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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克切耶夫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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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克切耶夫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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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病了。他这个病来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一向生活俭朴,常常在大街上散步,在家里耕田,众人都认为他是最健康的官僚。可是他却突然病了,他告假许久,没人知道原因。

 

总的来说,阿拉克切耶夫得了很复杂的病。首先,他没来由地头疼。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头疼难当。这导致他没法整理自己一天的工作结果,只能强忍疼痛,口述给自己的秘书。其次,他在醒来时浑身僵硬,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明明知道他要执行什么任务,他却因为身体的僵硬没法开始。然而如果仅仅是这些症状,还不至于妨碍阿拉克切耶夫以至于他险些不能坚持工作岗位的地步。最严重的是,他不时就会产生幻觉。幻觉伴随着发热,他总是看见不同的人脸,有时候是他的主人,有时候是他的同僚,有时候是他压根不认识的人。他们挨个出现在他面前,好想要对他说什么话……他还没听清楚那些话,深深的恐惧就抓住了他。那是一种最深的恐惧,让他感到周身的一切都非常陌生。他发病时待在家里,两眼紧紧盯着扭曲的森林和散发腥臭的泥土,那最下方是扭动的蛆,只露出它们的头,憋得面红耳赤。过了不久,仆人进来给他送水,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他的墙纸。

 

医生来见他,尝试了很多办法。吃药,放血,都没有用。医生判断这症状有些像忧郁症,建议他放松心情,去郊区打猎,或者多和家人聊聊天。打猎,他是没有力气了。而且他向来不喜欢打猎,他觉得伤害动物是一件不太荣耀的事,更何况他平时惩罚的下属已经足够满足他了。他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严厉对待自己的仆人,宽和对待别人的事情。他于是就在家里花了些时间。但是这个疗法的作用并不显著,而且好像使他的病情加重了。长时间面对仆人和自己的房间让他烦躁。他想尽快回到工作中去,投身为皇帝效力的第一线。可是他越这样渴望,他的幻觉就越严重,越不让他如愿。到了现在,他只敢待在自己的卧室里。医生最后一次来,建议伯爵找个牧师,好像驱魔是最后的办法了。总之,病得很严重,不能进行长途旅行。他住惯了格鲁齐诺的家宅,不能贸然更换水土。否则,他的病还不知道要发展到什么程度。

 

因此,皇帝从塔甘罗格写信给他,请他过去,他不得已推辞了。

 

皇帝在塔甘罗格,会不会孤独?会不会像他一样水土不服呢?他的腿上还有伤,不知道会不会复发?自亚历山大离开首都后,阿拉克切耶夫担心的尽是这些皇上个人的问题。他知道,有很多人在暗地里埋怨皇上不理朝事,似乎愿意花时间待在任何地方而不是彼得堡。但他却不埋怨。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的工作和地位没有受到皇帝的重视,从而产生了怨言,另一部分是嫉妒阿拉克切耶夫的位置。他一方面轻视这些人的小肚鸡肠,另一方面更为自己在皇帝身边的作用感到自豪。他全心全意地为皇帝服务,已经用呕心沥血的奉献回报了他们之间的友谊。因此,他是唯一一个不对皇帝离开发表意见的,也是唯一一个会在内心深处担忧皇帝个人问题的人。

 

可是,这样一位忠诚的朋友却因为怪病而无法随侍在皇帝身侧,这让阿拉克切耶夫悲愤交加。过分的自责压倒了他。在接到召唤自己的信件后,他含泪口述了自己的病情,发出那封罪恶的回信。然后他每天早上起床都会让人朗读皇上的信,只有听完了所有内容,他的肌肉才能渐渐感到有力,他的骨骼才能支撑他下楼用餐。他越是自责,就越是要通过这种方式鞭笞自己,好让他在幻觉之中记住真实的愧疚。他的仆人发现,这个办法似乎可以维持他的病情。他们每晚在互道晚安之前,她都会把信再为他读一遍。“我会记住,”阿拉克切耶夫有一次边哭边对仆人说,“我的人生都是尊敬的皇上给予的。”

 

