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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时吴邪看他的眼神像是高利贷老板看着一笔待偿的债。
还是一笔无法清偿的债,势必要赔得债务人倾家荡产,连同作为抵押品的一颗心一道变卖了垫付出去。
到底何时何地欠下吴邪这样一笔债呢。青铜门后睡睡醒醒十年,前尘往事有些张起灵都已不甚明晰,吴邪这十年的经历他也所知甚少。吴邪把情绪隐藏得很好,收拾得就像袖子下的伤疤,从来不会让他看到。他却不知道张起灵对别人微小的动作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曾经无数次使他躲过暗箭明枪——从吴邪拉下袖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心有所感。
张起灵有时无意触到吴邪那样的眼神,心都会轻微地抖一下。
像是恐惧,利滚利,钱生钱,也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这笔债能滚成多大的雪球,债权人能生出多少怨气来,又像是期待,正如从青铜门出来的那天,他被胖子摇得东倒西歪,迎着吴邪渐渐要烧起来的眼神时,也曾隐秘期待着吴邪扑上来。
吴邪却又忍下去了,只是说走吧。
欠下了一个拥抱。
他又想到十年前进山,吴邪跌跌撞撞、裹得跟个狗熊似的跟了他一路,想起他们缩在那个铺了防水布的雪窝里的夜晚,吴邪差点压上来的吻。
还欠下了半个吻。
2.
去长白山接闷油瓶前我做了很多功课。
这其实不单是购置物资和装备一类的事情,放在我这十年各种波澜壮阔的事迹之间,这些琐事原本不过海洋上的一小片浮沫,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好似想起来都要坏了这郑重场合的基调,但很奇怪的,我却还记得这些芝麻粒大小的事情。
有几天我一个劲琢磨闷油瓶此刻的健康状态,简直要化身霍道夫。我担心他贫血。营养不良是一方面,晒太阳少导致无法有紫外线刺激骨髓制造红血球又是另一方面。我担心他过长地保持沉眠状态肌肉萎缩,还纠结了一会儿要是他行动不便该背他下山还是抱他下山。我还担心他十年养在深闺人未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晒不到太阳要缺钙。闷油瓶会缩骨,在我浅显的认知里这对骨骼本身就应该有一定损伤,毕竟古话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晒不到太阳会缺维生素D,这对骨骼发育又是不利的,会导致骨质疏松和类风湿性关节炎。我还挺难想象骨质疏松的闷油瓶会是什么样子的,该不会抱上去也会碎冰碰壁当啷响?
我怀着一颗老妈妈的心,偷偷往包里塞了两瓶维生素D进去。毕竟他的岁月比我们长很多,万一落下病根,他今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我把十年历撕了启程。
他出来时我没抱他,我还真有点担心他会被我抱散了架。
很快我就发现这小子其实是养生专家,躲在青铜门后食谱也不差,又吃鱼又啃蘑菇,补得体检出来根本不缺钙,只不过太久没感受过阳光,他开始喜欢一声不吭搬个藤椅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在两个月后的某一天终于向闷油瓶索要一个拥抱。闷油瓶很矜持,像猫主子,淡淡地看着我,不躲不藏,算是默许了我的亲近。
他好像总是这样,不会主动去构建我们之间的联系,却又等着我走过去。也许这样对他来说,最终要割舍联系的那一刻会好过一些。
我紧紧搂着他的肩膀,他手垂在身侧,站得好似一棵雪松,重心都不偏一下。
我贴着他的耳朵,说小哥你怎么不抱我。
他犹豫了一下,闷声说刚洗完菜手上有水。
我眯着眼睛,往后退开一步,把闷油瓶整个瓶拉到怀里。
抱了满怀。
3.
