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哨叶哨/Boblena】不安息日

Summary:

鲍勃在摆脱虚无的状态之后入住了瞭望塔,和雷霆特攻队的大家一起,但他似乎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种生活:叶莲娜发现他尝试去死。

*预警:角色的自毁倾向/原生家庭创伤/严重心理障碍的描写/病态的依恋关系/鲍勃有分离焦虑/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糟糕(但是大家都很爱彼此)。

Work Text:

 

其实鲍勃并不是真的想去死。

“他想死”这句话更像是一种习惯化的口语,孩子气的、偏似于同命运赌气的暗喻。很多年前他就在这样对自己说:我想我应该去死。但到了很多年后他也没有死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成了哨兵,变成了虚无,变成了新复仇者联盟基地里的一盆绿植,在没有声响的角隅里悄悄进行光合作用。他想死,缘由是他大部分时候觉得做什么事都很累,这些事甚至包括呼吸,哪怕他的肺叶总在无意识中振出微弱的生命运动:他的身体仍在抗拒死亡。

那时他再度意识到这一点,一本米兰·昆德拉盖在他的脸上,遮挡住从玻璃外透进来的大部分光线,使他的面孔能够免于受紫外线的侵扰,堆积的字母排成过滤阳光的藩篱。不管谁走过来走过去情况都是这样,好像这个大厦的无数个房间里都没有盛放任何能够吸引他从那个位置上离开的东西。阿列克谢总是用粗声粗气的语调去哄动鲍勃,并试图让其余的人都来给予他支持,“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安全宣讲里的反面案例的,”他穿着叶莲娜在超市里买的打折T恤衫,表情难掩激动,“他在那里只是假装看书!只是坐在那里,捧着那本什么什么东西,一直在假装!”

“他可能只是睡着了吧,毕竟这里也没有什么有营养的话题可让他参与,”艾娃划着手机,语气平淡,“噢,对,也没有任务。”

“只是没有适合他的任务而已,任务还是挺多的。”约翰刚刚戴上自己的头盔,正在调整带扣,“我这样看起来有更正式一点吗?”

“嗯哼,棒极了。”艾娃的视线没有离开手机。

“你想要去叫醒他吗?”阿列克谢指了指靠在椅子上的鲍勃。

约翰握住自己的盾牌,迅速闪身离开,红色守卫的诉说对象又少了一个。因此他踌躇起来,持有一种所有人在独自面对幽灵小姐的沉默时都会产生的无措,几乎马上就要起身离开,而鲍勃的声音适时传来。“那个,我没有睡着,也不会变成安全宣讲里的反面案例的。”他说,像一条提前确定了发送时间的讯息,“谢谢。”

他在末尾补充了自己的感激,将那本盖在他脸上的书移开。回应他的是那位老先生厚重的笑声,掐住他脖子的阳光像很多温柔的手。

温柔的、温暖的手。掌心布满黄色的茧豆,指甲因缺失维生素而劈裂。长时间磨洗衣物使其指腹变得粗糙,肥皂在上面雕镂出陈旧的年轮。这手跟指责他无能的话语一起张牙舞爪地攀住鲍勃的口鼻,气息里混进抹布和汗渍的味道。

叶莲娜走过来,手指蜷起,重重地在他的额角上弹了一下。

“你不听我说话。”她的一只胳膊搭在鲍勃的椅背上,有些不悦,但鲍勃不知道这不悦更多的是由于他的沉默,还是由于他的走神,“我刚刚喊了你的名字。”

“对不起……呃哦。”他下意识地用道歉为自己开解,下一秒却又被拍了脑袋,小声痛呼。叶莲娜将他手里空空举了许久的书拿走,端来了一杯水。

“我说了你得学会少道歉。”她挑着眉,将水杯塞进鲍勃的手里,“葡萄糖,能让你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绿。”

鲍勃笑出了声:“我现在看起来很绿吗?这里的阳光明明很充足。”接过水,他微微拧着唇角道谢,皮肤挤出细密的纹理。没有人数过究竟有多少个小动作寄居在他的面部肌肉上,但叶莲娜敢说那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为此她只是摊了摊手,“充足过头了。所以如果你再不挪一下你的屁股,阿列克谢马上就要来把你从你的花盆里拔出来了。可能从这里搬到那里,再从那里搬到这里……”鲍勃在她的陈述里看向她的掌心,年轻的肌肉耸出小小的鼓丘,它们每天结伴的对象都是一些热兵器和匕首,“你也不想吧?”

“嗯?嗯,是的……?”听见疑问的声音,鲍勃骤然回神,眨着眼,他望向叶莲娜,掩饰性地露出笑容,“我应该回房间吗?毕竟你们都有任务——”

“喔哦喔哦,不要把我搞成一个欺负独居动物的恶霸。”叶莲娜摇着头站直身体,声音跟着脚步一起远去,“你继续在那里吸星冰乐吧,下回记得帮我也带一杯……”

她穿着作战服离开大厅,距离断绝了所有未竟的话语。鲍勃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蔓延到房间的另一头,直到什么都再也听不见。艾娃和约翰都已经出去了,阿列克谢在往楼上走,而巴基还没有回来。他把水喝光,空杯子放在那杯饮料的旁边。他重新把书盖在了脸上。

 

死亡第一次侵入鲍勃的意识是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因为工作摔断了腿,整个人的火气前所未有地疯涨,对他的母亲施以暴行的频率则日益上升。那时他还在上学,每天最期待的旅途就是早上从离开家门到学校的那段龟裂的水泥路,一步一步跑得飞快,仿佛溺水者尝试游离漩涡。到了下午则恐于回家,在同一段路上消耗过多的时光,将并不符合他那个年龄段的思考尽数弃诸马路旁。那栋房屋里有的是争吵、谩骂、互相指责,下意识袒护母亲的他总会成为最后的受害者。尖耸的房顶插进天空,那一整个冬天夜里的阁楼都很冷。死神在年轻的孩子身上留下亲吻。

