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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人都是有两个娘的。我有一个看得见的娘,住在西屋,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娘,睡在钟山上头。嬷嬷们教我的只有“娘”这个称呼,却没人告诉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娘是用柔柔的嗓音,给你唱船儿的歌的人。娘会做甜甜的桂花糕和榛仁饼,会用带着香气的手抚摸你的头发,会给你的衣袖绣上漂亮的木槿花,教你念“有女同行,颜如舜英”,然后说:“舜英,你的名字,就是这么美丽的花儿。”
或许,娘是一座空屋子。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一点儿灰也没落。墙上挂着一副画,画的是个站在云里的神仙娘娘,笑盈盈的,像是从没有过一件伤心事。或许娘是钟山上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是父亲望着院里的秋千时,忽然间失了神的眸子。
每年我们去钟山时,允炆总不和我们一起去。那一回,我实在觉得奇怪,就问嬷嬷:“允炆不来看娘吗?”
嬷嬷似乎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左右瞧了瞧,脸上露出很为难的神色,说:“二哥儿的娘是太子妃殿下呀。”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我的娘也是呀?”
嬷嬷吞吞吐吐了半天,越说越糊涂。最后我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一句。“什么,允炆是没有另一个娘的?”
嬷嬷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说:“是啊,怎么不是?”
我起初觉得很惊异,后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世上,有人只有一只眼睛,有人只有一只手,自然也有人只有一个娘。允炆少了一个娘,这是件不幸的事,但也不是他的过错。
那天吃点心的时候,我看见允炆,想起这回事,就对他说:“我的桂花糕,你拿去吃吧。”
允炆很高兴,说:“谢谢姐姐,我的果子也给你吃。”
我摆了摆手,心里很骄傲,觉得自己也有点“古之贤女”的意思。娘在一边看着我们,眼里带着笑,说:“桂花糕还有呢,你们懂得孝悌友爱,就是好的。”
五岁那年,总带着我的嬷嬷因事回了趟老家。宫里借来个新嬷嬷,姓李,之前似乎是带过哪个小叔叔的。李嬷嬷好喝茶,也好絮叨,总爱问一些我回答不上的问题。每次我努力答了,她又挤眉弄眼的,说:“是吗?是吗?”
有一次,给我穿衣的时候,她问我:“觉得二哥儿亲,还是三哥儿亲?”
这怎么比呢?我不明白。“都一样的呀?”
李嬷嬷就抿着嘴笑,像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有趣的事,说:“哎,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允炆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娘把跟着的人训了一顿,说再不尽心,就要罚他们俸钱。李嬷嬷路过听到了,就努努嘴,说:“亲生的,果然是要上心些。”
我渐渐地明白过来,允炆和我们其他人不一样,是“亲生的”。按李嬷嬷的意思,为着“亲生的”这三个字,娘必然要对他好一些,对哥哥、我还有允熥差一些。有时李嬷嬷瞧见娘把允炆抱在膝上,讲故事哄他睡着,或是牵着他的手教他认院里的花草,就要瞥我一眼,“唉,唉”两声,说:“我可怜的姐儿呦。”
我本来不觉得自己哪里可怜。娘也是给我讲过故事,教我认过花草的。但是李嬷嬷说得多了,我有时候也琢磨起来:娘待我究竟如何?娘最近,是没有给我唱过船儿的歌了……
娘最近不仅不唱歌,也不怎么爱说话了。每天她就是坐在那里绣东西,绣上几针,又拆了重新绣,怎么也绣不出个形状来。有时候,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听见,嘴上应了,神色仍是怔怔的,像是丢了魂儿。
允炆问我:“姐姐,娘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也不敢去问。放在以前,我可能是敢的,但是现在,我知道得多了,反倒犹豫起来,不知在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躲开李嬷嬷,偷偷跑到娘屋门口,想进去找娘,却又鼓不起勇气。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揪碎了几片冬青叶子,还没下定决心,正想着今天是不是算了,就听见父亲的声音从敞着的窗子里飘了出来。
