海重新追忆,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那句话,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甚至穿越到苹果之前的邀约,在船津稜雅心里留下了比国文课所讲述的任何光鲜亮丽的俳句更加深刻的印象。那是出于心悸所发出的慨叹,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有意无意的要迈过身份的门槛,船津稜雅对他,不,他对船津稜雅的介怀超越了师生,甚至朋友。那异样的感情喷涌而出,在小笠原海明净的湖底跃出一条小鱼迸水花。他想先船津稜雅一步开口,他确定他是喜欢的,苹果,小鱼,船津稜雅。
    可惜时间早就开始流动,小笠原海尚未开口。圆日当空,掠过的鸟群被染上强光的白,像泪液,原来旭日也会落泪,权当他们的时空开始滴下素白的雨水。船津稜雅回到雨中反问他。
    “你喜欢苹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