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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和胖子等闷油瓶上来等了很久。
其实胖子会陪我等这么久我是没想到的,我以为他会和云彩先走。这里的机制是魂灵不会保留死前的样子(不然大概是大型惊悚片现场)而是会恢复年轻时候的样貌,所以就连胖子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几分,站在云彩身边突兀感居然薄弱了许多。
云彩倒是没什么变化,她本来就离开在最美的年纪。看到我们的时候她眼里有什么情绪滚了过去,但是那复杂得好像上次我们在瑶寨吃饭时她拌的酱料,成分连我都看不分明。胖子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很热络地凑过去和她瞎侃,神色如常,好像才和她分开了几天。
云彩的厨艺进步不小,我和胖子都由衷地夸赞了她几番。她有点不好意思,一张明艳动人的脸红扑扑的。胖子也脸红,不过是给辣得脸红脖子粗的那种脸红,云彩烧饭辣子下得多,吃得胖子是涕泗横流。
我刚放下碗就像座位长了钉子似的麻溜跑路。胖子的机会实在太好了,他和云彩现在年龄上没有太大的违和感,闷油瓶也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这丫头留到现在大概就是觉得和我们有事未结,怎么看胖子也不像会错过这种机会的人。
我在心里已经在对胖子唱送别了。
胖子和云彩在屋子里待了很久,等到他们一起出来时天都快黑了。我看到胖子拍了拍云彩的肩膀,“走吧。”
云彩朝他挥了挥手,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站在瑰丽的晚霞里,看起来轻松而自由,好像随时可以飘起来,成为身后烂漫云彩中的一朵。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胖子说,“谢谢你,胖老板,”又看向我,“吴老板。”
我内心一阵不妙,朝胖子猛递眼色问他发生了什么。胖子回我一个让我安心的眼神。
夕阳山外山。
我后来问过胖子,为什么不和云彩一起走。其实闷油瓶肯定不会希望胖子为他做这种事,我知道,胖子也一定知道,胖子只说不是因为小哥,表情很认真。
2.
三叔和潘子等的是我。
三叔看到我时表情很纠结,大概介于小兔崽子你居然让我等这么久的不满和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的欣慰之间。对这头老狐狸我着实没什么愧疚之情,相反,得知他老老实实蹲我蹲到现在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文锦应该是看出了我的情绪,冲着我笑了一下。
三叔有点郁闷,但他不敢瞪他外拐的胳膊肘,于是只能瞪我。
我顶着二十来岁小青年的嫩脸朝他笑得天真无邪。
潘子好像想摸摸我的头,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小三爷还是这样比较顺眼。”
我倒是不知道回归这样的状态是好是坏。其实我早就用不着强撑着沙海那会儿的一副骨架了,但是突然被剥夺了那段时间在我身体凿刻出的痕迹还是让我怪不适应的。发现我喉咙和手臂上的伤痕全都完全消失了,就连手指上抽烟形成的茧都平整了之后,我甚至有点怀念,心态大概像是拿到了一个资质平庸的初始号,肝了好久终于满级脱凡入圣,想重新上号的时候却发现太久不玩账号被回收了。
我也望着他笑了一下。我才发现潘子身上也是可以没有那么多的伤疤的,而且没有那些之后他依旧无比爷们儿。可能这就是一种命定。
当时潘子最后一次为我保驾护航时朝我要的“好的交代”,我应该算给他了吧?
我和他们一起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当他们终于要走的时候,其实我很想拦下潘子,让他别再跟我三叔混了,小心下辈子讨不到媳妇儿,但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是一个特别爱管闲事的人,老九门的浑水我要趟,闷油瓶的宿命我要改,就连当初闷油瓶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进那破门,我都敢冒着被他武力解决的危险追着他过雪线。我一直觉得不会有比闷油瓶更难搞的人,但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干涉的余地。
对于潘子来说,可能这又是另一种命定。
3.
小花到底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能这么有钱对我来说真的是个谜。我觉得这十分不公平,圣经里明明说过,富人进入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艰难。
由于等待闷油瓶的日子十分漫长,我甚至还做过《关于解雨臣是如何把花呗带上天》的课题研究,提出过好几个猜想,其中最不靠谱的一个是我那便宜师傅黑瞎子心长偏了,每年给小花烧的钱都比给我的多。
我觉得小花事实上没有什么人要等。要说他在这里是为了等黑瞎子好像挺扯淡的,可能他真的只是喜欢这里什么都不用多考虑的纯粹,想多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毕竟下凡一回真他娘的是历劫,谁知道下辈子又能摊上怎样的开局呢?
黑瞎子上来的时候其实我们都以为来的该是闷油瓶了,发现不是之后我不免露出了有点失望的神色。那只有一瞬间,不过黑瞎子还是看到了,并且当即过来赏了我的后脑勺一巴掌。
小花似笑非笑,很难看出来他到底是高兴黑瞎子终于来了,还是惋惜自己停留在这里的借口没了。
关于他们最后是不是一起走的,其实我并不是很确定。
4.
