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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说了一个故事。
李火旺戴着假发,腰系鹤氅,背着一把根本弹不响的破琴,坐在山巅,朝着天边遥指星辰,声若洪钟地说自己是“太上道尊老君爷转世”,来人间一趟,只为传下一曲“太微玄音”。他手下的几个弟子不明就里,只当自己师尊是得道高人,纷纷顶礼膜拜。
衙役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入局的。他自幼修道,虽未得真传,却颇爱附庸风雅,对“仙音”“天律”一类说法极感兴趣。当他在一场所谓的“瑶台天宴”上初听李火旺那破锯似的琴声时,竟然真被震撼到当场泪流满面,跪倒在地,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他当然不知道,那琴声是李火旺偷偷用从山下戏班子里偷来的机关弓弦做的——拉的时候靠几根特制的细弦在琴箱中震动,形成诡异的“音浪”,扰乱人的心神;再配合李火旺自编自演的一套“古法引魂”的话术,足以令普通人疑神疑鬼,若是遇上心志不坚者,甚至能引发幻视。
“你知道我装老君爷的时候多麻烦吗?”李火旺一边换脸一边碎碎念,“光那胡子我就扎了三层网,还要涂蜂蜡防脱——你知不知道夏天那个热!”
事实上,以他的修为,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换一张脸皮的事情而已,可他李火旺就是不厌其烦,有时候稍微麻烦一点也挺有意思。
精神病院的李火旺斜靠着一棵虚构出来的灯柱,嘬着吸管里的可乐,不屑一顾:“你那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还特地在山上开了三场仙音传授会,每人收三千两碎银,供香礼仪都要他们自带。”
“还不是想看看那帮傻子到底信到什么程度。”李火旺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衙役多认真,他居然把那几段破音抄成了‘道谱’,还念念不忘说要‘重振音律之道’。”
他当然知道衙役被骗得彻底。对方甚至以为李火旺是被玄音反噬,故意在第三场传音会后销声匿迹,便感天动地地将“道尊羽化”的消息传遍十数州,引起不少道徒前来求证——顺便交纳“仙音残章抄录费”。
这骗局若止于此,也就罢了。但李火旺那天晚上没忍住,在某个醉得半疯的道徒面前脱了假发套,抹了脸,一边脱衣服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这身破装扮勒死人”,结果被对方当成“道尊显灵”,当场疯癫。
“你说我图个什么?”李火旺翻着白眼,“就算我能演,但也不能连夜十七变啊!装衙役的弟子、装一个什么瑶台童子、还得演路过的行脚僧来旁敲侧击‘神迹’。”
“你当你在《美国众神》?一个人演一个教派?”现代着装的李火旺冷笑。
“你别说,欸嗨,你还真别说,还真差不多。”李火旺拍拍脑门,“当时我一边假扮衙役的旧友,一边再扮太上道门的异域信使给他送信,还得自己回信,演出‘仙道通书’。你见过哪个神仙那么闲?”
“你见过哪位疯子那么能写?”
“你见过哪位作者——”李火旺突然停住了,看着虚空中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算了,不说这个。”
他叹口气,挥挥手,一把火点燃了那把破琴,火光中,琴的形状逐渐扭曲,变回一把平凡至极的破铜锣。
“最后我还是输了。”他说。
“你骗了那么多人,怎么叫输了?”
“因为我一开始,是想骗他们心里有神;但后来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想过信谁,只是想被我骗。”他咬字极轻,“而我居然满足了他们。”
李火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前者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山间雾气中。
琴的最后一声余音,也在风中化为乌有,像是从未存在过。
而衙役——那位被他骗得最惨的“信徒”——至今仍在每年祭日,于山巅烧香磕头,虔诚如初。
“所以?”
