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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浣熊市的市中心,坐落着一座纪念碑,上面铭刻着每一个曾经参与过1980年与1998年那两场辉煌实验的人员,其中大部分人都已逝去,就连闭所日期都停留在了2030年,只有两个名字还未刻上标志着结束的那一串数字。
2068年。
即使经历了再多次的开发,阿克雷山区的天气也从未有过太多的变化,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依,旧保持着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阿尔伯特威斯克许久没有回来过这里,他站在一座废弃的研究所前,距离阿克雷研究所关停已经过去了多久了?二十年,或者五十年?时间的流逝太过漫长,这座建筑已然寿终正寝,轰动于世界的永生研究正出自于此,享有过举世皆狂的盛赞后,便开始走向衰败。在接连失去了两个首席研究员后,终究是在其创立百年后迎来了结束。
这个地方用来给他昔日的青春举行葬礼再合适不过。
一块小小的墓碑立在威斯克的面前,上面刻着模糊的名字,或者说年少时期刻在心底的名字早已被时间腐蚀,变成斑驳的痕迹。
“...威廉柏肯,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呢?”细密的雨再次落下,威斯克撑起了伞,带着皮手套抚过墓碑,将上面的落叶扫去,像是拍着一位老友的肩膀,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够回应他。
“......威斯克?”
直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威斯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之转过身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雨水打湿了那人乱糟糟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配合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眸,就像是被人遗弃在大雨里的宠物。
“太好了你在这里,雨伞快借我用一下。”
...还如同以往那般十分地,“热络”。
不算宽阔的雨伞下就这样又挤进来了一个人,威斯克已经尽力将伞倾斜了过去,他的大半个肩头都露在了外面,雨水在皮质外套上短暂停留过后便顺着衣摆滑落,防水的外套并没有被多少寒意浸透,相比起来,只穿着衬衫和白褂的柏肯反而被冻得够呛,抱着胳膊不停揉搓着,直到他的视线落在威斯克原本注视的地方,才好奇地探出头来。
“咦?这是谁的墓碑。”
威斯克如鲠在喉,真相就在嘴边,可透过墨镜看向柏肯那还算稚嫩的脸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朋友。”
听到这句话的柏肯似乎皱了皱眉,难得地再次在他的脸上见到了冥思苦想。当他抬起头时,表情就好像在说:“除了我还有谁是你的朋友?”
柏肯的疑惑并没有被解答,他被威斯克带着上了车,漆黑的轿车在雨夜中穿行,直到停在了一座社区别墅面前——与社区里的其他别墅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地道或是暗室之类的,只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
墓碑的话题没有继续下去,柏肯对于兴趣之外的事物只会表现出三分钟的热度,时间一到,他的注意力便又移去了其他地方。在车上时,他一边观察着交通工具的进步,一边张望着外界的环境——这让他有些失望,浣熊市与他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岁月的痕迹仿佛只留在了人的身上,而并非是这座城市。
而面前的建筑——这正常的房屋构造让柏肯甚至感到了一时的不适应,毕竟他从没住过正常的房子。
从干部养成所到阿克雷研究所,每一栋豪华住宅的背后都是兜兜转转的机关和暗藏在这之下的野心,柏肯甚至熟稔地拿起某个古董装饰品,试图塞进墙上的凹陷里。在金属器皿即将和水泥墙壁产生摩擦之前,威斯克伸手将东西夺了过来。
“柏肯,这里是我家。”威斯克重申着这些物品的所有权,而柏肯像是完全不在意地挑挑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已经被他换了下来,此时正穿着威斯克的睡衣,向后仰去缩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这是十八岁的柏肯,或者说,第一次进行时间迁跃的柏肯。
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就连威斯克也是回想了有一会儿,才想起十八岁的威廉柏肯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之前,还只是一个充满好奇乱入到时间漩涡中的孩童。他对于柏肯的成长过程见证十分混乱,却没有忘记他们每一次的相见。
低矮舒适的沙发托举着柏肯瘦弱的身体,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金色头顶,从背后看上去像是窝成一团的某种生物。
威斯克为这个小孩倒了一杯热牛奶,以及一份糖分不算高的甜点,熟练地端到他面前,然后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
随着威斯克的坐下沙发猛地向下一沉,原本稳坐着的柏肯也滑向了威斯克。当二人的肩膀磕碰在一起时,柏肯十分不爽地抬头瞪了一眼威斯克。
依旧是莫名其妙的恨意。威斯克摸了摸鼻子,又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背后。沙发的高度并不适合他,实际上,他刚刚小骗了一下柏肯——这个地方本就是他专门买下给柏肯住的,一个来自过去却在未来流浪的家伙,没有他的帮助甚至只能住在桥洞底下。
这并非只是夸张的比喻,当年那场实验虽成功打通了时间隧道,但同时也发生了意外,密闭门锁因空间波动而变形无法打开,哪怕再如何用力拍打着门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柏肯眼在他面前被卷入了时间的湍流。
那次事故让阿克雷研究所大受打击,而在众人低迷的第三天,柏肯却又回来了。
那是一个算不得干净的中年人,脸上满是疲态,他似乎和人拉扯过,衬衫褶皱不堪,扣子甚至还崩断了一颗,嘴里小声嘟囔着一些咒骂的话语,当他出现在研究所门口时,最熟悉来往人员的安保主任都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确定下来他确实是这个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还是那位名声大噪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威廉·柏肯。
威斯克曾问过柏肯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威斯克还是听见柏肯小声嗫嚅着什么“去那里被赶出来了”“在桥洞下睡了一宿”之类的话,这甚至一度成为了他嘲讽柏肯的理由。
柏肯的回归一时间让研究所重新振奋起来,可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他就又消失不见了。
正当威斯克出神时,胸口处突兀被拱了一下,他低下头,只看见毛绒绒的脑袋顺着他的肩膀滑落进怀里。时间穿越看来是很耗费精力的事情,从进屋开始,柏肯就频繁打着哈欠,吃饱喝足之后更是直接靠在温暖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少年紧皱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仍旧没有放松下来,眉眼间带着倦意。于是威斯克伸出手轻轻按压着他的眉心,那抹倦意便很快化解开来,甚至主动往威斯克的掌心拱了拱,直到脸颊枕在温暖的手掌上,才满意地埋头闷睡。
对于柏肯展现出这些亲昵的小动作,威斯克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却也很快回过神来,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空闲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脊背,像是在怀念什么珍宝。
他确实十分想念这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尤其是在他去世之后。
等到柏肯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睡得有些迷糊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里,正要抬手去摸索光源开关时,一只手先他一步打开了灯。
威斯克稍微活动了下被柏肯压麻的身体,就这么在沙发上维持了几个小时的坐姿让他也有些吃不消,等到他重新转过身去时,却发现柏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
“你好像变老了不少,威斯克。”像是才想起确认自己所在的年代,柏肯突兀地从沙发上跳起,四下寻找着能够确认时间的东西,直到被威斯克一把提住,才停下了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的动作。
“欢迎来到八十八年以后,柏肯。”
听到这个年份的柏肯睁大了眼睛,他颇有些震惊地上下打量着威斯克,停顿了片刻才托着下巴开口。
“所以……你已经一百多岁了?”