可是好景不长。阿拉克切耶夫的敬爱再也得不到回音。皇帝在塔甘罗格驾崩。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拉克切耶夫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担惊受怕。因为他的幻觉,他总是难以入睡。而那晚上他格外清醒。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梦和幻觉了,他眼前许多个人影晃来晃去,他们都张着大嘴,急切又紧张地想要告诉阿拉克切耶夫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他看着他们清晰的脸和翕张的上下两张嘴唇,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读不出任何词语。因此,当仆人战战兢兢告诉他皇上驾崩时,他还以为仆人也是他的幻觉之一。他仍然听不见幻觉的话,这让他放心。可是他的仆人是真实存在的,因此带来的话也是不可收回的,这让他崩溃。

 

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死了。阿拉克切耶夫崩溃了。

 

他的仆人跪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停地流泪。阿拉克切耶夫一开始并没有崩溃的感觉,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天花板忽然升得很高,地板则在他脚下万丈深渊之中。四面墙上出现了雪白的抖动的光点,好像在舞蹈。他的床头有一张桌子,用来放一些书信和最重要的文件,此时在空气中若隐若现。他平静地看着正在崩解的周遭,任由仆人牵着他。她的手也像捏着一块泥巴,湿答答黏糊糊的。她的哭声从天国一样遥远的地方传来。别哭啦,您干嘛哭呢?您又为咱们的父亲做了什么事呢?您是每天还没天亮就起床穿戴整齐等待他的召见吗?还是每天凌晨也不睡觉,就为处理他交给您的任务?您最听他的话吗?完完整整不扭曲他的意思而执行他的计划?他在您面前哭过吗?他是不是收下了您的手绢?他有没有把所有国家大事交给您?说白了,您只是一个妇女,喜欢为了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流泪。阿拉克切耶夫想。我却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坚持让仆人离开。他支撑着自己的脚,逼着它踩在地上。地板没有那么远,但柔软得不像话,他必须贴着墙才能站直。但这没关系。他也没有叫仆人,自己换上了正装。就是他每次进宫都会穿的那一身。请病假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它了。制服已经松垮地垂在空中,他不得不把裤子收紧再收紧。

 

然后他推开大门,走出卧室。一条狭长而黑暗的走廊无限地延展,幸好没有扭曲,只是笔直地从他的脚下伸展到遥远的黑暗中。黑暗之中,也不再有张着嘴的人脸,它和死亡同样,吞噬了所有幻觉。阿拉克切耶夫去点燃烛台,端着它寻找下楼的路。火光只是在他脸颊旁边形成一个头那么大的光圈,他为了看清前路高高伸出胳膊,很快就感到肌肉酸痛。他已经太久没有活动了。他走啊走啊,很久都看不到尽头。就在他怀疑自己陷入了永恒的幻觉里的时候,他看见了向下的扶手。他欣喜若狂,用手抓住那浆过的把手,一级一级向下。人头大小的光圈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指引着他。他走着,听着耳边无尽的寂静,试图抓住自己的脚步声,好说服自己仍然在人世间行走。不久,他走过一个拐角,突然浑身抖了一下。

 

他在余光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这个男人就镶嵌在墙上,若有似无地微笑着。他的嘴没有张开,似乎没有任何事要对他讲。他缓慢地移动光源,直到看清那个男人整个的模样——原来,他不是长在了墙上,而是被装在一个画框里被挂在了墙上。那好像是他自己的画像。它阴沉地微笑着。

 

阿拉克切耶夫看到自己的画像,那简直是一张错误的脸。短而粗燥的黑发,下垂的脸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死板的军装,与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判若两人。当然,丑陋的程度是相等的。阿拉克切耶夫总觉得自己的长相并不文雅,于是他努力打磨修养,提高地位,只为自己能少听见别人议论的声音。现在,这幅画像上的人他压根就不认识。为何把这画像摆在家里呢?叫他的后代看见了多丢人?他们指着画问:这是谁啊?做了什么事?那时仆人和家教会怎么回答?他们不会让孩子们相信,画像上这个人是沙皇亚历山大最好的朋友,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因为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要换掉这幅肖像。或者,拜托画家加上一点东西。这时候,画像朝他冷笑了一下。

