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个鬼魂在跟踪她。
大黄蜂在纺都领悟了许多事情。她学会了用自己珍视的那根长针演奏音乐——无论是对于漫游,还是在她想寻找一片宁静时,都是颇有助益的一项技能。她知道了也许她被剥夺陪伴太久了,所幸她已找到了能够填补空白的同伴。她发现了铃铛声可以在短时间内变得很烦虫,每一段前往纺都首都的旅途都让她的精神愈加疲惫。她明白了不是每一只虫子和野兽都是来了结她的,并且有时候放下针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确实是一个好选择。她懂得了如何善待它虫,曾经她以为自己只会冷漠以待。
但一个鬼魂鬼鬼祟祟地跟在她周围。她可能学会了很多事,但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掌握它们。
注入灵魂的丝线冲出草丛时急速摆动起来,宛如细鞭舞出飓风一般在敌虫和她自己之前形成了一道屏障。无论她面对的是什么敌虫,这招都没有让自己失望过,这次也没有。鬼魂被丝线击中了头壳,猛地一颤,更多的是因为震惊而非真切的疼痛,随后一屁股跌坐到苔藓上。
“别动,鬼魂。”她不需要看就知道它已经照做了。“你在跟踪我。为什么?”
鬼魂正盯着她,她能感受到它的视线落在背上,传来无法忽视的灼烧感和压力。当她最终转过身时,它还在盯着她看。在它的沉默中,大黄蜂抓住机会掂量了一下它能构成多大的威胁。
这是一只小个子虫子,也许只有她一半高,差不多和Sherma一样身材。它矮得让她觉得这只虫子不值得与之战斗,她带着一丝后悔这样想。它有着苍白的外壳,最显眼的特征也就是两个一直盯着她看的黑洞洞眼窝了。她看得越久,越觉得它们在轻微晃动,于是她移开了视线。它穿得很简单朴素,一件沾满灰尘和碎屑的破旧披风——可能是由于跋涉了很远——黯淡的蓝色,看起来在纺都中格格不入。她推断这只虫子不是纺都本地虫。它的骨钉,锋利又致命,然而仍安稳地别在背后没有拔出,即使她的丝线刚刚凶狠地击中了它的外壳。为什么?她有些好奇。
它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大黄蜂。它构不成威胁,大黄蜂又这么想着。构不成的……它更可能只是一只漫游者,试图找到本地虫的指引,好前往下一个它感兴趣的地点。不会有漫游者把时间浪费在Mossy Grotto的,外面还有更有趣的地方值得探险。如果Sharpe在这里,肯定会因为她如此不近虫情而狠狠说她一顿。
“抱歉。”大黄蜂说,原本耸到脖子根的肩膀现在放松下来,她站直了些,稍稍低头让自己相比之下没有那么高大。她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很吓虫。“我以为你是一只鬼魂。你受伤了吗?”
这虫子动了一下。它谨慎地靠近了大黄蜂,后者努力使自己紧绷的神经镇静下来,不要在对方像鬼魂一样直直飘过来的时候反应过度。最终,它停在了距离大黄蜂只有一尺远的地方,用一种探究般的目光凝视着她。大黄蜂也盯着它“眼睛”之间的空隙。
接着,它舞动起了自己的爪子。一系列手势,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对大黄蜂来说依然太过陌生了,她无法理解。她认出了这可能是什么手语,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至少不是纺都手语。
“抱歉,我好像看不懂。”在这只虫子第二次重复完那一串手势而她依然没能作出反应之后,她略带歉意地说道。对于她的回答,它看起来不是很满意,低下了头。她带着点同情盯着它:“或许,如果你有羽毛笔或者羊皮纸,你可以把你正在寻找的东西写下来?”
那虫子猛地抬起头来,充满了——大黄蜂猜想——一种重燃的希望感。它从披风里的口袋取出了看起来像是地图的东西、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墨水瓶。它在墨水里蘸了蘸笔尖,立刻在地图背面写起字来。她注意到这幅地图与Shakra的地图不是一种材质。这份地图的纸张颜色更黯淡,更有纹理感,而Shakra的则更加光滑。从她能在地图上识别出的内容来看,这是一处她没见过的大型地下洞穴网络,尽管她没有时间去一一辨认那些细节,因为那只虫子已经把地图翻了过来,将信息呈现给她看。
纸上的字迹既工整,又带了点刻意的潦草,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这只虫子甚至画了一幅小画,是它自己和大黄蜂,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以防她理解不了。这种文字与纺都文字不同,但她辨认出了一些两种语言共通的词汇。它试图向她传达的信息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甚至有些令虫心痛:
“你记得我吗?”
