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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还是换我来吧……”
原无乡小心地觑着倦收天的神色,生怕对方一个起肖……完了,小到石桌子不保,大到闹出人命,听起来哪个都不太好收场。
对方从翻开签之后就一言不发一直盯着签文上的字,时间足够原无乡凑过去看完十遍并在脑中做三四个预警方案了,但是倦收天看起来并没有立刻打算横扫八荒,只是一直沉默着,表情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要不是指尖对着这支可怜的竹牌又捏又掐暴露了纠结,原无乡都要以为他在公然发呆了。
普通的起因只是因为魔吞不动城普通的夜里麒麟星带来了普通的盯梢新任务,普通的抽签桶里放着普通的两枚会被抽中的签。
不普通的只是这次的伪装要求是在苦境开一家热门饮品铺,麒麟星说根据自己热爱奶茶的经验,穿一种新鲜风格的衣服会更能拉到客源。
虽然那件衣服黑色为底,缀有白色勾边,裙沿打褶,其上再覆一层纯白围裙……好奇怪的设计……虽然没有见过,但是能够感觉到哪位美女佳人穿上应该挺好看的,如果不是十二宫中的某个人要穿的话。
然后签运不佳……事实上今夜十二宫除了下落不明的在养伤的另有其他任务的,除了银豹燎宇凤好像没几个了,总之现在自己抽中了店长身份的竹签,而标记着需要穿奇怪衣服的签就在倦收天手中。
悬起的心就没有放下,原无乡求救地看了始作俑者一眼——麒麟星一点也没有做了坏事的自觉,夜深人静大晚上,就连神秘的不动城里也没有人再戴着面具,解锋镝接收到目光,只是摊开扇子遮住半面,露出狡黠地眨着的眼睛,一副你们自便的模样。说不是故意的谁信啊!
不管对方是没明白还是在发呆,趁着倦收天还没想通,原无乡一手抱起奇怪的衣装,另一边一把拉起燎宇凤就离开了议事厅。
夜色昏沉的走廊里无人点上烛火,倦收天道冠后的金珠也还是迎着微弱的月光,显得亮晶晶的。
真可爱啊……也许北大芳秀穿上也不赖。原无乡甩甩脑袋,感觉有些跑偏了。
“嗳,说实在的,好友觉得怎么样?”他捏捏倦收天的手臂,见对方还呆呆地捏着那支签,干脆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在他眼前晃晃,“左右这趟外勤应该是要我们负责了,你若是不愿意,我们换着来也可以。”
自己抽到的是老板的签,和倦收天的换一下而已,两个人的身份还是在同一家店里的掌柜和……招待客人的“仆从”?
解锋镝是这么称呼的,他说这个称谓似乎舶来自异域,意义与字面并不等同。
我们的北大芳秀对外一直是傲立山巅览尽日升云散的形象,看着就不像会同意的人,虽然其实只是性格比较闷而已……如果好友不愿意,我小当家也不是不乐意人生多一遭变装体验。
还要再开口,倒是倦收天微微摇了摇头。幅度之小,如果不是两人靠得如此相近,几乎注意不到。
尊贵的北大芳秀终于说话,声音倒是又轻又慢,好像在自言自语,“这样不甚妥当……”
“嗯?”原无乡熟悉这个口吻,倦收天总是在犹豫的时候会这样,而有什么事想和自己商量的时候又尤甚。
抬起拂尘尾巴点点原无乡另一边肩膀上搭着的那件衣衫,倦收天的声音有点迟疑,“看这裙裳制式,应当属于女子服饰。”
诶?发觉对方的思维已经跳过“是不是要反悔”进入到“这套装扮是不是有点怪”,银骠当家愣了一下才跟上。
“嗯……要按论约定俗成的制式而言,确是如此。”
原无乡略一沉吟,“但是道法自然,此物既然存在,便有可取之处。何况……”
他起了揶揄的心思,特地侧身撞了撞倦收天,“何况你我也并非迂腐之人呀,世上可从未有非此即彼的道理,岂能自己先将思维局限,而墨守成规呢?”
