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28岁的南艺俊死了。
死在参观完异父异母的弟弟20岁成人礼后回家的路上。
从身后，被一刀毙命，他连凶手的脸都没看清。
因失血过多意识混沌之际，南艺俊做了个梦，梦到这个世界是在按照固定剧情向前发展的，而他是男主角柳河玟早死的白月光。
南艺俊下意识觉得这是在扯淡，先不说这如同狗血俗套小说般的展开，他怎么可能是柳河玟的“白月光”？
他和母亲六年前搬进柳家，那时他正上大学，也刚过完20岁生日没多久。
他听过柳氏的名字，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会和柳氏的当家人扯上关系还在自己不知道时构成了事实婚姻，不过好在那位当家人愿意给母亲一个名分，再三确认结婚证无异常后他便将母亲安置在了柳家，自己也在母亲的再三挽留下在偌大家宅中拥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
和母亲一样，那位柳家的话事人也有一个孩子，上一任妻子是商业联姻，生下儿子时便落下了病根因病去世。
他见到的是12岁的柳河玟，小小的孩子不怎么说话，但是看上去健康茁壮，也是，这种大家族怎么也不可能养出瘦弱营养不良的小孩。
大概是南艺俊看起来温和善良平易近人的缘故，第一次见面时柳河玟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位帅气高大的新哥哥，但是十四岁的小小少年正处于自尊心极强的时期，面对他时总是扭扭捏捏装酷耍帅，在南艺俊成为他的“免费家教”后总是借着学习的名义窝在南艺俊房间里哪都不去，南艺俊也愿意纵容从天而降的可爱弟弟，除却学习打工外大把时间都用来陪柳河玟。
后来毕业了，他连勤工俭学的兼职也没再做了，柳父本想让他空降公司直接从主管做起，那一瞬间南艺俊便对母亲选择这个人的原因心知肚明，他垂下眼思考片刻，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提议，但也没有直接一口拒绝，而是表示愿意从最基层的职员开始一点点做起。
母亲选择这个人就是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他不愿拂了她的好意。
那之后他能陪弟弟的时间渐渐变少，柳河玟还因此闹过脾气，南艺俊哄了很久才堪堪哄好。
来自母亲和兄长的宠爱让他拥有了任性的底气，也不知这到底好事还是坏事。
从那之后弟弟黏自己的功力更强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时总要紧紧抱住他，南艺俊不止一次在早上起了令人尴尬的生理反应，但这事怎么也没法说出口，所幸这种两人相拥情况到柳河玟步入青春期后就很少再有了。
在南艺俊的记忆里，他尽到了兄长的职责，柳河玟也一直是个乖乖弟弟，两个人一直也是兄友弟恭。
而且柳河玟应该是喜欢女孩的吧，怎么可能有所谓“白月光”这一说呢？
紧接着他看到了未来。
他看到有个金色及肩短发的人，那个人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并且有着“柳河玟订婚对象”的头衔。
他想，你看，这么漂亮的女孩，柳河玟确实是应该喜欢女人的。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五味成杂，略微有些胸闷难言，但紧接着出现的画面就让他无暇在意那股子郁闷了。
他看见母亲在听到自己的死讯后成日以泪洗面，甚至在葬礼上哭到晕厥，在短短几个月中迅速失去了原有的生机与美丽，走上了原本不该提前踏足的最终归宿。
他看见原本沉默的继父当众宣布自己是令他骄傲的儿子，不顾家中其他人的反对，将南艺俊这个名字写上了柳家的家谱，然后在柳河玟稳定后退居幕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柳河玟呢？
他看到柳河玟本来还因为哥哥抽空来自己的成人礼而兴奋不已，他本想追出去再和哥哥说几句话，却亲眼目睹了哥哥被人一刀捅了心窝后躺在血泊中的画面，手中的捧花落地，他如同发疯一般向他奔去，甚至上救护车时都不肯松开他的手，在急救室前被医生护士强行分开后如同一尊雕像，在母亲赶来后只是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让艺俊哥来的。
对不起，我不该让艺俊哥一个人离开我身边的。
对不起，您和艺俊哥来到我们家就是一场错误，是我害死了妈妈，又害死了艺俊哥。
南艺俊听得心都快碎了，想穿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去拥抱他，但他怎么都无法去到弟弟身边，只能看着他日渐沉默，迅速成长。
然后在他23岁那年出了场车祸，关于南艺俊和继母的一切都被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