 

他打了个寒战,猛地盯着画像。好一会,画像没有再蠢蠢欲动。他松了口气,准备继续下楼。可就在这时,画像开始哈哈大笑。

 

“站住!”画上的阿拉克切耶夫笑道,“你这个叛徒。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阿拉克切耶夫转身直面画像,背后紧紧靠着楼梯扶手,把他的背勒得生疼。他手上的烛台滚下楼梯,大风让它熄灭了。但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清自己的脸,听清他说的话。

 

“你爱不爱皇上?”

 

阿拉克切耶夫哆嗦着。他张张嘴,无声地做出“爱”的口型。

 

“那他去世的时候你怎么不在他身边!”画像大吼道。

 

我生病了。去了只能给他添乱。

 

“我看,你根本就不爱他,”画像邪恶地笑,“你只爱你自己。你关心他,只因为他是你能找到的最有效的工具。什么工具?就是维持你自己地位的工具!你要当皇上的奴隶,而且仅仅是他个人的奴隶,才好把你自己和其他为皇上效力的人分开。所以你得到的宠爱也是其他人所没有的。只要皇上不死,你就永远有他施舍给你的特权!”

 

不对。我和皇上相互理解,他愿意爱我,我也愿意爱他。

 

“那么,他召唤你,你为何不去?他在一群陌生人的围绕中间多么无助,你不知道?他不是明白说了,需要你的帮助?他不是需要你的陪伴?”

 

我去了有什么用?我去了……

 

“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你知道的。你的权力早就被你从皇上那里偷到你这里来了。你的权力早就扎根在彼得堡,不在什么塔甘罗格或者别的地方了。你向他索取的太多,现在他再没有什么给你了。于是你就抛弃了他。”

 

不对。如果皇上回来,我会第一个迎接他。

 

“那如果皇上不回来呢?你会在哪里迎接他?如果皇上就是这样死在了外地,你又该去哪里?你不敢抛弃权力离开彼得堡,我说你是个懦夫;你在皇上需要你时不在身边,我说你是个叛徒;你做了这些阴险的事情,却给自己找了个生病的借口,我说你是个小人。”画像的笑容越来越大,那两张嘴唇之间咧开的黑洞可以把人整个吞噬进去。阿拉克切耶夫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他用扶手架着他的胳膊,汗流浃背。

 

“住口!”他终于喊出声。“你根本不懂我对他的爱。我是最爱他的人。”

 

画像上的阿拉克切耶夫哈哈大笑。“我不懂?我就是你!我最懂你。我也最懂你的爱是什么感觉。你爱不爱他?爱不爱他?爱不爱他?”

 

爱……

 

“可是他死了,你连哭都不哭!”

 

我……

 

“哭!哭吧!你这个男子汉!你这个懦夫!”

 

他终于弯下膝盖,蹲在一截楼梯上,颤抖着蜷缩起来。他的眼角如同一个泉眼,泪水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他的皮肤也如同一个泉眼,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座悲伤的喷泉。他的仆人及时发现了他,扶着他回到卧室。他呻吟着,语不成调,几近发狂。皇上升天了,而他的世界也随之崩塌。仆人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安稳躺在床上,而他仍然如畏寒一样蜷缩着身体。皇帝就是他的阳光,而没有阳光,他只能待在永恒的寒夜里。他睁着眼睛,眼泪如两条河流般汨汨流淌。他的话夹杂着津液和鼻涕,仆人再也听不懂。他最后重复的,也是最清楚的一句话说:

 

“换掉那幅画!”