“这样吗……”倦收天拿拂尘杆尾将他戳回去。
原无乡本也只是觉得有趣,不过看他若有所思好像真的在考虑,便干脆转身。恰逢云开雾散,廊外夜色如水,盈盈月盘尚缺一角,“欸,月有盈仄,银钩也好玉盘也好,却不妨碍所称指的是月本身。阴阳鱼首尾相衔,两色相异,却鱼目互含,守中为和。你我闻道修行多年,不该不懂夫子教的这些道理呀。”迎着月光,原无乡忽然想起似乎自己当时也并未好好听夫子的话头,倒还是后来整理经阁时,乘着这样的月色,读了经卷不少。如今几甲子过去,这些道法也好像完全融入了江湖处事的一举一动中,人事变迁,倒是月色如往昔映照古今。
小当家有意开玩笑,点点肩上的衣裳,信口又道,“你瞧着异邦服饰也正是黑白作配色,是不是更有道理。”
倦收天应是听了觉得好笑,微微勾了嘴角,但不知被说动没有,只是久久不语。久到原无乡几乎想要改口,直到肩膀上挂着的衣服忽然被旁边的人取了下来。
“怎么突然同意了?”原无乡觉得稀奇,眨眨眼睛笑问无声同意的好友。倦收天已经恢复了惯来冷静又高深莫测的模样,好像不愿与他目光接触,便干脆睨起了眼睛不看任何东西,在廊下站出了凌霜傲雪好像只待日出的气势,如果怀里不是抱了件仆装的话。
水花沸如圆钱后间歇冲泡润茶,又要再等壶中水温再冷几分,才能灌入牛乳冲调。原无乡默念着解锋镝一天奶茶栈的紧急培训,心说此前怎么没发觉这样调配的饮品竟然这么受苦境欢迎。
从支起木牌摆上饮品单后,来的人不说络绎不绝吧但是绝对是越来越多了。在这一点上麒麟星给他们找的身份还是妥当的,苦境人对随时起摊的茶肆已经见怪不怪了。
才刚将所有原料都搅拌好放上传菜台,就被旁边的人接了过去,熟练地分入各个琉璃盏后放在扁扁的盘子上准备端走了。
来者一袭玄墨绸裙,围裳系带交叉勒于背后,不是倦收天又是谁?
饶是先天人身手稳当,对方也有些忙不过来,盘子上盛着六七盏就急急地往客桌上去了。这衣服窄袖紧束,倦收天今天干脆换下了平日里浅金色的内衫。裙沿宽大,显得穿着衣服的人温和成熟,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倦收天穿上衣服确实合身。
为了提升效率,原无乡干脆将烧壶铜杯牛乳罐等器物搬到账台边上,如此一来也能随时看到忙前忙后的倦收天。万一好友实在忙不过来,也能去帮着。
自己原本还担心倦收天不适应这样的乔装身份,也不知道解锋镝拉走倦收天一天的秘密培训又培训了什么,今天茶肆的“特色仆从”待客接物,竟然有模有样。
因为变换了角度,现在可以更方便地观察到仆从的特别服务。由于多年同修,自己才能观察得到倦收天把摆盘放在桌上时有多么轻手轻脚,而且每次放下茶品后竟然还会扣着空盘子鞠躬说一句“感谢惠顾”。多么罕见呀,以至于银骠玄解都卡了一下,牛乳直接溢出了壶口。
着急慌忙去找抹布,就听到那边脚步近了,“掌柜,怎么了?”
“没事我找到抹布了。”原无乡从柜子下掏出抹布来,刚好看到倦收天站在柜前问他。
解锋镝这家伙真有一手,说什么“哎呀现在奶茶谁都能做所以要有茶肆特色”,穿上这身罕见的裙子,扣着餐盘像现在这样微微前倾的模样,真的太温柔了吧。
自己都感觉脸快发烫了,旁边倦收天才不管他在想什么,接过他手里的烂摊子,把他往逐渐有客人来的地方拱拱,“我来擦吧,那边有人来结账了。”
其实也不麻烦,只是自己身为掌柜,确实该这么走个流程。这生意也是真好啊……今后若是能和倦收天一起退隐,大隐隐于市,能够在苦境经营一方茶栈似乎也是一种选择。
结了账单再回去,便看到倦收天半蹲在那里取了抹布沾了水,在擦柜台上的痕迹。
“啊,这,”脑子里嗡地一下,先前他们偷懒,举手投足都使上了些驭物的术法,再加上茶肆终究不是客栈,不卖饭菜便也不需要怎样费神清洁。
就是刚才打翻的牛乳泼到了柜台外沿,倦收天屈膝靠在柜边,原本覆于鞋背的黑裙垂在地上,裙下三层柔缎露出几分素白。
原无乡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为了潜伏或者偶尔变装体验别种生活,不失为乐趣,也不认为任何人的生活与自己又有什么高下。
看来自己印象里的北大芳秀还是太端庄太正经了,饶是自己早在倦收天秀绝天下名剑之前就已熟识,但人的表现总是过往的总和。
哪怕自己拉着倦收天去山下庙会买物件,哪怕倦收天爱吃自己推荐的烧饼。