“蔷卿,御医已经派过去了,明日我再去看看,你别担心。”
娘抽泣着,声音有些破碎,带着水气:“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病重时,我却不能在旁侍奉,如此不孝……”
父亲叹了口气,说:“我与父亲说过,只是宫规如此,不能破例……你有什么要带的书信或者物件,就交给我吧,明日我替你带去。”
娘应了一声,仍是呜呜咽咽地哭着。我缩在窗户底下,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发烫,不知怎的,有些恼,又有些想和娘一起哭。
李嬷嬷找到我的时候,我学着爷爷的样子,用力瞪了她一眼。她一头雾水地看着我,我却很清楚这是为了什么。
外公最终还是走了。娘伏在父亲怀里,哭得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出来。父亲衣襟被哭湿了一片,低着头,也陪着她掉眼泪。
我走过去,拽拽她的衣袖,说:“娘,别伤心了呀。”
哥哥端过来一盘枣泥饼,说:“娘,你看,这是你爱吃的。”
允炆扑上去,抱住娘的腰。允熥看了看,也扑了上去,没地方抱了,就把自己贴在允炆身上。
父亲看着我们,微笑起来,低声对娘说:“你瞧,你养了几个好孩子呢。”
娘抬起头,看见我们在她身边围成一堆,也笑了,眼里还闪着泪花。她张开手臂,把我们四个全都搂进了怀里,轻轻地说:“是呀,都是好孩子。”
外公走了,有人说他到天上去了。我听了这话,以为死就是空中落下一朵云来,人坐进去,像坐进了马车,等风一吹,就随着云飘去天上,再也见不到了。我想:怪不得空屋子里,画上的那个娘,也是站在云里的,她也是一个去了天上,就再没回来的人。
既然这样,那睡在钟山上头的又是谁呢?我想不明白了。“没关系,”我对自己说,“或许等我再长大些,就知道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长大,死就找到了哥哥。
我还记得,那天的天很蓝,芍药花开得红艳艳的,映着太阳。我听见宫人们背地里说,哥哥该要走了。但是我跑到门外,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云朵来。等我再回去看时,哥哥光是合着眼睡着,怎么叫也叫不醒。
屋子里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哭,一声又一声地喊他的名字。换成是我,一定要睡不住的。但哥哥还是没有醒过来。
后来,他们也送哥哥去了钟山上头。他的屋子空了下来,他也成了一个看不见的人。我不能再缠着他一起看草里的虫儿,也不能再叫他推我荡秋千了。我们以前是“大哥儿和大姐儿”,“雄英和舜英”,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了。
那天,他们送完哥哥回来,娘取了头上的簪子,径直去父亲床前跪下。她没说话,只是垂着头,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父亲撑起身子,咳嗽了两声,皱着眉头,对她说:“你这又是何必?”
“殿下,蕙姐姐当年将雄英托付给我……”娘一开口,声音就不住地发颤。“雄英他叫了我这些年的娘,到最后,我却没有照料好他,现在,现在什么都……是我对不起雄英,对不起蕙姐姐,殿下,我要自请……”
“够了,蔷卿,不必说了。”父亲打断她,脸上少见地有点要恼的意思。“雄英的事,是命数如此,怪罪到你身上,岂不荒唐?”
他望了娘一眼,又将语气放缓和了些:“你也是,如何便想到这里了?是有人说了什么?”
娘摇了摇头。父亲又问道:“当真没有?”
“没有。”娘答道。她的嗓音里堵着泪水,有些含糊。
“如此,那就好……”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眼,揉着额角,显得很疲倦。
“你方才那样,我还以为……好了,快起来吧。这些年来,你待雄英如同亲子,人人都看在眼里,怎会有人怪你?别再想那些了。“
娘垂着眼睛,仍是跪在那里没有动,说:“殿下……”
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父亲忽然低了头,又伏在枕上咳嗽起来。他伸手去床头摸帕子,却一不小心碰翻了药碗。素面的瓷碗连托盘一起摔在娘面前的地砖上,砰地一声,碎成了许多白生生的小瓣。
黑褐色的药汁淌了一地,浸污了娘的裙裾。但是她却没有叫人来收拾,而是俯下身去,仔仔细细地,一片又一片地将那些碎瓷片捡进自己的手心里。父亲叫她,她也不听,就那样跪在地上,用赤裸的手拾着那些湿漉漉的,边角锐利的瓷片,弄得满手满袖子都是药汁,却一点儿都不在意。
那天之后,娘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但是我眼见着她的双颊失了颜色,眼下的暗影愈来愈深,像是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看我们看得更紧了,我们略玩出一点汗,她就急忙过来用帕子拭干净,每天都要问上好几次“冷不冷?热不热?要不要加减衣服?”