威斯克不置可否,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有了些皱纹,但整体来说不算太老,看上去只像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而已。
不过和柏肯站在一起的话……威斯克的目光停顿在少年稚嫩的脸上,十八岁,一个如此美好的年龄,更何况柏肯本身就肩负着远超同龄人的荣誉,年轻气盛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甚至比起他以往见过的柏肯还要心骄气傲。
“百岁老人哦威斯克,不过现在看上去与过去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柏肯的嘴角勾起一抹憋笑,随即又垮了下来,年轻气盛的少年想要跨度更长的迁跃,而并非是在短短的一个世纪中来回打转。
“只看表面来说,是这样。”威斯克语气淡淡,他掏出手机,随便调出几份介绍,然后丢给柏肯。“不如明天我带你去看一看?”
“成交。”柏肯学着威斯克刚刚的样子滑动着屏幕,在来这里之前,他所接触过的计算机大多数都是CRT,液晶技术的广泛运用让他挑了下眉,并没有表现出有多么兴奋,但总比刚刚看上去高兴了一些。
不过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高兴。
威斯克将自己的手机丢给柏肯不过一夜,第二天起来时却收到了接连不断的账单通知,以及一脸疲惫一看就是一宿没睡,还在低头看着屏幕的威廉·柏肯。
“柏肯,你都干了些什么?”手上打印出的长长账单都是订购各种仪器的记录,金额太过庞大,柏肯采购的物资看上去是要自己开一个研究所的程度,虽然不清楚柏肯是如何无师自通学会网购的,但如果真的全部花出去,大概要用完威斯克的全部身家。
“啊?我干了什么?”柏肯一脸莫名其妙,直到看清楚了账单金额上那一串零,才恍然大悟般露出“原来要花钱”的表情。
跟一个几乎没有生活常识的人较真,只是在做无用功。威斯克在柏肯的额头上用力敲下,在对方带着一脸委屈看向他时伸手要回了自己的手机,取消订单后删除了购物软件。
他早该长这个教训的,不该让任何时期的威廉·柏肯去触碰有关金钱的任何东西。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威廉·柏肯,还带着满脸的不服气,气鼓鼓地坐进了威斯克的车里。
车影穿梭过城市,威斯克偶尔瞥向后视镜里的家伙。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牙尖嘴利,似乎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只是缩在后座上,歪着脑袋看向车外的场景。
城市中心,一座大荧幕正在上映热播的青春疼痛电影。
......
即使在哪个时代,天才总是没那么受人待见,哪怕他们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以及不可小觑的成长力,但总是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对这种问题,不同人有着不同的解决方式。
诸如柏肯,他平等地蔑视着周遭的一切,只在那些地位远高于他的人面前勉强收敛一些脾气。这样的性格一部分来自于他的家庭——令人意外地,柏肯出身一个家境优渥的家庭,父母几乎无条件地支持他所做的一切,也养成了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还有一部分原因大约是柏肯本身的性格缺陷,展现出不同于常人的情感淡漠、缺乏同理心等问题。不过他鲜少与外界接触,这份缺陷也就只在干部养成所定期为学员们出具的精神鉴定报告上出现。
而威斯克,一个被领养的孩子,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领养者正好是干部养成所的投资人——被外界评价为手握资本的家伙,而他又正好是个天才。这让他的求学之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充满了非议,直到与柏肯你追我赶的优秀成绩成为了永远镌刻在荣誉墙上的优秀毕业生。
威斯克透过墨镜盯着柏肯,十六岁的少年仍在喋喋不休着什么,暴躁且毫不客气地指出威斯克报告里的所有漏洞,大到某项数据的取值,小到某个标点符号。柏肯像是受够了威斯克总是在其他方面压他一头,来到他擅长的领域后就是毫不留情的批判与训斥,哪怕他和威斯克是同学,甚至他还要比对方小上两岁。
这场战争让其他人下意识规避,没人想牵扯进两个“怪胎”的爱恨情仇中去,于是偌大的教室很快只剩下了两人。
威斯克已经忘记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只记得柏肯被他反驳得面色涨红,没来得及继续宣泄他的情绪,只能看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干部养成所的两年相处让他曾以为他们不会成为朋友,可孽缘总是没那么容易被斩断的,从同一个导师到入职后的同一个部门,他们的办公室甚至都被安排在一起,等到阿克雷研究所所长介绍完毕,特意为两人留下寒暄的空档时,两人之间只剩下了大眼瞪小眼。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打断了他的回忆,威斯克猛地踩下刹车,急停的惯性让后排的柏肯栽了个大跟头,捂着额头在后座痛呼。
耳边嗡鸣声响起,威斯克不断大口呼吸着,强撑着不适将车停在了路边,双手才从方向盘上松开,视线逐渐模糊,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整个人犹如坠入深海。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才缓过神来,等他重新恢复意识时,正巧对上柏肯那张面色复杂的脸。
“威斯克,你——欸?”从后座探过头来的柏肯被威斯克猛然抱住,脑袋枕在他的胸口,被迫听着他胸腔内的跳动。
“别乱动,柏肯,就这么待一会儿就好。”
这样的姿势着实算不上有多舒服,柏肯的脑袋枕在前排,但肩膀卡在了座椅中间,他侧身双手撑着座椅支撑身体,却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肩膀向下一坠磕在了扶手盒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挣扎着拍打座椅后背试图将自己的脑袋夺回来。
等到威斯克松开手时,柏肯整张脸都憋得通红,衣服皱成一团,原本就不算整齐的金发更是乱得炸毛。
威斯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在确认心率恢复正常后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后视镜看向像只猫一样不断打理着自己的柏肯,那丝濒死的感觉才彻底从体内抽离,重新发动了汽车。
全市的所有荣誉几乎都被塞进了浣熊市中心,从迈进这里的第一步就能看到博物馆的钟塔——或者该说警察局的钟塔。此时正值旅游季,巨大的穹顶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仅仅凭借着日光就能照亮整个大厅,正义女神像熠熠生辉,不过很可惜,不管是威斯克还是柏肯,都不是会欣赏建筑之美的家伙,浣熊市的门面建筑被他们略过,最后停留在了广场中央的石碑上。
“他们居然没有把我的雕像立在这里?真是没有品位。”柏肯的视线扫过石碑上一排排眼熟或生疏的名字,宣泄着自己的看法,而一旁的威斯克只是推了推墨镜,他想说,这里确实立过雕像,只不过被他亲手毁了而已。