瞭望塔里的温度便舒服许多,大概是由于智能管家的配度实在科学,每个角落里的空气都完美符合人体需求,这里从来都不会有人在冬天的马桶上把屁股冰到发麻——虽然鲍勃其实还没有在这里经历过冬天。他只是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眼睛慌张地转动,继而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的地方有多么安全。没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寒风,没有短到根本盖不住脚的薄被,枕头是软的,房间是安静的,就连床头的呼吸灯的亮度都刚刚合适,柔和而不刺目。他拽着被角拢住身体,脸部向下压进温暖的空气。从幻梦里蔓延出来的恐慌感逐渐散去,只是心跳仍在砰砰作响。

他往瞭望台的方向去,期间经过客厅,没有想要吵醒任何人的愿望,哪怕他知道只要他透露出一点破碎的心思,就一定会有人来安抚他,而这人通常都是叶莲娜。叶莲娜。他走过感应门,只穿一身混纺睡衣,呼吸很轻,脚步声几乎没有。这样不会惊醒任何人,也不会讨来任何辱骂,就只是将他传递到室外,渡过温差,世界变成玻璃幕墙搭构的网。叶莲娜。

理智一些的时候,罗伯特·雷诺兹知道自己所受的大部分苦难其实都没有来由,他不是做错了什么,他就……只是不幸。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羽翼的鸟。世界太大,躲避无从谈起,他又没有预知的能力,只能被当作是种一团乱麻的副作用,身体在厄运里甩来甩去。父母将灾难遗传给他,将他们自己无法吞下的悲恸、愤怒、不满和绝望过继给他。苦难是基因里沉默而使人困惑的哺育。年幼的鲍勃只知道把所有东西都吃下,喉咙里被塞满石头。

同样,这种时候他也清楚地知晓自己的苦难属实有些“不太够格”,(虽然心理医生极力制止他的这种想法,但很明显效果不佳)毕竟这幢建筑物里有太多他原本可能一生都不会接触到的家伙,他们被褫夺人格,被粉碎身体,被整个国家逼入受厌弃的境地,可他们那时为了活着简直拼尽一切。而他则在流浪,在流浪里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还有除死亡以外别的出路。他那时总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死掉了,昨天和今天和明天都没什么差别,不一样的地方是他究竟会在小巷的角落里醒来还是在垃圾桶旁边醒来,所以大概确实没什么差别。在东南亚的时候他最飘忽,一整个人都像是吞了几百斤粉末一样成天游荡、游荡,却又飞不走,只是用一副被酒精和药物掏空的身体打零工,赚到一点点钱,转眼便去兑了啤酒和药粉。然后摔在地面上。然后嗑药。然后继续游荡。像个业已死在那片土地上的鬼魂,尸体烂醉如泥。

夜里突然变得很冷,寒意像从骨头的关节里溢出来的苍白氧气。他的肺叶被老化,眼眶里宿着很多苦涩和酸疲。凌晨的曼哈顿依旧灯火通明,上一次这里的光亮全然熄灭还是在虚无出来的时候——鲍勃由此打了个寒噤,他的脚趾抠着地面,手握住栏杆,眼睛往几百米以下的地面看去。他的纽约是一片黑漆。

“鲍勃?”

声音,女人的声音。很熟悉。鲍勃一下子转过了身,被发现的紧张和惊慌大于意外。他的眼珠瞪大,下意识想要道歉,但又在发现说话对象是叶莲娜的时候硬生生止住语句:她不喜欢听他总是道歉。“你在这里干什么?”叶莲娜走近他,表情不解且困乏,“我以为你早就睡了。”

“啊嗯……嗯,是的,我睡了,我只是起来……就是,你懂的,吹吹风……”鲍勃编造着假话,还没有意识到他是个很差劲的骗子。

“就只是‘吹吹风’,而不是别的很糟糕的什么想法,是吧?”叶莲娜问。

“嗯,嗯……不是。嗯。不是。”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不会撒谎?”叶莲娜哼了一声,揉着眼,指腹在鼻梁上捏来捏去,“睡不着吗?”

鲍勃看着她,手指拢在金属表面,那种无机质的冰凉让他诡异地安下了心:“是的,嗯,其实是醒了。”

“噩梦?”

“对……然后有些睡不着。”

“哼嗯……我也是。”叶莲娜打了个哈欠,走到他身旁的位置,两条胳膊搭在围栏上,“我是来上厕所的。”

鲍勃没有问她噩梦和上厕所有什么联系,或是上厕所为何会经过这里。他没有说“阳台上没有厕所”这种话,也没有再说别的,事实上他只是很感激。他捻着手指,又回过身,向下看去,只不过身边多了个人。

“猜猜看,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不对劲吗?”叶莲娜问,鲍勃诚实地摇了摇头,她就继续说,“因为你连鞋都没穿。”

她说完,兀自低笑出声,眼睛眯起来。这迫使鲍勃低下了头,视线投向自己的双脚。好吧,确实没有穿,现在这情景就好像他刚从实验舱里跑出来的那时候一样,被派去那里互相残杀的几个人,蓦然看见赤着脚站在一旁的他。和叶莲娜第一次见面,敌意。巨大的熔炉,生命在高温里焚着。可是听到叶莲娜的悄语,他居然也笑出了声。

“是啊,我没穿鞋。”他重复这种简单的词句,目光一会儿落到脚上,一会儿又落到叶莲娜的肩膀上。他不是很敢跟人对视,但是跟叶莲娜对视好像也无妨,于是又去看叶莲娜的眼睛,女人明亮的褐色眼睛。她撇着嘴,唇纹干裂,露出一副“看吧就是我说的那样吧”的表情。鲍勃看她,想到恼人的秋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开心地笑,面部肌肉因为这种不熟练的动作而抽痛。

 

叶莲娜第一次知道鲍勃也会喝醉的时候,鲍勃已经醉倒在走廊里。他抱着一个半空的酒瓶,依旧穿在瞭望台见到叶莲娜时穿的那身睡衣,眼皮死一样地闭合,脚仍然赤着。这时候叶莲娜刚出完任务回来,夜里的任务,自然是不太能见阳光的那种,因此她穿了双战术靴,走在地上没有声音。靴子踢了踢鲍勃的屁股,没有反应。战术手套拍了拍鲍勃的脸庞,没有反应。于是叶莲娜伸手去抓鲍勃的酒瓶,却发现这家伙抱得很紧。她用两只手去拽,没什么用,鲍勃纹丝不动,酒瓶也纹丝不动,简直是种败兴。只好转移目标,她开始去拽鲍勃的衣领,双手绞进睡衣被攥出来的褶皱里,拖着这个一米八多的男人往他的房间去。

