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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老师,您喜欢泥塑吗?
我看了下给我发这话的人的QQ昵称,隐约想起这好像是盗墓笔记读者群里的一位。
现在的女孩子网名取得可谓越来越豪放,叫什么我爱泥,和谁聊个天都整得和人表白似的,还是带着方言味儿的表白,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我不喜欢泥塑。挂片那类倒还好,立人那种我是拒绝的。我陶俑里来皮俑里去,对长得像人但不是人的东西普遍没什么好感,恐怖谷效应也比一般人强些,上次被张海客抓去杜莎夫人蜡像馆时简直是毛骨悚然,生怕搞出一出博物馆奇妙夜。
这问题问得也是奇怪,要问泥塑与其问我还不如去问闷油瓶,他手又灵巧又姓张,搞不好是泥人张的后代呢。
我于是回了个不喜欢。
那边啊了一声,也许有点失望,又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您不喜欢泥塑张起灵吗?
我想了想,乐了。泥塑小哥啊,那敢情好。我知道学钢琴的人有些会往钢琴上搁音乐家的半身像,什么海顿啊贝多芬啊肖邦啦,洋气的大理石雕像往那一摆,自己就好像承人衣钵了似的。倒斗的人也有些会在家里放铜狮子、五帝钱一类避邪镇宅的物件。我倒是不稀罕那些,我家有个闷油瓶镇宅绰绰有余,但要是再来一个泥塑小哥,也不嫌多不是。
我脑子里登时就浮现出大瓶小瓶沉默地对望着交流感情的和谐画面来,别说,一想还有点令人心动。况且闷油瓶还是有几分生人莫近在身上的,就算是我,也不大敢随心所欲上手调戏他,摸摸小脸这种事情只有到了夜深人静人睡在我怀里时我才做得出来,如果能买个泥塑张起灵放在桌案上,岂不是随时随地想怎么呼噜毛怎么呼噜毛,想怎么捏小脸怎么捏小脸?
我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两声。闷油瓶正在大门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听着我在屋里笑淡淡地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时生出几分被正宫撞破给人戴帽子的心虚来。
我丢了个我可以我能行的表情包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有链接吗?
那边发了一串啊啊啊过来,说了句您果然是同道中人我就知道,然后迅速就给我甩了条微博。
我一看,那标题叫我的老板娘是个冰山美人。
怎么跟个古早言情文标题似的。疫情期间做生意可真不容易,卖个小说人物周边都得写这种文案的吗。
我虽然一头雾水,但看到脑海里的迷你版泥塑小哥在我面前招手,还是毫不犹豫点了进去。
那文案是这么写的。
我的老板娘是个冰山美人。美是真的美,冰也是真的冰,我从未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见过波动,哪怕是杀人的时候。老板娘在道上负有盛名,杀伐果决,是一等一的大杀器——我见过的,她一把拧断了来人的脖子,眸子里依旧淡而冷漠。自从她坐镇,再也没人敢来堂口闹事。
我顿了一下,心说这描写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而且这又是道上又是堂口的,敢情还是道上混的哪尊大佛?
我心里隐隐想到了一个人,但我不敢说。也许闷油瓶他有姐姐吧。
再往下一看,瞥到那文案又写什么旗袍领中雪白的脖子,我脑子里一下就有画面了。
我是想过这个画面的,不光想过,还写过。我写书的时候自己还没意识到对闷油瓶有那方面的意思,是以写到霍仙姑时带了闷油瓶一句也不觉有何不妥,现在回想起这事,心中反而有鬼。
后来胖子才告诉我,当时我那套书出来,我和闷油瓶还在十年之约呢,在同人文里已经三年抱俩了。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闷油瓶。当年写这几本书我是有私心的,一方面是我自己想记录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方面我也想如果闷油瓶从青铜门出来后又格盘了,有机会看到我这些书的话也许能想起一些事情也说不定。
我自然是想亲口告诉他的,可那时我还不知道十年之后我是否还活着。
我也知道这些书出出来也许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我觉得多一点人知道也没有那么糟糕。
或者说,我其实希望有更多人帮他记得他是谁。
——可是,我哪能想到这些人是这么记得的啊!