威廉·柏肯的出现和离开总是过于突然,时间点和地点都是如此,就像他消失又回来的第一次。在大家都担心着他的时候,他却只顾顶着那张沧桑的脸再一次对整个研究所的一切进行批判。那时众人的脸色都不算太好,就连闻声赶来的马库斯导师也是如此。尴尬,沉默,周遭的氛围令人难以忍受,在柏肯再一次开口说话前,威斯克提前一步把他拉走了。
那次大概是他们头一次因为非工作原因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自从柏肯消失后,一切的重担都压在了威斯克身上,他甚至要为同事的意外担责,这一切对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来说还太过沉重,即使他表现得再如何成熟稳重,时不时的走神仍旧无法掩盖内心的波动。
而柏肯,他看上去苍老了二十岁不止,却仍旧没有学会如何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出人意料地,柏肯没有反驳威斯克,他只是沉默着,在威斯克准备丢下他独自离去时才伸手抓住了他。
没有谁能从柏肯嘴里听到一句道歉,就算是威斯克也不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还要矮上一头的中年男人。颓唐压垮了柏肯的肩膀,整个人看上去更加萎靡不振,他伸手抱住威斯克,将头贴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倚靠。
听不清的嘟囔声从肩膀处传来,可能是道歉,也可能是更过分的咒骂,总之,威斯克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原谅柏肯。
可正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威斯克的原谅与否并不重要。柏肯停留在研究所的时间还不到三天,除去一份十分糟糕的体检报告以外,同事们还没能弄清楚时空穿越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柏肯就再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消失的时间更长,长到时空穿越的研究被暂时搁置,在资本的左右下转而选择了更现实的长生实验,而威斯克也愈发成熟稳重,他收起了少年时期的傲慢与骄纵,哪怕跨专业的研究是如此吃力,他也依旧从研究主任一路爬上了所长的位置,尽心经营着这里的一切。
与柏肯的不欢而散也在几年时光里飞速消逝,但威斯克总有种预感,柏肯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那时候他如果不在,柏肯大概会急得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毕竟他向来如此。
正如威斯克所预料的那般,在消失的第三年,柏肯再一次出现了,不过是在距离阿克雷县几十公里外的浣熊市中心,从那座雕刻着最初的研究团队的雕像上掉下来,砸坏了雕像不说,就连他自己的几根肋骨也没能幸免。
这场意外引起了市中心的小小骚动,不过很快被与研究所有合作的警局控制起来,作为麻烦中心的柏肯被迅速送往医院,在身体恢复些许之后又转回了阿克雷研究所。
柏肯看上去比上一次出现时好上了不少,只不过也更加狼狈,他出现的时候身上全部湿透,似乎是掉进了水里,已经处于吸气性呼吸困难期。身上缠绕着几根水生植物,经检测是环形河特有的某种水草,不过很可惜,这种水草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从环形河里消失了。
所以他真的回到了过去?威斯克摸着下巴,在他还在思考着柏肯可能到达的年份时,床上的柏肯已经悠悠转醒,虚弱的咳嗽声拉回了威斯克的思绪,他站在床边看着柏肯口干舌燥地呜咽了半天,才把水递了过去。
“现在可以说说,你都去了哪里了吧?我记得你可不会游泳。”威斯克没有去看柏肯的脸,只是拿起记录本准备问话,在半天得不到答复时,才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柏肯欲言又止的脸。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你确定没什么想说的吗?”威斯克的手指时不时地敲击着垫板,这是他唯一用来表达不耐烦的小动作,柏肯也看到了,赌气般地缩进被褥里,又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威斯克只好合上记录本,正打算再次开口时,柏肯却又猛地抬起头,因呛水而沙哑的喉咙挤出几个满带愤怒的字节。
“威斯克,这都要怪你!”
时至今日,威斯克也不知道为什么柏肯会把这件事归咎于他身上,不过柏肯做事总是莫名其妙,他早该习惯的。
眼前的柏肯还在看着石碑上的字,目光落在破折号的后面那未曾雕刻上的空白处。同一时期的研究员里,只剩下他和威斯克还是一片空白。
“我肯定会超过你的,威斯克。”柏肯在石碑下的长椅上坐下,第一次为自己的年龄而沾沾自喜。“我会在未来留下身影——而你只能停留在这里咯。”
“哦?那不如和我说说,你在未来都见到了什么,小天才?”
“...啧,我见到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古董,威斯克。”柏肯的话意有所指,他不信威斯克没看出来这是他旅途中的第一站,视线飞快地从威斯克身上一扫而过,随之看向了面前不远处的博物馆。
“想去逛逛看吗?”威斯克发现了柏肯的意图,靠近低声询问着他。而柏肯的视线在扫过门口那长长的学生队列后,皱着眉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即使性格上再怎么像个小孩,柏肯仍旧坚持着不肯与同龄人和平相处。
“我想回阿克雷研究所了,威斯克。”轻飘飘的话语落下,威斯克只是停顿了一下便接着开口继续。
“阿克雷研究所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倒闭了,安布雷拉在浣熊市建立了更为完善的研究所,开始着力于发掘阿克雷研究所诞生的成果运用。至少目前看来效果不错,虽然长生实验没有得到完善的结果,但确实有助于延长人类的寿命——”
“长生实验?我可不记得我们的研发方向里包括这个,威斯克,在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柏肯的目光又落回到了威斯克身上,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惊愕地一把拽住威斯克的领口。“别告诉我,你到现在没有变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难道是在骗你吗?现在确确实实是八十年以后,柏肯。”
“我以为这已经是一项成熟的技术了,而不是只作用在你一人身上,我——”
还没等柏肯的话说完,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威斯克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号码便皱起眉头,他似乎不是那么愿意接起这通电话,但对方锲而不舍,持续响了半分钟后还在继续。
威斯克抬头看了一眼柏肯,拿起手机走到了一旁才接起。
二人之间隔着几米远,还有穿行而过的人群,柏肯听不见威斯克都说了些什么,只能隔着人群的缝隙看出他似乎不是很高兴。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可能只有短短的三分钟,等威斯克再次回来时,将钥匙和早上没收的手机重新还给了柏肯。
“我现在有点事情要离开,柏肯,你可以在市中心随便逛逛,如果有问题别忘了去警察局找警察。”
威斯克的嘱咐只换到了柏肯的一记白眼,以及对方站起身来匆忙离开的背影。
......