这下子鲍勃终于能挪挪位置了。只不过自告奋勇转移他的人没有被血清或者是别的什么药物强化过,独自拖动他回屋还是比较困难的一件事。醉汉的身子骨都是松松散散的,曾经看见过阿列克谢醉态的叶莲娜知道自己没办法指望这家伙自己醒来。好在女人的力气绝对算不上小,鲍勃躺着的位置离他的房间也不远,她抓紧他的衣服奋力拖移,总算是在没吵醒其他人的情况下将其提回了房间。可叶莲娜其实是有这样的品质的:拒绝无聊,但不拒绝麻烦。这尤其体现在她杀人或是执行间谍任务的时候,因为她只想把时间分给能够承载或理解她一部分感情的客体。一枪毙命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不带走当然是一个刺杀者的优秀品质,但对叶莲娜来说?实不相瞒,她其实喜欢一些有趣的事物,大概鲍勃可以被归属其中。

在这种对于个人兴趣的揣测中,叶莲娜撇撇嘴,看着被她摆在床上呈现一种歪歪扭扭姿态的家伙,坐下来,用鼻子哼了声气。这张床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是鲍勃当初跟着她一起选的,说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睡过一次觉,早便忘却了睡在什么样的床上最舒服。但叶莲娜知道这大抵只是一种借口。在虚无把大半个纽约都拍成一团黑灰又恢复之后,鲍勃急于找到自己的归属感,降低生存需求,并不惜以各种方式证明他不会带来麻烦,(可能还有一些“有用之处”)即便叶莲娜跟他说过几百次他并不需要这样做。这并不是客套,也不是雷霆特攻队的大家不把他当作是瞭望塔的一员,而是他太敏感,且这里确实没有他可以帮上忙的重大事项——事实上,除了阿列克谢以外的人都支持鲍勃尽量减少动用能力的次数,甚至包括瓦伦蒂娜(因为鲍勃上次使用能力导致了一点公关危机),这是他们对鲍勃为数不多的珍重。倒不是说阿列克谢不爱护鲍勃,只不过他的爱护往往略显用力,而这只脆弱的小动物无法承受他沉重的关怀。

叶莲娜打量着床上躺着的人,一分钟,两分钟,空气里只有她呼吸的声音在浮动。鲍勃一直没睁眼,而那瓶酒早就被叶莲娜夺过放在了床头柜上。三分钟。叶莲娜嗤笑一声,手指拨弄了一下鲍勃的脸皮。“行了,别装了,”她这样说,“我知道你没醉。”没有回应。好像鲍勃确实是醉死了似的,他一点声音都不出,连吸气的动作都很浅。“快点,”叶莲娜催促道,手指戳着鲍勃的鼻尖,“不然我就生气了。”

在最后一个单词落到地上的时候鲍勃睁开了眼,他的眼珠很亮,是反射了从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叶莲娜刚刚没有拉窗帘,她一直坐在鲍勃的床上,盘着腿,靴子被随意地踢在一旁。见到男人醒来,她挑了挑眉,打开灯,脸上挂着的表情名为意料之中。而鲍勃只是尴尬地挠了挠额头,慌慌张张地坐起来,两只手搭在床单上。

“我真的喝了酒……嗯,大概喝了三瓶多,”他局促地阐述,“之前我喝一瓶就会醉了。”

“你现在是强化人,记得吗?能随随便便放倒我们所有人,某些时候还能飞,”叶莲娜的臂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拖着脸,“然后你指望两瓶威士忌就把你放倒?”

“我想是的……”鲍勃露出一个试探的笑容,程度很轻,也很谨慎,在看到叶莲娜也笑起来之后才放松。他的头发垂在脸颊的两边,“我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一直在和阿列克谢喝酒,他睡觉之后我还在喝。一开始没想喝太多,但是好像到了后面就有些停不下来,”他说着,语气稍顿,“然后你回来了。”

“嗯哼,我觉得在这里睡觉挺方便的。”叶莲娜故意端出一副客人的腔调,在鲍勃毫无攻击性的注视里抓住瓶子灌下好几口酒,然后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冲进鼻腔里的辣意,“嗯……我回来了,然后呢?你故意在那里等我?”

有些犀利的问句借着酒气滑出口腔,但叶莲娜丝毫没有将之收回去的打算。她的目的不是审讯,所以语气也松弛,跟视线一起浮在酒精里。这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聊天,两个对话者,一点问题,一点酒精,现在还需要一点答案。她想,还好他们两个都不容易喝醉,这样省了很多不必要的哭诉,巴拉巴拉。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要装醉。你是怎么发现的?”男人摊了摊手,低头研究自己衣服上的皱纹,“我装得还挺像的。”

“是挺像的,但是有些小细节不太‘细’。”

“比如?”

“嗯……比如,你抱那瓶酒太紧了。”

“那是我跟我爸学来的。”

叶莲娜眨了眨眼,又喝下一口酒。“你看吧,”她说,“阿列克谢就不这样,但他每次喝醉闻起来都像是呕吐物。”

“呃哦,”鲍勃做出一个小小的嫌弃表情,但并不认真,“又一个细节?”

“又一个细节,”她点点头,“但你没有醉。我还挺好奇你醉倒的样子呢。”

“其实和刚刚差不多:倒在墙边,怎么叫都叫不醒,然后抱着酒瓶,”鲍勃敛着眉,笑容有些腼腆,“我好几件衣服都是被这样毁掉的。”

“才不是,我觉得你不会一直抱着酒瓶,”叶莲娜摇起头,否定了鲍勃本人对鲍勃的判断,“要是有谁动一动你,你肯定会让酒瓶倒下的。然后衣服就被弄湿了。”

“听起来也有道理,”鲍勃同意地点头,目光一下一下地瞟向坐在他对面的人,“你醉了吗?”

“还没有,我毕竟是‘俄罗斯人’,”叶莲娜用俄语强调了最后的词汇,她挑着眉,“我的问题呢?”

“如果是说故意在走廊里等你的话,”鲍勃挠了挠脸颊,“啊……嗯,是的,我想你回来的时候可能……嗯,会需要有人留个灯?”