取荷包时不知金银几价,烧饼如此稀松平常,却说此前并未品尝过如此有趣之物。自己一直也曾听过些传闻,说倦收天可能早在拜入道门前便出身不凡。虽然听过算过,但是在倦收天接过仆裙时,应该无人会去想象他真正弯腰扫除的模样,以至于把认知联系起来时感到几分惊讶。
“不必如此吧”,原无乡急急挤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把他拉起来,“这种程度的事,用个净尘决不就行了。”
“欸,”倦收天煞有介事地摇摇头,“麒麟星有提到各自的签位需要做什么……而且好友你翻得太过明显,贸然使用,会被人看出端倪。”
话也不无道理,但是原无乡总觉得这件衣服太过招摇了。吸引了太多人来,却不是因为奶茶本身的口感,怕是因为觉得服务的员工衣着新奇新鲜而已。如此,他们为之买单的究竟是什么竟然也模糊起来,原无乡想到先前进出不绝的来客,无端地心情烦闷起来。
只这么一出神,倦收天已经主动起身,将抹布折叠再折叠,“已经擦干净了,我去换一块洁净的来,你且帮忙多照看。”
话说回来,直白地凝视着的目光,再木讷的人也会有察觉,倦收天好像表现得不是很在意呢。
之后还是不要让倦收天再继续忙碌了吧……明明自始至终都是好友自己的选择,别人也不该干涉,但是如果好友自己未能意识到,坐视友人陷入彀中,也应该是自己的问题吧。
牛乳和磨碎的茶粉多一勺少一勺地倒进壶中,忽闻一阵香风由远及近。
本是春日将近,但见周遭杏桃李兰复又盛开,落英华采,一时肆中息了人声,人人放下茶盏或探头惊奇或走入园林观望,却忽略了浓香之中一道旖旎声调踏风而来,“步香扬尘,凌波鼓澜,飘忽若神,若危若安。”
“哈,”原无乡退后半步虚掩口鼻,朝着娇媚来者轻轻一揖,“小小茶肆,能得花君光顾,实在毕生有幸。”
来者钗枝娉婷,幽蕴流转,正是春锁红颜步香尘。原无乡也没想骗过这位江湖奇人,果然自己话音未落,对方目光忽然一凝,捂着扇子来到自己面前,原本风情万种的眼波转而瞪了他一眼,“怎么是你小子。”
唉,原无乡哀嚎一声。怪不得会是这么奇怪的任务和条件,方才他还在困惑不已,如今此人到来,两相顿悟。还不是不动城主久寻幽梦楼主不得!
“罢了,”步香尘督了一眼他手上的手套,显然已经看穿他的身份,也意识到自己成了被钓过来的大鱼。轻哼一声,朝原无乡身上靠过来,“你们家的小女仆呢?早十里开外就已听到贵舍有一位美男子,衣着脱俗,娇态可人。”
“此地没有花君要找的人。”原无乡侧身将两杯浓茶伴奶放进盘中,刚好避让开来,她也不恼,左右瞧瞧又问道,“怎么不见芳华隽永的另一位,莫非……”
她话语一停,原无乡跟着回头,果然倦收天已经从后厨走出来。应该是长袖洗毛巾不方便,袖口沾了水,看起来还用九阳真气烘了烘,但还是皱皱地缩在那里。
急急忙忙出来,又看见了熟人,倦收天一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干脆站在那里等原无乡接茬。
原无乡见到对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在围裙边角,下意识横跨一步隔断了步香尘的视线,“花君既已来到此地,那我们的目的就已达成。茶肆即将打烊,还望花君见谅。”
“哎呀,哎呀,不动城中伶牙俐齿的凑成了堆,”步香尘轻哼一声,“你们城主的意思我知道了。”
她低头忽然凑近原无乡,原无乡本想将她挡开,对方却只是靠在他的耳边低声道,“珍惜点你家的小女仆,我要有幸得见名剑收天如此打扮出来,金屋藏娇都来不及,更遑逞放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端茶倒水。”
步香尘也有自知之明,话音刚落就旋身退开半步,躲过了银骠当家的银扇。褐发藏香,幽梦主人在倦收天身上流连一瞬,倒是不拖沓地转身离开,临走时还贴心地帮原无乡将店口的牌子撂成了打烊。
“……她说了什么?”现在是倦收天凑到了自己身边,浓香散去,现在他闻到熟悉的同修常年的太阳芳香,拢在女仆装上清甜茶息中,让他忍不住把旁边的人揽得更近了些,“没什么,春锁红颜品味略欠,说我们卖的奶茶不好喝,让我们早日歇业而已。”
讯息已带到,忽然打烊也无所谓。南北道真唤起早已设好的阵法,苦境茶客刚才还在观桃赏兰,只觉又是一阵风起,眼前周遭如镜花水月波澜冉冉,风息花落时再揉眼,花随水去枝头仍尚浓,归来不见桌椅与茶幡。
是谓一息风过花香满楼,一息风去人走茶歇,异邦风情梦幻泡影,来去无踪佳人难觅,莫非桃源一现蜃楼一睹耶?