我往下看了几眼那条微博,看到老板把那老板娘压在墙上还摸进人家旗袍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又看了几眼评论区简直是要去打电话给殡仪馆订棺材了。
我再怎么蠢也看出来了这微博其实是在说我和闷油瓶呢,还是女版的闷油瓶。我不能否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但更多的是背上冒冷汗。闷油瓶活了百八十年的,恐怕都没碰到过有人敢这么去肖想他,这会儿平白被人占嘴上便宜,全都是我那套书的错。在道上他是哑巴张,是张爷,没几个活人敢对他造次,可在我书里,他只不过是一个人气很高的纸片人,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对着他口嗨两句。互联网的记忆很短,今天的帖子,过一个月也许大家就忘了,但我那套书只要还在,那就是一万恶之源,保不准明天就又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我现在只希望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那书早日扑街给人扔到故纸堆去论斤卖。
我正在那里痛心疾首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QQ又跳出来一条信息,那个叫我爱泥的姑娘又给我转了条微博过来。
这条泥塑小哥的也很香!我真的好爱起灵妹妹!
什么你就起灵啊,我都还没舍得叫呢,还妹妹,呸,按年龄他得算你姑奶奶。我恨得后槽牙痒痒,手上还是不争气地点了进去。
他是黑道大佬的女人。
要换作半小时以前,我还觉得闷油瓶是那个黑道大佬,现在我看到那个他字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闷油瓶八成是那黑道大佬的女人。
沉默寡言,出手如电,传言在大佬还没发迹时,他为大佬挡掉了许多腥风血雨。又极其乖巧懂事,谁敢命令他都只是冷着脸,叫人害怕,但只要大佬开口,什么事他都会去做。
我看着既扎心又放心,扎心的是果然这又是来编排我和闷油瓶的,放心的是还好编排的是我和闷油瓶。
那时候,江湖有许多他的传说。后来大佬成了大佬,有人问起,他呢?大佬笑笑,看了眼一直在旁边未曾开口的年轻女人,示意自己的酒杯空了,又语带笑意的说,当然是在家相夫教子了。他淡淡的看了大佬一眼,把倒满的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竟然看到道上传说的冷面杀神露出一丝极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我想笑,又想哭。这些日子我确实感觉闷油瓶整个人的气场起了点变化,连鸡都杀得温柔了。早上起来他居然还会出门给我带早餐,也不催我起床,我踢被子就帮我掖,豆浆凉了就拿去热,乖得连胖子都看不下去了,冲我那屋去就把我被子一扯拽起来,让我别欺负他家瓶仔。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闷油瓶是不是觉得我要命不久矣了所以才对我特别好,也不敢问他,于是天天晚上都当作明天太阳不会照常升起似的和他做,后来终于在被闷油瓶踹下床后意识到自己还龙精虎猛,活蹦乱跳。
走到这步经历了多少曲折却又是只有我才知道的。
我一边想着一边下拉到评论区,瞬间被一片鸡叫震得失聪。
我看着评论区一连串叫老婆的头大。也不知道闷油瓶会怎么看他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老公。
再一想,什么他怎么看,我怎么能给他看到。
我干咳了两声,先把微博关了,然后踱到闷油瓶身后,手一伸,“小哥,手机给我一下。”
闷油瓶刚择好菜,抱着菜盆准备起身,见我开口就又把菜盆放下重新坐好,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门外比室内亮堂得多,闷油瓶的肤色被阳光衬成很清透的白。我的视野绝佳,正瞅见他领口上方一片雪白的颈子和浅浅的锁骨。
我蓦地就想起长白山雪岭来,只觉得他那脖颈好似初夏时雪山上将化未化的雪。
然后那肃穆的雪岭在我脑子里消失了,我想到微博上那穿着旗袍的冷艳老板娘。
如果有一天我从酒桌上喝得烂醉回来,闷油瓶真的会任由我把头埋进他的颈间啃还静静地摸我额头吗?