他笑了笑。

叶莲娜也笑了笑。

“还有呢,你为什么要装醉?”面对立刻就要回答这个问题的鲍勃,叶莲娜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先不要回答,而她会继续补充,“以及——你吃了多少安眠药?”

她把已经空了的酒瓶放到床头柜上,一头金发被灯光渲得近似于白,鲍勃死死地盯着她因为说话而些微开合的嘴唇。叶莲娜放好瓶子,扭过头来,继续看着他。一截食指先是指了指瓶口,后又戳了戳自己的嘴唇,暗色的唇彩沾到她的指甲上。“我尝过的药不少啊。”她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也是吗?”

 

叶莲娜生气了,即使叶莲娜立刻否认了这个说法,鲍勃还是坚持认为那晚的谈话让叶莲娜生气了。这之后连着一整个星期他都没有见到叶莲娜,他有些不安,直到巴基说她去了别的国家出任务。“她让我别和你说,但你看起来马上就要晕倒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用一份有关于他的形象策划提议卷住热狗,“吵架了吗?”

“没有,但她生我气了。”鲍勃如此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我想要通过吞食过量安眠药来杀死自己结果失败还被叶莲娜发现了”这件事用一些更为委婉的话术转述给巴基听,因为巴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很好的长辈,他不希望巴基失望或自责,“是我的错。”

“那就去争取原谅,或者一直错下去,”巴基用他的振金手指捏住食物,在赶紧吃饭填饱自己空虚的胃和安慰鲍勃之间选择了后者,“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是啊。”鲍勃干巴巴地说,站在原地。他的指甲把衣摆掐得发皱。

巴基咬下一口热狗,眼睛盯着他,然后叹了口气。

就像鲍勃认为的那样,他是个很好的长辈,并且具有很多别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过的诡异智慧,只用三言两语就点出了鲍勃的顾忌。“听着,如果有一个地方不会歧视做过坏事的家伙、超级人类和精神疾病患者,那就是这里,”巴基说,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圈,“这幢建筑物,这里的人,不管是我、叶莲娜还是其他人,我们过去都有些糟糕的经历。但你得知道,‘经历’这种东西……它很危险,在一些时刻还可能会变成你与世界之间的隔阂,而你没办法独自解决。”

鲍勃看起来有些落寞,“你也没办法吗?”他问。他其实很习惯“独自”的状态。

“如果我有办法的话,我现在应该坐在国会的席位里。”巴基笑了两声,“幸运的是我很会躲藏,而且擅长完成任务。”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可是现在的任务变得更加英雄化了,我还在适应,你也得适应。”

“我不觉得我是个英雄,也没办法保证自己在做任务的时候保持……嗯,这种状态。”鲍勃略带遗憾地说。

“我会看着你的。当然,如果你不嫌烦的话,阿列克谢和沃克也会一直看着你。”巴基的话让鲍勃放松地笑起来,他没有说艾娃,因为在她的词典里可能没有“一直”的概念。他说完看了鲍勃一会儿,朝一旁努努嘴,补充说:“还有叶莲娜。”鲍勃看向他,“但关于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在年轻人诧异的注视中,巴基满意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鲍勃像是被空气呛到了一样,脖颈浮起薄红。“可能是吧,”他咳嗽了两下,朝巴基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我会去找她谈谈的。”

 

鲍勃没有去找叶莲娜谈谈,哪怕现在的网络已经发达到好像是个会敲键盘的猴子都能当黑客的地步,他也没有敢跟叶莲娜“谈谈”,只是给她的社交帐号发去了一个猫咪表情包。一天过去仍然未读。于是他又去做了次心理咨询,并要来了更多的药,寄希望于这次的剂量能够把他消灭个干净,别再像上次那样,仅仅把他的意识抹去了大概几分钟,而他瘫在地上,懒于动弹。(就在这几分钟之后的没多久,叶莲娜把他拖回了他的房间,他不得不假装自己并不清醒)那些实验把他从一个可怕而令人恐惧的怪物变成了另一个更加可怕、更加令人恐惧的怪物,现在的他居然连杀死自己都做不到。他替那些药物感到可悲。

叶莲娜,她很久没有回来,她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鲍勃以为那应该就是永远。与此同时他熟练地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看吧看吧,小鲍比现在要为那个晚上的不理智偿还代价了,后果是什么呢?那就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彻彻底底搞砸了;叶莲娜宁肯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出外勤任务也不想看到他;巴基以及其他人都帮她隐瞒着真相;他又一次变成孤身一人。

他又一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终于,鲍勃的脑袋里只剩下叶莲娜最开始说的那句“我们所有人都是孤独的”,而全然抛却了叶莲娜给他的拥抱、帮助和眼泪。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记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够从她已经离开的现实中逃走,而那些他切身感受过的温情会因此变得从未存在过一样。毕竟只要那些记忆没有存在过,只要他没有感受过,那就不会出现什么偏差:他的未来依旧是简单的、可控的、熟悉的一塌糊涂,他可以安心地睡在一叠又一叠的砖块之间,衣服里塞满旧报纸。

可是一切都变了。一切的一切。甚至连罗伯特·雷诺兹本人也变了。鲍勃痛苦地意识到新开的那些药(全部加起来)也不能杀死他,它们只是让他短暂昏迷——或许更糟糕:它们只是让他睡觉。他讨厌睡觉,因为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做噩梦。他梦到他的父亲;梦到他的母亲;梦到他失手毁掉了半个纽约,这次虚无没有再退场;他梦到黑漆漆的影子从他的脚底开始向上蜿蜒,蛇一样缠紧他的整个身躯;梦到叶莲娜和大家,他们被他亲手杀死。一些网络语录鼓励人们振作起来去对抗后现代的虚无感,却阐述没有实验数据的结论:一个人倒霉的次数是有限的,当这个倒霉的人以为自己彻底走投无路翻不了身的时候,其转机便会到来。

鲍勃在最开始被这种话蒙骗过几次,但随着他的绝望变成日常,他意识到网络上的大部分东西其实都是放屁。他的绝望已经扎进皮肉,他的悲伤已经刺穿骨髓,可他的转机还是没有到来,现在连叶莲娜都走了。哦,他又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叶莲娜走了。他打了个寒噤,在床上蜷成一团。光是竭力抑制住抑郁情绪不让虚无出来就已经快要耗尽他的体力。是啊,现在好像只有虚无才能杀死他。他已经试过吃药、割腕、溺水,但是这些方法没带来死亡,只带来了心理医生的皱眉、卷刃的小刀和几乎被水淹没的浴室。当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小心,可大厦里的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他们后叶莲娜一步发现了鲍勃的自杀倾向,(艾娃想要洗澡的时候发现了脸朝下淹在浴缸里的鲍勃)并以他为中心举行了一系列小队会议,没有得出结果,因为此刻当事人的心结全在叶莲娜身上,而叶莲娜不在场。

“她的任务什么时候结束?他好像完全绝望了,”在鲍勃独自蜷缩在卧室里的时候,沃克皱着鼻根这样问,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个年轻人的恐慌发作,“她才离开了多久?五天,还是六天?”