“大人,老爷。”衙役说,“不不,李真人。在下所言非虚啊,你可要为我做主。”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衙役原本是奉命来山脚缉人的。失窃的官盐在前日被一脚踢翻于望山村口,有人目击一穿红衣的妖人从半空飘然掠过,那红得扎眼的长袍和袍摆间浮现的火纹,像是火云直劈而下,把几个山民惊得跪地不起。按理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说法不该入案,但事发地连续有三名乡勇下落不明,一名缉盗吏转日疯癫,嘴里念着“老君爷下凡”,这就没法当笑话听了。
于是他来了,带着半打人,带着一肚子不信邪。
初上山道,一切正常。风和日丽,蝉声一长一短。越往上走,越觉得安静得不像话——连蝉鸣都像被人抹了脖子。后来人开始发晕,说是风大,实际不过是心虚。衙役骂他们怂蛋,继续向上走。但也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身边的人一个个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尖叫,连落叶都没翻一片。只剩下他一个人,仿佛这山本就只许他一个人走。
他试图喊人,试图原路返回,试图做出“理性判断”,可山道却像无端扩展出了一条他未曾涉足的路径,碎石、台阶、枯枝都变得陌生。他只能往上。直至他看见那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着,一袭红袍披肩,长发束起,背着一把琴,琴形怪异,看上去更像一件仪仗道具。那人似在弹琴,指尖并无起伏,琴音却若隐若现,仿佛不是从琴中传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树干,从石缝,从鸟的翅膀间震颤而来。
“你终于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却准确地唤出了他的位置。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只觉脑子里浮出一个声音:“老君爷。”
脚步自主地上前。身后松枝拂过,却没有留下一丝动静。
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喉咙像是被琴音压住,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当时跪下的,只记得他看见那人回了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清瘦,白皙,仿若病中还未痊愈。眼中却有种古老的东西,像看过千年风雪后淡然的冷。最诡异的是,他的面孔不稳定:眼神一偏,鼻梁高度就变了;风一吹,脸上肌理似在流动;头一转,耳朵的形状也在模糊重塑。
“你有缘。”
那人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自空气中剥离出来,自带回音,落地成音符。他说的是:“我乃太上道尊,老君爷身后之一火神转世,承音律天命,今将太微仙音之谱赐予你——你有此缘,愿否奉之?”
衙役自然点头如捣蒜。他当时甚至想,都不用赐谱,哪怕只教一声“哐哐哐”,他也能辞官回乡开一间仙音馆,靠香火钱吃上半辈子。
于是他跪下,捧了那张所谓的“道谱”——实为一张画着密密麻麻注音符号和奇怪图腾的破纸,纸上油渍未干,边角还有油条印。他视若珍宝。
后来几日,他便住下了。那人不让他称“大人”,只让他叫“师父”。他白日讲音理,夜间教呼吸之法。每当风吹林动,那人便取琴弹奏,说是引来“音灵”,引灵听谱,才算通道。更多时候,那人会在他睡着时推醒他,告诉他“梦里听到的,才是正经的仙音”。
最初几天,他真以为自己在学神功。直到他有一晚梦中翻身,睁眼看到“师父”卸下自己的脸,用手一抹,成了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又一抹,成了一个道姑,再抹,又变成他死去多年的义父。他惊得说不出话,却也不敢醒,只得佯装沉睡。
翌日,师父照常讲课,神情并无异样。他便当作一场梦。可日子一长,他开始发现:山上偶尔有脚步声,不是师父的;有时有声音在林中唱歌,不是师父的调。他看到师父从怀中摸出三封信,递给他,说是“天外飞书”;却亲眼看见那信纸是从山下集市卖瓜子的小贩那儿偷来的,印着“八宝糖”商标。
可他没有揭穿。因为他发现自己离不开这里了。他每一次试图下山,都会发现山路在绕圈,甚至路标都用音符写成,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他甚至试过爬下崖壁,但每次跌落时总有一股“气”将他托住,又摔回原地。
这山,像是活的。
直到有一日,师父不知为何大发雷霆,说什么“仙音难传”“道心不坚”“琴灵遭辱”,一怒之下焚谱断琴,卷袍下山。衙役跪求不得,只得目送他消失在雾气深处。
而那一夜,大雨滂沱。
他在山洞避雨时,看到不远处几人提灯上山。他听见他们说:“那人不是仙人,是个骗子!”
