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had……
好像有什麼聲音。
……Shadow……
黑色的究極生物在床舖上翻過身,眼球在眼皮覆蓋下快速轉動,並未用手套、布料包裹的四肢因為夢境微微抽動。
……Shadow?
睜開眼睛,絲綢一般的陽光透過人影,緩緩覆蓋在地毯和Shadow雙膝以下,清晨涼爽又純淨的微風帶起窗上紗簾。
一剎那Shadow彷彿血液被凍結,受器盡責將面前景象傳進大腦,理智卻在反駁他看見的事實,極度迥異的思想碰撞出煙硝,幾乎要燒穿他停滯已久的心口。
「……Shadow?怎麼了?」
緞帶般的金髮如時間流淌在人肩上,天藍頭帶和車矢菊藍的睡衣一如往昔,白色的蕾絲水手領讓她整個人顯得柔軟寧靜,好像這幾十年她從未消失過。
「……」一聲乾啞破碎的低鳴從Shadow喉間溢出,他感覺雙眼幾乎要被陽光灼燒殆盡,但強大的身體素質讓他能在光芒中將那個人的摸樣仔細描摹清晰。在沒有意識到前,Shadow已經向前一步靠近了那人所在的飄窗,腳下踉蹌著幾乎跪倒在地。「——!!!」
「——Maria……!」
空氣從肺部往上撕扯著聲帶,Shadow醒來時只覺眼前一片恍惚的白光,然後是清風拂面,晨光大亮。
眼前模糊化為一滴眼淚落下,極度悲傷帶來的痛和情緒餘韻仍在肌肉和神經之間來回跳躍,但空白的記憶還是讓Shadow感到割裂,無法明白為何自己會發出如此悲慟的氣息和肢體反應,而且這還是一周來的第三次了。
這一認知讓Shadow開始對睡眠甚至是小憩都有些牴觸。他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似乎只是大夢一場,靈魂深處卻總是有什麼在叫囂,讓他閉上眼好好休息。
Rouge的聲音從不遠處通訊器裡傳來,打斷了他對夢境的思考,難得舒適的早晨因為電子失真和新任務而顯得有些褪色,Shadow言簡意賅的回覆完畢後立刻開始洗漱,沒在出門前特別花太多時間。
他不喜歡事情不受掌控的感覺,何況是睡眠這麼重要的生理機能。
G.U.N今日分配的任務有一定難度,需要將某個國家非法在公海上設置的軍事基地摧毀,但由於此基地火力強大,先由國家前派遣的海軍部隊也全數遭到武力驅逐,最終只能將這棘手問題交給G.U.N處理,並要求人數要盡量少、破壞要徹底,只是需要全程紀錄影音,順勢帶回一些東西。
破壞徹底不是什麼難事,難的是要帶回特定物品,Shadow向來不喜歡在身上揣著什麼,乾脆都交給其他人處理。
經過長時間移動,最終他們和人類支援軍隊終於來到基地附近不被監控的海域,天色漸漸暗下,露姬也換上了夜行衣準備行動。
「Shadow~至少要撐15分鐘喔!」
「收到。」
作為主要戰力,他需要癱瘓整個基地的武器,為露姬爭取到足夠時間空間來帶走此基地內的資料。
子彈和各種武器在Shadow現身於基地門口時朝他密集飛來,火星在暗中照亮他與夜色相融的皮毛,剎那間引起大範圍爆炸。
這聲爆炸就像某種信號,隱藏在範圍外的軍隊和Rouge、Omega立刻開始行動,基地西向和東向被包圍,Rouge則趁隙由防守相對薄弱的北方進入基地內。
和G.U.N的先進防禦技術相比,這座基地對Shadow來說顯然沒有那麼棘手,但密集的火力攻擊還是讓他無法分散注意力去處理其他東西,即便支援軍隊已經從其他地方和基地人員開始交火分散火力。
抓住一枚飛彈,Shadow用它反手炸了一座砲台,並在跳躍之間擊落數十架無人機,閃身躲過機槍掃射,沒想到機槍後是大量的追蹤導彈。