“吴邪。”闷油瓶见我魂飞天外,轻轻叫了我一声,我赶紧回过神,接过他的手机,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瓶碰盆盆碰瓶,匆匆忙忙地转身回屋。
闷油瓶的手机上也有微博。现在的手机都是买回来就自带常用APP的,我还帮他注册过微信号和微博号。虽然我不觉得他会有刷微博的习惯,但我还是担心他哪天会看到把他写成女人的微博。
我调到微博的设置界面,帮闷油瓶把青少年模式打开了。
2.
一连几天我看闷油瓶都不对劲。
原来他切个菜修个灯泡给小满哥洗个澡我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纯粹得很,本来嘛,搭伙过日子就是这样,柴米油盐酱醋茶,我挑水来你浇园。现在倒好,我一见他做家务心里就是那金盆洗手的黑道大佬的女人,他路过我的座椅边我都忍不住想把人揽在怀里香一个。
我从前根本不知道我有这种倾向。闷油瓶首先是我过命的兄弟,其次才是我的那一位,我们出生入死的感情基础绝对不是什么我想对他做春天对樱桃做的事,他张起灵就算真的在青铜门后变成个石头人,我也能把他背回铺子里供着,我要是在心里把他看作女人,那我他娘的就不是人。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的本能不是这么想的。
我的本能说,吴邪你不是人。
这里的夏天很潮湿,是那种手指在空气中一捏仿佛能从空气里拧出水的潮湿。闷油瓶洗完澡就套了一件背心和一条小短裤,又白又长的大腿自我跟前飘过去。
我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闷油瓶的小短裤就变成冷艳老板娘那开着高叉的华美旗袍了。
这不合适吧,大晚上的这么刺激啊,我咽了咽口水,轻轻牵住了闷油瓶此刻在我眼中白白软软的小手。
“小哥,我……”
房间里弥漫着闷油瓶出浴带出的奶白色水汽,氤氲一片,但闷油瓶的眸子依旧清澈得好像从来没有被世俗污染过。我看着这双眼睛,就觉得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正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胖子就从他那屋溜达出来了。他原本也是要这个点洗澡的,不巧被闷油瓶抢了澡堂子,这会子看小哥出来了立马就打算无缝衔接。他本来一门心思在澡堂上眼神都没给我们丢一个,只是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只觉得闷油瓶此刻玉骨冰肌春色满园任是无情也动人,就是那一丝一毫的风情也不舍得流泻出去,一下子就冲到闷油瓶前面搂了他的臀部挡在他身前把他那一双腿遮得严严实实。
我那动静很大,胖子被我惊了一下转过头,看我们那姿势就靠了一声,边逃到浴室去边念叨着伦理丧失不堪入目,闷油瓶也有些意外,倒是没挣开,就是看着我。
那眼神我在黎簇的眼睛里见过,翻译过来就是吴邪你有毛病啊。
3.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还没成我老板娘的冷艳老板娘闷油瓶。
我知道他还没成我老板娘是因为我做的是个清明梦,由于意识清醒,我刚一窥见闷油瓶自靛青色旗袍下隐约浮现的曲线就忍不住说了句靠这还真成我老板娘了啊。
闷油瓶愣了愣,偏过头认真地对我说比武招亲在下周。
我心想我这梦也是够清奇,我还以为是个现代剧,旗袍是拿来搞情趣的,没想到这他娘的演的是个穿越剧,比武招亲都出来了。
这小子思想还挺传统,差一周也得和我掰扯清楚。
老板娘闷油瓶的气质比我家那位还要冷,也或者是我家那位常年睡我枕边给我这红泥小火炉捂暖了。旗袍穿在别人身上,别人也许会觉得旗袍衬得人盘靓条顺,穿在他身上,倒似他衬得那旗袍出尘绝俗。闷油瓶的眼睛本就幽深,换在这老板娘身上更是寒潭似的,淡漠得好似事间万物无一入心,雁去而潭不留影。偏生他又肤色冷白,那股子冰冷孤绝气儿便更上一层楼,简直是要化冰化雪了。银白缠丝盘扣落在一片靛青上,端的是寂寂沉夜豁开一道天光,宫门深锁掩去一方玉质。我甚至觉得他是靠那方盘扣维系在这儿的,那盘扣一开,他兴许就该轻烟似的从俗物间挣出去了。
我立马平添一股危机感。我对老板娘闷油瓶倒不能说有多强烈的占有欲——你要如何去占有一座静默的雪山?——但是却有很强的守护欲。我毕竟是8102年的人了,讲的是自由恋爱那套,比武招亲这事儿在我眼里是顶不靠谱的,就算闷油瓶自己不介意,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不可能容忍他和靠这种扯淡方式选出的人定下终身,除非那人是我。
但是就闷油瓶这样的相貌、身段与气质,我恐怕就算能一个打十个都不够耗的。
我就叹了口气问他,这比武招亲,我得打多少人啊?
