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份拜名帖放在桌角。
有客到访,对现在的拉克丝而言,绝对是一件稀奇事。
她在帝国无亲无故,除去召见,也没有其他相熟之人。皇帝倒不限制她社交,但现如今她跟随銮驾,大量时间都虚掷在鞍马里程。昨天进入这座城市,在皇帝安排的下处落脚,已经是完全的黑夜。舟车劳顿的疲惫卷带下,等一觉醒来,已是6月15日午间。名帖送来时,她刚简单吃了一些东西,还以为这才开始的一天,会比平时更快的流逝过去。
送名帖的是一位直属皇帝的卫戍营女性军官,那些军人也和她一样,被皇帝的行程牵扯,刚踏进城市没多久。访客的姓氏引起了拉克丝的注意:女中校姓阿斯哈,和苍鹰旗旗长乌兹米同出一门。据她所知,那位旗长正是出身东南,家族在此处根基颇深。
不过,既然是随驾护卫,多半是替那位喜欢使唤人的皇帝陛下跑个腿。这种会面当然没有办法拒绝。
仆人将访客和她都引到会客厅,等双方见面,拉克丝便一眼认出了那位金发的少女——原来她们已经见过面。五天前,在河边为使团送行时,这位少女也在场,她还听见基拉·大和叫她“姐姐”。
拉克丝脑海里浮现起基拉的长相。的确,他们只要站在一起,除非是瞎子,谁都能瞧出是一母同胞的至亲。但明明是亲姐弟,为什么冠着毫无关系的姓氏呢?这个疑问掠过拉克丝的脑海,很快被她丢在一边:对方身负公务,就该直接切入正题。等她们都坐定,拉克丝就立刻开口:“陛下有什么要紧事吗?”
金发的少女坐在椅子的边缘,一副随时预备站起来的姿态。一言不发,却皱起眉头使劲打量她。这种打量拉克丝很陌生——皇帝身边的臣属,也总喜欢审视她,但那些人的目光,都被滤去了情感,疏远客气,拒人千里之外——少女的眼光完全不同。全不加掩饰,内里的好奇与疑惑并存,像一只友好而警觉的野猫。
拉克丝又把提问重复了一遍,对方说的话却很出乎意料:“不,你误会了,是我想找你聊聊。”
这回答摧毁了之前的全部预设,拉克丝觉得大脑空白了一两秒。两个素昧平生的人,能有什么事情可聊?但她没有流露出诧异,只用平静的口吻发问:“那阿斯哈小姐想聊什么?”问句仿佛某种许可,少女一下跳起来。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指了指会客厅的大门:“这里能聊个劳什子,到城里去吧!边走边说。”
神使鬼差的,拉克丝站起身,跟少女走出了宅邸,走出了大门。两人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姿态甚至有些像在逃跑,暂住府邸不一会儿就被甩在身后。走出两条横马路开外,她们才放慢脚步。金发的少女吐出一口气,开口便是一句抱怨:“我的妈呀,参知政事府!怎么把你安排在这连个后门都没有的鬼地方!还有你也是,怎么呆得下去的!”忽然少女意识到什么,停下来转头看着拉克丝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对了,那群老头子们管我叫小姐,那也就算了。你端着就很怪,叫我卡嘉莉吧!”
如果之前,她还在疑惑少女和乌兹米有什么关系。那现在,拉克丝已经几乎确定了:卡嘉莉对参知政事府邸的熟悉,并不是偶然。在军衔之外,这位“老头子们”口中的“阿斯哈小姐”,大概确实是乌兹米的女儿。
午后阳光开始西行,初夏热度此刻到达极盛,卷着日晒蒸发的水汽扑面而来。拉克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新奇和陌生的感觉,让她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卡嘉莉已经走出几步,回头朝她挥手。拉克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高耸的钟楼上。它有五彩斑斓的彩绘玻璃表盘,黄铜的数字与指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什么地方?”她指着钟楼问道。卡嘉莉朝那边转过头,骄傲地将两手叉在腰间:“那儿?整个帝国也找不出第二座了,诺维斯坦的百合钟楼!”