反手握住混沌寶石,Shadow毫不猶豫開口:「Chaos Control!」
————
「我一直在想你,Maria。」握著自己的那雙手那麼小、那麼白皙,久違且熟悉的溫度讓他的思念在骨肉內生長時好像帶上了痛覺,痛得他難以招架。「我好像一直都在想念你。」
悲鳴的靈魂,無感的軀殼。
「我知道,Shadow,我真的知道。」Maria接納了朝自己伸手的Shadow,任由他在自己腰間埋首慟哭。「因為我一直都看著你。」
————
「不錯哦~」
Rouge的聲音從通訊器傳進耳中。「我已經從基地內撤離成功,盡情享受吧~什麼都別留下喔!」
從鼻腔擠出一聲低沉的嘲諷。Shadow心想終於到了這一步,終於還是有能讓他砸爛的東西了。雖然這「東西」著實有些大,而且地基深入海面下,破壞了珊瑚礁和原有地貌穩扎此處,但這不妨礙他用這個基地來抒發一些無人可言的鬱悶和迷惑。
「那些低等的模型機和固定式武器交給我。」Omega說著開始動作,他是真的看不上這些冰冷又沒有思考能力的機具,不如全部破壞。
為了確保基地完全瓦解,Shadow直接從基地正上方直線往下突入每一層建築樓板,從最下方開始破壞,一直到地表建築為止。
「Wooow,大家退後。」意識到Shadow想做什麼時,Rouge立刻通知自家支援軍隊退後。
而眾人才堪堪退到安全區域外,原先聳立於海平面上的基地就被一陣巨大的能量炸裂,赤紅色能量波朝四面八方散開,所到之處建築盡毀,海面也掀起洶湧波濤。
這次的混沌能量輸出格外驚人,看著就像是電影場景一般,被吹飛到不得不抓住什麼的Rouge有些矇,但心細如她,也立刻知道Shadow 可能正在經歷什麼。
「Hey Shadow。」Rouge用通訊器聯絡著還懸浮在毀壞基地上空的黑刺蝟。「等等去吃點東西?」
「……」
「不說話我當你答應囉~等等見!」
Shadow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絕同事的邀請,他覺得自己應該獨處,私人空間更能保障他的安全感和思緒,但曾經有個人會握著他的雙手,輕聲告訴他應該要適當的說出來。
基地在炸開那瞬間,他看到的好像不是火焰和爆炸,而是一整片白色花海。
待他想努力看清花海時,星空下只剩一片水泥和金屬混合的廢墟,各種有害物質在燃燒著製造廢氣。
「……好。」
Rouge並沒有做出如Shadow所想的盤問、套話,只是在她所知的基礎上給他點了不少好吃東西。
「我以為你會問些什麼。」
「噢不,Shadow,你現在不需要更多壓力了,你就像個壓力鍋一樣,總得打開來取出點什麼、然後再放點什麼。」Rouge吃一勺手中讓自己心情愉悅的巧克力聖代,用湯匙比劃。「雖然你是究極生命體,但你也不能這樣折騰你的胃。我都能想像你一天不吃飯光嚼咖啡豆了,Shadow。」
「……」別說,Rouge猜的很準,他今天確實什麼都沒吃,只是來參與任務了。
「別有壓力,親愛的,我只是關心我的夥伴有沒有吃飽。」Rouge抬手又叫來一份生巧克力。「況且你會說出來的自然會說,沒有人可以輕易讓你開口。」
——除了Maria。
這句話誰都沒接下去,但誰都心知肚明。
默默吃完這一餐,Shadow在Rouge之前直接結清飯錢,算是對她的關心做出力能所及的感謝。
「真紳士呢~Shadow。」Rouge分別前擺擺手。「好好休息,這段時間估計沒有什麼可以勞師動眾的任務了。如果你想,可以多去幾個地方轉轉。」
這句話點醒了Shadow。他曾經想過Maria如果能來到地面上,她會不會想要去各國各地看不同景色,見識不同人文風情,然後用雙腳踏過地圖上想去度國家?