不想闷油瓶看了我一眼,说就一个,我。
我靠。
这么多年过去了,单论武力值,我的长进也就是从张家人要是都和闷油瓶似的我只能乖乖躺倒任操到二十米以外如果给我一把冲锋枪我都有信心弄死小哥。闷油瓶要是长发飘飘能让我打架时扯他头花,我也许还有那么半分胜算,可眼下还差一周,我就算对他说一句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他也来不及留的啊。
闷油瓶见我一副想跑的样子,把不知从哪里物质化出来的黑金古刀横在我身前,说吴邪,我们练练。
说罢极其淡定地把刀往红砖缝间一立,正插在我脖颈的高度,那意思是人走了,头留下。
练什么练。就是眉来眼去剑情意绵绵刀我也不敢和他练啊。
我说小哥啊不是老板娘啊不是起……起灵啊这刀你拿太危险了。
闷油瓶淡淡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是觉得我今天病了还是想问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要说这些年我心理素质也是练出来了,当年张海客那帮孙子诈我装作拿小刀一点点割断我脖子我都说不上有多恐惧甚至还能脑补闷油瓶出青铜门发现我被他族人误杀的反应,此刻我面对的是闷油瓶,更加不在怵的。闷油瓶说过他是站在我这边的,不管他是男是女,是穿连帽衫还是穿旗袍,只要他还是闷油瓶,他就一定不会真的为难我。
我顺着他的小臂内侧抚到他右手手腕,盖着他的手背,拇指贴在刀柄上抵进他的手心。
他看了看黑金古刀,也或许是看了看我的手,眸子动了动,四指缓缓松开,把刀轻轻推到我手里,说吴邪你拿。
我愣了愣,说小哥啊不起灵你别闹,这刀我也使不动,你就算借给我我也打不赢你啊。
老板娘闷油瓶摇了摇头,说不是借,是给你了。
我这才明白这是一定情信物呢,还是特有分量的那一种,各种意义上的。
闷油瓶这时又看着我静静说了句吴邪我会泡茶,鉴赏古董也会。
我当时就心疼起来了。我那会儿看微博给自己代老板身份时,带的正是古董店小老板,闷油瓶这话说的,不像是要给我当老板娘,倒似要给我做伙计了。别说他来给我当老板娘了,就是他要来当我老板天天差使我端茶倒水我都心甘情愿,鉴赏古董我也不稀得,他张起灵要是愿意,砸了我铺子我都认。
我特豪迈地一咬牙,说来吧我吴邪要是不能把你赢过门我跟你姓。
白入张家族谱,不亏不亏。
闷油瓶身形一动,竟似真的要冲我面门而来,我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按进怀里。
他的身子还是立得很直,我恍惚间觉得我怀里生长着一棵风雪梧桐。
他垂眸看着我,神色间似乎有稀薄的笑意。
那种一触即发的危机感几乎立时就消散了,我心下一松,也多了几分闲情逸致,禁不住挤兑他,说小哥你这一身这么漂亮和我动手也不方便不是。
我也懒得纠正自己了,叫小哥就小哥吧,对着这张脸昳丽的脸叫起灵我总觉得在占人家便宜。
我说着就往他的腿侧瞄过去。这件旗袍做的是高衩,万一闷油瓶真的动起手来,那场面绝对是美不胜收。他要是穿着这件旗袍跪在我肩上扭我脖子,那我可真是牡丹花下死了。
我这一瞥就望见一线雪原似的白腻自那垂感绝佳的靛青正绢间破出,恰如白云出岫。那开叉处还正正托着一朵舒卷的如意云头,无端又添几分端丽。
我心中一动,一翻身将闷油瓶反压在砖墙上,手指顺着闷油瓶的大腿细细地抚上来,及至开叉处,拇指将那衣料轻轻往侧边一拨,整只手就探了上去。
视线一往下瞥就是闷油瓶整只白皙的腿的模样,那样子实在是煽情非常。
闷油瓶身子颤了一下,低低唤了一声吴邪。
我其实是不想在这里做这些事情的,老板娘闷油瓶有一种让人特别不舍得轻慢的气质,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想看到他过我吴家门的那一天。
我迎着他漆黑的瞳仁,说记着我。
他就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我,伸出手用奇长的两根手指抚摸着我的脸。
我将他立领上的盘扣散了,又拆了斜襟上的一颗,余下的我不敢再动,我怕拆了他的锁他就该走了。
