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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泊在晚上十点等来了公交车,她投了一枚硬币。
她不回家。夜晚的风撞碎在车窗玻璃,无端刮着人心烦。笙泊在靠窗的位坐下,撕下胸口的校徽粘贴,装进包里。
坐落在郊区的学校本就荒凉,天色又晚,车上只有她和司机的呼吸声,不可能再有别人。笙泊坐着,厚重的刘海挡住视线,她没摘口罩,只是看着外边的黑色,耳机放着金属乐。夜色把她带到哪,她就在哪下车。
车减速慢下来,笙泊眯着眼向车外看。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知疲倦挥动的手。更近了些,是个穿着一身黑,戴墨镜的女人。
这站是火葬场,没人会在火葬场坐公交车。车越近,那女人胳膊挥得越快,笙泊一瞬间以为这人影不过是家族病遗传来的幻觉。
车门开了,比人先来的是鞋跟踏在车里清脆的响声,不是高跟鞋,笙泊余光瞥了一眼,漆面反光的皮高跟靴。
女人身上尽穿的黑色,倒衬得脖颈处裸露的古铜色皮肤亮堂。黑色盘发,黑色披肩,黑色长裙,格格不入的黑色漆皮高跟靴。除了黑之外,便是那墨镜,闪着蓝光。
怎么会有人在黑夜戴墨镜,笙泊想,不过晚上坐公交车的高中生好像也不合常理。女人似乎是在笑,坐到笙泊身边。
“这小心眼一中什么时候放你们这些苦命娃娃不上晚自习啦?”
“我是三中的。”笙泊声音毫无波澜。反正坛市的高中校服都一样,仅是靠校徽区分。
“你这娃娃,除了这老旧破烂学校,哪家还会把校区设在这荒凉地方。”女人居然笑起来,她解下盘发的簪子,卷发散下来,垂到腰,甚至有些散到笙泊身上,“我丈夫可是在一中当教导主任哦。”
女人伸手把鬓角几绺卷发挽到耳后,露出卷发下的珍珠耳钉,无名指的银戒发亮,刺得笙泊眼疼。
“他是位好老师,全校师生都知道他病重。望早日康复。”笙泊垂眸,自知没几句真话。
“我今天呀,就是送他去了。”女人指指胸前叠好的白布,伸小指撬开胸针的后扣,披肩滑落,露出裸露到胸口的肌肤。笙泊移开眼。
“节哀。”
“叫我珏姨就好,一个王一个玉那个珏。”珏姨在随身挎着的名牌包里取出一个圆盒,刻着高档品牌logo的镜子躺在她手心,“来姨家里一晚上吧,给你做饭。姨有点怕鬼。”
“笙泊。”笙泊回了名字,低头看着珏姨拿出化妆包,取出湿巾。她以为珏姨要擦眼角时候,女人叠了叠湿巾,蹭掉鼻翼的油,然后拿出粉色的口红管,转出红色的膏体,抹上嘴唇。
“看什么看呀,谁大晚上抹口红,唇膏,润唇用的。”珏姨回应上她目光,笙泊作势要躲,被轻轻弹了下额头。
对颜色从来很钝感的笙泊第一次觉得,红色很衬她。
珏姨在郊区的别墅区停下,下了车,高跟靴嗒嗒作响,体育常年不及格的笙泊慢慢跟在身后。
“瞧你这小妮儿瘦的,想吃什么,姨给你做点,别嫌姨手艺差…”
珏姨絮絮叨叨地说,踩着高跟靴如履平地,每到一个路灯下就转头,笑盈盈看着笙泊挪着步子来。
总算是挨到小区,保安看着珏姨的脸,微笑致意。走了好一段上坡,又惹得笙泊喘不上气,在拐角轻轻拉下口罩呼吸。
挪进门,笙泊在鞋柜找鞋套,珏姨蹬下靴子,甩了双嫩粉色毛绒拖鞋过来。
“还以为你们这年纪都喜欢这个,喏,有手机吧,给家里报个信?”
珏姨哼着小调进了卧室,笙泊在门口的小卫生间洗净了手,走近厨房。
她闻到一股不一样的气味,远远听到卸妆的水声,笙泊拉开冷藏的冰箱门。
一截断掉的手,覆盖着保险膜。
一只银戒待在无名指,像一封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