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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眉心对上王也鼻梁,诸葛青双眼对上王也双眼。
“睁开。”诸葛青下令。
“睁也看不见。”王也懒懒道。
“我看看。”
“没甚好看,嘶……”
诸葛青气急,去扯他垂在榻沿发辫。外间门响,有人大力推入。王也反手一掌拍去,蹬腿挣起。
他那一掌自然劈空。身后娑娑声不绝,仿佛成束柳枝拂扫五浸五曝包浆砖面,诸葛青绕柱游梁,下半截隐入枋椽阴影,上半截倒卷珠帘,抱臂垂下,长生辫梢稳稳衔在朱唇间。
王也叹气。是他大意,张灵玉绝不会不请自入,大可继续高卧。
床上坐一个人,双目通红;梁上挂半个人,咬牙切齿。
冯宝宝身后,张楚岚骇然“噫”了一声,小步倒跳,咧嘴强笑:“王兄好点了?”
“不妨事。”
“我已传书胡兰兰……”见王也蹙眉,张楚岚赶紧道,“你放心,她无门无派,只是治病,绝不多管闲事。”
梁上诸葛青喷出一声笑,“多管闲事”四个字,不知捉了这房中谁的痛脚。他此刻没有脚,气壮三分。
王也耳根微动,偏头瞪他。
诸葛青这才看清他双眼。
王也双瞳本来很圆,很黑,此刻与眼白同为赤色障翳密密覆盖。
晓珠鹃血雾,铁丸绛纱囊,宝剑美人颈,胭脂壮士瘢。鬼市悬红榜下流传怪谈脚色,地狱变相图中杀伐无根饿鬼,不过如此。
难怪王也不给看。
王也还未开言,诸葛青冷哼,身形流动如电,一闪而逝。窗棂一响,重重落合。
王也闭目垂眉:“治不治,一个样。风后反噬,短则信宿,长则五七日,自会好。”
“无法可想?”张楚岚先点头,一想他看不见,又朗声宽慰,“如今这下处是武侯派别业,四面阵法铁壁铜墙,大可等它慢慢好。只是怕将来行在路上……”
王也苦笑:“所以我才扒住阁下贼船,不撒手了。倘若有天靠岸,一并迎刃而解。眼下行在路上,还请你们多担待。”
“王兄说哪里话……”
张楚岚说到一半,冯宝宝插口:“不是嫌你噻,就想你快点好,不然狐狸蛇不给好脸。”
这称呼令二人失笑。王也重新歪倒榻上,本欲抬手揉眼,左手扼右腕,硬生生忍住:“在他屋檐下,我等且低低头罢。”
冯宝宝掇来一只绣墩,自斟杯茶,汩汩而饮。张楚岚长吁,在榻尾坐下。王也凝神听他吐息,是欲言又止,起身下颌微扬,示意他讲。
张楚岚余光瞥窗缝,低声问:“诸葛青,他,多久要这个样子,一次?”
王也一怔,笑道:“不是非变不可,在自己家里无事,闹着玩的。”
张楚岚长长“哦”了一声,又问:“这么变来变去,耗炁么?”
王也托腮思索:“听他说过,不太频就不碍事……”
张楚岚小心观察房梁:“睡觉也这个样子?”
冯宝宝翻开攒盒,仔细研究点心:“和你睡觉也这个样子?”
张楚岚屁股向后,跌扑出门。攒盒连点心随后飞至,将他一击倒地。
冯宝宝叼半块乌梅酥踱来,在他身边茫然蹲下。
张楚岚奄奄一息抬手:“姐,让你不要乱问……”
王也并非全瞽。
他熟悉此刻幻视,从进入内景卜算到驱动白虎之力,天地在他眼中血色汹涌。
丹霞昼聚,素灵夜哭。他穿越余晖笼罩的旷野,行到尽头,赫然发现身在云端。
方才途经枯松怪石、长草残垣,拦路傀儡精怪、怨灵罔两,都不过是无数微小液滴聚拢砌成海市,凡间众生的镜像,触手即散。众光源头并非羲和叩击的玻璃晓珠,实为象征不可抵达命数的巨大火球。
他俯瞰尘世,如同这方域孤独主宰。
他想古老传说里那些道破天机的方士或许都是如此遭罹报应,一朝醒来头痛欲裂,举目不复清明,窗下四季轮转的光景,日日点灯熬油的书案,枕畔软语缠绵的情人,均化作朱砂泼洒憧憧鬼影眼底攒动。
耳边有秘语疯狂叫嚣,让他莫沉湎这俗世,喊他上高峰、开天眼、觑红尘,要他登顶,觉悟世间万灵皆是皮囊存血肉,碌碌无不可怜。
但王也只是又躺回枕上,鸦羽般长睫缓缓扇动数次,见房顶梁栋如火红龙蛇身躯彤云间翻滚,无穷无尽。
他叹气阖眼,伸手推摇身畔诸葛青:老青,我看不见了。
诸葛青见过王也怪病。
腰腹浮现非他坏心留下的奇怪斑疹,偏头自齿间舌底唾出污血,平坦大道上足踝喀然弯折。王也总不耐烦道:咳,又来。声调柔和,如同从衣襟拂去一片落花。
诸葛青试过翻握他双掌,将自身半人半鳞炁流灌进他经络,巡查究竟何处阻滞,溪流注海、岫烟入云,无半点回响。
王也运炁温然回馈,暖钝厚重,仿佛带茧掌心抚摩他丹田,笑道:没用的,还你,一会儿就好。
诸葛青顺势按倒他:给你了,哪有还的道理?炁不要,那便要点别的。
诸葛青自诩家传性命双修,又因血脉特异,另习变化之法,以心役形,如臂使指,却也暗暗赞叹王也于此浑然超脱。不论是自家受噬肉身,还是他半蛇异相躯壳,王也统统不以为意,且从不与他谈玄论道,言语稍涉机锋,就拿俗话岔开。
耳鬓厮磨之际,诸葛青故意引他手掌去摸自己尾尖鞘环。王也触手冷硬,微微一缩。诸葛青正要调戏,王也忽道:给你挽个结,够不够长?