这样也好……
活下来的人应该向前看才对。
南艺俊的死应该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那些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回忆应当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被埋没，也许他注定被遗忘。
但是他又有些不甘心，为什么老天爷要对自己这么坏，为什么他注定成为所谓的“早死白月光”？
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剧情”服务那也太过荒谬，就为了那劳什子剧情，为什么伤害的全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大概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哀恸，一时间善心大发给了他重新活着的机会。
但是对于一个消失了八年的人来说，他几乎已经与这个世界脱节了。
他不想打扰继父和弟弟现在的生活，况且“穿越重生”“死而复生”这两个词也太过骇人，他不愿成为异类。
原本他想躲开这些人，重新弄一个身份，就这样平平无奇过完余生，也不算辜负这重新活过来的机会。
可是就在重新活过来没多久，他就遇到了在幻境中见过的、柳河玟的那位订婚对象。
2
那天正下着雨，他在咖啡厅打工，望着窗外人行匆匆，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他如今连个去外地的身份证都没有，也没法办理个人储蓄卡，只能做些简单的零工养活自己。
雨越下越大，有的人开始走进咖啡厅躲雨，老板让他去给躲雨的路人送些温水，他便是在此刻遇到韩诺亚的。
南艺俊想，他和这个人在生活上完全没有交集，自己一般只在公司闷头工作。
他知道韩诺亚，韩诺亚是韩家的长子。
那和柳河玟订婚的应该是韩家哪个女儿？那位小姐应该是不认识自己的。
结果韩诺亚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摘下墨镜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南艺俊？柳河玟的哥哥？”
他怎么真的认识自己？这不对劲吧？
但是还有一件南艺俊更在意的事。
“你不是女性吗？”
好，果然是柳河玟的哥哥，这种一张嘴就能把人气死的架势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韩诺亚被气笑了：“你什么意思？挑衅吗？”
“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不尊重跨性别者的意思…”
“南艺俊是吧，听好了，我，韩诺亚本尊，是男人，纯爷们，不是跨性别者更不是性别认知障碍，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是，纯爷们，懂吗？”
“不过比起这个，我倒是有件更好奇的事。”韩诺亚颇有些自来熟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真的是活人吗？你真的是南艺俊吗？当时我有去你的葬礼，所有人都看着你下葬，为什么你还活着？”
“如果我说我不是南艺俊，你相信吗？”
“比起那些神鬼莫测，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韩诺亚笑眯眯地说，“明明可以拥有优渥的生活，你却还是在这里打工，就说明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还活着，尤其是柳家人。但是呢，很不巧，我恰好是柳河玟的未婚夫，你说我要是把你的事告诉柳河玟，他会不会恢复记忆，然后强心把你带回去？”
这话说出来韩诺亚自己都快吐了，他和柳河玟向来不对付，这婚约也迟早会被他们俩作没，他在外从不会宣称自己是柳河玟的未婚夫，但面前的人一看就不知道这回事。
韩诺亚最爱靠信息差来套话。
“别…拜托，我就是因为不想这样才不愿意回去…”南艺俊有些着急，身体微微前倾，眉毛紧紧拧成八字，用那双漂亮的灰紫色的眼睛恳求般地看着韩诺亚。
这画面看得韩诺亚心中一动。
八年过去，南艺俊不但“死而复生”，年龄也似乎一点没有增长，就好像是八年前的那个人凭空降落掉到了他身边。
他曾经是见过南艺俊的，他比南艺俊小六岁，从小一直被当做女儿养大。
他见到南艺俊那年正14岁，是在柳家办的宴会上。柳家的当家人似乎很喜欢后入门的第二任妻子和妻子带来的并非自己血脉的儿子，就这样向所有人隆重介绍了南艺俊。
那时候韩诺亚就很好奇：有这么个从天而降的优秀哥哥在，原本柳家的小少爷会怎么办呢？