苦境是否真有桃花源无人知晓,不过对原无乡而言有好友近在眼前就已是良缘难觅了。
两人立于阵法之中,乾坤改转,顷刻已回到不动城中。
尚未踩稳不动城的石阶,原无乡匆匆走向主堂,想找推卸麻烦的麒麟星讨个说法,走到一半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解锋镝何等机敏,怎还会乖乖等他兴师问罪?
果然来到堂中,冷冷清清一人也无,席中笔砚有先见之明地压着张纸:嗳~此举也是为了尽快找到花君,银豹莫怪,莫怪。
点着宣纸,原无乡毫无波澜地心想,还是速去找倦收天吧。
那衣服不甚方便,他们不清楚结构,早上一点点徒手穿上,帮他扣上围裙背带时废了一阵周章,现在也不知他将衣服扯下了没有。
匆匆路过自己的房间,回到燎宇凤的宫阁,推开帘门却不见一人。是还没有回来吗?原无乡左右瞧瞧,抬头又见案几上面分明搁着今天他端过的托盘,那房间主人去哪了?
直觉告诉他倦收天没有离开很远,这几日苦境的节奏也像城外的云一样悠闲了些,夕阳余晖正好,原无乡选了靠窗的竹席长塌,云肩一抚,换下茶肆老板特殊的修身服饰,银豹将自己的面具放在旁边。
也是此时屏风隔断后面的人影捧着什么东西转了出来,见到他在屋里,也只是眨了眨眼睛。
“之前有客人跟我讲,光往红茶里头加牛乳还不够,更加改进的做法可以是倒入芋粉和成的小圆子。”倦收天边解释边来到案边,将刚刚匆忙尝试做出的新品置入盘中朝他推推,“吾尝了一下还不错,今后可以常制,你试试。”
“多谢,”本想着对方下厨实在难得,一片好意自己定要尝尝。见倦收天已经自顾自从旁边的银盆中沥出一方帕巾来,似乎想递给他擦拭玄解,原无乡连忙打断他,“不必辛苦,好友莫要埋汰我了,小当家洁身自好,玄解自然也是时时清洁。”
自己从倦收天手中接过帕巾,对方却踟蹰了一下,“哦,好的。”
虽然对方从善如流,原无乡注意到,倦收天放下的指尖已经又捏在围裙边缘绞了好几圈。嗯?
好像注意到原无乡的目光,倦收天想了想,又解释道,“……其实本来,是想亲自为你擦拭的。”
已经习惯了倦收天向来直白,但还是轮到原无乡楞了一瞬,放任对方旁若无人地说下去,“想为你擦拭额角、也想做些点心给你。”
“等一下……”突然涌入的发言让原无乡处理不过来,脑海里乱哄哄的,一时理解不了对方的话语,只得挑了与视觉最直接关联的问题,“你为何还穿着这身……制服?”