没有时间了。
张起灵再次生出这个想法的时机其实很喜感。外面的鞭炮噼里啪啦,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胖子放的二踢脚有一片纸渣蹦进了吴邪的洗脚水,他们两正扭打在一起互相教做人。吴邪闹着闹着还要有意无意往他这边扫一眼,好像恨不得把他拉入混战,扑上满面的红尘。
吴邪快要动手了。
他的目光越来越有如实质,灼灼的,带着未解的渴。一开始张起灵只是在非常偶尔的时候能撞见他那样的眼神,现在吴邪已经表现得非常自然了,也不避开他,一双眼睛固执地盯着他瞧。
张起灵也安静地回视他的眼睛。他那时尚不自知,许久之后回想起这段时光才发觉他当时根本是被乱了心绪,连早些年在丛林遇到猛兽的经验都无意识地应用在了吴邪身上。
掠食性的动物多以突袭取胜,是以直视猛兽的眼睛,潜台词就是我发现你了,你要重新评估一下有没有能力动手。
竟慌成这样。
不同的灾难有不同的逃生时间,好比当年吴邪傻乎乎地从悬崖跌下来溺雪,抢救时间是三分钟,火灾五分钟浓烟即可达到最大,黄金逃生时间是三到五分钟,地震从横波到面波有几秒到一分钟,国际默认有十二秒左右逃跑。从张起灵的感知来看,如果不想和吴邪生出什么别的东西来,那么这已然是逃生的极限时间了。
张起灵垂着眼,意识已经飘忽到了不知道哪处所在。
谁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吴邪这些年多出了很多小爱好,比如抽烟,比如泡脚,比如趁着他不注意,小鸡崽啄人似的捏他的手指尖,捏得张起灵有些烦。
这种烦不是想把吴邪踹到墙上去的烦,而是想回挠他一下的烦,许久不曾起过的任性。
4.
我再次意识到我有问题,是在和胖子闹着玩看到闷油瓶的神情的那天。
那时我确实是起了一点什么念头。闷油瓶站在那里时透露着一种孤绝,好似随时会蹦出一句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
这种时候我会特别想要去拥抱他。我心知肚明没有那么多拥抱他的借口,他也不见得需要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
闷油瓶的手指可能是猫的尾巴一般的存在,每次我一摸到它,它就要很轻微地颤一下。然后不管闷油瓶在想什么,他都会立马回魂,用那双淡漠的眸子示意我有屁快放。
很少的时候,我觉得他被我捏得有点委屈,惹得好似要炸毛,但我想那种情绪是不可能存在于闷油瓶身上的。
我捏了闷油瓶的手指一把,他果然又抬眼看我。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有怦然心动。闷油瓶从眼睫下看人的时候眼神是软的,有种朦胧的诱惑。但是这其实是我的滤镜太重,毕竟我觉得他垂下眼睛的样子也问题很大,简直是勾得人去探寻他的眼神。倘若胖子能看到我眼中闷油瓶的情态,他一准要抱走闷油瓶锤爆我的狗头大骂我变态。
我觉得闷油瓶其实是知道我的心情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想到十年之前差点偷得的吻。我曾经无数次在脑内将这个吻完成,我不相信闷油瓶从来没有想过一秒。
我不是现在要他的答案,我可以等他慢慢想。
但是我决定,再试探多一点点。
5.
是想亲他。
张起灵默默下了判断,把吴邪捞进了自己被子里。
吴邪在被子里偷偷捏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小心地把嘴唇送了上来。
6.
这个比喻很不恰切,不过我觉得我确实很像电视剧里面怨气消了的女鬼,天上降下一道金光,我飘飘忽忽,仿佛要羽化而登仙。
我舒了一口我之前甚至没察觉我在憋着的气。
闷油瓶的情况又有一些不一样,我最近经常连他的衣袖都摸不到,更别提捏他的手指了。
大概一个月被我吃到这个份上,闷油瓶也不好意思了。
其实仔细想来,我也为闷油瓶抱不平,很想代替他教训一下我自己。你说这叫什么事呀,他帮我守了十年门,居然还懵懵懂懂地被我暗戳戳记下这么一笔莫名其妙的债,安稳了没几个月就被我拎出来算账,仗着他不舍得揍我一笔一笔在他身上讨回来。
我帮着闷油瓶义愤填膺了一会儿,然后又不自觉想起他的种种情态。闷油瓶身子骨很软,摊开在我的桌案上时宛如春藤绕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