如果是這樣,說不定他能去看看,幫Maria看看她想看的一切。
——————
「Maria,我今天到的地方是世界上最大的熱帶雨林。」伏在Maria膝上,Shadow感受著她一下一下的順毛撫摸,放鬆低聲開口。「妳不是說過你想看看嗎?」
「我確實想看看~」Maria的聲音帶著笑意。「地球的基因庫,聽說還有很多物種沒被發現!只是聽說裡面的環境對人類來說太過嚴峻了,真不知道要是進去得準備多少東西。」
「如果是我帶妳進去,這些你都可以不用擔心。」握住Maria的手,Shadow輕柔的將它貼在臉龐親吻掌心。「你需要擔心的只有樣本收集容器不夠大。」
「連蚊子和水蛭都不用擔心?」
「連蚊蟲都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你在那種環境傷到一分一毫。」
「Shadow……」柔軟的手掌撫上他另一側臉頰,輕輕捏了幾下。「你就是這樣溫柔又讓人放心。」
「我是嗎?」
「你是。」Maria微笑。「聽起來你甚至不會讓我在雨林走到任何一步路程。」
「如果是這點,我無法否認。那邊的環境難以行走,我確實不會讓你在這樣艱難的地面上浪費多餘力氣。」抬起頭,Shadow看向她被陽光柔焦的五官輪廓。「Maria,我很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Shadow。」Maria輕聲地回應。「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裡。」
——————
Shadow開始短期旅行。為什麼是短期而不是長期,是因為他想去什麼地方都能快速到達,即便是真的忘記帶什麼東西,那也是一趟來回的時間而已。
他到過雨林內從未與文明接觸的原始部落,見過那些傳說中但存在的史前巨獸。他去過一望無際的草原,看見牛羊成群、民族遊牧;他走過無垠的沙漠,看見綠洲,看見海市蜃樓,也看過史前文化建立起科學無法解釋的遺跡,見過比人類更高度發展的外星文明從牧場中打開空間傳送門,也在地球之眼游泳過。
途中他曾經遇到過跑著跨越太平洋結果跟海豚相撞的Sonic,探索史前文化的Knuckles,還有許許多多膚色、文化和語言各異的人。
這是他在方舟上、在書上都沒看過的,甚至連網路發達的時代,固有偏見都會影響人類對一個地區應有模樣的印象,落入刻板印象的他只有在其中行走時才意識到根本不是那樣。
他在思考,會不會這才是旅行真正的意義。
他買了一些東西,但當他拿著東西回到住處,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尋找的飄窗並不存在。
他的住屋沒有飄窗,那麼他買這些東西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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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了一些東西給妳。」
他像個孩子獻寶似的把東西放在Maria手中、腿上、懷裡和周圍,讓這些來自不同文化的手工品和紀念物包圍住少女。
「這來自泰國,這來自澳洲,這是西藏僧人給我的。以及這些分別來自各個國家,你能看見包裝和標籤上的生產國家。」
「這真的是很棒的禮物。」Maria欣喜的看著所有禮物,隨即輕輕將東西挪出一條路,然後走下飄窗把Shadow撲倒在地上。「快讓我聽聽!我想知道你去那邊看到的東西!」
「小心點,你要是碰撞太大力——」
「不會的,Shadow,我現在無病無痛,我只是做了我一直想對你做的事情~」看著為接住自己自願當緩衝肉墊的Shadow,Maria笑著往他鼻尖親吻。「快說給我聽吧,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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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旅行變成了在一個地方都會居住至少三天到一周的旅行。
Shadow不清楚為什麼這麼做,但他很認真的觀察當地居民如何生活,特殊節日,以及傳統服飾的差距。
「Hi Shadow,你在哪裡?」
「埃及。」回覆著打給自己的Rouge,Shadow看著居民遞給自己的椰棗,半信半疑的吃了一顆。
超甜。不是他習慣的口味。
「噢~埃及!我也想去看看,至少買點飾品回來……你能幫我看看法老的陪葬品有沒有寶石嗎?」