在确认威斯克彻底离开后,柏肯长舒一口气,随便拿了顶不知谁遗落在长凳上的鸭舌帽戴上,带着满身的僵硬与尴尬混进了学生的队伍里。
年纪轻轻且身高只有一米七的柏肯几乎是完美融入了只有高中生的队伍,虽说周身仍旧是一副与人格格不入的气场,但高中最不缺的就是与众不同的小孩了。
不知是老师还是导游的领队人带着学生们统一入场,在最初的整队后是由不同领队的分批游览,柏肯借着分组的空隙悄悄溜走,将帽子重新摘掉自顾自地开始逛了起来。
展馆里大多数都是一些无趣的东西,糊弄小孩的科学模型,儿戏般的介绍视频,这些东西在柏肯六岁时就已经学过了,在那群十七八的少年眼中却新奇得很。
走到下一个区域时,摆放展示的则是一批又一批的文物,一旁的视频介绍说是某任警察局局长贪污受贿被查封的贿赂。柏肯撇了撇嘴,视线没从那些珠宝古董上多做停留,而是继续走过一个又一个区域,直到他看到熟悉的字眼,才停下了脚步。
“尊敬的访客,您现在所处的位置是阿克雷研究所纪念区域。这座举世闻名的研究所于1967年创立、2030年关闭,如今保留下部分物品迁入本博物馆,作为历史遗物向公众开放,以纪念其在时空穿越理论、生物工程学领域的开拓性研究,以及那段充满争议与未解之谜的过往。”
机械的女声随着柏肯迈入展示区缓缓响起,诉说着记忆中早已死去的辉煌。
“阿克雷研究所由奥斯威尔·E·斯宾塞、詹姆斯·马库斯与爱德华·阿什福德三位科学家联合创立,最初以“科技改善人类生活”为宗旨,专注于世界科研盲区——跨时空技术的研发。然而,随着1980年代的重大事故发生,阿克雷研究所在之后遭到国际调查,经整顿后,研究所逐渐转向改善人类健康的研究,并成为浣熊市医疗安全研究所的前身核心实验室之一。最终于2030年因伦理争议与技术淘汰彻底关闭。此后,深居于阿克雷山区深处的研究所遗址日渐荒废,成为一片废墟。而本博物馆内保留了阿克雷研究所部分原始设施与档案,供后人对科学探索抱有敬畏。”
熟悉的书桌出现在了柏肯的眼前,桌上摆放着柏肯一直使用的台灯,祖母绿灯罩与黄铜支架底座,灯光与灯罩内部都是柔和的乳白色亮光。
桌上放着一份发黄的文稿,而巨大的落地窗将柏肯与他熟知的一切所隔开,他看不清那份文稿上的字迹,也不记得自己当年写了什么,直到一旁的屏幕将文稿的高清扫描图片投影上来,看清楚上面的字迹后,柏肯下意识笑出声来。
泛黄的纸张上写着的是他的设计草稿,而纸张背面用着让人难以辨识的字迹大大的写着‘威斯克就是一个混蛋!’。
“他们在收录这些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经过本人的同意吗?威斯克居然会同意把这种东西展示出来,你还真是......”柏肯的碎碎念随着他回头时看见空无一人的背后而停止。不知为何,一瞬间的怔愣让柏肯的背后都被冷汗浸透,身处陌生的环境,身后却空无一人,就像被这个世界所抛弃。
片刻后,柏肯收敛了僵硬的笑容,沿着通道走向下一个展品。
如果你是一个举世闻名的人物,就要记得消失或是死亡前,一定要把自己生前的黑历史都清除干净,作为第一个消失在时空湍流里的人,威廉·柏肯的一生都被展示了出来。或许这是他原本设想的辉煌,但当亲身看见这些时,只觉得尴尬到起了一身的疹子。
展区走过了三分之一,柏肯最后见到的是被自己当成日记发泄的报告书,还好,上面大部分记录着他暴躁心情的纸张都被人为撕掉,没有向世人过度展示他的本性该是如何。
还算威斯克有点良心。柏肯哼着歌,在走向下一个展览品时,看到了威斯克的画像。
“本区域将为各位访客展示阿克雷研究所的第二辉煌阶段——永生实验。在跨时空技术研发失败后,阿克雷研究所并没有因此气馁,而是将目标放在了慧泽大众人类的衍生技术上。创始人斯宾塞的手稿记载了“永生计划”的早期构想,展现了安布雷拉公司对“进化人类”的狂热追求。而身为创始人养子的天才研究员阿尔伯特·威斯克,则是在此项技术于1998年第一次用于人体实验时主动献身。与前一次实验造成的事故不同,本次实验顺利完成,阿尔伯特·威斯克也因此获得了'不老容颜'。时至今日,受试者已经多达百位,许多人的生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延续,而身为阿克雷研究所的后身,浣熊市研究所仍在继续深入这一研究,试图推广此项技术并将费用进行压缩。”
手指轻点玻璃墙,发出细小的敲击声,画像上的威斯克比起现在更为年轻,看上去是用的很久以前的照片,野心勃勃,且生机盎然。柏肯皱起眉头,除却他,似乎无人再能察觉威斯克的变化。
那是一团挥之不去的死气。
......
