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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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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18
Updated:
2025-06-16
Words:
11,684
Chapter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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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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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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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4

【万张】不成仙

Summary:

朱翊钧漫游仙境!

濒死老摆灵魂出窍进入仙境,看到过往君臣相伴凡此种种。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演下去吧,他演他的忠臣良相,我做我的无为帝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御案头

Chapter Text

我还是要死了,我终归是……要死了。
五十八岁的帝王蜷缩在弘德殿的软塌上昏昏沉沉的呻吟着。
本应习惯了的龋齿又丝丝缕缕的疼痛起来,如千万条蠕虫顺着脸颊、眼眶,一步步蚕食着帝王的大脑。
此时不知是什么时辰,殿内竟是一片漆黑,年迈的朱翊钧想唤来近侍,嗓子却似破烂的风箱,吱吱呀呀,全然发不出声音。
“万岁爷怕是……”
“崔公公,主子又不好了,快进丹药!”

“阁老还是早做准备……”
“陈公公,还是遣人去寻太子……”

帏幔外众人声音断断续续,总归都在一遍又一遍验证着那唯一的答案,皇帝快死了,或者说,皇帝终于,快死了。

此生虽为帝王,但御极四十八年,真正扶日月断乾纲能有几日?前有江陵专权乱政,后有朝堂群臣讪言卖直……
怎到了如此地步?
朱翊钧茫然无措地想着。

思绪翻飞间,那丸苦涩的丹药艰难地落入空虚的脾胃,一股邪火顺着肝肠四肢蔓延至全身,大汗淋漓之后,朱翊钧忽而感到一身轻松,他摊开身体躺在软塌上喘气,恍惚间只见缕缕薄烟穿过低垂的帏幔漂浮在眼前。
耳畔殿内众人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皇帝迷迷糊糊又听不真切。兀的,一阵清脆的环佩之声夹杂着幽兰香气扑面而来,引得将死的帝王欲抬起手腕一探虚实。

难道是贵妃来了?
他贪婪地嗅闻着,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好似只是在鼻尖打了个转,勾得皇帝如痴如醉,那神情恍若佛堂道观台上泥胎木偶一般。

须臾,帝王睁开双眼,只觉那清风拂面扫去燥热,不知何时,眼前已不再是弘德殿那旖旎龙榻上低垂着的帷帐,放眼周身宛如穿梭于云端,莫不是……自己已经褪去那臃肿残破的肉身羽化而登仙?
他站起身来,寻着那股气息向前摸索,未走几步,只见不远处有道身影负手立在天地云霭之间,腰间环佩正随着云浪摇晃碰撞,好一个藐姑射之山,竟有神人居焉!

“仙家留步!”
朱翊钧快步赶上那道背影,“朕乃大明天子,请问贵方……?”
那人用方巾笼住满头乌发,一袭雪青襕衫衬得身形清瘦,虽作儒生装束,观其体态行止,不过弱冠年纪。
见人不答,朱翊钧不觉有些气恼,刚想开口责问,却只见那身影侧过身来,只堪堪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
这眉眼!朱翊钧不由踉跄着后退几步,喃喃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是……”
那人噙着笑转过身来朝朱翊钧虚虚行了一礼,“皇帝莫慌,此处乃是玄虚之境,贫道法号玉衡。”

说着,那道人款步朝朱翊钧走来,只见那雪青色领口交叠起伏,隐约间似有一道黑色勒痕蜿蜒而上伏于颈间。
朱翊钧猛地加快了呼吸,他茫然环顾着四周……突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什么玄虚之境,什么道人玉衡,这分明是……他的大脑停滞了一瞬,似有千万般借口阻止那一缕思绪飘散,但那熟悉的脸愈来愈近,正如千百次窥到的那般——他很像他,但,的确不是他。

“他在哪?”朱翊钧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那玉衡道人摆弄着手中浮尘含笑反问,“皇帝陛下问的是谁?”
“张居正。”他咬着牙生生从嗓子眼中挤出这个忘却了十多年的名字。
玉衡只是轻叹了一声,继续答道,“贫道并未听闻过此人。”
皇帝冷笑道,“好你个张敬修,死了还要跟朕作对,让你父亲出来,让他亲自来见朕!”
“皇帝陛下莫不是糊涂了,空门中人,哪有什么血肉之亲?”
“那朕要问的是大明的首辅张居正呢?你可听过?”
玉衡微笑颔首,“这位贫道倒是略有耳闻,不过在这玄虚之境,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管他前世匡扶日月位极人臣,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化作青玉案头几张薄纸罢了。皇帝陛下所求的,究竟是御案头侍讲经筵的张先生,还是是总摄万机的首揆元辅……还是专权乱上要抄家戮尸的罪人?”