他本能地想否认,但说不出口。他听见他们谈起的细节分毫不差,甚至连“道谱”的油渍都能对上。他终于意识到:不是师父把他困在山中,是他自己不愿走。
直到此刻,直到他见到了“李真人”,他才知道,所谓“道尊火神”,所谓“太微仙音”,所谓“太上转世”……都是眼前这张脸变出来的假象。
可他还是说:“大人,在下所言非虚啊。”
因为,他真的愿意信。
***
拥有“李火旺”长相的坐忘道咧嘴一笑,裂开的嘴延伸至面颊两侧。到耳根下方时,裂缝一个急刹,被他用费劲腾出的左手一把撕开,甩到一旁。人皮内侧部分深浅不一的血肉依旧挂在脸上,晃晃悠悠,摇摇欲坠,让他看起来有点瘆人。
但李火旺并不在乎。
“咳咳,我说啊——”他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从一堆脸皮中沙沙翻出一张红中牌,“看到我这张脸,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衙役没有回答,惊恐凝固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这倒也正常,李火旺眨眨眼。对面小老头的脖子被他硬生生用右手提起后扭断了,只剩下松垮垮的脖颈皮,被捏得温热,干瘪松弛地杠着他的手。方才那个一口一个“大人”、一个“李真人”的东西,是他修出来的假货。
一念之间,自己给自己找的乐子就过期了。
他松开尸体,任由其悄无声息地摔到墙根半人深的杂草丛中,被厚重的虫鸣淹没。
自从东摸西凑来的神通功法有所小成,他已经自娱自乐地摆了很长时间,具体多长想不起来。北风瞅着他总发出不屑的啧啧声,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作为大三元的心素红中,百余年来他一直维持着李火旺二十出头的模样,和另外仨家伙一起共享这个身份,俗话说的好,“流水的骰子,铁打的红中”。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毫无干劲地四处游荡,赚点能说得过去的非罡,不至于真的把自己无聊死。
“还不如赶紧去死呢。”他身边闪现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李火旺,后者戏谑地上下打量他。这个李火旺长着一张着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的脸,眉眼间稚气未退,眼里却爬满蜿蜒扭动的血丝,末端泛黑的节点交叉混合,汇入空洞的眼瞳。
他穿着一套李火旺在他的成长环境中从未见过的服饰,蓝白竖纹上衣,立领开襟,腰部的束缚带堪堪挂住,仿若某种特殊形制的裲裆,毫无威慑可言。
不过李火旺知道这是什么,精神病院经典套装罢了,瞧不起谁嘛!
如果可以,他无心与精神病计较。这精神病天克坐忘道,可他李火旺也不是一般坐忘道。
“我想也是。”他说,随即在脸上一抹,换上一张十七、八岁少女堪称俊俏的小脸。他曾用这个身份偷师学了女书,某种意义上,比起痛恨的他自己,扮成女性要有趣得多。
“闪人。”
一袭红袍的女子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与灰,她会在路过的下一个村庄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名字、换一片猎场。
在她视野所及之外,尸体的存在先是吸引了蚂蚁,接着是苍蝇:一排排蚂蚁交头接耳、井然有序,不消半个时辰便将足迹布满了躯体全身,把路过担着野菜的山民吓了一个趔趄,偶有苍蝇爱屋及乌地盘上他的野菜,也没有引来挥舞的手掌。在山民带领手持火把的乡勇上山之前,蚂蚁和苍蝇们的宝藏被趁着夜色摸来的野狗吃得只剩散落的骨架,让乡勇扑了个空。约十日后,在彻底腐蚀之前,骨架却在一阵夏夜的微风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分毫不剩。
事出有因,可能只有李火旺知道,但她已经将这里忘得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