「只有青金石,而且都在博物館內。」謝絕了居民給自己的第二顆椰棗,Shadow直接買一盒放進背包裡,又買了一份當地小吃慢慢地吃。「勸你別打博物館的主意。」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Rouge嘆氣。「下周Amy要辦一場聚餐,你有空來參加嗎?食物不限量喔。」
「看狀況。」喝一口當地口味、對他來說實在甜的過份的紅茶,Shadow果斷換成啤酒。「我想看看樓蘭。」
「幫我帶一份化妝品回來,其他再說吧~期待你來喔。」
「如果可以我會的。」
話是這麼說,Shadow在經過商場時,還是轉進去為Rouge買了當地女性喜歡的化妝品,又去買了一些回去可以給其他人的伴手禮,並在旅社抓住了一名想把他脫落的刺撿走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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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噢,Shadow,他只是一個孩子,你別苛責他。」
「不,Maria,這就像是你們收集另一個人的頭髮,這真的很奇怪,何況我如今的身份,實在不適宜讓任何帶有DNA的東西被人帶走。」看著把自己當抱枕、下巴抵著自己胸口的Maria,Shadow實在有些難以專心。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的刺這麼帥氣,很難不讓人喜歡。」Maria把鼻尖埋入Shadow胸口白色豐厚的毛皮中嗅吸。「你知道的,我曾經收集你落下的刺,就藏在我房間的枕頭下。」
「?!」
「別這樣……哈哈哈Shadow你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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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駱駝背上時,Shadow突然想起了夢境中Maria的話。
他意識到自己想起了一直以來清醒就不記得的夢。
Maria和他笑著鬧著在柔軟地毯上滾作一團,說她想要坐在駱駝背後看看金字塔,然後又拿著剪刀,喀嚓一聲剪下一縷髮絲。
「我收集了你的刺,你也可以收集我的頭髮。」
她拿著自己的髮絲在他黑紅相間的刺上打結。「這樣就公平啦~」
這並不公平,Maria。
只有他記得,這真的太不公平了。
他希望自己不要再過度思念已逝之人,但胸口的疼痛像雨後春筍不停冒頭,除不盡,又找不到埋藏之處。
見到人面獅身,看見三大金字塔,Shadow當夜就離開了埃及。
下一站他想看樓蘭,但樓蘭屬於管制區域,不得已他只能去展示樓蘭文化的博物館觀看解說,再聽導覽講解樓蘭從曾經的無比輝煌、衰敗直到消失,感慨著人類終究還是沒能汲取歷史的教訓。
這裡的飲食習慣比起南方更接近他的上一站埃及,除了果乾外更多的是肉類,牛羊肉隨時可見,辛香料也更加頻繁出現,只是被當作飲料的牛乳清淡得多,不加任何調味料也很退火。
沙漠地帶白天夜晚的溫差很大,其餘外地遊客一天可以穿遍四季服飾。雖然Shadow並沒有感受到溫度變化能給他什麼影響,但在當地人嘰哩呱啦的關心下,他仍舊穿上一件薄毛衣保暖,同時避免自己成為太過顯眼的遊客。
夜晚的新疆沒有光害,坐在城市邊緣的沙地上,Shadow久違地開始抗拒睡眠。
他怕自己沉溺於夢境中,怕自己醒來再也沒辦法像夢裡那般清楚的描繪Maria的眼睛。
那一夜,即便他做好心理準備,眼睛閉上再睜開後,他也只是看見了清晨的陽光。
他沒有夢到Maria。
於是他重新看過周邊城市,見過建築內部,並在夜晚避開所有人進入樓蘭古城,親眼見過這曾經被一切自然資源和神明包圍的國家的遺跡,順著傳說中的痕跡一一對照發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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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看見樓蘭公主嗎?」
「我看見的是複製品,但複製得很精緻,至少能知道生前是個漂亮的人。」撫摸著她的臉頰,Shadow無法忽略胸口隱隱約約的疼痛,只是看向她有些悲傷。「她死去的時候正值青春,是最美的年紀。」
Maria自他手掌中露出雙眼,翻身靠在他的懷裡。現在兩人只是在飄窗上相互依偎著,枕頭和棉被鋪滿整個窗台,Maria更是怎麼舒服怎麼來,直到把Shadow當成靠枕才終於不再頻繁換動作。
「我相信那是意外。若是她離開的年紀再大些,就沒有『樓蘭公主』了。」把玩著Shadow雙手,Maria的聲音平靜安穩。「有些人的離開是為了永遠留在他人心中。」
