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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五年三月……封懿文皇太子第二女为宜伦郡主,命锦衣卫百户于礼为中奉大夫,宗人府仪宾,以主配之。”(《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一百八十七》)
今上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但并不是欢喜,而是像终于了结了什么事情,可以放下心来的样子。
自然,我是不能直视今上的,但不管是谁,在今上手下做了这么多年事,多少都能揣摩一点今上的心思。准确来说,不会揣摩的人都会消失,很快地消失。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我没有问过。如果一个人不明白“念及旧情”就是悄悄处理,“非朕所愿”就是找到理由处理,“某人尚在”就是某人该被处理了,那他留在锦衣卫的队伍里也只能碍事。
“于礼,朕听说你尚未婚配?”
我站的位置离今上很远,但他的声音一向洪亮如雷霆,我每个字都听得真切。我尽可能响亮地答道:
“回陛下的话,臣的确尚未娶妻。”
“好,朕有意要你做侄女婿,你看如何?”
这句话,我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但我明白的是,今上并不需要我有自己的想法。于是我跪了下来,大声谢恩。
今上笑了。“你还不知道是哪个侄女呢,就忙着谢恩?”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是江都的二妹。前些年事忙,没想起来,竟给她耽误了。朕看她无依无靠,甚是可怜,想寻个妥当人照看着,就想起你来。”
江都郡主的二妹。那就是建文君的二妹,懿文太子的女儿。我脑海里浮现出两个一身烟灰,满面泪痕的少女,发鬓散落下来,头上的珠翠歪歪斜斜,掉了一半。按照现在的说法,那是洪武三十五年的事。
她应当是两个少女中略年长些那个。我听人说过,懿文太子的幼女前些年没了,怎么没的,那人却没说。我努力回想那个少女被泪痕和灰迹模糊的五官,但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只记得她们两个对着烟尘滚滚的宫殿,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地喊着“皇兄!”。
“如何?”今上问,“你能照看好朕的侄女吗?”
我俯身于地,再次谢恩,听见上方远远地传来一声“很好!”,像天上降下隆隆的雷声。
说来奇怪,我并不知道未婚妻的名字。没人想到要告诉我。我没有父母家人,一切都由宗人府安排,不知什么人帮我做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就算他们省去了一些流程,也不会有新郎新妇的亲属朋友挑剔。我并没有关心过这些。今上需要一个郡主仪宾,我需要做的只是服从。
到了婚礼当天,我终于看见了我的妻子。她身材高挑,戴着郡主的翟冠,脸上脂粉很浓,五官远远的看不分明。她行礼的样子很端庄,没有一毫差错。即使错了,我这样一个人也看不出什么。她的姐姐,江都郡主,在洪武年间,嫁的是长兴侯的儿子。而我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无家无业。但是江都郡主,还有她的仪宾,都已经死去很多年了,而我和她还活着。
所有的仪式都结束后,我引着我新婚的妻子走进卧房。她发钗上的珠串碰撞出微弱的叮当声,衣裙窸窣作响。外面没有亲友的笑闹声,仆人的脚步也是轻轻的,一切都很安静,只有红烛默默地燃着。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她坐在妆台前,没有说话,慢慢地卸着发间的珠翠。我以为这些事会有侍女替她做,但她并没有叫侍女来,只是自己将那些华丽的钗环一件件摆在台上,又一点点擦掉脸上的脂粉。
我咳嗽一声,说:“郡主。”
她停住动作,转过头看我,半响才答道:“仪宾。”
她的声音很柔和,与我十五年前听到的哭喊大不一样。借着红烛的光,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像她的声音一样柔和,眉尾细长,眼角低垂。在那一瞬,我记忆中她少女时的样子忽然清晰起来。
“你没怎么变。”我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失礼。
她怔了一下,眨了眨眼,问:“你见过我?在哪里?”
我意识到有些话是不好说出口的,于是只是点了点头,把“我在建文君焚宫的时候见过你”咽了回去。
她见我没回答,眼神有些落寞,又转回去望着铜镜,擦拭着脸上残余的脂粉。过了半响,她轻柔的声音又响起来:“变了又如何,没变又如何?我是洪武十九年生的,今年三十一,这个年纪在有些人家,儿女都该定亲了。”
那么十五年前,她是十六岁,正是该定亲的年纪。不知道建文君为她相中的是什么人家?也或许建文君那几年里只顾着着和今上打仗,忘记了自己的妹妹已经长成少女。
如果那时下嫁,她的封号该会是公主。如果有些事发生了,或是有些事没发生过,我将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辇经过,而不是和她同坐在花烛明亮的光晕里。
我说:“我是洪武十六年生的,比你大三岁。”
微微的笑意在她镜里的脸庞上一闪而过。也可能是摇曳的烛光造成的幻影,我没有看清。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梳妆匣盖合上时清脆的咔嗒声,知道她已经整理完毕。但她仍是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我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她身后。她的后背紧绷着,坐得很直。我偏过头去,就看到她手里死死握着一支珠钗。珠钗锋利的尖头露在外面,像匕首一样闪着寒光。
我叹了口气,说:“我去外间安歇,郡主也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她的手松开了,珠钗滑落到台面上,叮铃一声。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许久。我很清楚我的职责,今上叫我照看他的侄女,意思就是叫我看着她。仪宾的身份只是一种更加好听的说法:今上派锦衣卫守着自己的侄女,是不慈;今上为逾龄未嫁的侄女指了一门婚事,就是恩典。
每月十八,我去宫里当面汇报一次。实际也没有什么可汇报的,郡主每天只是读书,做女红,抚琴,完全足不出户。“郡主平日与什么人交往,与什么人通信?”今上每次都会问。
“回陛下的话,一个人也没有。”我每次都答道。什么人会来拜访我们呢?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给她写信呢?