“事实上是九天,明天结束,卧底任务没这么快。”巴基回复道,他的眉心挤出两道沟,“瓦伦蒂娜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的。”

“为什么叶莲娜去出任务,我却不知情?没有人通知我一下吗?”阿列克谢的胡子在剧烈颤抖,他觉得这件事很不可理喻,“团队合作!记得吗?记得吗?她还是我的女儿!”

“直派的任务从来都不会通知所有人,这只能说明是叶莲娜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你而已,”艾娃倚在沙发上,声音顿了顿,“希望不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

听她说完,大家都沉默下来,互相交换了目光,才齐齐看向靠近玻璃的那个属于鲍勃的位置。阳光散在空置的椅子上,桌上有一本书,那里没有人。

“我恨这种默契。”沃克捂住了脸。

 

是怎么一回事呢?冷静下来的鲍勃会这样反问自己,为什么才认识不久的叶莲娜对他这么重要?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易地因为她而患得患失?难道真的就只是因为她那副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之下其实有一颗善良的心吗?或者说这只是一种雏鸟情节,毕竟他才从那种“普通糟糕的生活”步入“一点都不普通但好像还是有点糟糕的生活”,而她是最先接纳他的那个人——这样看来好像也有迹可循。鲍勃在历经混杂着焦虑与暴躁的情绪潮过后会变得异常冷静,这是他体内的自我保护机制起作用的结果,可他的思考并不一定是对的。他如今的体质已不会再被刀刃划伤,所以他的皮肤上只有一些自己抠出来的浅痕和咬出来的牙印:青白色的丑陋瘀伤,逐渐流失但总也流不尽的生命力,一些死掉的表皮细胞。死掉的。好像出现了幻觉,灯罩里散开的光晕,一层一层的圈套,活着的本能遏止住鲍勃所剩无几的悲喜。从下定决心在床上坐起来到又一次躺下去,鲍勃只用了十秒钟,他的决心是种很飘忽的东西。躺下去。条状的阴影在他的视野里流窜。想念的外轮廓。想念?可是想念谁呢?他孤身一人,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其他人正在外面商讨如何处理他这个麻烦,彻头彻尾的大麻烦。叶莲娜。他几乎要为这个名字哭泣起来。于是他的身体在一瞬间里就做好了哭泣的准备:肩膀内缩,躯干弯起,脑袋埋入胸口与手臂的夹角之中,鼻腔里涌入酸涩。他的冷静也是种很飘忽的东西。可是敲门声和对话声响起来:嘿鲍勃……不不不行还是你去……为什么要我去……她不在这里……其实谁去都没用……那也得让他知道……那他要是不高兴的话你来扮演叶莲娜吗……

“那个,伙计们,我听得到你们?”鲍勃藏在被子里,大声地喊,鼻音很重,意味着他刚刚确实在哭,“你们有事需要我吗?”

“并不是必需,但巴基认为你可能想知道——嘿别踹我……”是沃克的声音,忽高忽低,鲍勃想要捂住耳朵,他哭得鼓膜有些痛,“就是,叶莲娜回来了,但她受了伤,瓦伦蒂娜把她安排进了医院。我们觉得你可能想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鲍勃安静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有一段时间,好像他睡着了。沃克开始用眼神向其他人求救,表情在“早说过这行不通”和“我还不想死”之间来回变换。阿列克谢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他绷紧脸,露出视死如归的肃穆表情。

一阵窸窣的声音,众人注视着那团羽绒被动来动去,几乎屏住呼吸。然后一个乱糟糟的卷毛脑袋露出来,两只胳膊。鲍勃挣脱被子的束缚,爬到床边,动作很轻地抓起了几件衣服。“好的,我的意思是……好的。”他的语气很平缓,眼神宁静,不过声音还是很闷,“那个,我要换衣服了。我马上就出去。”

阿列克谢和沃克都松了口气,艾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巴基冲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和其他人一起出去,并带上了门。

“她是怎么做到的?”沃克压低声音,他指的是叶莲娜安慰鲍勃的事情。进入虚无空间的那段经历已经成了他的心理阴影,心理医生说按照他现在的治疗进度来说,再过两个月他就可以给他的前妻打第一个电话了。

所以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们都有些想念叶莲娜。她好像真的从不恐惧,哨兵,虚无——或者鲍勃。

 

叶莲娜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脖托让她的身体没办法随心所欲地乱动,而阿列克谢冲进病房里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大喊:“叶莲娜——”声音浑厚得险些掀翻墙壁。在女人略带求救意味的注视下,巴基叹了口气,及时制止了老父亲的心疼:他用振金手掌捂住了阿列克谢的嘴。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艾娃关上门,走到叶莲娜的床尾处,仔细打量这个因他们的探望而变得拥挤起来的宽敞房间。“你还好吗?”她问。

“你还好吗?是这个吗?”叶莲娜看着她,眨眨眼,重复了一遍幽灵小姐的问句,“如果是这个的话那么——我还好,但是一时半会儿听不见了。噢,对,我会读一点唇语。”她懒懒散散地说着,下眼廓的青色彩妆已经被抹掉大半,只留下一点残痕,她的额角上有一大块被绷带包住的伤口,“很少的一点点,所以笑话还是留到之后讲吧。”

这通流畅的话语让小队的其他几个成员都有些怔愣,他们才变成英雄没多久,探望因公务受伤的战友这种经历对他们来说不算熟悉。但看叶莲娜的状态,似乎也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模样。“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所以或许有人想给我拿点吃的吗?”叶莲娜的嘴唇反复开合,很明显她的嗓子没什么问题,“瓦伦蒂娜的方案里只有宣传,连个水果都没有——能听见吗?喂喂?你们也被爆炸波轰了耳朵吗?”