仔细一想,她其实从未认真研究过帝国的城市。
长久以来,皇帝卡尔本人,好像就足以代表这片广袤的土地。拉克丝对如今寄居之处的了解,跟当初对着地图,凭空遥想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中午起床洗漱和用餐时,远处传来的钟声清晰悠远。不过那时她以为,这只是帝国大型城市里,都会有的标准公共设施——之前在同为首府的阿尔格隆,她就听过差不多的钟声——便简单地将它忽略了过去。
拉克丝面向钟楼,忽然有了好奇。
帝国的人或事,她曾以为自己并无特别兴趣,也不会萌生出试图了解的想法。
这结论还是太绝对了些。
“我们去哪里呢?”拉克丝把目光收回,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卡嘉莉讲话的声音也更大了一些:“既然你问了,那我们就去看看钟楼嘛!就在那边,走走走。”
卡嘉莉自然地走到了前面,领着拉克丝在小巷和大道之间穿行。很快,她们就站在了钟楼的下方。拉克丝这才理解了钟楼得名的来由:它雪白的石制基座上,密密匝匝雕刻着百合花丛的半浮雕。阳光照耀下,花瓣栩栩如生。卡嘉莉走上前,拍了拍那些浮雕:“这东西,一整块白石头凿平之后雕的。别处哪里找得到第二个!”
拉克丝大吃一惊,赶紧绕着塔基走了整整一圈。基座上除去因为时间和重量,留下的不规则裂纹,的确找不到一条拼接的缝隙。她走回卡嘉莉身边,不由得带着敬畏问道:“你们用了什么神迹?”卡嘉莉大笑起来:“哪来什么神迹,这当然是人干的!本来这里是一座小山丘。要建钟楼的时候,索性就地取材。剩下的碎料也不浪费,全部拿来堆塔身。”
经她这么提醒,拉克丝才注意到构成钟楼外墙的砖块,和基座一样是相同的石料。那座原本与城市共生的石丘并未消失,只是经由人力雕琢,换了另一种模样。
“建成它花了很久吧?”拉克丝出神地望着塔身。人造的建筑与天然的石丘,它们本是互斥的东西,却奇迹般在这里获得了和解。卡嘉莉的表情满是骄傲,连连朝她摆手:“你想不到的!当时整个东南省的石匠,几乎全都跑来了,附近三条街住满了人。原先预测至少得花三年,结果用了不到一年!造完塔身的时候,铜匠的齿轮都才铸了一半。”
“是皇帝的敕命?”
“敕命哪叫得动这么多人!”卡嘉莉摇了摇头,“他们都是自己来的。”
拉克丝抚摸着岩石台基,指尖掠过那些精致的百合花浮雕,它们沾了初夏的水汽,与真正的花瓣一样,泛着湿润的凉意。
为什么她曾会如此傲慢地以为,自己不需要对帝国有哪怕一丁点的了解?
那些被共同情感驱动的人们,自愿聚集在此地,创造了凡人的神迹——他们不是对皇命俯首帖耳的顺从者。
拉克丝说不出话来,她陷入了沉思。
卡嘉莉对她的沉默有些意外:“南方难道没有这种事?”
泽斯滕当然有这类纪念性的建筑,多是君主时代的遗存——那些古迹建于何时,已不可考。但至少在传说中,是国王“建造”的。极少数被归类为“神命”——显然,国王们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不可能亲自担山垒石参与建造。到了代议制的近代,也有过伟大的工程:战争绵延百年,泽斯滕修建了无数要塞、道路和堤坝。比如岩石之城博厄斯。这座令人生畏的要塞,它的扩建也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屹立于群山之中。
也许,那些在峭壁下抛洒汗水,乃至失去生命的石匠,心中也燃烧过这样自发的热情。她的同胞总嘲笑着北方人盲从,但他们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沉默良久,拉克丝微微摆了摆头,终于开了口:
“你们这里的人可真有趣。”
“我们上去吧。”卡嘉莉耸了耸肩膀,身体姿态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她跨上钟楼底层的阶梯,顺手推开一扇小门。“这里头能上去。以前老技师隔天要来上弦,嫌麻烦就不锁门。大家习惯了,都爱爬上去看风景。之后的技师是圣特拉尔来的,不知道这事,结果锁了一天,就让人砸了。他偏不信邪,换了几次锁,每次都被砸坏。只好死心挂了个样子货。”
天窗里洒下的阳光,照亮了阶梯与楼板——拉克丝抬头仰视,那些阶梯在这座垂直的空间内层层向上,仿佛某种传说里的巨兽摊开的脊骨,这些青铜脊椎被强迫安置在石质墙壁上。随着她的视线正中心,一层一层交叠,最后被天窗上透入的阳光模糊,看不清它的终点。