就算在没有一丝云彩的晴天里,她也总是过一会儿,就用忧虑的眼光望望天空,像是担忧天会突然之间塌下来,把我们连带整个春和宫都埋在底下。
我那时注意到了这些,但并没理解为什么,只是觉得娘变了,就像父亲的琴被允熥拨弄过之后,失了音准一样。
我问父亲:“有能给人调音的匠人吗?”
“给人调音,可不是件容易事。”父亲微笑着答道。“如果有的话,你爷爷每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哥哥走后,娘就变了,”我说,“我想把娘调回来。”
父亲听了这话,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地说:“是啊,该怎么做呢?”
父亲到最后也没想出个办法来,只好跟我说:“多去陪你娘说说话吧。”
我就照做了。我本来也爱同娘说话。有些事情,我同允炆、允熥说,总是说不明白,但娘每次一下就能懂我的意思。
“我以后也得改名字吗?”那天,我问允炆。他在先生那里上课,听了几个古代公主和郡主的故事,回来讲给我听。
“改什么名字?”允炆没听懂。
“就是改成地方的名字。”我比划了两下,不知道怎么解释,“可是我还是想叫舜英呀,我想做舜英公主。”
“噢,你是说封号。”允炆答道:“有封号多好呀?有封号就是大人了,像临安姑姑,宁国姑姑那样,就能开府,有俸禄了。”
“但是那样,以后书里讲我的故事的时候,我就没法叫舜英了,”我说,“我喜欢我的名字呢。”
允炆眨了眨眼睛,没有听明白。娘在一旁绣着花,听见我们说这些话,就说:
”在故事里留下名字的女子很少呢。”
她给丝线打了个结,一使巧劲,拽断了线。白绢翻过来,是一株碧绿的蕙草,生着美人手指般的花序。
我点了点头,坐在那儿,又想了一会儿。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我知道了,那么,我自己写自己的故事就好了。”
允炆说:“可是,先生们讲过……”
这时,娘给了他一块桂花糕,所以我没听到先生们究竟讲了什么。
娘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好呀,舜英想要写什么都可以。”
她伸出手,轻轻抚弄着我的头发,指尖上还带着桂花的香气。
“在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拦着舜英写故事,你父亲不会,我也不会。”
娘绣的那株蕙草,被做成香袋,放到了空屋子里。这件事,我一开始还不知道。或许整个春和宫里,也没几个人知道。
那天我见娘一个人进了空屋子,就悄悄躲在门口,想等她出来,吓她一跳,但是等了好久,好久,也不见她出来。
我踮起脚尖,把耳朵贴在花窗上,就听见了娘的声音。娘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说着说着,语气就激动起来,带上了哭腔。
“谁把娘弄哭了呢?”我又好奇,又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娘跪在那张神仙娘娘的画底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她头上的钗环松了,几缕长长的黑发散落下来,拖在地上。
旁边的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样的活计,上面都是我平时见娘绣过的花样:金银线绣的凤凰、串珠线绣的蝴蝶、用深深浅浅的彩线绣得栩栩如生的奇花异草……许多七彩辉煌的香袋、帕子、腰带、绣鞋,还有好几身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那里。
娘哭得太伤心了,连我走进来,都没有听到。她的嗓子都哑了,还在说着:
“蕙姐姐,蕙姐姐,我但愿当年死的是我……”
我几步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娘,别哭了呀。”
“舜英?”