威斯克推门而入的时候,室内的人正转着手中的笔,手指在平板上来回滑动,一页又一页的报告被她飞速划过,直到威斯克在她面前坐下,才得空抬起头来分他一个眼神。
“威斯克,你到底想不想活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一同传来的是手掌重重拍击桌面的声响。
威斯克轻皱的眉头被墨镜遮挡,片刻后就扫清了心头那丝不愉快,他将目光重新放在面前这位女士身上,伸手取下了佩戴在身侧的监测仪。
“艾克塞拉,这并不是我能够左右的事情。”
当年那场实验真的成功了吗?虽然对外的宣称有着威斯克这个极好的门面担当,可内里呢?
“别叫得这么亲密,我可不会因此对你和颜悦色。”艾克塞拉再一次对她这位“合作伙伴”感到无语。于是她选择了最简便的方式高知他事情的严重性。
“你的多器官功能衰竭正在加速,威斯克,你该清楚那场实验只做到了减缓皮囊的衰老,带着 一身百岁老人的内脏器官,没有代偿措施,也无法移植人工器官,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死去。作为你的医生兼合作伙伴,我只能奉劝你安分一点,也许还能多活个一两天。”
即使柏肯那场实验是以失败告终,但产生的研究报告仍旧引起了多方重视。不只是想要分一杯羹的其他公司,还有不希望一家独大的政府和国际势力做推手,安布雷拉垄断浣熊市的现状很快被打破。而艾克塞拉·吉奥尼所代表的特拉维斯家族,刚好趁虚而入,在接手了部分安布雷拉的市场后,还想方设法联系上了阿尔伯特·威斯克这个行走的招牌。
对于艾克塞拉来说,选择威斯克不过是他的遭遇让她有些共鸣。作为特拉维斯家族的旁系出身,艾克塞拉总是被小看或是轻视,这种偏见在被提及她的美貌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很显然,实力与天赋才是硬道理,艾克塞拉用十八年时间走出了自己的道路,成为了特拉维斯家族对外的话事人,而在面对威斯克的时候,她不介意在保障自身利益的同时,也为同类提供一个跳板。
而对于威斯克来说,跳槽到另一家更有潜力的公司是一件如此自然的事情。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威斯克语气轻松,听起来就像是在说着今天天气如何,而并非他的生与死。“我活了一百零八年,看上去仍旧保留着四十岁的体面,也达到了多数人都无法抵达的高度,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仅仅是看着时代发展到这里?这样可不够,如果你死了,那么时空迁跃的真相或许要彻底成谜了。”
“我说过,时空迁跃早就已经结束了。我只希望你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当然,在你死后我会把遗体安葬在阿克雷研究所的遗址,而并非拿去二次利用。还真是遗憾。”
这场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威斯克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艾克塞拉的唠叨或是吵架,天才的通病让他们无法和他人平和地对话超过五句。他只是来取走他的药,一些纠正凝血障碍、电解质紊乱,并且能够让他看上去没那么虚弱的特效药。
在走出Tricell集团的大门后,威斯克拨通了柏肯的手机号码,几下滴声后却并没有拨通,直到电话被自动挂断。
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威斯克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打开定位器,在确认了信号位置已经回到了他为柏肯置办的住宅社区后,才匆忙开车赶了回去。
柏肯想要回去时费了一番功夫,他忘记问威斯克,住的地方叫什么,在街头像只无头苍蝇转了几个小时候,才下定决心走进了警察局,经过一副吃力地描述过后,他还是顺利得到了社区的地址,在这之后就是被好心的浣熊市警察送回了家。
等到威斯克赶回家中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可屋内却没有开着任何一盏灯,一种不祥的预感缓慢浮现,连带着威斯克的心脏都又调快了几分。
“唔?威斯克...”室内陡然亮起,柏肯被这突然打开的灯光晃得睁开朦胧睡眼,只是抬头看了威斯克一眼,就又倒下将头埋进沙发里,像只鸵鸟一样逃避着外界的干扰。
手机被放在一旁的桌上,点亮屏幕就是铺天盖地的广告提醒,威斯克的来电消息夹杂在其中,看来是柏肯为了躲清闲而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威斯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附身轻拍了拍柏肯,见对方一副完全不想动的样子,只好将人打横抱起,直到扔进卧室的床上才停歇下来。
“好好休息吧,柏肯。”柏肯的眼睫颤了颤,他似乎听到了,却难抵困意,直到他再一次沉沉睡去之前,也没能听见威斯克离开的声音。
之后的几天里,威斯克带着柏肯不断熟悉这几十年里城市的变化,从阿克雷山区到浣熊公园,甚至柏肯都不知晓的花街和恩纳代尔街。
车辆行驶在六号公路上,车载音乐声盖过了威斯克那急促的喘息,又在车辆缓缓停下时被柏肯按下暂停键。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柏肯的突然发问让威斯克一噎,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随之而来的却是止不住的剧烈咳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等到他捂着嘴平复下来后,只觉得手上湿漉漉一片,低头一看才发现咳出的鲜血已经浸湿了掌心。
看着威斯克这副快要死掉的样子,柏肯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像往常一样讥讽他吗?在这之后呢?
“听我说,柏肯。”威斯克先一步打断了柏肯的欲言又止,他擦干净手上的血,珍而重之地捧着柏肯的脸看向自己。“你的人生总是顺风顺水,年少时有着家庭的托举,学习和工作也有着伯乐赏识——这并非打趣,而是事实。可当你跨过那道时空之门时,你真的意识到了你要前往一个怎样的世界了吗?”
这个问题对于十八岁的柏肯来说似乎太过遥远,威斯克第一次在柏肯脸色看到了迷茫。他知道,柏肯听进去了。
“你要前往的或许是一个颠覆你认知的世界,而在那个世界,没人能再为你提供任何助力。”
威斯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他还是没办法放心柏肯独自一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又脾气不好的生活残废,在托举他的一切都悄然消逝后,又该如何存活呢?
“那你应该想办法让自己活久一点,威斯克,而不是在这里逞强和我说这些大道理。”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将问题推回到对方身上,是十分威廉·柏肯的回答。威斯克笑出了声,他靠回到座椅上,声音轻轻,落在柏肯耳中却又十分沉重。
“我尽力了,而现在就是我尽力的结果。”
“别跟我说你是为了我才去参加的永生实验,这种理由太恶心了,威斯克。”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在追求的永生,谁会对此不心动呢。”
“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成为了一场失败实验的唯一受害者。”
“好吧,好吧。”长久的沉默中,柏肯还是忍不住率先开口,他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头一次表现出妥协的态度。“接下来做什么?”