门在身后关上,拉克丝觉得有些紧张。她提着裙摆跟在卡嘉莉身后。每走一步都迈得极端小心,生怕自己脚底打滑,生出些什么意外。卡嘉莉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才走几步台阶,就停下来和她交换位置:“接着往上爬,到顶就行啦,上面的门也是不锁的。”
阶梯虽然很长,但卡嘉莉在她身后,提供了安全感。她津津有味地听着各种小事,带着笑意的回响,顿时把这封闭高耸的空间填满。顶部擒纵摆规律的触击声,与脚下阶梯的回响混在一起。原本遥远模糊,走得越高,它便越清晰。但那些声音很快被甩在身后——一切可能的危险同样被抛下了,她们已经安然站在了钟楼的观景台上。脚下是机械室与钟室,头顶是钟楼高耸的尖顶。四边石头的矮墙和柱子之间,圈围着青铜的护栏。
城市一览无余。高处从未停歇过的风,灌满了整个展望台。
“听老人家们说,以前那座石头山的山顶,跟这里是一样高的!”
上一次的登高远望,拉克丝已经记不起在何时何地。但卡嘉莉的话,却让她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并非站在一座人造的建筑之中,而是攀上了曾经诺维斯坦的白丘顶端,迎着初夏的暑热和潮湿,俯瞰与它相伴的城市。微风掠过她的皮肤,将身上最后那点暑气吹得烟消云散。卡嘉莉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她身后跃出,跑向一侧栏杆,朝她挥了挥手。拉克丝顺着她的手势,顶着风小心走到护栏边极目远眺。
淡黄色的阳光里,诺维斯坦在她面前舒展开来。它被不规整的城墙,圈围在同样不规则的空间里。宽阔大路镶嵌其中,却偏偏倔强地要走直线。道路两侧的建筑物,在这制高之处的视野下,不论是大宅还是小屋,皆已失去高低之辨。化作不同颜色、不同尺寸、不同形状的斑块。如一位画家随意涂抹的笔触,在灿烂的大地上铺展向远方。
风穿过她的身体,拉克丝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存在。
“怎么样,风景是不是很好?”她回过神时,卡嘉莉也正闭着眼睛,和她一样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今天只能溜出来一小会。不然,应该再带你去市场转转。你看,就在那儿。”她走到一侧,比划着远处。拉克丝点点头,轻声应了:“那就下一次,好吗?”
这句回话脱口而出,拉克丝自己都惊讶不已。
“好!说定了!”她的向导扬起头,大声答应。
“卡嘉莉小姐为什么来找我?”就在此刻,拉克丝确信,自己的好奇心也该被满足,“你也想看看‘南方的魔女’吗?”
“要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不过我可和那些家伙不一样!我知道你不会什么法术!”卡嘉莉有些不好意思,但大方承认完自己的好奇后,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魔女,你不要介意。没见过就晓得胡说!什么你会妖法,能把人整得五迷三道,乖乖听话……之前还说南方人吃人肉,用人骨作醢。”
这些离谱传闻,把她们一起逗笑了,卡嘉莉狠狠跺了一下脚:“我看他们就是害怕!”
帝国人想象中的南方,是被战争和血液浸透的炼狱,只有修罗恶鬼才能生存下去——而现在的战局发展,倒渐渐把这些谣言转变为现实。拉克丝是皇帝的宾客,所以官僚们对她的态度,表面上十分恭敬,但提防的沉默说明了一切。此刻,卡嘉莉的直言直语,戳破了那些被礼貌掩藏的憎恶,她反而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阿斯哈家的“小姐”对她无所保留,她也应该收起那套面对皇帝和官僚时,专门架起来的伪装。
但如果只是开诚布公,拉克丝仍然觉得缺少了一些东西:她们之间并未真正开始对话。而起头的工作,她不介意顺手做一下。
“那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而且我觉得只有你才能回答。”被她的话一点,卡嘉莉得措辞变得谨慎,语调也低下来。终于有了拉克丝印象里,北方人该有的样子,“你们南方为什么老打仗?”