「……這不公平,Maria。你好像獨獨活在我的記憶裡,每當我想起你,我總會痛得無以復加。」
「Shadow……」少女抬起頭,在他的唇邊細細親吻。「真正的逝去是從所有人記憶裡消失。只有你能讓我永遠『活著』,這就是為什麼你會一直記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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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dow知道Maria會希望他和他人社交,所以當Amy舉辦的聚餐開始時,眾人都驚奇的發現Shadow在場,即便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坐在角落。
「讓我猜猜,什麼風把你吹來了?」Rouge率先站在Shadow面前。「是誰勸你來了?」
Shadow把買來的藍色眼影盤遞給她。「一個承諾。」
「噢!是寶石藍眼影!眼光不錯~」打開眼影盤,Rouge淺淺試過顏色後立刻把它貼身收好。「總不可能是我的。你說吧,是誰那麼厲害?」
「……我夢到瑪麗亞了,Rouge。」
「你還好嗎,夥計?」
「還好。」把其他湊過來的人都用禮物打發走,Shadow搖頭。「僅僅是還好而已。」
沒辦法更好了。
誰都懂這句言外之意。
Sonic經過時聽見這句話,毫不猶豫給Shadow一個大擁抱,然後在他給自己一拳頭之前快速的去拿了杯咖啡回來放著再離開。
「你的旅行也是因為她?」
「我想是的。老實說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旅行,但她曾經說過她想去很多地方。」
那時候的她拿著書本跟他介紹許多東西,說過世界各大奇蹟,說過她想踩在沙灘上感受海浪在腳上拍打,如果可以還想看看峽谷和海溝,甚至來一場刺激的高空跳傘。
但她只是在方舟上被同樣是人類、甚至是她許願要他保護的人們草草奪去性命,只是因為她想保護自己進入逃生艙。那時候她也才不過是人生剛要展開的花季少女。
「如果你覺得必要,我會無條件支持你。」Rouge知道這些情緒必須由他自己處置,她無法說什麼,只是過去也給他一個擁抱。
Amy看見Shadow而跑過來時得到了一盒椰棗,高興得也給他一個擁抱。
眾人的擁抱就在這時候一個一個來到,Shadow從未讓這麼多人接觸過自己身體,他明白這是大家表達的關心,但仍然感到有些尷尬,最後將一份伴手禮放在桌上後離開了聚會。
他靜靜的來,靜靜的離開,沒有人對他的情緒做出任何反應,也沒有人對他責怪或評價。
他知道,但他總是為自己的示弱感到難堪。
畢竟那個能承接他脆弱的人早已不在了。
日復一日,Shadow發現自己對於夢醒即遺忘的狀況越來越少,但隨著他想起得越來越多,他就更加難以在夢裡見到Maria。
這一件事實讓他惶恐,他不知自己是否應該再期待夢境,又生怕夢見Maria的次數也有定量,夢一次少一次。
睡眠成了既甜蜜又痛苦的事情。
————–
「Shadow,你應該好好休息的。」少女的吻柔軟如花瓣雨落在臉上,輕輕的,帶著香氣。「在瑪雅神殿不睡覺,我真擔心你會被外星人抓走。」
「我本來也不是人類,Maria。」
「但你是最帥氣的刺蝟,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的眼睛,你的耳朵——」
太多的誇讚讓Shadow無所適從,他選擇把頭埋進Maria 懷裡,借此躲避她的誇誇攻擊。
「我不是因為喜歡才會覺得你帥氣,也不是因為你帥氣才喜歡你。這兩者可以同時發生,不分先後,硬要說可能會變成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終極問題,因為愛或審美都是一種無法用科學完全解釋的主觀感受。」
「……你的誇讚真的太多了……」
「我只是陳述事實,完全沒有任何誇飾哦?」把黑刺蝟腦袋從懷裡撈起來,Maria的雙眼明亮,帶著回憶和眷戀。「謝謝你帶我看過這麼多風景,這些都是我以前想象不到也接觸不到的。」
——————
「——再帶我看看極光吧。」
夢醒時Maria的邀請聲似乎還在耳際,Shadow抬眼見證太陽從瑪雅神殿後上升,陽光在地面上刻畫出羽蛇神圖騰,見證著無數個斗轉星移的時空和文明起滅。
這是幾千年前人類留下的奇蹟,是現代許多事物都無法給人的特別禮物。
Shadow意識到自己也許會跟這些建築一樣見證無數人的日升落,有一天他可能會送走所有熟識的人,然後見證歷史變遷,直到他再也無法想像的時候。
也許是第一次,也許不是最後一次,Shadow覺得自己的不死不滅是種詛咒。