威斯克挑挑眉,身上的阵痛缓解了不少,于是他重新发动汽车,载着柏肯前往目的地。
“首先,学会游泳。”
......
柏肯发誓自己一定是和水有仇,当他迈进水中时,四肢就像不听使唤般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在水中不断沉浮,呛了一口又一口的水后,才被威斯克架出水面。
“我才刚想夸你漂浮得不错来着,虽然姿势不太美观,但至少浮起来了。”威斯克的声音充满着戏谑,随之被柏肯突如其来掀起的水浪打断,
“这么大的水域猪来了都能浮起来。”柏肯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却只换来了威斯克更加大声的嘲笑。
这场游泳教学一直持续到柏肯筋疲力尽才结束,作为一个从不运动的家伙,能有普通人的体力已经让威斯克刮目相看了,不过很可惜,哪怕是脑袋再如何发达的天才,也没办法在一天内就学会游泳。
“好了天才,既然已经累成这样了,不如来学点别的。”一沓幼教卡片被威斯克拿在手里,将上面的图案展示给柏肯看。“这是什么?”
“...交通指示灯,”柏肯的声音里充斥着压抑的怒气,在威斯克连续切换了几张后只换来柏肯扑上来不服气的啃咬。“威斯克,我只是实践少,不是弱智,你要是再把我当弱智看待,我就趁你睡觉拔你氧气管。”
两人间的打闹随着威斯克身上的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警报而停下。短短几天时间里,威斯克的身体正以飞速衰败着,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带着柏肯出门,肺和心脏的衰竭可以靠药物强撑,但当肝脏和大脑的病变也进入晚期时,意识障碍的表象开始严重起来,他总是突然昏迷,伴随着意识模糊和意识障碍。
在艾克塞拉特地赶来发过一次火后,威斯克只能佩戴一身监测仪器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在威斯克昏迷的时候,柏肯偶尔会自己出去到处走走,用威斯克的钱买一些新奇事物回来。威斯克与柏肯都不算是爱说话的人,他们之间往往威斯克才是那个相对来说话更多的人,可当他连张口都变得困难时,喋喋不休的那个人变成了柏肯。
大到国际新闻,小到出门看见了什么鸟类,柏肯像是没话找话般不停说着,而威斯克只是躺靠在床上静静听着,身上插满了维生用的仪器管子。
“威廉。”某天醒来时,威斯克难得换了个称呼,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看向柏肯却目光灼灼。“能看到如此年轻的你,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这哪里幸运了,能活成这样,我们都是大倒霉蛋。”柏肯正低头尝试削着水果,没有注意到威斯克的目光。
威斯克虽疑惑香蕉哪里需要用刀削皮,却没有打断柏肯的专注,他只是静静看着,不知不觉间,脑海翻涌着从干部养成所到阿克雷研究所的一切记忆。
那大概是他最辉煌骄傲的一段时光,即使他即将死去,那段时光终会被埋没遗忘,但眼前却仍旧有着同他一起的见证者。
“威斯克,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去一下阿克雷山区吧,我想再回去看看研究所的遗址。”
“......威斯克?”
......
“当地时间......备受争议的“永生实验”首位人类志愿者——美国生物学家阿尔伯特·威斯克在其故乡浣熊市一家医疗中心安详离世,终年108岁。这一消息由负责其后续实验的Tricell集团实验团队联合发布,标志着这场持续近一个世纪的激进生命延长计划暂告一段落,同时也引发了科学界对“人工永生”伦理与可行性的新一轮辩论。”
“威斯克曾是一名杰出的科研人员,凭一己之力带领阿克雷研究所完成从时空穿越理论到生物工程的转型,并于1998年自愿参与由阿克雷研究所与安布雷拉公司联合发起的“永生工程”。该实验试图突破人类寿命的自然极限。实验初期,威斯克的生理年龄一度出现“逆转”迹象:皮肤细胞年轻化、肌肉力量增强,甚至部分器官功能显著改善,使其在90岁时仍能进行高强度脑力工作。”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实验的局限性逐渐显现。尽管威斯克活到了108岁(远超当前全球平均寿命),但其生命最后十年仍面临多器官衰竭、神经退行性病变等老年疾病。实验团队承认:“永生工程延长了‘寿命’,但未能彻底阻止‘衰老’。”批评者则指出,该实验耗资数十亿美元,却未能实现“真正永生”,反而暴露了人为干预生命周期的风险——威斯克晚年需依赖超过20种人工器官和全天候医疗监护,生活质量备受争议。”
......
柏肯独自坐在医疗中心的长椅上,在收到威斯克的病危通知书后,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觉了,感官因长时间的疲惫而钝化,直到肩膀上传来拍打的重力,才迷茫地抬起头,模糊视线逐渐对焦,柏肯看清了面前的家伙,是自称威斯克的主治医师的艾克塞拉。
“你就是威廉·柏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还留在这里干甚么。”
“结束了吗...哦。”柏肯保持着对外人一贯的冷漠,他站起身来,长时间不活动的身体麻木且僵硬,差点一个跟头又摔了回去。
“啧,真是没用的男人。”柏肯的窘态没有换取眼前这位女士的怜悯,只有带着一丝匪夷所思的鄙夷。
即使威斯克从没对她说过当年那场时空迁跃实验的细节,艾克塞拉凭借着自己的手段也能搞到一些消息,比如说,当年那位因实验而折损的人员,名字就叫做威廉·柏肯。
这点好奇心在深挖到他与威斯克的私交时便消散了,艾克塞拉不觉得柏肯的实验对他来说有什么帮助,同样的,她也并不好奇自己的病人私下如何,只是一个任性的实验体着实令她恼火。
眼前这个人与威斯克一样,明显都是活在过去的人,与周遭的一切是如此格格不入,令人不适。
“浣熊市政府为威斯克准备了追悼会,就在今天下午——你现在赶过去的话,也许刚好能赶上送行。”
......
播报声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响起,柏肯抬头看着广场上的大屏幕,威斯克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从少年时期的照片到他时间定格在38岁,其中一张阿克雷研究所的合照上,被特地放大的威斯克身边,还有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或者说,是十七岁时的威廉·柏肯。
柏肯猛地怔住,随后几乎是疯了般撕扯着最近的司机。
正当安保人员准备上前阻拦时,却被匆匆赶来的艾克塞拉拦住,她只简单吩咐了一下,就有专车带着柏肯驶向了他想要去的目的地。目光远远望向消失在视野中的车尾灯,艾克塞拉接通了响起的电话。
“没关系,这不会影响我们的数据采集,相反,我们会得到更多。”
......