对方本来就抿着唇似乎有点纠结,听他忽然话题一转问起旁的,反而缩了一缩,好像有点尴尬,“嗯,回来忙着调制茶饮,还没顾得及。”
倦收天有点举棋不定的时候就这样,缓缓眨眼然后顿住想一会,原无乡心想,但是好友向来随心而行,很少如此。
下一秒自己就倒吸一口凉气,随心而行的倦收天半蹲下来,看起来好像想为他脱下银靴。
“唉别别别,”原无乡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倦收天,围裙丝绸的质地相当清凉柔滑,薄薄地贴在他们接触的臂膀。
“你我是好友,怎需要你做这种事!”原无乡无力地拒绝道,指出自己从方才就有在意的地方,希望能转移倦收天的注意力,“说起来,这件制服穿着不便,还是先让我为你将围裙和衬裙脱下吧。”
倦收天没有立即答应,抿了抿嘴,又觉得相峙之下的每分每秒无处可逃,最后只是撇开头解释说,“据说这样的裙饰,也可以是闺室穿给良人看的。是以……是以吾也想试一试。”
倦收天说得太直白,原无乡不知道该先思考哪件事先回应哪一句。
是不是燎宇凤的九阳真气悄悄作祟,总觉得宫阁中热气到处乱冒,连方才急急扶起倦收天时,一直搭在他身上的玄解好像也在发烫。想说什么又哑了声音,最后结结巴巴挤出半句,“不是非得如此的……”
“是我自己想、是我愿意。”倦收天明白他在说什么,立刻这样解释道。“吾常常想,想像一位内人一样,照顾好友。”秉性傲而不骄,不沾红尘事,倦收天从未因此觉得羞恼,口中所言心中所想,如何认为便如何道来,“但你我同为道真共修、同为男子,又实为挚友,每每念及此事实在遗憾。”
自被扶住后,倦收天几乎整个人都挤在原无乡的怀里。
他的发冠本就是归来后草草梳就,此时摇头,万字巾垂下半分,束发上缀着的金珠与玛瑙晃动着触上银盘,发出“叮”的一声脆鸣。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既然这样的衣饰就是为了服侍人的,那现在或许可以让我这样……这样对待好友。”倦收天边思索边说,声音缓缓的,和唤人饮茶吃饭没有什么分别。
原无乡深深吸气,从恍惚中定定神,接着他说的话确认:“所以我们是好友?”他按着对方的双肩,交叉勒过颈侧的系带松垮垮滑落在臂弯,和平常宽松的道袍不同,黑色斜襟紧紧包裹着对方的肩头,“所以这份钟意、这份情……你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自然是好友。这不劳再多确认,我也本就喜欢你。”倦收天说得理所当然,又觉得这样说话不甚方便,低眉垂首脱下了他的靴,将他向塌上拱拱,示意给自己留点地方。“虽然有些事只可女儿做,但我也想与你这样做。”
“我亦……我亦喜欢你,可是你又说我们是好友之交……”向来不乏外人评价倦收天不近人情,原无乡只是付之一笑,替他解释那只是北大芳秀思多言少,又为人直率,实则真纯可爱如璞玉浑金。不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因为这思多言少而措手不及。
他侧坐过来,背后厚重的蝶形结搭在塌边,又垂下去一点。原无乡想起自己和倦收天从来都是穿着道袍,长衣如帘,甚少有这样丰腰紧束的系法。
倦收天还不忘自己做好的乳茶,抬手将银盏朝他又推来几分,“我知晓你也喜欢我。倘若我是女子,则你该是我良卿,我就应这样做。”
啊,原无乡忍不住问自己,是好友吗?是好友。是喜欢吗?是喜欢。
是了,是了,那也许真的就不重要了。
“好罢,这才是你,喜欢便是喜欢。”也许放弃对浓云水镜的探寻,才可接近真正的谜底。
终于追上那潜藏的线条,但他还有别的话想说。原无乡忍着心念跃如击磬摇铃擂鼓吹螺,捉住他的手腕,“只是我同时愿你做自由的自己。”
“月有盈仄,阴阳互含。万物回薄,振荡相转。老夫子教我们念万物负阴而抱阳,可不是要人拘着俗礼辩刚柔。”了悟一切,原无乡笑着彻底扯松蝴蝶尾巴,白绡围裳掀开来被抛去了一边,“我不需好友如此,好友也不需在如何特别的境况下才可以说、可以做想说的、想做的。”也许陈念旧观难以一时改变,或是不改变也不要紧……而现在可以做到的、想要做到的,是回应一份心念。
原无乡望向倦收天近在咫尺的脸庞,对方坦然地眨着眼睛直瞧着自己,几乎望穿自己的眼底。这其中有过踟蹰有过犹豫,但显然从未怀疑过自己对他的心意,“你明白我,你明白我的。”
“嗯,”倦收天回应他,而后摇头,最后执着道,“是我自己愿意。”
百载磋磨今朝过,心念燎宇终勘破。
草蒲团作芙蓉褥,褪去直裰换轻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