經過墨西哥,也在南極看過企鵝,甚至被虎鯨載著在海面上乘風破浪,Shadow走過梯田、看過茶園,最終到達了北極圈內的國家。
一片銀白的世界好像把時間停在原地,只有星星在以極慢的速度退去。
shadow記得,Maria總會在方舟上有限的自由時間裡最大程度留在觀景台前看著地球,無論是日出還是日落,尤其是極光。
她說極光是屬於地球的另一種奇蹟,像專屬地球的水光頭紗,像盛大的電子特效,像童話故事中仙女散落的裙擺。
『極光只有在地球上特定的地區才能看到,Shadow,但我們可以在這裡看見!』少女的呼吸加速,瞳孔放大,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似乎在這刻她不是一個有免疫疾病的病人,而是活在當下的Maria。『你說我們能不能一起看極光?還是有沒有一天,我也能試試看一樣顏色的頭紗?』
「Maria,這不是頭紗,是太陽風撞擊大氣原子、使原子中的電子躍遷至高能階後自發輻射的光子……」看著天邊出現的極光,Shadow沒有眨眼,只是靜靜讓光帶在眼中緩緩波動,並以不同速度改變著外貌。「……甚至不是裙擺……」
Maria沒有試過頭紗。女孩總會有些夢想,有的現實,有的不切實際,Maria的夢想現實得不切實際,她要回到地球上看似遙遙無期,實際上也是如此,因此頭紗對她來說只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他一直都討厭人類,一直以來都是,但Maria愛著人類,愛著地球上無論好壞的每個人,她希望每個人都能擁有她缺乏的選擇快樂的權利,所以他為了她的希望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他的Maria呢?她戛然而止的人生怎麼辦呢?為什麼從被創造那一刻開始,沒有人告訴過他,每個人的選擇權總有一天會侵害到他人的選擇權,恰巧Maria就是被剝奪的那一個。
他想給她的所有東西,都是建立在她用生命為自己爭取的人生上。
——————
「這真的是奇蹟,Shadow。」
抱膝坐在雪地上,穿著毛茸茸的Maria一瞬不瞬盯著極光,縮起來看著就跟Shadow身高差不多。
Shadow印象中的Maria比自己高一些。總有人笑稱那是他的姊姊,但他很清楚那不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情感遠遠超過稱呼上的親情,他很清楚知道自己愛她,而她也是這麼說的。
時間好像停滯不前,Maria的身高也停在原地,只有他來到地球後身高又開始拉長,長到了如今和她相差不多的身量。
「妳的衣服夠嗎?」
「我不會冷,我只是想要試試看這麼穿,然後坐在冰天雪地裡吐煙霧。就像在電影裡面一樣。」Maria用兩指手套圍在嘴邊,用力呼出幾團白白的霧氣。「你看!像不像雲!」
「很像。」Shadow不知道自己看著她的表情如何,只是一直看著她,想把她快樂的表情留在腦中。「如果有頭紗就更好了,不是嗎?」
「沒錯!你都還記得呀!」
「關於你的事情我都記得。」
「那麼正好我帶來了,雖然顏色不一樣。」脫下保暖的皮革帽子,Maria拿出一頂小小的、帶著白色頭紗的小王冠,就跟她曾經描繪過的款式一模一樣。「你覺得我戴上會好看嗎?」
看著Maria比劃幾次又不得要領,Shadow 伸出手幫她挽了個髮型,將小王冠充當髮梳將一頭金髮盤上頭頂。「無論如何你都是最好看的。」
「真的嗎?!」
「真的,Maria,你知道我不會對你說謊。」
「我知道,我知道!」
Maria撫摸著頭上的王冠和頭紗,從雪地裡跳起來,身上原先毛茸茸而厚實的衣服不知何時變成她喜愛的藍色洋裝,轉身時變為祖父為她添購的粉色長裙,最後是美麗而聖潔的白色連身裙。
「因為我知道你總會讓我成為世界上最好看的人,無關私心,只是因為我們對彼此來說都是獨一無二。」
她赤足在雪地中旋轉,舞動裙擺和手腳,看著健康而富有活力。這是她本來應該要有的模樣。
「抬起頭來,Shadow。」Maria站在因為沉思而低下頭的他面前,拉著他起身一起在雪地裡行走。「這應該是屬於我們的時間。你看,這裡沒有其他人,而我不再虛弱,你應該要好好記住。」
「Maria……?」
「Shadow,Shadow……」和他額頭相抵,Maria低聲道:「我應該怎麼告訴你,我永遠都在你身邊陪著你,沒有一刻離開。」
「……Maria……!」
突然意識到什麼,Shadow反握住臉頰兩側的雙手,看著她微笑但悲傷的雙眼,眼淚不受控制滑落下來。「你要離開了?!你要離開了是不是?!」