拉克丝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目光转向了城市。
“它是个很长的故事。”她轻声说。
卡嘉莉凑过去站在她身边,扭头直视她,神情恳切而严肃:“你讲吧,我想听。”
“先从我父亲说起吧。二十五年前,他那时正年轻,和现在的我们一样,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战场。”
克莱因家历史上拥有许多显赫功绩,被泽斯滕人视作武功贵族的典范。西格尔·克莱因在FLC678年到679年之间,作为博厄斯要塞的司令官,主持处置所有内外防务。也就在这一年时光里,建立了协助他走上最高席位的荣誉:“但你也想不到的,它并不是武勋,而是利用主动接触、侦查和谈判,让博厄斯要塞自建成后,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整整一年没有经历任何战事。”
静谧之年,后世之书如是记载。
“维持一年的和平已是不得了的成就,对帝国人来说是不是很难想象?”这些叙述并不能让拉克丝放松。当卡嘉莉在惊诧中直起身时,她甚至感觉到了轻微的羞愧,“战争看起来零散断裂,但其实此起彼伏,从没停止过。”
这些记录来自克莱因宅的庞大书库。拉克丝自小流连那里,熟悉它的每一座书架,也熟悉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它们都有自己的声音,有高有低互不重叠。但不论是骄傲地讲述胜利,冷漠记录的抄本,还是哭诉战争的残忍……只要与战争有关,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
为了从那些可怕的声音中脱身,拉克丝越发努力地翻找,终于寻得了蛛丝马迹:那本安静的书,穿越了两个世纪的战火熏燎,在角落显得极不起眼,平淡地讲述着代议制早期,洛斯河两侧的所属、名胜与旅行建议,还残留着潦草的圈圈点点。书里夹带的一卷羊皮纸地图上:道路,河流、渡口、农田、村庄、城市、牧场、林地……它用细致的笔触,用珍贵的泥金与墨水,用密密麻麻的符号,织成两个世纪之前,洛斯河两岸曾经的繁荣盛景。
地图的背面,斜斜有几句快被磨掉的注。属于它原本的主人:一位来往洛斯河两岸的商队首领。称他在西岸行走十九年,感觉就像没有过河。当地的语言,和泽斯滕西部的方言相似,生活习惯也差不多。而且往来畅通,换货甚至无需携带刀剑。
“斯塔拉山南麓,除开山侧的密林,向西最远到巴塔尔城。洛斯河沿岸向南,最远到布鲁姆渡。大致是一个三角形。”拉克丝举起手指,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比划着洛斯河的走势,“轮廓和如今西南突入的战线有些重叠,不过还没打到那么远。”
高处的风吹久了,就算是夏天,也让人觉得寒冷。拉克丝有些受不住,将身体收到了柱子后面。卡嘉莉见状走到上风口,用身体挡住了来往无阻的气流。低头托着下巴,思考了一阵,抬头认真问道:“就是说,河对岸以前是你们的地方?”
“它是战争的根源。它的归属问题,和战争一样漫长。”拉克丝微微皱眉,语调变得生硬,仿佛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紧张,“最早在《恩里克条约》中,它的确是我们分到的奖赏。”
条约在当时带来了和平,这点毋庸置疑。却又在历史的维度上,成为了南方四国冲突的实质起始。拉克丝记不下它的全文,不过签署背景她很熟悉——那份地图背面的注解说的是实情:更久以前,乌达克公国境内,靠近洛斯河的地方,人们说泽斯滕的方言。当公国因继承权问题,分裂为费瑟和谢赫姆时。泽斯滕趁双方无暇东顾,发兵渡河,一路势如破竹。两国被迫休兵,向托尼姆求援。三国一同才勉强挡下铁之狼的西征。
最终FLC497年,在公国首都恩里克的城门前,四国签下合约重新划定疆域。西岸的土地,在那时被划入泽斯滕领土:“513年,费瑟联合其他两国组成联军,要夺回西河岸,战争打了两年。我们在最关键的蒙德塔尔会战中落败,被迫退回东岸。”
“之后三国签署了《东布鲁赫协定》,费瑟获得了那片土地。但它是块飞地,不到三年被谢赫姆吞并。费瑟和谢赫姆因此敌对了十六年。直到535年,我们发动二次西征……”拉克丝并不喜欢背诵年表,条约和战役的名称,让她觉得可憎。它们对卡嘉莉而言,更是陌生且无意义的。然而拉克丝又沮丧地发现,这是陈述南方乱局的唯一方法:她记忆战争的线索,全数维系在这些冰冷的年份之上,别无他法。
为了集中精神,拉克丝只能盯住脚下的石砖,那些规整的石块,在她眼前化作表格的框线,被虚幻的铅字填满。好在卡嘉莉并不是个老实的听众,她抓了抓额头的碎发,皱着眉头挥了挥手,打断了她机械性的背诵:“好了好了,我猜,是不是之后你们又打赢了,把这块地方控制下来。过个十来年,被他们抢回去。然后就这么争来抢去,一直到现在?住那片地方的人,岂不是要闹不清自己到底是哪里人了!?”
