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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锐的感知力以及对人们习惯和行为的洞察力一直是来栖晓的强项之一。
他无意识地注意到这些细节,有时甚至是更大的事情。无论是杏在无聊时用手指捻辫子上的头发,还是龙司恼怒时用另一只脚踢脚后跟宣泄。一旦习惯了这些细节,来栖晓就不会再多加注意。以前在他的家乡是这样,在令人局促的东京也是这样。
不过,有一个人却让这个统计偏离了轨道,来栖晓对此感到困惑不解、不同寻常。
这要从他遇到那个人说起,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奇怪。这个陌生的男孩被杏质疑是跟踪狂时,他正睁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三人的后背。
几周后,喜多川祐介这个名字被来栖晓和怪盗团的其他成员所熟知。但对晓来说,这并不意味着某些事情的结束——恰恰相反。在斑目悔改之后,祐介向他敞开了心扉,讲述了自己的过去、自我怀疑以及他最重要的创作瓶颈期。从那时起,晓开始注意到祐介越来越多的习惯,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在这方面无法停止倾注注意力并思考,至今依旧如此。
祐介的头发有时会垂到脸上,柔软的蓝色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每当看到这一幕,晓都想走近些,想用手把他散落的发丝梳回原位。然而祐介纤细的手指却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但这也是晓主要感兴趣的点,因为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在表示亲近,不管是把祐介的头发撩回原位这样简单的动作,还是温柔地使用梳子这样有些难度的动作。触碰祐介,哪怕是牵他灵巧的双手这样没有冒犯之意的方式,都会在晓的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因为这种事情很少发生。在东京拥挤的街道上,他们没有稍纵即逝的擦肩而过,没有意外的碰撞,什么都没有。
让晓越来越沮丧的是,他的敏锐洞察力事实上并不止于此。当他第一次看到祐介在没有斑目在背后施加压力的情况下画画时,至少能直观地看到祐介是全身投入的。即使他们乘坐的小船摇摇晃晃,祐介看上去也像是全神贯注的化身,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着铅笔。祐介只沉浸在手中那张慢慢填满的纸上,而这张纸就是他的画布,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晓在喃喃自语,说浪漫的湖上乘船并不是两个朋友应该进行的正常活动。
但很快,晓也沉浸在某些事情中,无法自拔。他沉浸的不是艺术,而是祐介对艺术的态度。他的执着。他的热情。祐介所投入的一切对他来说似乎只有两个结果,两个极端:要么做,要么死。早在祐介第一次唤醒他的人格时,晓就注意到了。到目前为止,每个人的觉醒都很激烈。他们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但祐介的觉醒尤为剧烈,他的指甲在地板上绝望地划过,鲜血淋漓,他的眼睛写着他渴望报复。
祐介的声音把晓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在七月温暖的星期六,他又回到了轻轻摇曳的小船上。另一个男孩从他所谓的画布上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火花,晓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那对兄妹嘀咕着这两人是一对,这本该让晓感到不安,就像惣治郎也认为杏和他是一对一样:但事实并非如此。
晓希望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而不是在此刻停留。持续不断的暴雨敲打着卢布朗的窗玻璃和前门玻璃,考虑到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天气相当令人担忧。店里除了祐介、晓和摩尔加纳之外空无一人,由于天气恶劣和顾客稀少,惣治郎已经提前关门了。小小的空间里充盈着让人舒适的混合噪音,从祐介的铅笔在他似乎总是随身携带的小素描本上轻轻移动的声音,到晓清洗他们用来做咖喱的盘子时发出的略刺耳声音——这都是惣治郎教他做的。摩尔加纳在楼上安然入睡,好像没有任何声音打扰到它。
晓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很高兴终于能把注意力转移到祐介身上,而祐介则坐在柜台旁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他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一整天,但晓却怎么也看不够对方。祐介的脸上写满了专注,晓可以从他眉头紧蹙的样子看出来,他的牙齿微微地咬着下唇,留下了轻微的痕迹。晓靠在柜台上,手肘搭在台面上,头靠在自己的手掌上,空气中弥漫着之前咖喱的味道和祐介旁边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的味道。他不太理解艺术的奥妙,反正大部分都是祐介教的,但晓却能在短短十分钟内欣赏到对方在纸上描绘的精细线条。
就在晓抬头凝视祐介的脸时,几缕蓝色的发丝飘落下来——一如往常。但祐介并没有注意到,他仍然用稳定且灵巧的手和专注的目光引导着铅笔作画。晓的手上出现一种类似于蠢蠢欲动的感觉,这种令人烦恼的感觉让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把他松散的头发掖回原处。
当然,晓也预料到祐介会有反应,只是不会这么激烈。他跳起来,把咖啡杯打翻在地,发出近乎窒息的声音,睁大眼睛盯着柜台另一边的晓。晓愣在原地,尽管他的嘴角正在强颜欢笑,但这个笑只能用傻笑形容。“我——我很抱歉。”他说,但听起来更像是在困惑。
祐介眨了几下眼睛,显然是想恢复镇定,或许还想找回一些失去的尊严。他清了清嗓子。“你能给我一块布吗?我弄得......一团糟。”
“嗯,严格说来是我弄的。让我来处理吧。”晓建议道,并很快从小厨房里拿来了惣治郎用来擦桌子的抹布。“有什么东西弄到你身上了吗?或者你的本子上?”
“没有。”
表面上的混乱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但由此陷入的寂静却并不令人愉快。祐介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地面。在考虑了是否应该顶着祐介再次抓狂的风险后,晓决定冒这个险,在对方身边坐下。当他把椅子移向祐介时,椅子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呃,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嗯,这样对你的。不管怎么样,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什么?关于斑目还是什么?他碰过你吗?”