“那个,我带了面包。”

是先前一直没有出现的声音,在叶莲娜刚讲完话的时候突兀地横插进空气里。她当然没听见,但能看到欲言又止的大家同时转身,几双眼睛齐齐望向门口的阴影。始终站在角落里的那人穿着件黑色的牛仔外套,双手捏着一个小食品袋,是鲍勃。“呃……我带了面包。”一下子被太多人关注让他有点窘迫,他又说了一遍,手指在塑料皮上绞来绞去,“我想你要是醒来……可能会饿。”言罢,他扯出了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后背靠在墙上。

“哦,是鲍勃——我还以为鲍勃没有来呢。”叶莲娜嘲了他一声,手背上的输液管微微晃动,“过来点呗,我都看不见你在说什么。”

鲍勃看起来快要哭了,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床边,将那袋面包搁在了叶莲娜的枕头旁。他张了张嘴,削薄的嘴唇颤抖半天,最后也没挤出什么有用的话,更别说巴基之前要求的认错。干脆低下头,用垂落下来的卷发遮住自己的落寞。“我给你带了一个面包。”他再次说出这句话,但为了让叶莲娜能看懂,说得很慢。叶莲娜挑着眉看他,把他看得低下了头,然后又朝向众人说话:“你们都出去一会儿吧,拜托?鲍勃留在这里。”

站在旁边的巴基抱着手臂,早有预料似的撇了撇嘴,艾娃和约翰也没有强制留下的意愿,点过头后便开始往门外走。唯有阿列克谢觉得事情不对劲,伸手拍了下鲍勃的肩膀就开始嚷“嘿她是我的女儿才对”。但他没能说几句,巴基顺手把他也拉了出去,还不忘安慰一下:放心吧,鲍勃不会跟你抢这个位置的。

房间的门被关上,声音因此被隔绝,室内只剩下两个人,鲍勃却觉得这里的空间狭窄得透不过气。他犹豫一下,慢慢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叶莲娜左手背面上插着的输液管,里面有药物在流动。透明的液体顺着聚氯乙烯塑料的轨道淌动,嘀嘀嗒嗒,流入女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盯着我的手看吗?”叶莲娜问,眼皮慵懒地垂下来半边,把她的褐色眼睛遮住小半,却没有阻挡住那两束视线。大概是因为太过疲劳,她的眼白充斥着血丝,露出来的瞳孔部分则像两只小小的黑洞,鲍勃的灵魂受它们吸引。

“我……我很抱歉……”鲍勃摆动脑袋,带得那些卷发也小幅度地摇起来,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流浪汉般的憔悴,“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给你们所有人。我应该早些跟你说对不起——”

“啊啊,不,我听不见,”叶莲娜的一根手指在床单上艰难地点了点,她盯着鲍勃的眼睛,“给你第二次机会重说。”

鲍勃微微抬了下头,目光瞄过输液吊架的顶端,视野有些模糊。“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喃喃道,“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你还受了伤。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我也会受伤。”叶莲娜懒洋洋地回复,“瓦伦蒂娜派我去的是东欧,又不是你的卧室。”

“但你——你受了伤;而我——我一直在让你失望,一直。”鲍勃吞咽着口水,将一句话分成好几段来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它们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消息,也没有回复我的消息,在软件上的。”

“好吧,我不让你知道是为了让你不胡思乱想,至于你的消息……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开那个账号……”叶莲娜嘀咕着,右手在兜里摸来摸去,掏出一堆被压碎大半的零件,“喏,我的手机,跟我一起飞出去的时候被我坐坏了。你来回复一下试试看。”

鲍勃又要哭了,他开始觉得自己这些天都是在无理取闹,叶莲娜赶忙冲他打了个停止的手势,用没有在输液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右边的位置,又以鲍勃的位置为起点,沿着床划了个圈。收到示意的男人咬了咬腮,满脸自责地坐到了另一边的床沿上。叶莲娜叹了口气,用那只闲暇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看着我,”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脉搏,“你认为我还在生气吗?”

鲍勃的嘴唇颤抖着,他僵硬地摇了摇头,心跳很快。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生过你的气,鲍勃。嗯——可能你之前变成虚无的时候有点吧;但那也问题不大。”叶莲娜自顾自地说,她的声音和她的手指一样温暖,“我知道你刚从糟糕的处境中离开不久,可能会紧张会抑郁会困惑会焦虑——但我们都一样,你和我、和其他人都没什么区别。我们都糟糕透了。而且我们都在学习如何重新开始。”

她说着,突然用力地掐了一下鲍勃的皮肤,没留下任何痕迹。男人茫然无措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看,你也能感受到,”叶莲娜向他展示自己的指甲,“你还能感受到。你不需要逃避什么,就像巴基说的,人不能一直逃避,因为那些事情,它们总会找上你。”

“他还这么说过。”鲍勃想笑,但他笑不出来,表情因对立的情绪而变得很别扭,“我明白,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日子不像真的,大家都很好,而我还是,嗯,还是……”

“一塌糊涂?”叶莲娜笑,露出了一点牙齿的形状。

“嗯……嗯,”看到熟悉的笑容,鲍勃的精神瞬间便松懈下来,他挠了挠自己的额头,无奈地笑,“一塌糊涂。”

“好巧,我也是。”叶莲娜抬起手,轻拍他的头发,“你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吗?炸弹扔出去,然后爆炸,然后砰砰砰,然后我被爆炸波一下子冲到墙壁上。”鲍勃低着头不说话,她就捏着鲍勃的下巴转向她,继续说:“然后,我想起来在保险库的那一次,你看到了我在树林里的回忆——初次交手,多让人印象深刻。”