大黄蜂有些惊讶,她的记忆没有任何中断,并且她并不记得以前见过这只虫子。它把她错认成别虫了吗?它现在只静静地等她确认,但它看起来,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我不记得。”她回答道。这只虫又垂下了头,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比刚刚还要可怜。比起欺骗,她觉得残酷的实话可能更好。但她也没有那么冷漠。
“你应该是认错虫了,或者是我确实没有想起来你是谁。”她希望自己这种安慰的话听起来不会很可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练习过如何友善待虫了。这虫子仅仅只是又抬起头看着她,随后又把地图翻了过来,漫不经心地指着地图的图示上方那些粗体文字。
大黄蜂的头脑一片空白。她又读了一遍这些文字和符号,依然觉得不知从何谈起,甚至有些混乱。
“……呃、绳巢?我觉得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她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这太奇怪了。对这个陌生的王国她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印象,但似乎心中有什么无法辨认的东西被搅动了一下。然而,她得为这位迷失的漫游者指引方向,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安,否则就得面对Sharpe没完没了的数落。
小个子虫子彻底沮丧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大黄蜂生疏又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希望这不是一种敷衍的安慰——她绝望地想,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虫子。而这只虫子顺势靠了过来,一点儿也没有掩饰想要和她贴近一些的意图。
“大黄蜂。”在脑海中的混乱和迷雾沉淀下来后,在她坚信自己不是个口吃的虫子后,她最终说道。这只虫子也在地图背后写着:“鬼魂。”
“看来我一开始没认错,你就是一只鬼魂。”她试着说点玩笑话,那种她现在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想出来的玩笑。如果朋友们在这的话,它们可能更多地是在为她主动尝试开玩笑而笑,并不是为了她的玩笑。
鬼魂的肩膀正无声地抖动着。——在笑?或许还是有虫喜欢她的冷笑话的。
但接着,它的颤抖变得异常剧烈了起来,幅度大到引起了大黄蜂的警觉,随后,它向前倾身,把脸埋进了那张地图里。
大黄蜂又拍了拍它的背。她没想到情况已经严重到了需要哭的地步,但也许是因为她判断失误了。她应该找个更擅长处理这种情况的虫子来,比如Sherma或者Garmond。Sherma会知道应该怎么做的,他比大黄蜂温柔多了;而Garmond甚至知道怎么让最冷酷的战士笑出来,他的笑话一定不会像她的这样把一个小个子漫游者惹哭。
“别哭。”她尴尬地说,那种一定会被注意到的尴尬。大黄蜂感觉心中有一种羞愧。她换了策略,轻轻抚摸着这小漫游者的脊背,蹲下来平视着它,意识到自己可能得安慰它好一会儿之后,她问:“你迷路了吗?你……需要找妈妈爸爸吗?”
小虫子摇了摇头,依然怪异地沉默着,却又很明显在内心歇斯底里。她想,这么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真的健康吗?大黄蜂咬了咬牙,哑口无言了。她太不擅长这些了。大黄蜂这一生做过那么多事情,也知道怎么去做好,当她不知道如何完成一件事时,她总是知道怎么绕过无解的困境。但是,安慰一只明显处在情绪崩溃当中的虫子可能就是无法完成也无法绕过的困境。她一只虫不足以应对这个状况。它需要一个更合适的人。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将自己从这个半抱不抱的姿势抽离出来。鬼魂停下了擦眼泪的动作——尽管眼泪并不存在——急切地扑了上来,用自己小小的爪子紧握住大黄蜂的,几乎是在无声地乞求她留下来。
“我只会离开一小会儿的。我去找一个更合适的虫来帮你,小鬼魂。”她安慰着,没有立刻抽出爪子。几秒后,鬼魂点点头,但它小小的身体仍颤抖着,带着她甚至不知道从何安抚的情绪翻涌。又是几秒后,它松开了爪子。
现在,她可以去寻求能帮得上忙的虫子了。但,对上鬼魂那一双漩涡般的“眼睛”时,大黄蜂觉得离开异常艰难。那眼神就像在说服她留下,像一种说不上名字的责任感。
但大黄蜂一生都在做出艰难的抉择、权衡利弊、被教导着不能轻易相信直觉。这样会更好。她说服了自己。她不是能帮上鬼魂的虫子。
她掷出了飞针,投向远处的林中密叶,借助丝线飞身远去,去寻找能帮得上忙的虫,也让风去平息心中翻涌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