车还没来得及停稳,柏肯便跌跌撞撞地冲下车,天空也在此时划过闪电。就在阿克雷研究所遗址面前,一切似乎都与他和威斯克相见的那天一样别无二致。
威斯克已经被秘密下葬,柏肯踉跄着跪坐在那并排的两块墓碑前,其中一块清楚地刻着“阿尔伯特·威斯克”的名字。而另一块墓碑,柏肯用手指勾勒出上面一刀刀手工雕刻出的痕迹,可还没等他读出那行字迹写了些什么,时间却在此时定格。
他还没来得及接受老友的离世,就连一滴眼泪也未曾掉落,手指触碰过的空间却如同调色盘般糅杂在一起。柏肯知道,这是不可控制的时空迁跃再次开始了。
目之所及的景象光怪陆离,物质被抽丝剥茧成了时间线上的曲折,画面不断解体又重构,等到柏肯回过神来时,却刚好撞上转角路过的某人。
“嘶——”柏肯摔坐在地上,捂着被磕碰到的后脑,五官痛得皱作一团,刚想要张嘴谩骂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柏肯?”
威斯克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似乎对柏肯的突然出现已经习以为常,伸手将摔坐在地上的柏肯拉了起来,转身又自顾自地收拾着刚刚被他撞散的东西。
“威斯克?不对,你不是刚刚才——”
“才什么?”威斯克抬起头,对于柏肯没头没尾的话带上了一丝疑惑。
“——等等,你拿我的报告书干什么?!”到嘴边的话拐了一个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柏肯不擅长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他的目光到处乱转,直到落在威斯克手中的本子上,才猛地跳起一把夺过。
“捐给博物馆。”威斯克面无表情,他似乎察觉到了面前这个柏肯有些过于年轻,但是与不同时期柏肯的长久相处早就让他处变不惊。
“你拿这些之前为什么不提前问一下我?!”柏肯翻看着手中的报告书,在确认下是自己的东西后飞快地从上面撕下记录着一些私密事的书页,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整本书都毁掉时,威斯克伸手从柏肯手中抽走了书。
“问?你知道你这一次又消失了多久吗,整整十年!柏肯,你让我去哪里问你。”威斯克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悦,在从柏肯手中抽走书后,看着对方想说什么又憋着气说不出来的样子,还是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一支笔递给柏肯。
“我这里还有一张背面空白的草稿纸,你想要留一些什么话么?”
“当然。”柏肯接过笔扯了扯嘴角,随之在纸背上写下凌乱的一行‘威斯克是个混蛋!’,结尾处的感叹号还特地加粗了三遍。
威斯克当然看到了柏肯留下的笔记,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招呼着柏肯帮他一起搬东西。
死亡在与威斯克的下一次相见时被冲淡,柏肯跟着威斯克,看着他珍而重之地交代好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照顾好这些东西,才重新转过身来看向柏肯。
“怎么这次这么老实?你经历了什么,柏肯?”
威斯克几乎是一眼认出了柏肯的不对劲,将人带上了车。
“没什么。你这是又要干什么?”
在给博物馆送完东西后,威斯克又驱车驶向另一个方向,最后停在了浣熊市警察局的面前。
“我要去趟顶楼送点东西,快的话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回来,在车里等我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少年那凌乱的金发,又在对方一脸不悦与疲惫中收回了手。
在威斯克走后,柏肯的目光才重新落在面前这座目测有三十米高的建筑,往返一趟只需要十分钟?柏肯对此表示怀疑。
“还记得阿克雷研究所之前那批安保人员吗?其中有一个人后来当上了局长,那家伙贪污了不少,甚至还把东西藏在了研究所。”威斯克打开车门钻了进来,自顾自地说着那些就连柏肯也不清楚的事情,直到注意到后视镜里昏昏欲睡的柏肯,才放轻了声音。
“好好休息一下吧,柏肯,你看上去累坏了。”
重新躺回熟悉的床上时,柏肯已经累得不行,大脑却还在运转,他默默计算着自己上一次停留的时间,大概是三个月,而这一次又会是多久呢?
在毫无头绪的推测中,柏肯闭上了眼,陷入安眠。
桌上的时钟停留在2030年,正是阿克雷研究所关闭的时间。
......
柏肯的每一次迁跃都存在着一定的规律,并不是针对于落脚点或是时代,而是停留的时间。他去过未来,也回到过去,目睹一类生物的灭亡,又在下一刻见到它们的繁荣时刻。
可时间旅行并不如想象的那样好,每一次迁跃的后遗症都会让柏肯难受许久,更不用提总被时间漩涡搅乱的意识。
当柏肯再一次经历时空迁跃时,距离他上一次迁跃才过去了短短三天,停留的时间愈发短暂,柏肯也学会了如何快速的确认时代,尤其是在他熟知的地方。
他再一次回到了浣熊市,此时的浣熊市看上去不算发达,像是他最熟悉的那个时代。于是柏肯自然而然地跑去了威斯克家寻找他惯用的落脚点,却被一户陌生人赶了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身无分文的柏肯带着这个疑问被迫在桥洞下蜷缩了一夜,第二天才学着背包客的样子搭上顺风车,前往几十公里外的阿克雷研究所。
这件事他得亲自去质问威斯克才行。
可惜的是,还没等柏肯的质问说出口,反而迎接了威斯克满腔的怒火。
柏肯还是头一次看到威斯克如此生气,面前的威斯克年轻气盛,那张脸逐渐与十几年前见过的死相重叠,于是柏肯只是沉默着,只在威斯克转身离去时才拉住了他的手。
“......”