闷油瓶我选择放在最后讲,因为他的故事贯穿的时间线最长。
其实我和胖子第一次去看闷油瓶的时候,云彩才刚走不久。下去之前我还和胖子琢磨了半天中元节是个什么游玩机制,我们会不会一不小心被闷油瓶当作鬼怪砍死,以及如果找不到人我们的应急方案一二三四。实际下去了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想多了,闷油瓶并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而且他出乎意料的好找,他就出现在我们第一个去的地方。
雨村。
闷油瓶的一天过得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他并不知道其实早上起来时床边站着两只鬼,很淡定地起床去洗漱,然后上山去晨练。
他走的时候忘记关门了,胖子手一挥给它关上了(做鬼关门好像特别方便,可能这是种族技能),然后开始和我担心闷油瓶要是总这样会不会有一天被偷家。我心说闷油瓶这物质生活条件大概也不会被惦记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觉得闷油瓶没关门可能是因为忘了我和胖子不在家了。
跟着闷油瓶到山里时我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看闷油瓶晨练。我觉得闷油瓶的身形称得上是人间奇迹,很难想象他能把力量与优美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我想到当时在张家古楼,我背起他时背上那种带着些柔软的触感。如果不是我了解他,我真的很难想象这样消瘦匀称的身体经受过多少风刀霜剑。
这时我发现,胖子一直在悄悄看着我,眼神有点古怪。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不要找个门路,隔三岔五给小哥托个梦?我怕你憋的时间太久了。”
他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又继续道,“那个叫什么……牡……牡丹亭?知道吧,你可以托个梦让小哥陪你演。”
我气得踢了他一脚,“就你这脑子成天不装点好,净扯这些有的没的。”
胖子很诧异,“天真你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胖子叹了口气,“得亏咱俩当年死得圆满,就你这深柜程度,要是咱哥俩当年死后化粽子一百年后和小哥斗里相见,恐怕人小哥把你棺材板掀了你都不敢出棺材柜呢,还得倔强地把柜门再拉回去。”
5.
不得不说,胖子的话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点异样感。我从来不敢用别的方式来思考我和闷油瓶的关系,或者说,我很少思考我和闷油瓶的关系,因为一切都是以一种舒心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那段时间我每次下去找闷油瓶都会凝视他很久,思考我和他之间的联系究竟是一种什么存在。其实闷油瓶并不总是那么好找的,他有很多别的地方在去,也一定有了很多和其他人的精彩故事,我是他联系人间的一个契机,却不是那个终点,不管我愿意承认与否。但是他总是愿意回来这里,我想这是能够证明一些什么的。
我盖的房子房龄已经很高了,有一次我过来思考人生和他的时候看到闷油瓶在冒雨修理房子,动作娴熟得简直要让我怀疑他原先没表露出来有这套手艺是怕打击我自尊心。
我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去找我们曾经住的那个村屋,窗外那片歪斜的飞檐。
飞檐依旧歪斜着,飞檐上我挂的风铃晃晃悠悠。
其实我在那个时候特别想抱一下闷油瓶,反正他也不知道。但是我想了想,好像湿气和阴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只好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等他,像是等爸妈来接的幼儿园小朋友。
闷油瓶好像有点疲惫,洗完澡之后很快就侧躺着睡着了。他的嘴唇有一点发白,没什么血色的样子,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轻伸手碰了一下,似乎没有比我热多少。
这时我发觉,我真的有一种冲动,用我的一切去温暖那片嘴唇。
如果我有体温的话,我现在会做什么呢?
我意识到自己的答案后在心里打了自己两个巴掌,第一巴掌是为了我居然真想睡自己兄弟,第二巴掌是因为我居然才知道我想睡自己兄弟。
我久违地开始冒冷汗。我不知道如果胖子都能看出来的话,我那些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思落在闷油瓶眼里又会是怎样的清晰可见。我总觉得闷油瓶其实对于人心是很通透的,只是很多时候,他懒得去琢磨。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又是怎么想的?他在观察我是不是会迈出这一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谅我的冒犯就这么陪着稀里糊涂的我过完了一辈子,还是其实压根没有去想这件事?
我的冷汗快要落下来了。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闷油瓶衣领上的那片冷白,觉得要是我真的在他锁骨间掉下一滴汗就该天诛地灭了,于是小心地侧躺在他身边。雨停了,周遭很安静,我能听到闷油瓶轻缓的呼吸声。我尽量让自己把关注点转移到他的呼吸声上,在心里随着他的呼吸声平复翻涌起的情绪。
这时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闷油瓶的心跳。闷油瓶锻炼频率和强度非常高,新陈代谢慢且实际年龄很大,所以他的心跳声平稳而缓慢,让人听得十分安宁。
我有些诚惶诚恐地窃听着张起灵的呼吸和心跳。我知道,当这两种声音越来越慢、最终消失之后,闷油瓶就会和我重逢。
6.
那之后好像又过了很久。我和胖子住的屋门口有一棵树(回想起来我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会是一棵招闷油瓶待见的树所以才选了这屋来住),胖子说我要是真的闲得没事干又和他相看两厌,可以提着小水桶拿着小抹布去擦这棵树上的叶子,等到把树上的叶子全都擦得光如明镜了,小哥就该过来了。
我沉思了一会儿,对胖子说,你骗我,这剧本我好像在哪听过,是苏武牧羊,庭有枇杷树,还是李逍遥骗赵灵儿把石头种开花来着?
胖子摇了摇我的肩膀,说不是吧天真,你居然还想了这么久才知道我在逗你玩?
我用了很多年才等到了闷油瓶。当他看到年轻时候的我时,眼睛里少有的出现了极大的动容。我就笑了起来,知道他居然还是认得我的。
我无从想象他是怎么从浩瀚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劫掠中护下这么短暂的记忆的。
回屋路上我无声地牵住了闷油瓶的手,闷油瓶侧着头看了我一眼,对我淡淡地笑。
我很贪婪地用眼神描摹他的眼睫,鼻子和那难得一见的笑,我想,闷油瓶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张脸在对我做什么。
而当时的我也不知道,我这张重回二十几岁的脸和比脸成熟很多的心智的结合,会对闷油瓶造成多大的刺激。
但那就是一个不适合在这里讲出来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