朱翊钧下意识抢白,但千万情绪猛然哽在喉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半晌,喃喃道,“又有什么分别呢……”
玉衡道人广袖挥动卷起云海碎浪,云霭破裂处陡然出现三块残缺的玉圭,上面分别篆着“御案头”、“海棠引”、“朱砂血”九字。

朱翊钧不由得伸出手去,谁知指尖轻触的瞬间,那字迹竟如水墨滃染开来化作浊雾一团。
“这是什么宝物?”
道人挥了挥拂尘,那玉圭上的字迹竟恢复如初,“此物并非什么宝贝。昔年,道祖观世间痴缠,感于众生沉沦因果,种种怨憎会、爱别离,俱做轮回业障,遂开辟此处,亦作恩怨消弭之所。玉圭所示,皆是执念罢了,唯有破除执念,方可得道成仙。”
朱翊钧摇摇头,“朕这一生享尽世间荣华,并无执念,如此说来,岂不是即刻就要位列仙班?”
道人还是那样冷冷地笑着,“陛下不还身在此间吗?既欲成仙,不如先随贫道在这太虚之中走一遭,如何?”

断不能让这道人小瞧了去!自己是真龙天子,料想寻常妖魔也近不了身。想罢,朱翊钧朝道人拱手,“有劳了。”
立时,那重重云雾随声散去,露出两侧红墙巍峨,一条青砖墁地的宫道就这样出现在朱翊钧眼前。
“此处不是……”
“皇帝陛下莫急,上路便是。”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但以往总有冯保与诸太监簇拥,乘着轿子,日复一日的踏在这冰冷的青砖上。但今日不同,朱翊钧抓起下摆尽力挪动沉重的双腿紧跟玉衡,一步一步,跨过协和门直至文华殿前。
“那玉圭上所谓的‘御案头’便是此处了。”
说罢,玉衡猛地一推,朱翊钧脚下一空,坠落玄虚,耳畔疾风呼啸,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几乎要将五脏六腑撕得粉碎。还未等他高呼救命,砰地一声,竟跌落在实地上。

朱翊钧仓皇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身处内殿,这里似乎还做十多年前模样——西苑移过来的描金经柜就伫立在身侧,不远处紫檀花几上有几个形状各异的云龙纹梅瓶,角落里“嘀嗒”作响的的西洋钟……以及,他定睛望去,那屏风之后,是两道熟悉的人影。
“先生!”
他惊讶地张口,猛然间却意识到那声音竟不是出自自己的喉咙。
“先生!”
那清稚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翊钧踉跄着扑上前,待那洒进殿内的阳光堪堪扫过泛着青灰的下颌,火辣辣的刺痛逼地他差点仰倒在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是了,那人身着大红蟒衣正侧身侍立在御案旁,目光垂落之处,端坐着十多岁的少年天子。
“张……”
那声音仿佛剪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竟是一分也落不到耳中,朱翊钧气恼地掐了掐自己的喉咙,竟发现不知为何那手指竟然穿过喉头握住一片虚空。

我,我这是……不,不对,我没有死,这是仙境,我是要成仙的……
他哆嗦着去扯愈缠愈紧的衣袍,不知何时身下那寻常的袍子竟化作大红十二章团龙衮服,金线绣织的十二条团龙踏着祥云徘徊其上,恍若黄金锁链一般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救我……救我……”他张大口型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先生……救我……”那浑浊凄厉的嘶吼差一点就能冲破喉咙,只可惜角落里西洋钟“铛”的一声,将屏风后天子的惊惶呼声吞没的一干二净。

此刻,案旁那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他猛然转身朝屏风望去,恰巧露出身侧御案后端坐着的少年,正屏气凝神、心无旁骛地临着颜鲁公的帖。
半晌,张居正仍旧不肯回身,一旁大太监冯保趋步走来,躬身询问:“元辅可是有什么不适?”
帝师默然。
小皇帝突然抬起头,面色忧虑道,“先生,可是我哪里写的不好?”
男人这才俯身拱手道,“臣一时失神,倒教陛下分心了。”
“先生您看,这空字……”小皇帝搁下笔,用手指点念着。
全凭一腔愤恨吊着精气的孤魂野鬼眼睁睁看着年幼的自己拿起笔强硬地钻进那人的怀里,而那年长者只是习惯一般反手握住少年的手执起笔,在他耳边低声絮语,“陛下,《书谱》有云‘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