偶尔,今上的声音会忽然不可捉摸地深远起来。“郡主与你相处如何?是否有所不满?”
“回陛下的话,郡主与我夫妻相敬如宾,并无不满。”我垂着眼答道,视线里是龙袍模糊的一角。
“你退下吧。”今上说,“不,回来,郡主平日弹的什么琴曲?”
我想了想,说郡主喜弹《高山》。
“不是《胡笳十八拍》?”今上沉吟半晌,说:“也罢了。”
我临走时,今上又加了一句,却似乎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虚空中的什么事物说的:
“兄长过去也喜弹《高山》。”
我低着头听了,知道自己此时不该回答,也无需回答。
第六次汇报完毕,我退出殿外的时候,见到两个我面熟的千户。他们像是回去复命的样子,其中一个手里托着锦盒,盒边露出一角白绫。
第二天早上,我听说建文君的最后一个兄弟,庶人允熥,前日在关押中因病暴卒了。
这件事自然是由我告诉她。我讲的时候,她脸色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只是在我讲完之后问了一句:
“三哥哥得的是什么病?”
我没有回答。她叹了口气,说:“罢了,我心里有数。”
我再看她,发现她的眼里泪光莹莹。她用袖掩了脸,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屋里传来琴声,弹一阵,停一阵,断断续续的,是一曲破碎的《广陵散》。
她在屋里弹了一个时辰,我在外面听了一个时辰。最后,琴声彻底停了。
突然,我听见嗡的一声弦响,好似穿云裂石。
我冲进屋里。她手上明晃晃的,是女红用的小剪刀。被割裂的琴弦散落如断发,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刃痕。
她扔下剪刀,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问:
“这你也会告诉他吗?”
我没说会,也没说不会,只是问道:“还能修好吗?”
她笑了,双眼却在流泪:“修好又如何?”
也不能如何。我从地上拾起剪刀,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她的针线篮里。
她的笑意消失了,眼泪却没停。
“我早知道……去年,我听说谷王谋反,叫人假冒皇兄的时候,就知道三哥哥活不成了。”
她仍然称建文君为皇兄。我应当纠正她,但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三哥哥喜欢骑马,喜欢射箭,他的十二岁生辰,父亲送了他一把胡元那边缴获的长刀,他爱得什么似的,睡觉也要放在枕头底下。”
“小时候三哥哥爬到树上,替我取挂在树尖上的风筝,把跟着的人吓了一大跳。”
“三哥哥长得高壮,眉毛又粗又浓,像个武将,他们说他像常家人……皇兄封他为吴王,他还不高兴了一阵,说他更愿意像……像四叔一样,为国戌边,打得鞑子不敢来犯。”
“三哥哥没说过,但我清楚,他怪自己害了常家母妃。每年他和大姐姐去钟山祭拜回来,都哭得眼睛红红的。”
“常家母妃葬在钟山,在父亲身边。可我母亲呢?……唉,谁知道,我母亲的墓在哪里?谁知道,他们现在……又要把三哥哥葬在哪里?”
她捂住嘴,终于痛哭起来。眼泪淌过她的脸颊,手背,一滴滴落在断了弦的琴上。
我仍旧是沉默地听着。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听着一切,看着一切,无需言语,无需有自己的想法。
我记得她的母亲。瓯宁王允熙薨逝的那天夜里,我跟着医官去了懿文太子陵。瓯宁王,那个苍白的孩子,十五岁,但看上去只有十二三。他躺在那里,断了气息,脸上还是惊恐的表情。他的母亲冲过来,对着我们又撕又打,哭声凄厉。
我一把握住了她瘦弱的手腕。她挣扎不动,尖声喊道:“这天下都是你们的,为何容不下他一个孩子?”