诸葛青失笑,又惊觉男子不能说短,正在踌躇。王也翻身欺上,执蛇尾绕腕,笑道:挽个死扣,变回来我看看?街头百戏,柔身术,诸葛先生恐怕拔得头筹。
诸葛青少见他如此语笑盈盈,心池荡漾,甩脱手腕去环他腰身。
色令智昏,他忘记武当轻功也是一绝。王也不常展露,不是不会。
窗棂瓦顶接连一阵轻响,院内张楚岚热情招呼:哎哟,王兄好兴致,如此良夜,上房还是上天?
我欲梯云,取光还月。
王也去湖边寻诸葛青。
张灵玉要搀他,张楚岚示意不用,他们术士寻路自不会只靠眼睛,却忍不住发问:你怎知他下湖了?
夜深人静。冯宝宝说。蛇要凫水吞鱼。
王也在湖畔站定,抬手解下障目白纱,缓缓启眸。
风不定,乱云遮月,倒映于澄平如镜湖面,在王也眼里,便成焰天血海一线之隔,烟火腾腾,浊浪翻涌。
目贪而不能受,腹受而未尝贪。人皆以为病,而圣人独以为福。
王也自一片猩红中望见诸葛青。
诸葛青靛蓝泛银光的长尾湖底蜿蜒,如新龙投入熔化的金水镀身烧鳍。
荇藻摇曳,不过指腹大小的鱼群纷披避让,泥沙腾起回落,水流被他张开的鳞片筛成透明辫索。
风云有路,波浪无程,诸葛青本该自由。
王也未收敛气息,诸葛青察觉有人入阵,破水而出,长生辫湿漉漉衔在口里,水珠自雪白额头、臂膀、胸廓、脊骨一路滑落。蛇尾用力拍击,溅起巨大水花,倏忽立在他面前。
诸葛青吐掉口中发辫,还未开言,王也笑道:“摸鱼啊?”
“……”诸葛青教他噎住,顿了又顿,恶狠狠吐出三字:“摸螺蛳!”
“清肝明目,”王也点头,“不如蛇胆。”
“我倒想挖了给你,”诸葛青道,“怕你不要。”
王也如受重击,半晌,轻声叹息:“老青,你这又何必。”
诸葛青双眼对上王也双眼,这两点不祥赤光他同样熟悉,在内景中他自己面孔上见过无数次。
“你还是闭上眼罢。”诸葛青没好气道。
“我看得见。”王也忽道。
“术士就败在看得太多。”
诸葛青去岸边草里拾起衣物,周身蓝光璀璨,蛇尾飞速旋拧分岔,骨节格格作响,凝成两条长腿。
王也轻咳一声,移开眼。
“真看得见呀?”诸葛青敛裾回身,不知想通甚么,语调又恢复往日甜腻轻佻。
王也不答。诸葛青向他步步行来。他只觉方才那高过人首水花仍在诸葛青身后层层耸立,诸葛青有自己的关隘、有自己的重门要冲击腾跃,蜕化登荣,而他的前路他已窥见,是血色云巅。
诸葛青握过王也右手,将两颗光滑浑圆物事放置他掌心。
“什么……东西?”王也开口方觉声音干涩。
“眼珠子。”诸葛青照旧气人。
“不怕我不要?”
“怕你要。”诸葛青叹道,“没有眼珠子,乖乖在山人地界趴着;有了眼珠子,雷电破壁,乘云腾雾,上天去了。”
“那是你。”王也被这比喻逗笑,“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借道长吉言。双双上了张楚岚的贼船,只好尽人事,听天命。”
“老青,你不必……”
“王也,我说过,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你说了不算。”诸葛青抬手覆上他双眼,“我不知你眼里看到甚么,但我亦在内景中见过怖惑,有朝一日,我告诉你。”
有朝一日。
冯宝宝托腮凝视,发出惊叹,猛然立起。
张灵玉和张楚岚一左一右,看得入神,下颚双双遭冯宝宝铁头磕击,龇牙咧嘴各自弹开。
诸葛青操纵风绳,稳稳托住一对玉白螺蛳,桌面药匣取出鹅翎滴管,自螺壳内汲出两滴晶莹水露。
“治病眼赤障,白螺去掩,注入黄连冰片,静置一夜,肉化为水,滴目,则障自消。”诸葛青朗声道,“我诸葛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道长,山人初出茅庐,还望你以身试法,为天下先。”
“宝儿姐,二位张兄,你们可都听见了。”王也瘫在榻上懒懒道,“我若从此失明,不怪风后奇门,只怪庸医杀人。和武侯派的梁子,恐怕要弄假成真了。”
诸葛青只是笑。他深谙这龙重获双目便要飞去,他只得现出本相竭力相随,不过不要紧,内景澄明后他早已看清,毕生所求,便是以对等身姿上那蓝桥千重。
黑暗中王也听见他笑,不觉抱紧怀中软枕。此刻他自知仍对诸葛青怀疚,无以为报,唯有“信”之一字,是性命相托,是在证道登顶途中,不忘那有朝一日。
诸葛青眉心对上王也鼻梁,诸葛青双眼对上王也双眼。
“睁开。”诸葛青下令。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