当土地被作为战利品争夺,对生活其上的人来说,何止是闹不清所属?
“那里独立或自治的诉求,一直都很强烈。他们早受够了,哪边都不想选,但彻底从某个国家治下脱身的尝试,还从没有成功过。”拉克丝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历史上也有人建议,干脆让这片土地作为缓冲区。结果这个建议,被当成了缓兵之计,无人响应,战争却还在继续……”
那片土地,已从奖赏,变成了一个魔咒。
风声填满了她们的听觉,有好一会,谁都没再说话。忽然,卡嘉莉拍了拍栏杆,振动很快被承载它的石块吸收,只有轻微的震颤传到拉克丝的脚底:“那我们呢?”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很平静:“我是说,现在,我们也搅进来了。这又要再打多久?也打两百年吗?”
好像突然惊醒似的,拉克丝急忙转过脸打量她的表情。卡嘉莉浑然不觉,仍倚靠在栏杆上,出神地望着天边路过的细微云彩。
拉克丝认出来了。曾经手持武器,直面死亡的人,灵魂有不可磨灭的印记。也许和平国度居民对它陌生,认不出这种在表情缝隙中倏然而过的,说不上紧张还是消沉的阴影。可她来自泽斯滕,这样的神情她太熟悉了——在哪怕最温馨惬意的时刻,也像远雷滚过天边,让人在心底本能生出一阵战栗——怎么能忘了呢?皇帝的卫戍营,已经见识了血与火。面前的金发少女,是用尽全力,越过巴赫银河谷之人。那场胜利带来的狂热,现在还在军队内外卷荡。
只是这个问题太不同寻常:火焰辉煌的时候,众人只赞颂它的光与热。然而卡嘉莉已经看到了灰烬和死灭吗?她在担忧什么?拉克丝想起她说给皇帝和廷臣们听的,精心编织的说辞。虽然那些都不是谎言,她真心相信她的建议,能带来皇帝希望的好处与荣耀。但她也十分笃定,此刻卡嘉莉的问题,必须得到最坦诚的回应。
战争究竟会打到什么时候呢?
拉克丝转回脸,和卡嘉莉一样,凝视着湛蓝天空上的白色薄云。它们如同一片片轻柔的羽毛,被看不见的丝线拽着,飞快地散开,各自奔向远方。她的目光跟随着其中一缕,试图捕捉它的轨迹。然而最终,直到它消失在目视所及的远方,拉克丝依然没有思考出答案:她看过的那些书本,只是忠实记录了过去,做不到对未来的预言。它们从未给出过答案,也不可能给出答案。
所以她也不能。
拉克丝沉吟着,仿佛每个字都被压在身体的最深处,得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
“我不知道……”
最后那一缕薄云都被吹散,天空湛蓝,一无所有。突然,强烈的震颤攀上了脚踝,脚下的青铜大钟在整点苏醒。钟锤的敲击,卷出两圈看不见的声浪,仿佛刚才那些被高空烈风吹散的云,向着远方飞逝。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了她们,那头在钟楼内酣眠的巨兽苏醒过来,发出怒吼。
拉克丝和卡嘉莉都猝不及防,狼狈的捂住耳朵。钟声消散时,她们惊魂未定地互相回望。耳畔尖利的鸣响不停盘旋,久久不去。
Chapter 1.晨星与雌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