他微微把头侧过去,我那时突然就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从酒桌上喝得烂醉回来,闷油瓶真的会任由我埋他脖颈的。
我又认真地看了一眼周遭的世界。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觉得我可能快要醒了,我想用最后的时间记住这个梦里的一切,红色的立着黑金古刀的砖墙,空气里微凉的湿气,我身后古旧的青瓦屋。
然后我看到了门边立着的刘丧。
我吓醒了。
4.
刘丧见我从闷油瓶房里出来猛瞪我。
胖子见他瞪我就瞪他,那意思是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妖精来反对。
闷油瓶见我起床后脸色不大好,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听到刘丧轻哼了一声。
刘丧这次是来杭州找我二叔的,“顺便”拜访我们。我这一番清明梦做得昏昏沉沉,只觉得好像多过了一生,醒来时已经临近正午。胖子和闷油瓶已经收拾好了,打算出去撮一顿,就等我起呢,也难怪刘丧要瞪我。要不是小哥和胖子不干,他怕是恨不得扔我自生自灭的。
店铺开在西湖边上。我其实通常是不大乐意往那边跑的,那里毕竟是景区,一年四季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不过现在由于疫情,外乡人明显稀了很多,倒也算是个好去处了。
我们落了座,我点了龙井虾仁和蔬菜,胖子点了东坡肉和香酥鸭,闷油瓶点了松鼠桂鱼和蟹粉豆腐,刘丧跟着加了份绿茶饼,酒足饭饱之后,我们绕着西湖又转了一会儿。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荷花开得是好看的,就是刘丧太聒噪,一直绕在我和闷油瓶身边说话,声音快盖过了蝉鸣。他自己接自己的话,有来有回,由于说得过于投入人还差点撞上路旁杨柳垂下的柳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忍不住就想到多年前手机里内置的古早接球游戏,就控制一根木板左右滑,然后反复接屏幕里四处飞的小球的那种,我想刘丧那个游戏也许能玩到小花打俄罗斯方块的水准。
日头有些大,闷油瓶大概是担心我睡得不好精力不足,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问我要不要停一会儿,于是我们在湖畔边歇了一会儿,胖子支使着刘丧去旁边的小摊捎几瓶水。
闷油瓶看着湖面不知是在赏花还是在发呆,我就在他旁边看着他。我是极少从侧面认真观察闷油瓶的,因为如果多看两眼很容易就想上手。这次看着看着,我忽地生出几分既视感,感觉这画面我是在哪里见过的,却又想不起来。
于是我拿出手机,对着闷油瓶咔擦拍了一张。
我这一框,框到了六和塔尖,框到了一袭柳帘,还框到了碧绿一汪湖水,加上这么一水灵的闷油瓶,洗出来往那一裱就是一景区宣传照。
要说闷油瓶也是,长得帅就罢了,还上相,不知道是我老了还是怎样,我看他都感觉他越来越年轻了,他要是整上一自行车再穿件白衬衫,看着准跟还没出象牙塔的青涩大学生似的。
我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傻乐,闷油瓶微微偏过头看我,眼神有点无奈,姿态竟有些像我梦中的老板娘。
5.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那天我不是唯一拍了小哥的。
刘丧那厮回去就在微博上发了闷油瓶的照片,还艾特了他。
闷油瓶手滑不小心点到了他发的微博去,看了两秒,居然保存了他拍的照。
我立马觉得我作为摄影师的尊严受到了伤害。我也拍了闷油瓶的照片,他都没问我要来着,别说存了。刘丧那张照片明显是站在一定距离拍的,大概是怕近了拍我会削他。照片背景比较杂,构图一般,主体也不突出,左下角还飘了路人的一方袖子,从我的专业角度看实在没看出什么值得闷油瓶破天荒存图的理由,总不能是因为爱情吧?