鲍勃眨了眨眼,他不觉得那算是一次“交手”,那只是一次握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叶莲娜,听她继续说:“只不过这次更糟糕一点。我昏了过去,又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埋在石板下面,耳朵也听不见了。于是有一瞬间我在想:任务完成了。所以就这么放弃,也算是好结局了吧,估计是个英雄。毕竟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听到这话,鲍勃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说不,不,不不不不不。他紧握住叶莲娜的手,肩膀发颤。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瞬间呢?呼吸急促。可事实上他也有过这样的瞬间,无数次,他甚至可能是最了解这种感受的人。而这就是叶莲娜——她向他敞开了所有心情和想法,并要求他理解真相:是的,她想过死;她险些就这么做了;他差一点就会因为那个瞬间失去她了。

他差一点就会因为那个瞬间失去她了。

“可是,突然我又想起来,你之前偷喝了阿列克谢这么多酒,估计会被他凶,那该怎么办呢?”她眯着眼笑,似乎为自己荒谬的揣测感到愉悦,“然后死去就变得有点难。我从里面爬出来,耳朵聋了,断了条肋骨,走了好几公里。我活下来了。”

 

叶莲娜没在医院呆多久,因为她很快就回了瞭望塔,耳朵仍然什么都听不见。她读唇语确实很厉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红房子的杰作,所以没人刻意提起这一点,只在说话的时候将脑袋微微偏向她。鲍勃吃了三天来的第一顿饭,(他绝食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但不知为何被叶莲娜发现了)两个超大份的芝士熏肉汉堡,是叶莲娜点的,她说他在吃到碳水的时候会表现得很好笑,“正面”的那一种,但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鲍勃喜欢吃汉堡。她开始和他一起喝酒,事后再把空酒瓶全都栽赃给阿列克谢,巴基知道这事,但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沃克会问这个老家伙喝这么多真的不会得血栓吗。超级士兵会得血栓吗?叶莲娜不知道,她不是超级士兵,大部分的酒都不是她喝的,阿列克谢更是被冤枉得不行。而鲍勃?她没见鲍勃喝醉过,除去他骗她的那个晚上,一次也没见过。

“你想看的话,我还可以假装。”鲍勃的态度很明确,只要叶莲娜想,那他就会尽力,但他确实不知道多少酒精才能让如今的他醉倒。加快的新陈代谢和增强的生理机能让他时时感觉不太适应,因为他的身体改变了很多,精神却依旧不稳定。幸好叶莲娜总在旁边盯着他,像一枚不会被风雨吹动的、顽强的锚。锚时不时地会在沙发上睡觉。这种时候一般都是叶莲娜太累的时候,来不及换衣服,也来不及回房间,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就预备着要睡个昏天黑地。鲍勃撞见过几次,每次他都从自己的卧室里搬来了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叶莲娜身上,看她一会儿,然后再悄悄离开。他不知道叶莲娜总是会醒来:她的演技比他好很多。

叶莲娜依旧聋着,因为没有合适的任务可以分派给她,于是她便成了瞭望塔里的第二个闲人,和另一个闲人鲍勃呆在一起,算是疗伤。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她喜欢窝在软沙发上或私人影院里,指使鲍勃去给她订硬饮料。(虽然最后总会换成伏特加)她偶尔懒得读唇语,鲍勃就会掏出手机来打字,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她身边,身体放松,放任时间就这么过去。

在叶莲娜身边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许多和她相熟的人都如此认为,好像对她来说生活不过是一个规则简单的闯关游戏。身处红房子之中的经历并没有把她的人格挤压成一条单薄的黯影,或许是因为她天生就具备这样的抵抗能力,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可能她善于遗忘)。但一个可观的事实是她回来后鲍勃就再没有尝试去死,仿佛他第二次找到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希望——不知道会不会再度消失、只是此刻仍然在他身边驻留的希望。他从来都谨慎地措辞,不想对叶莲娜说出任何超出边界的话,以防再度失去她。他们之间因此横亘着一段鲍勃亲手刻下的分隔线,像两块沙发垫之间的那道小沟。站在某些角度上来说,两块沙发垫是同一个存在的构成部分,但更多时候,它们仅仅是两个个体,可以互相依靠,可以毫不相干,一切取决于当下的环境与状态。可是鲍勃觉得这已经足够了,这种亲密已经足够他继续活下去了,他不会狂妄地奢求更多。

瓦伦蒂娜要求这里的大家“至少表现得像一群英雄而不是一群流浪汉”,拨来充裕的资金让他们自己调配,鲍勃就用自己的那份钱给叶莲娜偷偷买了膨化食品和酒,忐忑地搭配出一个又一个完全不无聊的电影之夜。耳朵不好使的叶莲娜还总是对他的行为表示吃惊,问你怎么这么擅长制造惊喜。她是认真的,即使她一早便知道鲍勃并不是个无趣的老古板,她也真心觉得这家伙实在太有意思。他能从不知道哪里突然掏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张老碟片、一袋奇怪口味的零食、一杯叶莲娜喜欢喝的饮料或是一只橡皮小鸡(只要捏一下它就会听到“吱吱”的叫声)。叶莲娜几次怀疑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她以及瞭望塔其他所有人的喜好,并作出“鲍勃其实是个侦察大师”的揣测。听到这话的人几乎倒在沙发上,在叶莲娜的眼睛里无声大笑。鲍勃其实是一个能够感知的、活生生的人,只不过他总是忘记。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鲍勃的心理疾病从此痊愈了,他只是将它们暂时压抑下去,并为着叶莲娜·贝洛娃的缘故,不时常提起。他知道总有一天叶莲娜的耳朵会好,她会重新听见所有声音,和他不一样,过后他还是那个一直在角落里坐着假装看书的呆瓜,徒劳地思考人生和意义。他读哲学,知道永恒的三大问题,也知道这些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存在主义的浪潮没有在他身上冲洗出什么痕迹,他从来都难以制止自己,即使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也固执地想要找寻意义,可是他能找到的只有叶莲娜,还有叶莲娜怀里的乐事。

嗯,乐事很好吃。

后来鲍勃知道了娜塔莎·罗曼诺夫,叶莲娜的姐姐,她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了自己,她是叶莲娜的心结之一。鲍勃在哀悼过后放弃了自杀的想法(至少百分之七十),他觉得叶莲娜不应该再经历更多死亡。

