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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顺着运河一路向上,阿尔图鼻尖嗅到了海风咸腥的气息,于是他知道了,他们离书本上记载的海洋不远了。
海是早晨的天空,最透亮的琉璃瓦,真主流下的蓝色泪液聚成的湖泊,只是它更澎湃,无边无垠。
他想起麦娜尔对他语无伦次的描述,不再年轻的女士历经风沙曝晒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她口中“比苏丹最透亮的宝石还要美丽”的海洋,确是阿尔图和他的追随者们一生没能见过的奇迹。
河流的尾端开始膨大成更深更广阔的蔚蓝,他们踩着细细的沙粒,柔软的,被太阳炙烤过的,紧贴着他们的脚掌,阿尔图看着高悬于天边的日,蓦地鼻头一酸,想要流泪了。
他的奴仆苏丹,不,达玛拉,他现在更愿意这样称呼他,亲昵地贴过来,用脸颊去蹭他被晒热的发丝。他们互相依偎着,两件堪堪蔽体的斗篷被风吹起来纠缠在一块,如同他们往后被连结在一起的生命。
阿尔图沉默着,一眨不眨地远眺那呼吸着的海洋,等潮水层层叠叠没过他们的脚踝,他的瞳孔才慢慢聚焦,拉住达玛拉的手腕离开这里。
阿尔图拍拍达玛拉的肩膀,他就把背上背着的行囊放下来,阿尔图在大布包里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了先前在商人那里用两金币买到的简略地图。
于是他们开始沿着海岸线走,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这座名为伊兹莱克的小城。
他远远便看到了高大建筑顶上釉砖的反光,那在落日余晖下的绿蓝柔和了边缘,陪红瓦作了点缀,白墙尖塔,拱形门像脊椎上的截骨一道接一道。
他们迫切需要一个落脚处,阿尔图装作买烟草和商贩攀谈起来,一个银币就能买到这个小商人知道的全部信息。
他对住所的要求是条件好,消息流通快,价格倒不算什么大问题,一路上带着达玛拉碰上沙盗便反劫掠一笔,那些钱正好好的在大包裹里躺着呢,碰撞时就会有咯啦咯啦的声响,达玛拉有时候会为了去听这种声音而故意晃动布包。
阿尔图把买来的烟丝塞到侧兜,问过路便找上了这家旅店,戴着红毡帽的老人接待了他们,阿尔图付过房费,要了热水,在房间的小型浴室里摁着达玛拉揉搓他的乱发。
齐肩的发比起先前乱蓬蓬的好清洗的多,达玛拉坐在小凳上把自己缩成一大团,一双眼睛巴巴瞧着他。
到头来还是得我伺候他,每到这个时候,阿尔图就会愤愤不平地想。
他草草给达玛拉洗过后便把他赶出了浴室,等阿尔图给自己清理完,出门果真看到达玛拉堵着浴室的门口,头发还淌着水,湿答答贴在他的脸上,身上。
“傻子……”
阿尔图深呼出一口气,无奈嘟囔一声,开始自言自语地抱怨。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洗澡,自己擦头发……算了。”
……
这家旅店地下还经营着酒馆生意,随着天色将晚已经热闹起来了。
两人顺着扶手往下走,耳边听见比划猜拳的起哄声,入目铜制油灯侧边是算不上干净的挂毯,就这样鳞次栉比地铺满了整面墙,真正转了个弯才能看见拥挤的人群,这小小的一家酒馆确实容纳了很多客人。高谈阔论吹嘘自己的,猜拳划酒的,称兄道弟的,有人用达尔布卡鼓敲击着欢快的节奏,于是这群醉醺醺的酒鬼三三两两呜啦啦唱起歌来。
阿尔图侧身穿过人群,达玛拉却思考不了那么多,他直愣愣撞开他们紧跟着阿尔图,却引起被撞者的不满。
他被人攥住了衣摆。
“喂,你,就是你,那个高个子,急什么呢?你撞到我了,我的酒撒到地上了!”
这人被酒气熏的满脸通红,前言不搭后语地念叨着。
达玛拉挣开他的手,却引来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更加暴跳如雷的咒骂。
阿尔图寻声过来,好说歹说把喝醉的人劝回座位上,又赔给了他酒钱,才把达玛拉拽走了。
数落了他一番后,阿尔图试图和他高大沉默的同伴谈条件。为了不惹出更多麻烦,达玛拉应该回到房间好好待着。他的苏丹倔强地不肯动,偏要守在他的身边,他看着这个失了智的人,还是妥协了,就当带了个侍卫。
这家小酒馆只提供自家酿的烈酒和葡萄酒,阿尔图点了两杯,视线逡巡一周找到了想去的地方,他端着酒来到几个抽着水烟的男人的旁桌,他们注意到了他,然而没当一回事地继续说着自己的事。
“啊啊,那艘船快到岸了。”
“这次运了什么?”
“谁知道呢,无非是些香料丝绸,贵族老爷们喜欢的那种,运到那边也是贵族老爷喜欢的。”
阿尔图听得入神,没发现左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的陶杯拿走了,等他注意到时,达玛拉已经把两大杯葡萄酒喝的一滴不剩。此刻阿尔图只能期盼他的酒量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还能保持千杯不醉了。
夜愈发深,主仆回了房间,那几个人闲聊的内容在阿尔图的脑袋里盘旋打转,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去北方的商船,他想,北方。
他是见过来往的商人带回来的好东西的,那些蕾丝,香水,可是在这个苏丹统治的帝国里少见的稀罕物。他们说那里的建筑都如苏丹的王宫般华丽,贵族夫人小姐们穿的裙子比伞都要大,裙摆展开来像层层叠叠的花蕾。
那样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呢?那样的地方也会有纯净之神布下的信仰吗?
恰巧他对前路迷茫着,那不若……去那北方看看?
就当给自己的休沐日。
他心中已有了决定,便想将这计划吐出,阿尔图带着点兴奋去找达玛拉的身影,却发现这个人已经趴在床上不动弹了,很大一只横亘了整张床。他赶忙上前去查看,听见达玛拉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阿尔图推了推他的手臂,达玛拉就坐起来,黑眼睛呆愣地盯着他看,连吐息都带着葡萄酒的味道。
这一定是醉了吧。阿尔图无不好笑地想着,就见达玛拉朝着他扑过来,将他压在这软床上。
他缓缓低头埋进他颈窝,一蹭,一蹭。
“阿尔图……”
看吧,他有的时候会记起他的名字,但也仅限于名字了。
阿尔图费力推开他,把醉鬼放到枕头上盖好被子,他吹灭了油灯躺回达玛拉的身侧,有力的手臂就把他扯过来拥在怀里。
两个人胸膛贴合脊背,呼吸就像天空中闪烁的星星。风携着海的味道从大开着的窗户吹进来,阿尔图阖着眼,共振的心脏连着线跳动,他竟感到久违的宁静。
故国的缩影已经远去太久,他不知何时已不再恨苏丹,命运把他们密不可分地捆绑在一起,如今已经变成他的宠物的君王,又何尝没有替他消解孤独?厮混过的每个夜晚,都是对他空洞灵魂的填堵。
在这赎罪之路上,他们早已沦为行走在时间里的囚徒,体量着对方的余温,才能体会到自己切实还活在这世上,脚踩着这土地。
达玛拉温热潮湿的吐息扑在他的后颈,阿尔图在坠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
至少他们永远有明天,永远有明日之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