即使威斯克再如何生气,也依旧没有落下对柏肯的关照,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的相处方式,柏肯抬头盯着威斯克的侧脸,在对方不耐烦地抬起头时,才挪开了目光。
在三天后的时空迁跃发生之前,柏肯一直在接受检查,威斯克看他看得太死了,导致短短三天时间里他什么也没能做,迁跃到来的前一刻甚至都没能看一眼自己的检查报告。
而当他再一次迁跃后,则是又回到了过去的浣熊市。
熟悉的地貌,熟悉的季风,除去周遭荒无人烟,几乎和刚刚那个时代没什么区别。
于是柏肯只好沿着河流行走,试图找到一户渔夫或者干脆找到那条威斯克曾带他去过无数次的环形河。
他走了大约两天,才从山区走了出来。拖着一身脏污,低矮的河岸与渐暗的天色掩藏住了柏肯的身影,成为他目睹桥上的那场谋杀时最好的掩护。一家三口被人绑着从高桥上抛下,两个大人似乎在抛下之前还被抹了脖子,夜风裹夹着血腥味吹到了柏肯的脸上。
柏肯不是什么热心的人,他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但是当那个还活着小孩被湍流卷着从他面前冲过时,借着清冷的月光,柏肯看清楚了那张熟悉的脸。
威斯克为什么会在这里?!
几乎是下意识地,柏肯一跃跳进了水中,顺着湍流飞快游向那个孩子。
似乎是在水中磕碰到了脑袋,当柏肯抓住年幼的威斯克时,对方已经陷入昏迷,而柏肯,速成的游泳课只够他自己在相对平缓的水流中游动,根本无法在大河中保持行动。他只能在某个近岸的拐角将威斯克托举上岸,自己则是被洪流卷入水底。
这大约是柏肯第一次认知到死亡的恐惧,远比迁跃后遗症还要痛苦,他的肺部在灼烧着,张口想要呼吸却只灌进了更多的水。
或许是命不该绝,柏肯总是有着独特的好运,他再一次被卷进迁跃的漩涡,身体几经翻滚,最后重重摔落在地。
不用想也知道,肋骨肯定摔断了几根。
......
时间迁跃的不稳定性让柏肯总是会突兀地以某种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威斯克面前,有时是几个月的停留,有时是几天的消失,甚至更短一些的也有过。在接受了柏肯总是会时不时地出现后,威斯克逐渐对此习以为常。
在他像往常一样穿过浣熊市中心,前往位于警察局地下的新研究所复职时,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个白色人影从警察局顶楼一跃而下,很快便被现场的警员围起隔离开来,围上前的人群将浣熊市警局不算大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也隔绝了威斯克的视线。
恐怕又是什么纠纷吧。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威斯克强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正准备转身离去时,身后却突然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威斯克...”柏肯的身形隐匿在矮墙的阴影之下,过长的金发、杂乱的胡茬以及满脸的疲惫让他看上去颓唐不已,他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白大褂,原本合身的衣服已经变得宽大空旷,只是靠着墙壁,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威斯克。
“柏肯?你这是怎么了。”威斯克下意识想去搀扶柏肯,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犹如枯枝般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到快要嵌入血肉。
“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威斯克,已经没有时间了...十分钟...我会被永远困在时空漩涡里。”柏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虚弱得像是马上就要消失。
“和我回去吧,柏肯,我们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威斯克下意识说出违心的谎言,他只想将面前这个脆弱的柏肯安抚下来,但却被一把推开。
“...你做不到的,威斯克,你连拯救你自己都做不到......但是我有办法,我有办法永远留在这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威斯克对柏肯的胡言乱语感到疑惑,可还没等他问出口,柏肯的语气又变成了祈求。
“带我回阿克雷研究所吧,威斯克。”
他只是眨了下眼,柏肯的身影便再次从眼前消失。
威斯克的手覆上胸口,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消失在眼前却又格外熟悉的身影似曾相识,就好像他在不久前才见过。
反应过来的瞬间,威斯克猛地冲向人群,借着身份挤进警戒线后,看到了刚刚消失在眼前的身影。
鲜血不断从柏肯的身下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威斯克的视线。
抵达楼顶或许只需要不到十分钟,而从楼顶坠下,只需要三秒。
......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甚至无法举办一场像样的葬礼。威斯克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被毛毯包裹的人影。
柏肯后脑的撞击坑洞已经被填平,看上去像是在安睡。威斯克额外学习了一些遗体修复技术,虽然只做了简单的防腐处理,但也足够他将人带回阿克雷山区。
阿克雷研究所的遗址早已荒废,威斯克寻找了一片平坦的地方,拿着铲子挖了许久,才挖出一个足以下葬柏肯的坑洞。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鲜花或是祷告,仅有威斯克一人看着这口不算大的棺材,挨个将封棺钉嵌入。
等到最后一抔土被填上,威斯克环视着四周,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当视线落在一块方形石头上时才反应过来,柏肯少了一块墓碑。
柏肯会在墓碑上写什么?威斯克思考着,用工具一点点刻下威廉·柏肯的名字。正值雨季的阿克雷遍布苔藓,威斯克只是手滑了一下,某个字母就变得面目全非。
没关系,柏肯不会在意的。如果他真的在意,那么就会来找他的。威斯克抚摸着那道划痕,在刻下最后一笔后,将墓碑立下。
似乎雕刻墓碑花费了太多时间,一道闪电划过,随之是轰隆雷声。当威斯克回到车中时,暴雨倾盆而下。
黑色的车身在雨幕中停留了许久,才踩下油门行驶远去。
......
当威斯克回到为柏肯准备的房子里时,身上已经被淋透,急需一些温暖的东西来驱散寒气,比如一杯热咖啡。可当威斯克倾倒咖啡壶时,才发现他下意识地冲泡了两人份的咖啡。
柏肯已经不在了。威斯克闭上眼睛,他必须试着去接受这个事实,可每当夜晚沉睡时,却总能梦见柏肯一跃而下的身影。
半夜惊醒的威斯克尽力平缓着急促的呼吸,永生实验的副作用开始飞快在他身上展现,可此时的威斯克却没有心情去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将一本又一本的册子翻开,里面全是记录着柏肯的数次穿越。很早之前他就发现,柏肯的落脚时间点虽然各不相同,但却可以根据他每次出现的状况,总结出一条专属于柏肯的时间线。现在这条时间线在消失前的倒数十分钟画上了终点,那么起始呢?
他会在某一天再次见到过去的柏肯吗。
威斯克捂着胸口,再一次驱车前往了柏肯的墓地。
阿克雷的雨季伴随着落叶季,仅仅过去了几天,原本干净平整的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就连那块小小的石碑也是如此。威斯克打着雨伞,抬手将石碑上的落叶扫去。
“死亡不是你我的分别,柏肯,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威斯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