「我不會離開,我不曾離開你,Shadow。」幾番變化,Maria恢復了他最熟悉的模樣,依舊是藍色髮箍、藍色系套裝,但沒有再出現透明的呼吸管、點滴和任何看起來不跟健康掛鉤的東西,只是最完美、最像天使那般的Maria。「我永遠在你身邊,在你的心裡,以及你的記憶之中。謝謝你帶我看遍地球上的風景,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而你帶著我完成了它,即便你在夢境之外不會這麼認為,但你確實讓我不會有任何疲憊的完成了這趟旅程,像你保證的那樣。」
「不,不,Maria,你應該要親自感受才對……」Shadow開始語無倫次,他迫切的想要做什麼留下Maria,但無論是內心還是靈魂深處,他都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真正見到Maria與自己談話。「……我不能承受妳再次離開我了……」
「Shadow,我最親愛的,你我本是一體,我不曾離開、也不會離開。」抹去他的眼淚,Maria伸手擁抱她的黑刺蝟,就像活著時她常做的那樣。「只是我沒辦法再在你的夢境裡出現,我已經用光了我所有的機會。」
Shadow發出一聲嗚咽。痛苦堵住了他的喉嚨,哭泣讓他無法組織任何語言。他緊緊回擁住Maria,抱住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抱住了他這一生唯一且無可取代的摯愛。
「記得嗎,Shadow,我曾經說過希望你能讓地球上每個人都能有選擇快樂的機會,但我此刻更希望你能快樂。」
「別說了……Maria……」
「我愛你,Shadow。比你想像的更愛你。」少女的聲音滿含不捨和愛意。「你給我的一切讓我的人生毫無遺憾,我唯一無法釋懷的只有沒能好好跟你道別。」
「……不……」
「抬起頭,Shadow,你看,這是我一直都想和你看的極光,這是我一直想和你一起經歷的一切,而我們完成了。這是很棒的句點,祖父要是在這裡也會為我們感到驕傲。」
「……」
「謝謝你每一次都像棉被一樣把我用愛包覆起來。謝謝你的出生,謝謝你的陪伴,謝謝你的存在。」鬆開他的雙手,Maria的吻和告別一起落在Shadow唇上。「我會永遠愛你,Shadow。」
——————
Shadow睜開雙眼,極光不知何時消失了,和夢境一樣。
夢裡所有的細節都歷歷在目,氣味,觸覺和她所說每一句話的語調起伏,都像是發生在現實。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如同這段時間一樣,在夢裡深刻地接觸到Maria的一切。
他終究是再次失去了Maria。
這一趟旅途結束的不只有路程,還有他一直以來強撐著的理智和信念。
自那以後Shadow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他仍然會毒舌,會為了維護和平而戰鬥,會做著和以前一樣的事情,但他無論做甚麼,熟悉他的人總會感覺他改變了。
只有Shadow知道自己的旅途已經隨著那次告別結束了,現在存在的只是大家知道的刺蝟Shadow,不是那個在方舟上出生、死亡的Shadow。
日復一日的消磨,他看著每天都一樣的日升日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何而活,也無法再找到新的意義足以驅使他再次振作。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Shadow見證過一些國家的消失,見證過大規模戰爭,看過各種文化在時間洪流中式微或壯大,也看著各種新科技改變人們的生活型態,一直到兩百多年後。
「動手吧,Omega。」
即便身體細胞不斷汰換更新,身體始終維持巔峰狀態,精神上也已經疲憊不堪。
黑色刺蝟斂下強盛如初的混沌能量束手就擒,即便他根本不會做什麼,他保護的人類終究恐懼他的力量不為己所用,選擇要將他封印起來,一如他始終知道的那般。
他實在厭倦了這個世界,厭倦了周而復始的戰爭、混亂、和平,厭倦了自己只是活著,厭倦了這個沒有Maria的世界。兩百多年來他不曾再夢到Maria,就像她當時說的一樣,機會好像在那時就用光了。
「你知道我並不想這麼做。」Omega的電子音帶著遲疑,砲火也遲遲沒有往Shadow攻擊,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確實不想對自己信任的夥伴動手。「我可以跟大家澄清這件事,你根本沒有失控,你很清醒。」
「我累了。」Shadow露出Omega從未見過的疲憊神情,仰首苦笑。「我太累了,Omega。」
我累了。一直以來為人類而戰的Shadow如此說著。就這麼做吧,Omega,我厭倦了沒有Maria的世界。
Omega將Shadow封印在特殊的容器之中。可能是出於防衛本能,封印充滿了混沌能量,幾乎沒有什麼物質可以將其破壞,即便是容器破裂也是如此。
