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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春,他刚平江东世族骚乱,返回邺城。到了这个年纪,行军数月,他仍神采飞扬,浑不见乏态。毕竟,一切都很顺利,江东再怎样,也比不过孙氏刚投降给供养着时危险,说到底只是偏安一隅的常人:好声好气商量,断不肯安分,直接掀他们老底,就愿意商量了。
子脩在马下见礼,为他挽缰,他朝我点头,于是各自分别。他回王府,估计还要召尚书台,安排之后还雒期间诸事。年前他就打算看看那里的建工进度,据文若上次信来,陛下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正遂他意;真要说,皇后的反应还更激烈些,却也不影响他尽其所能地优待皇室。既有余裕,没必要留个把柄招人指点,将来教子脩难做。我和奉孝回校场,与诸人复盘战事,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听奉孝讲当地见闻美食。他心眼坏得很,南方前茬糯稻丰收,便一劲描绘各类米食和新酿的醴酒怎样香不绝口,不把人口水馋下来不罢休。这一下和去岁妙才大哥与儁乂击退蜀军,守住汉中的战役,虽仍不能教天下一统,比之前几十年,已迎来难得的太平。
既安定下来,远行的机会也将少了。
我这样叹息,元让兄不以为意,“打你入孟德麾下,就没见你休息,现不过想出去些时日,他还能不放人?”
“那正好,到时候你我同行,教公达和长文头疼那些士兵怎么安置吧。”奉孝笑道,“天暖了,咱们可以往西南转一圈,去凉州饮最新鲜的蒲陶酒,再见见褒斜栈道是不是真能飞车跑马。我还没亲身入过蜀,就当提前探查地形了。”
“不会被发现么?”
奉孝摇摇头,“当然要变装更名了。再者,刘玄德跟益州那帮人还有的磨,几年内兴不起兵;百姓也要里外沟通寻生计,不然,都不用人打,自己就困成一潭死水。”
我确实心动,到底抑制下来,顺着谈到蜀去,话题渐渐荡开。在校场吃过饭,王府着人往各处传话,今夜在铜雀台摆洗尘宴。这也是惯例。他从前很不喜欢那里,哪怕为防御而建,任谁也不会喜欢一个需要被背上层层阶梯,离了辘座和旁人照管,就形同牢笼的地方;现在,他大可登临俯瞰这座繁荣的“副都”,志得意满、诗兴盎然,听人歌功颂德。传过王命,那侍从便离开,没有二话。又对练几场,大家各返住所,我往隔壁客栈收信。元化的简牍已经能垒一座小山;白鸾的纸卷篇幅长了许多,纸也更结实了。曹魏近年没出什么大波澜,他闲得难受,正好捣鼓这些,想他所在地方的私塾和县学也渐渐能用上;貂蝉送了帛书,村里新收留的小姑娘不是学武的料子,却善理账,嘴皮子又利落,帮了她不少忙……一切都很好,只剩最后一件事。
这一下午与整个宴饮,他都没有任何表示。宴毕,我往外走,仆从小趋过来,行礼,“大王请阁下留步。”
来了。
公达与奉孝停下看来,元让兄与他们说了什么,又见我点头,才肯离开。我随仆从向后去。等他换过衣服,窗下已摆好一几,并一小炉,两只耳杯。他年纪上来后很难入睡,觉也浅,睡前饮一点也常有,可今晚他喝得已够畅快。嗅一下炉上壶口,清苦的热气混着一丝酸甜。
“这次从南方带回来的,忘了?他们称为‘荼粥’,于醒酒有效。尝尝,若喜欢,孤教人再捎些,看能否种在邺城。”他道。我往两杯各倒了一半,几片树叶混着梅子、糯米,在深色汤中沉浮。我已预感不妙,果然一入口,又苦又酸又咸,不知江东人怎么喝得下。至于解酒,我看也没什么用,他一边饮,面上红光不减,嘴里还念叨子桓、子建公子刚作的赋。我听不懂,顺着夸总没错。他终于面露得色,“他俩见天结伴游山玩水,小时候还可约束,这几年大了,连影子都不见,好容易知道今天回来。”
我说:“二位公子风华正茂,正该四处游历,见识天下风物。”
他道:“那你呢,紫鸾?这天下是否已如你所愿,可称‘太平’了?”