他在人群中搜寻柳河玟的身影，却发现他像个小尾巴紧紧跟着南艺俊。
奇了怪了，姓南的是给柳家上下下了什么迷魂药吗？
他看向南艺俊，青年身形挺拔站在灯光下，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却丝毫不露怯，带着温和的笑容和每一个前来问候的人寒暄，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最重要的是，那副面容实在是太过英俊，纵是从小活在美人窝里的韩诺亚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南艺俊对人的视线更敏感。循着目光的源头望去，他看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孩子。
大概是对自己感到好奇吧，那道目光也并没什么恶意。
于是他对着韩诺亚微微一笑，韩诺亚赶紧转过了头。
见鬼，他为什么要对我笑？
柳家人真不会招待客人，为什么空调开这么高，害得他的脸都在发烫！
那天回家后他查了很多关于南艺俊的事，还鬼使神差般地将资料上他的学生证照片小心翼翼地裁下来收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我不是在意他，因为柳家和韩家是一定会联姻的，南艺俊姑且也是他的结婚对象候选人之一，虽然他比自己大六岁……
他又想起在宴会上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视。
如果是南艺俊，他好像也不是特别抗拒这场婚事了。
可是南艺俊死了。
他死的前两天两家还在商讨联姻事宜，韩家主疼儿子，于是遵循韩诺亚的意愿提出想和柳家现在的长子南艺俊联姻。
原本他们也是不同意的，毕竟长子再怎么说也是外姓人，永远都不可能跨过柳河玟继承家业。但柳家主竟然十分信任地把他放进了总部。
看来南艺俊的地位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尴尬。
提出想和南艺俊履行婚约后，柳家主沉吟了片刻。
他说他不能无视继子的意愿直接做他的主，这事得先问过南艺俊才能做决定。
韩诺亚想，那就是稳了。
南艺俊这个人那么有责任感，就算是为了柳家，他也会同意的。
他只需要安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好了。
然后，他没能等到南艺俊点头同意婚约的消息，反而只等来了他被捅了一刀当场毙命的消息。
葬礼那天他跟着父亲母亲一起去了，向来保养得当的柳家夫人哭得肝肠寸断，连柳家主也更加消瘦了几分。
最惊人的是柳河玟，他像一棵被抽走了生机的大树，枝叶瞬间泛黄枯萎，与过往时简直判若两人。
韩诺亚向前一步，问他，南艺俊到底是怎么死的？
柳河玟嗫嚅着说不出话，最终如同再也承受不住压力而被压垮的枯枝，沙哑的悲鸣自口中溢出。
都是我的错……
他说。
后来他才知道，柳河玟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这段无法显露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不伦之恋并没有随着南艺俊的死而沉寂，反而愈演愈烈，让柳河玟几乎半疯的继续活在世上。
他的办公室有南艺俊的照片，甚至还在自己身边布置了一张额外的办公桌，那张桌子依旧保留着南艺俊离开前的模样。柳家也依旧保持着在用餐时间布置四套餐具的习惯，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后来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了。
南艺俊死后，整个柳家就没有什么值得韩诺亚再留心注意的事。
就连知道柳河玟出车祸失忆后他也是淡淡的，和柳河玟订婚后他也是淡淡的。
对他来说，如果对方不是南艺俊，那么是谁都无所谓了。
可是，可是。
他心情不错地盯着眼前的南艺俊。
南艺俊的出现打破了他对常识的认知。
但是没关系，只要他是南艺俊就好。
他得把那桩婚事搅黄。
他不能让柳河玟恢复记忆，不能让柳河玟发现南艺俊的存在。
他要靠近南艺俊，他得让他爱上自己，他要把南艺俊藏起来，藏到一个老天爷再也没法把他轻易带走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韩诺亚对南艺俊说，不告诉柳家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和我交换联系方式吧。
南艺俊，我很欣赏你，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当年那场意外，我们俩早就已经结婚了。
南艺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