她身子僵了一下,回过头,看见我的脸,就很快地垂下眼睛,别过头去,像是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鸟。
“你不该叫我娘的,舜英。你不知道,这一切,都不该是我的……”
我不懂该做什么,只好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抹去那些不断流淌到她脸颊上的,冰凉的泪珠,说:“可是,娘就是我的娘呀。”
在那之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娘会对我讲起那一个娘的事。
“你的眉眼最像她,笑起来也像。”娘告诉我。“她和你一样,喜欢荡秋千、放风筝,喜欢吃松仁馅的酥饼,还有蜜糖渍的核桃。”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用这些话语在自己心里拼凑出那一个娘的模样:她很像画上的神仙娘娘,但又不那么像。和画上的人一样,她唇边总带着笑,衣袂飘飘的,像是袖里笼着风。但是画上的人不会捡起掉下的花枝当成剑来耍,不会把头上的珠钗拔下来插在你的发间,也不会招着手,用清脆的嗓音喊道:“蔷妹妹,你也来玩呀。”
娘讲着这些的时候,眼里总是含着笑意,又有点悲伤,像是透过我,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再也回不去了的地方。她教我描各式的花样子,又让我帮她裁布、穿线。到了木槿花开放的时节,她在我们两个制的荷包里装了晒干的花瓣,和我一起将它端正地摆在空屋子里的案几上。
慢慢地,她脸上忧虑的神色少了,眼下的暗影也渐渐地消失了,像是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她虽然还是会对墙上的画像说话,但是再也没有流过泪了。
我去书房找到父亲,对他宣布:“我把娘的音调回来了。”
父亲抬起头,愣了一下,搁下手里的启本,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我:“原来真是因为你呀。”
“就是我呀。”我挺起胸膛,感觉很骄傲。
“蔷卿是这样说的,但也没告诉我是为什么……”父亲摇了摇头,“不管怎样,总是好事情。”
“是我和娘的秘密,”我说,“娘说不能告诉父亲。”
“那好吧。”父亲想了想,也没再追问,只是在我临走时说了一句:“那么,就拜托舜英了。”
蓁桃来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我做了十年东宫唯一的女儿,忽然有了个妹妹,一时间总习惯不了。弟弟,我是很熟悉的:即使是允熞,在我看来,也不过就是小了几岁的允炆和允熥而已。但是,妹妹又是另一回事。
“妹妹,”我想,“那也就是说,除我以外,又有一个'姐儿'了,娘也会在她的袖口绣上花儿,教她念'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想到这个,我心里就有点酸酸的,像吃了梅子。仿佛有个像李嬷嬷的声音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二姐儿不一样,是太子妃亲生的呢……
但是,妹妹又很可爱。她裹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珠又黑又大,亮晶晶的,像水洗过的葡萄。见到谁来,她都笑。等她再长大一点,会认人,会说话了,我过去看她,她就用小手抓住我的衣服,含含糊糊地叫我“且,且”。
我没法不喜欢妹妹。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愁。
那天娘教我做女红的时候,我想着这些事,手下没注意,剪刀一偏,把好好的一张绢帕裁歪了。我本来手就不巧,缝出来的针脚总是又笨又粗,蜈蚣腿似的,不像娘,做什么都有模有样。那天,我瞧见弄坏了的绢帕,也不知道什么劲上来了,撂下剪刀,就哭了出来。
“我不要做这个了。”我捂住脸,觉得又气,又羞,又难过。“娘,我没随你,我学不会。”
我听见娘起身时衣裙的窸窣声。她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揽住我,让我依在她的肩上。“这是怎么了呢?”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我是大姑娘了,该懂事了。说哭就哭,说发脾气就发脾气,那是小孩子才能做的事。
娘的鬓边传来蔷薇发油的香气。我小的时候,总是缠着娘,要她给我的头发上也抹一把。我想:或许,等到蓁桃再大些,也会这样缠着娘吧……
最终,我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娘,你用不着教我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娘却好像听明白了。她搂过我,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拍着,就像从前给我讲故事,哄着我睡觉时一样:
“哪有什么用得着,用不着的。娘教女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时学不会,有什么要紧?娘总在这里,慢慢地教你,也就是了。”
离我及笄还有一年,他们已经在商讨我的婚事了。
我藏在屏风后面,偷偷地听父亲和娘说话。
“长兴侯家的璿儿,我那天见了,是个不错的孩子,年纪也相当,”父亲说,“别的公侯家,我也再看看。不着急选,多相看几个,总要给舜英选个好的。”
娘叹了口气,感慨道:“总觉得,她还是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怎么转眼间,就要选夫婿了呢?”