我的心情估计写在脸上了,闷油瓶淡淡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在。
我这才看到犄角旮旯里藏着一个我。我怀疑刘丧是不想把我拍进去的,只是我站得实在离闷油瓶太近,他要是想不把我拍进去,就只能把闷油瓶拍在最边上,这显然不符合他的张起灵中心美学。
照片里的我看着闷油瓶,样子傻得跟愣头青似的。
我说欸小哥你想要我靓照我拍给你啊私房照都行的你留我这黑历史干嘛,闷油瓶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我觉得他就是乐得看我那蠢样。
靠,我把他拍成人间看不到的绝色,他心里把我当二逼青年。我暗下决心下次拍他的私房照,最好把旗袍也给他套上。
在我浮想联翩时,闷油瓶突然“咦”了一声,然后他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他不是特别喜欢碰手机的人,更不是会看刘丧微博的人,我看他不紧不慢一下下划着手机,看得很认真的样子,心想刘丧那微博还能藏着什么闷油瓶过去的线索不成?
我就也凑上去看。这一看不要紧,我发现闷油瓶居然在看那条黑道大佬的女人。
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是刘丧昨天22:31赞了这条微博的提示更惊悚,还是闷油瓶看到这条微博更惊悚。
我想破脑袋恐怕也不会明白毒唯刘丧为什么会点赞泥塑他偶像的微博。况且,他难道看不出来那条微博写的除了他那偶像还有他最不待见的我吗?
刘丧,代餐吃到这个份上,我心疼你。
闷油瓶突然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到热评上一条吴邪投的稿吗,只觉得冷汗直下。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然后我就听到闷油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
他说,吴邪你昨晚……
他顿了一顿,表情似乎有点纠结。我心想难不成我昨晚那么生猛,一边睡觉还一边把人拿下了?他还不好意思说了?
叫了老板娘。闷油瓶说。
6.
后来我解释了半天终于让那位帮我打开泥塑大门的姑娘明白了我那天理解的泥塑不是那个泥塑。
那边一个劲儿地道歉,说不该舞到我面前又说希望之后还能看到我的新书。
我有点心虚,我这日子过得太过舒心了,早就忘了当年挖的坑现在里面都能起尸了。
那个姑娘为了表示歉意还真的又给我发了个闷油瓶手办的链接,这年头不兴泥塑,但是塑像也还是有的。我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往家里搁这个,后来一想,闷油瓶七老八十的人了,不也还买过我吴山居的纸雕灯,他要觉得这幼稚,那就叫五十步笑百步。
手机里那天我拍的闷油瓶的照片我后来洗出来时终于想起了那股既视感在哪里。当年我在墨脱的时候,曾经见过闷油瓶的一副侧面像,仔细想起来,那天我和闷油瓶在湖边歇脚,我望着他的那个角度,正是那副油画的角度。
而我之所以一时想不起来,大抵是因为背景的差异太大了,油画里的闷油瓶穿着喇嘛服和藏袍,背景是卡尔仁次雪山山峰,而那天我身边的闷油瓶,穿着清爽的短袖和牛仔裤,背景是潋滟的一方西湖水。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条微博末尾的那句话。本来我已经到了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的年纪了,可是那句话偏生格外合适。
他是世人的长白冰,唯是爱人的西湖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