这不对,这不对!记忆里明明不是这样!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旧日思绪翻涌上头,他依稀记得那道奏书内容——
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自尧、舜至唐、宋贤主,皆修德行政,治世安民,不以一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张太岳的温柔缱绻竟是这般轻易给了御案后那不通人事的小子。我们是一样的啊,他怨恨地想着,记忆中那张稚嫩的脸反复交叠,宛如置身万历四年的夏天。

或许高拱那厮说的也没错,10岁的少年尚且不谙人心如何做得了这天下人的皇帝?
朱翊钧跪在慈宁宫冰冷的青砖上如是想,彼时他已经14岁了,距离隆庆六年的懵懂与恐惧已经过去了整整4个年头。猛然间,他开始思考做皇帝的意义,开始审视身边众人——或许,或许……

“啪!”
朱翊钧惊惶地抬头,只见慈圣皇太后李氏一双凤目愠怒,她将书本掷在桌案上,叹息道,“这《政要》尚在王府时就让讲官日日诵读讲解,如今来看皇帝这是将先帝嘱托混忘了!”
身侧冯保见势打起圆场,“太后息怒,万岁爷还小,一时疏忽也是有的,奴婢日后必定时时督促,好让皇上不负太后、先生厚望。”
李太后顺势将目光收回换了口吻,“还是有劳张先生,皇上年岁渐长,性情顽劣,我这做母亲的……”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咯咯”笑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跑了进来。
李太后面色稍缓,她伸手拭去男孩额角汗珠,温声道,“我儿怎么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不等诸位臣下见礼,潞王朱翊镠便熟练地挤上软塌靠坐在母亲怀里嗲嗲地问母亲安,一阵玩闹后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皇帝,撒娇道,“母后,快让皇兄起来吧,镠儿还等皇兄去御花园玩呢!”
李太后抚摸着潞王的头发,睨了一眼低头请罪的皇帝,又看向张居正,“劳烦张先生陪我跟镠儿走一走吧。”

皇帝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抬起头来,那如炬目光仅仅回头一眼,便让他如芒在背。他期待他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也许仅仅只是走过来,走到他的身前……而张居正就只是回头望了他一眼。

朱翊钧僵硬地跪在地上,大明的皇帝僵硬地跪在地上。他终是只敢盯着那人脚下青砖,待皂靴踏过,年少的皇帝也只敢微微抬眼,让目光不着痕迹地攀上随着步履扬起的绯袍一角。
或许只有在看不见的地方,朱翊钧想着,或许只有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才能正大光明的用这样的眼神,用这样含混不清的、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他,看他瘦削的身躯,看他拧起的眉头……他想伸手抚上眉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不是什么张先生,不是什么张阁老。太岳,他想起曾在内阁值房外顿住的脚步,似乎是某人正与先生一同著什么文章——“太岳,我来执笔,你且说与我听。”
太岳,年轻的皇帝轻点舌尖默念着,张太岳,他竟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两个字真成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无论史册人心,我永远不及他,不是吗?
可诸神佛在上,世间的事为什么总是这样?我们为何非要做这救时君臣!我渴望他牵着我的手走上丹陛,渴望他拥着我、看着我,钧儿,我的母亲总是这样唤我,我幻想着一切,幻想着……直到他听见我的声音,推开门,屈身下跪,高呼“拜见陛下!”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因穿堂而过的微风轻抖,看着那伏地的身躯因跪拜许久而微颤,好一出君恣臣柔的好戏!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演下去吧,他演他的忠臣良相,我做我的无为帝王。直到曲终人散,只有他不在的地方,我才被允许不做那尧舜禹汤……

14岁的朱翊钧只觉得大脑乱作一团,他推开冯保搀扶自己的双手,不顾麻木的膝盖颤抖着爬起,头晕目眩的瞬间,耳畔似有声音呢喃——

“他张太岳没有教过你吗,《洪范》有云惟皇作极……”
“你是谁?”话未出口,一阵刺痛激地少年仰倒在地。
眼前景象交叠,恍惚之间无数身影掠过,58岁的老年与14岁的少年竟渐渐化为一具,他猛地睁开眼起身向殿外跑去……

可四周云海茫茫哪里还有故人踪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