而在日夜的沉默相处之中,他们两个研究出了一种小小的戏法,很简单,就是用一根手指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写字母,伸出手掌的那个人要来猜这个单词是什么,猜对了没有奖励,猜错了会被打手。叶莲娜有一次使坏,食指很快地勾勒出一大串痒意,然后就托住脸,得意地冲鲍勃笑,似乎笃定他绝对猜不出这个词汇来。鲍勃确实也猜不出来,因为她写的其实是俄语。他也不说她耍赖,在公布答案之后憋着笑被她打手。轮到他的回合,他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说来点困难的吧,写词组,然后就开始用手指在叶莲娜的掌心陈书。S-A-Y-A,才写下这几个字母,叶莲娜就已经开始咂舌,抱怨说鲍勃这是在报复,她不懂马来语。

“我觉得你懂一点点,因为你都认出来这是马来语了。”他低着头笑,一下一下地把剩下的笔画也描完,“你看,我写完了,它很短。”

“它很长!我需要真正的纸和笔,”叶莲娜皱着鼻子摇头,“我得趁着自己还没忘记赶紧写下来,回过头好好去搜搜这是不是马来语的脏话。”

鲍勃又笑起来,他似乎总因为叶莲娜的话语而高兴,这很神奇。“你这是作弊。”他笑着说。

“这才不是,之前你偷偷用你的右手拿手机搜才是作弊。”叶莲娜捏起一块薯片塞进嘴里,“你要先打我吗?”

“你得先让我相信你不会作弊。”鲍勃盘起腿,和坐在他的床上的叶莲娜面对面。

“噢,你当然可以相信我。”叶莲娜边嚼边说,她把一片薯片塞到鲍勃嘴里。

“嗯嗯……”鲍勃含住薯片,眼尾小小地皱了一下,“我可以相信你吗?”

叶莲娜看了他一会儿,明显是想起什么,于是一边抿着嘴,一边轻轻摇晃身体,像是在思考。“可以的,”她最终下定结论,“可以的。”她把掌心合起来,握住鲍勃在她手里写下的语句。 我想念你 。她想,她确实懂一点点马来语。

 

叶莲娜的耳朵在这之后没多久就恢复了,然后工作再度涌来,雪片一样填满了她的生活。没有什么抱怨,因为她其实也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她能帮助到人们,人们因此而喜爱她,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理解阿列克谢之前跟她说的话了。走到台面上来的感觉真的很好。

鲍勃也确实回到了那个座位上,靠着窗,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总是放着一杯饮料。之前的那本书看完了,叶莲娜问他讲了什么,他跟她说完故事梗概,她说那他应该看看另一本书,所以现在的鲍勃时常用手捧着一本俄餐菜谱,皱着眉头思考里面的前因后果。她很少喝酒了,为了不醉醺醺地出现在市民前,不在假期的英雄很难拥有一些绝对意义上的自由。但鲍勃还在喝,好像竭力想要找到能够让他醉倒过去的那个量。这有点困难,但他并没有让其他人费心太多,因为他总是很清醒。

直到有一天鲍勃在瞭望塔内突然失踪,靠窗的座位上没有人,卧室里也没有人。彼时的巴基和艾娃都在出任务,阿列克谢去采购食物还没回来,刚做完心理咨询回来的沃克则是一问三不知。已经十个小时没有休息过的叶莲娜急匆匆地调出监控,却发现鲍勃在两个小时之前就上了瞭望台,然后再也没有下来过。即将失去什么人的感觉在此刻再次袭击了她,空洞,虚无,她转身跑去天台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克林特跟她讲过娜塔莎最后的故事,那段告别,那场她理解且必须理解的死亡——那次坠落。叶莲娜的噩梦里总是有姐姐的笑脸。

她知道鲍勃是不同的,这家伙在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时候还能在流浪里活下来就说明他是不同的,但她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恐高,爱吃汉堡,在想要打喷嚏的时候会大喊可笑的口号(她甚至还陪他喊过)。鲍勃不会死,他死不了,因为他是哨兵了,她不需要为他担心。叶莲娜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因为她的的确确在这家伙身上寄托了那么一丁点类似于感情的东西——嗯,她想应该是这样的。所以他不会出事。他恐高,那他为什么要去天台呢?叶莲娜没有细想,但如果她稍微一思考或者再多看几分钟的监控,应该就不会紧张了。那是瞭望台,那是个很安静的地方,那里方便人做一些不想被人发现的事。

鲍勃在那里喝醉了。

他真的喝了很多,而叶莲娜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微微喘气,她一眼扫过去,居然发现酒瓶多到数不清,鲍勃的身体就在这里被找到。他可能是之前在这里藏了些酒,最终在今天下定决心要把它们都喝光:又一次试探自己酒量的实验,不过这次他终于成功触底。终于看到歪倒在酒瓶堆里的鲍勃,这让叶莲娜诡异地安下了心,大概是因为她曾经发现过这样的阿列克谢,但鲍勃不会喝醉,不是吗?她挠了挠眉毛,绕过一个又一个的酒瓶,拖着步伐,走向躺在地上的男人。她轻轻哼了一声。“别装醉了。”她说,流下来的汗液渍到眼睛里,便用手背抹掉,把青色的眼影抹成水痕。鲍勃没有应声,于是她踢了踢这家伙的屁股。“我要生气了。”她吸吸鼻子,继续说,从怀里掏出一个魔方,“我可是给你带了礼物。”

仍然没有应答,怀里还抱着一个酒瓶,可见鲍勃大概是真的醉了。叶莲娜深吸一口气,把魔方塞回到衣服里,腾出双手,紧紧揪住鲍勃的睡衣衣领。她咬住牙,把他往室内的方向拖,眼尾晕开一大片青。给鲍勃带的礼物贴在她的胸口上,棱角硌得她有点疼,但他安详的醉态转移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她又觉得似乎还好,简直像被这家伙迷了神智。她有点想叫沃克来帮忙,最后还是放弃,因为觉得鲍勃应该不会想让太多人看到这样的他。如此想法让叶莲娜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太过贴心,于是她一边拽着他,一边艰难后退,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自己应该如何从他那里得回报酬。至于鲍勃,他在被她拖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微微摇晃,带动他怀里半满的酒瓶也歪斜。幅度大了,里面的酒就倾洒出来,倒满他一身,睡衣都湿了。然后他的手臂松开,酒瓶终于倒在了地上。它被叶莲娜踹了一脚,一路滚出骨碌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