“什么?”祐介的话突然脱口而出,在他身上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他把坐着的姿势也转向晓。“没有,没有。嗯——斑目对我做了很多卑鄙的事情,但并没有在身体上占我便宜。至少不会给我留下精神上的创伤。倒不如说,仅仅想到这一点,我就会不安。”
“那就好。我不是想窥探你的什么……但你刚才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祐介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唇,然后目光再次转向地面。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浮现出烦恼时那种令人心碎的表情。但有些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泛起了柔和的红晕。“说实话,直到最近我才有机会与他人真正接触。斑目对我唯一的真情流露只是在我的作品在展览中获得成功时拍拍我的背。我的同龄人像其他人一样躲着我,即使他们不躲着我,斑目也禁止我接待访客。或者说,朋友。他说,‘专心学习吧,别跟那些分不清梵高和达芬奇的傻瓜一样’。”祐介微微笑了笑,尽管他灰色的眼睛在与晓的目光交汇时有些悲伤。“我见识过很多种身体接触,但我太专注于画画了,直到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为时已晚。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触碰会让我如此措手不及。这让我很尴尬,我真的很抱歉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更何况我……喜欢你的陪伴。你的触碰。”
“噢,”晓回答,他的大脑有点跟不上祐介的话。“噢。”
“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要越界的。别在意。”祐介又一次转移视线,他的一根手指开始拨弄自己的一缕头发——晓这一次无法将这种反应归类到祐介的惯常行为模式中。直到他注意到,祐介五官的潮红不仅没有退去,反而蔓延到了耳尖。
“你没做任何越界的事情。”当他的双手覆上祐介的手的时候,晓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这双手像冰块一样冷,但却柔软得难以形容,对方修长的手指立刻合拢,回应着他。
祐介随即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我不太明白你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要牵别人的手?"
祐介又一次拧起了眉头,不过这次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更加冒犯了,因为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我知道什么是浪漫。至少在概念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它是无数艺术作品的主题。但我想说的是,正如你曾经说过的,我是个怪人。那么,像你这样令人钦佩的人,为什么会……想和我......进行这种浪漫的互动呢?"
晓笑着说:“我说你是怪人,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就是。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恰恰相反。我喜欢你思考问题的方式,喜欢你全身心投入想要实现的目标的样子。我渴望拥有和你一样强烈的奉献精神。老实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无法不觉得你很特别的人,特别到几乎让人害怕。”
祐介握住晓的手越来越紧,而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则睁得大大的,似乎有些困惑。没过多久,他就从刚才轻微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一双手迅速捂住下半张脸,同时把头转向一边。“我……我没有注意到他对我的感觉和我对他的感觉一样强烈。”祐介喃喃自语,声音大到足以让晓听见,但晓任凭他说完。祐介的双手再次握住晓的手,转过身来面对他。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新建立的决心。“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从来没有一个可以轻易倾诉的对象,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你一样耐心忍受我的古怪性格。而且——在我完成了《欲望与希望》之后,我发现你就是我前进的动力,就像斑目堕落前的小百合一样。”
祐介充满活力的声音稍稍平静了下来,他的视线从晓的脸上转移到了目前紧握着他的那双手上。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微笑,虽然有些伤感。“在你用自己美妙的方式帮我创造了它之后,我仍然感到空虚。我很快就发现,只有当我不在你身边时,才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不是傻瓜。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尽管我从来不敢相信你会回应我那些......感情。
“但我相信你。我真希望我是在夸大其词,但自从我们相识以来,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我真的没有夸张。”晓说,他简单的词句对祐介来说却如此有意义。当祐介通常只有在谈及艺术时才会露出的温暖笑容此时绽放在他的五官上时,这一点就显而易见了。他闭上眼睛,嘴角柔和地向上翘起,原本苍白的皮肤上仍有一丝粉色。“说这话感觉很尴尬,但我想......这让我们成为了情侣。”
“一点也不尴尬。恰恰相反,我觉得这种发展非常令人愉快。不过,我有两个建议。”晓晃了晃头,示意祐介继续说下去。“直接来说,出于几个原因,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是啊,他们显然不会介意,但梅吉多的事已经让大家人心惶惶了。双叶的宫殿也是一团糟。没必要让其他人也为我们担心。老实说,我可不想成为任何与情侣有关的蹩脚笑话的嘲笑对象。”晓咕哝着,在眼镜后面翻了一下白眼。
祐介轻轻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我的第二个请求是,我们慢慢来。我希望你能同意,因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仔细品味这段感情。我无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我的同龄人在讨论这个话题时是怎么称呼我的——”他花了一秒钟思考,“啊,对,破坏王*。”
听到祐介口中说出这样一个词,晓忍不住笑出声来。对面的男孩则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晓,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晓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然后向祐介微微点了几下头,表示安慰。“没关系,别担心。毕竟对你来说,恋爱这件事会比我更难,考虑到你生活得那么隐蔽,而且,在人际交往方面你又是那么与众不同。”
“我会把这句话当作是对我的夸赞,尽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么做。”祐介撅着嘴,一反常态地说道,晓认为这是他见过对方做的最可爱的事情。“但可惜时间不早了,我们计划明天潜入宫殿,所以我想我该回去了。”
晓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依依不舍地放开祐介的手。“那我去楼上拿外套吧,免得雨又下大了。”
“晓?”
“怎么了?”
祐介先是犹豫了一下,灰色的眼睛转了转,几根修长的手指紧张地梳理着头发。这让晓微一笑,他清楚地记得,祐介刚才正是用这种方式来掩饰他的尴尬。“你介意把摩尔加纳留在这里吗?现在下雨,街上没什么人,我想……牵着手一起去车站。”
“当然。”
“谢谢。谢谢你做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