被封印的Shadow在人類一力表決下流放至遙遠的星球上。如同Omega說的,當力量被作為恐懼表象化時,世界會選擇與他為敵,不能為己所用就只能毀掉,所以他們就將曾經為自己而戰的英雄流放出地球。
沒有人知道Shadow最終漂流到哪裡,但永恆且寂靜的太空中總會有變數,一直漂行的封印容器最終在多年後遭遇了坍縮的星球,不幸因為距離過近被吸入。
容器在黑洞被碾壓撕裂成碎片和分子,又被混沌能量拉攏,極限拉扯下究極生命體被各種力量傷害碰撞,只能靠混沌能量保護自己。
幸運的是這黑洞最終和某處相連,仍然沉睡的究極生命體在蟲洞穿過不同時間和平行世界,最終成為隕石在另一顆行星落下。
[1974年 奧克拉荷馬州]
究極生命體在培養艙的營養液內醒來,身上接了幾條輸送身體所需的管線,有一些則連結檢測儀器,科學家們的圍繞讓他感覺有些不適。
他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過去,也不記得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隕石裡,只記得自己對大多數東西都有基礎認知,除了他不曾見過的特定事物。
科學家們還是對他身上的混沌能量十分感興趣,他直覺自己肯定不止一次經歷過這些事情,但他不知道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只是本能的討厭這種感覺。
這種被研究的日子不怎麼好受,但身體上他又覺得自己一定感受過更加漫長的經歷,也因此他比想像中更能忍受在培養艙裡待著的時間,一直到有一天某個金髮女孩進入培養艙所在的研究室內。
她並沒有像科學家們一樣看著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只是單純的調皮與好奇,甚至拿著麥克筆就在培養艙的玻璃上畫圖。
他還是沒有對自己的任何記憶,女孩為他取名叫「Shadow」,帶著他看電影、吃東西、彈吉他,拉著他跳舞,以及在基地內滑著旱冰到處搗亂,搞得基地內人員雞飛狗跳。
她的名字叫Maria。
Maria•Robotnik。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看見她時總會又快樂又難過,但他在地球上所有經歷的第一次都是因為她,他的快樂也全都是因為她。
除了被抽取混沌能量或被研究外,算是平和快樂的日子在某一天被打破。想將Shadow據為己有的政府軍衝進收容他的基地,並且聲稱反抗就開槍,即便常駐軍隊長極力爭取下,士兵依舊是扣下扳機、擊發出足以致命的一發子彈。
突然間世界在Shadow眼前無限放慢,他看見所有人定格在原地,看見射出的子彈還在半空中朝著儲存從他身上抽取的混沌能量的容器而去,所有人的表情都因為情緒激烈而扭曲。
超越時間和記憶的本能在靜止世界中被喚醒,Shadow起身握住子彈將其報廢,並且將Maria從地上抱起,用自己為盾將人保護起來。
時間開始流動,眾人目光投向Shadow,愕然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把Maria納入保護圈之內,如同身經百戰的戰士面對著持槍的軍人們。
也許他沒有記憶,但他仍然是戰鬥了多年的刺蝟Shadow。身體的反應不會騙人。
「別對著孩子們開槍!你到底在做什麼!」
小隊長將開槍的士兵壓制在地,回頭開始破口大罵。
對此Shadow沒有特別去記憶後續發生什麼,但他好像感受到靈魂深處的喜悅,不只是因為他保護了Maria,更是因為她的健康,她的笑容和一切。
「謝謝你,Shadow。」少女用力搓揉他的臉頰,眼神突然之間柔和下來,快樂又悲傷。「這次你做到了。」
Shadow有些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沒事的,Shadow,我只是……」她擦掉眼淚。那眼淚似乎是劫後餘生的快樂,又似乎是其他含義。「我只是太開心還能見到你了。」
「你每天都能見到我。」被搓揉的黑色刺蝟一見她流淚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每天需要固定時間離開,不是嗎?」
經過多方交涉,最終Shadow沒有被收回,只是跟收容基地達成共識,將他的混沌能力投入軍事研究之中,但好歹不會再隨意發生那時候的衝突事件。
「是呀,你只是每天需要離開一段時間而已。」Maria彎下腰來抱Shadow,用力在他額頭蹭兩下。「我只是不想跟你分開而已。」
「我也不想。」
「我知道,我知道。」Maria為他順順刺,語調輕快活潑。「也許只是我太愛你而已。嘿!說不定有天我們真的可以一起去旅行。」
「我想再看一次極光,Shad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