 

这一晚结束了。

 

阿拉克切耶夫不知道这一晚是如何结束的。经过他画像对他的无端的指责,他确实一时迷失了。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阳光明媚,他回忆自己和亚历山大的过去。他发现,他没有一次背叛他。而他最后没有陪在他身边,他不是为此付出了身体和精神上的代价吗?他竭尽全力帮助皇上,亚历山大从来不吝啬对他的赏赐。他给他金钱、土地、官职,可是他都不要太多。钱够养家糊口就好了,土地让他一人照管也足够,官职他最不关心,只要在离皇上最近的地方,他当什么秘书大臣都无所谓。他只要皇上爱他。因为他屡次拒绝赏赐,有一次皇上还对他埋怨一番。他给了他一条项链,上面镶满了钻石。阿拉克切耶夫最不喜欢这类奢华的装饰,但他却含泪收下了,一是因为如果他再拒绝,皇帝就要生气;二是那项链上挂着一枚皇帝本人的肖像。

 

阿拉克切耶夫醒来时,就知道自己的画像上欠缺了什么东西,就知道它为什么那么邪恶。他请求画家重新为他画一幅,但是一定不能少了一样东西。只有这样东西才能让他认出画像上的是自己,而不是一只会在深夜里胡言乱语的恶魔。

 

他的画像重新画好了。仆人担心他又受到伤害,没有立刻把画像挂到原来的位置,只是用双手捧着画框,举到阿拉克切耶夫面前。他看着画像,愣愣出神。那张巨大的脸他仍然不认识。他绝望地向下看,看到了亚历山大皇帝。突然,一种狂喜从他的头顶降临到全身。一切扭曲的线条和荒谬的色块都确定了,一切陌生的面孔都退让了。他看着画像上的脸,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模样。他看着画像就好像在对着镜子。因为他戴了……他戴了那条项链,在两只衣领的中间露出亚历山大皇帝的肖像。这正是他的肖像,没错了。他看着那闪着光芒的金发,光滑的头顶,天蓝的眼睛,微笑的嘴角,那一张脸是多么真实!自发病以来,从没有任何事物让他感到如此安心。“拿近一点……”他说。他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他靠近了他自己。“再近一点……”近到足够他看清油彩的纹路。他伸出手去摸一摸,凸出的线条乖顺地为他的指纹让路。他什么也不在乎,只是抚摸皇帝的脸。他多么羡慕画家,可以亲手用笔描绘皇帝形象的全部细节。他又多么庆幸这画像是自己的,因为他可以尽情将皇帝留在自己的指尖。他认识到,亚历山大的肉体不在人世了,可是他的形象却永远在阿拉克切耶夫心里。他的世界好像崩塌了,可是只要全世界还剩下他一个人记得皇上,可以在梦里反复回顾他们共同享有的过去,他的世界就不会离他而去。

 

他的病痊愈了。

 

他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却直接摸到了干瘪的皮肤。他突然心慌起来。他坐在卧室的床上,穿的是睡衣,没有戴项链。这样,画像上的是他,这个手掌下面的身体却不是他了。现在没有项链的人反而是他。

 

“快拿来!”他吩咐仆人。

 

“什么,老爷?”

 

阿拉克切耶夫指着皇帝的肖像。

 

那条项链呈上来了。钻石被他全部遮住,只留出比钻石还珍贵的肖像。就是那一枚肖像,绝无仅有。光滑的外壳和画摸起来不同,更坚硬,像他的决心和爱心一样。更冰冷,却更容易被捂热。他的手颤抖了,他在极力克制自己把这肖像狠狠按进心脏的冲动。它是他一切对皇帝的狂热的化身。在他死后,这化身的魔力有增无减。倘若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他爱皇帝,除了他自己的肉身就是这枚肖像了。

 

皇帝啊!即使皇帝去了天上,也是他的救星。阿拉克切耶夫不吩咐仆人,亲自找来丝绸的手绢擦着亚历山大皇帝的肖像,就像真正擦过他的主人那张柔软温柔的脸。他想吻他,可是他已经不配再做这僭越的事了。他只好擦拭,擦了又擦,让他的面容如生前一样钻石般发光。阿拉克切耶夫现在拥有了那亘古不变的容颜,而且他是最珍视,最早珍视,最久珍视的人。难道他在病中的表现还不能证明他的虔诚?他的虔诚超过了他在曾经的幻觉中见到的随便什么人。而且因为肖像,他和他永远待在一起了。但愿他的皇帝在天上爱他,当他死时他会抱着他,这样他们在死后一同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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