父亲说:“你有机会,也私下里问问她的想法。有些话她不好对别人说,但能对你说。”
“上次说旁的的时候,我夹着问了一句,”娘答道,“说是喜欢性情好,不拘束人的,才学、家世倒在其次。”
父亲笑了:“听着是像舜英会说的话……模样呢?也定是要好的吧。”
我专心听着他们说话,没注意到猫儿跑到我脚下来了。它咪咪叫着,用毛茸茸的身体蹭我的腿,想要我喂它小鱼儿吃。我悄悄地嘘它,它却听不懂。
他们两个的说话声停了。我听见娘在轻笑,父亲则是温声说道:
“舜英,过来吧,倒也没什么你不能听的。”
我抱起猫儿,从屏风后面慢慢挪出来,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烫。
“你总喂猫儿,它自然最喜欢你呢。”娘的语气里难得有些促狭。
猫儿咪呜一声,从我怀里挣扎下来,跑掉了。我在它身后跺脚:“哎呀,这会儿又知道走了。”
父亲笑着说:“猫儿是这样的,没法和它计较。”
我气恼地唉了一声,而后想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就说:“父亲,模样自然要好的,像……”
我停下来想了想,把我见过的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像允恭叔那样就挺不错。”
“好啊,”娘用袖半掩了脸,和父亲对视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魏国公是长得好,舜英很会看人呢。”
“若是允恭听到了,不知得是什么反应……”父亲笑得有点呛住了,别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又转回来,认认真真地对我说:“好,肯定选个舜英喜欢的。”
长兴侯家的璿儿长得不像允恭叔,但也并不差。父亲叫他来了东宫一趟,说是要给允炆和允熥选伴读,考校下他的学问。我躲在碧纱橱里,透过隔扇的缝隙偷偷地瞧。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有些像父亲,行礼的样子端端正正,但又带着几分潇洒。我想:夫婿是这样,倒也不错。
这一次,猫儿没有跑过来:我提前把它抱去了后院,叫允熥给它喂小鱼儿。允熥拍拍胸脯,对我保证道:“姐姐放心,包在我身上,绝不叫它跑了。”
耿璿走后,我跟父亲点了头。那天之后,我的婚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父亲和娘并不急着把我嫁出去。“离了家,就不能天天见了,”娘说,“舜英,多陪我们两年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时候,东宫里的孩子已经很多了。在二妹妹之后,我又有了三妹妹和四妹妹,很快,五弟弟也来了。娘每天都有许多事要忙,但她总找得到时间教我做女红,或者单纯坐下来同我说说话,就我们两个。只是,我的手还是太笨了,不知道到哪年哪月,才能学会像娘那样用细细的金线绣花儿,绣鸟儿。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我及笄礼的前一天晚上,娘来了我的房间。她双手捧着一把长剑,装在绛色织锦制成的剑袋里。剑袋上覆满了灿烂华丽的刺绣,一看就是娘自己的手艺。
“当年,你的亲娘嫁来时,就带着这把剑。”
娘望着我,微微笑着,神色里既有欣慰,又有如释重负,像是期待很久的一件事情,终于做成了。“待你出嫁时,也把它带上吧。”
我接过剑,将手覆在黄铜的剑柄上,努力想象着从前握过它的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掌心,也曾像我的掌心一样温暖,那只手也曾抹去过我的眼泪,也曾抚摸过我的头发,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往下看去,看到剑袋上绣满了一年四季的花儿。它们不顾时令,全都一齐开放着,永远不凋零,也不枯萎,就像在传说中,青帝云上的花圃里。蕙草伸出美人手指般的花序,轻触着木槿粉红闪金的花瓣,而蔷薇柔软的枝条簇拥着它们,在红锦的地面上不断地绵延,绵延。
我再看娘时,她仍然微笑着,眼里却渐渐地泛起了亮晶晶的泪花。
“你长大了,舜英,”她轻轻地说,“你长得,多像你的亲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