但他的死并不是今上下的令。那本是一场意外的火灾,吞噬殿宇的火舌却将那个终日恐惧的孩子赶进了永久的噩梦,就像弓弦声惊堕了受伤的大雁。
没有人对她解释,因为解释也是无用。
我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在某次进宫觐见时。我跟在千户和副千户身后,看见今上接过刚送来的密奏,读了两遍,就掷在一边,冷哼了一声。
“皇嫂疯了。”他说。
疯了之后怎样,我就不知道了。从那时起,到现在,又是十一年。
我妻子的哭声渐渐止息。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手帕递给她。她接了,默默抹着脸,又拢起散乱的发鬓,一点一点恢复成平时端庄的模样。
我说:“你的琴,明日我叫人来修吧。”
她摇摇头,但过了一会儿又说:“好。”
下一次汇报时,我对今上说:“郡主每日仍是读书、女红,并不出门,也无访客。”
“不弹琴了?”今上问道。
我摇摇头:“琴弦断了,叫人来修,修好了,音色却变了,就搁在那里没再弹过。”
第二天,宫里赐下一张琴来。她试了几个音,也不弹,就怔怔地坐着。
我见她面颊上有泪水闪烁,问:“怎么了?”
她几下抹掉泪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这是父亲的琴。”
我没有答话,只是站在一边,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她轻柔的声音,语调有些飘渺:
“仪宾,你知不知道,我有一个三妹妹?”
我想起另一个满脸泪痕和烟灰的少女。“是南平郡主?”
她摇摇头:“那是四妹妹。三妹妹没得早,除了东宫里的人,没有几个人见过。”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把琴,就像抚摸着一朵脆弱的,马上就要凋谢的花。
“三妹妹刚没的时候,母亲不叫我们在外头哭。那时父亲病着,母亲想瞒着他,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我们想起三妹妹,心里难受了,就去母亲屋里,母亲抱着我们,陪我们哭。”
“后来……后来也没瞒几天。母亲自己的眼睛肿得像烂桃一样,谁见了都猜得到。”她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水气,“父亲……我想不起父亲说什么了,只记得他叫人取琴过来。”
“那天夜里他弹了半宿的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陪着母亲在她屋里坐了半宿,也听了半宿。每次琴声一变,母亲脸上的神色就跟着变。最后琴声刚一停下来,她没穿外衣,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那天夜里又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许是当时年纪太小,熬不住,睡着了吧……那之后,父亲再没弹过琴,再后来,这琴就彻底收了起来……”
我想起之前在门外听她弹《广陵散》的事,就问她:“太子殿下当时弹的是什么曲子?我听说太子殿下喜弹《高山》。”
“不是《高山》。”她摇摇头,“不知是什么曲子,我后来学琴的时候也叫人找来了许多谱子,但都不是。或许只是父亲自己随手弹的吧。”
她说完这些,又沉默下来,坐在那里,发鬓素净,肩膀削瘦,像一块孤零零的山石。
我听见窗外起风的声音,回身找了件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她低一低头,算是谢我。我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苍白的脸颊,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又想到自己的职责:听着一切,看着一切,无需言语,无需有自己的想法。
“我从没见过我爹娘。”我说,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说。
她抬起眼,脸上闪过惊诧的神色。
“我爹跟着颍国公打云南,那时候没的。我一生下来,我娘也没了。我远房的舅舅是燕王府的属官,我就在北平长大。后来又……又跟着到了这儿。我一直以为,这辈子,我就一个人过了……”
我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感到脸上有点烧得慌,犹豫了片刻,选择拔腿就走。
我刚出门口,她突然叫道:“你等等!”
我回过身,差点被门槛绊倒,一抬头就撞上她的目光。她的双眼微微带着笑意,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显得忧伤。
她说:“我的大名叫蓁桃。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真桃?”我问。
“蓁桃,'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父亲给我起的。”
我发觉自己在微笑。“蓁桃,多好的名字,很适合你。”
又一次去汇报时,今上问我:“朕赏赐的琴,她可还喜欢?”
“回陛下的话,”我答道,“郡主感念陛下圣恩,不胜欢喜。”
今上听了我这话,竟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感到两道犀利而明亮的目光从上方打量着我。
“朕记得宜伦那孩子,样貌最像兄长,不管谁见了,都说温柔可亲。”
我努力压住自己的呼吸,但同时清楚地知道,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今上的眼睛。
“是了,”今上说,“你自然是知道的。”
我盯着今上靴头前的地面,冷汗一瞬间湿透了衣衫。或许,我也到了该消失的时候了。
但今上最终没有命我自裁,只是说:“退下吧,今后不必再来了。兄长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替朕好好照看。”
我回到家,听见我的妻子在琴室里弹奏《高山》。于是我在游廊边坐下,默默地听着,等待着一曲结束,等待着门扉拉开,门边出现她沉静的,微笑着的面容。
屋内的琴声忽然停下了。我妻子柔和的声音穿过门扉,像一缕微凉的烟雾。
“别等在那里了,请进来听吧。”
于是我站起身,一脚跨过门槛,走进我从未想过的生活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