“仰赖大王,正是。”
他摆摆手,“论功,你当为首,只可惜你不爱功名利禄。可有其他想要的?也出去走一圈如何?正好可去找元化大夫。”我尽力不让自己皱眉。他盯着我的脸,“或者,你职责已尽,要走?”
我连忙摇头。他笑道:“你如此拘束,元让回头就要跟孤急,你千万解释清楚,别教他以为孤苛待你。”
我仍是那句话:“为大王效力,万死不辞。”
他饮罢,搁下耳杯,朝我伸手,我下意识便凑过去,抱他起来,余光还习惯性地寻辘座——自然寻不到,现今不刻意打造,并不会有那东西。我放他到榻上,等他吩咐——从前,我等他找茬,那时他的亲昵只代表病痛和脾气行将发作——他却开始解我的衣裳,也拿我的手搭上腰带。我压下惊诧,谨慎而僵硬地环住他:我们亲密的次数不多,尤其近些年,每回我都如坐针毡。我始终忘不了他那狰狞的、脆如帛纸的皮肤。
他不知晓这些,已然不满:“莫非紫鸾也会‘色衰而爱驰’?”我干脆堵上他的嘴,左右每次也不见他少折腾些。事毕,我叫人打水、整榻,服侍他洗漱,我则去另一间沐浴更衣。返回时,他的身影教灯火朦朦胧胧地映在棂间,又离开窗边,往内去。我脑中忽然响起尖声喊叫,催我就此逃走,随便躲在哪里,直等天亮;那声音仿佛能穿透我,连他也惊动。他在里头叫我,我只能进屋,给他脱鞋;他收起手上简牍,让出榻里的位置:这下彻底走不得了。我爬进去,一只手让他拉着放在肚子上,听他的呼吸逐渐陷入熟睡。我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耳边重新安静下来,连月光拂过窗纱都清晰可闻。刻意松懈的四肢软绵绵的,好似已经不受思绪控制,上一世,我总爱这样放空,如此,我才能用他的恐惧冲淡我自己。
赤壁败后,一直到死,他都为伤病所困。变天时,断筋断骨先痛起来:武人到老都要过这一遭,倒不可怕;绵延全身的烧伤却阴燃他的耐性,发作时,每一寸皮肤都拘着一把暗火,任何发力和触碰都会引爆所有痛苦,若再激起他的头风,连满地打滚都不能,直如等死。我硬挡着,没教他把自己撕烂,一次下来,胳膊都快给他挖下块肉,替他换湿透的里衣,便撞上那双眼里深沉的恨意:他大概会平等地憎恶所有看到他难堪的人。他嘶哑着嗓子诘问,无名,你那时为何不在?我唤你无数次,你为何不在?
我无法回答。火烧断他所在楼船的船桅,将一干人等吞没时,我正远远地与黄公覆缠斗,是与朱和遇难时别无二致的恐惧骤然袭来,令我不顾一切地找回去,在灵鸟的视野中冲进火海,与元让兄合力将他从燃烧的木梁下拖出。然这些与他要忍受终生的折磨相比,都微不足道,元让兄几次三番要来替我,我都拒绝,说这是我欠他。
若教他意识到族弟死在那一夜或许还体面些,说不好谁更痛苦。
可无人曾料到会发展至此。纵使诸将拼死带他逃出生天时,他全程都昏昏沉沉,痛苦地呻吟,之后毕竟还是醒来了,且冷静异常,连军医都惊叹他的毅力,仿佛那遍布全身、一直蔓延到左颊的烧伤不足挂齿。他照旧骑马、作战,指挥井然有序;回师路上,众人皆心有余悸,唯他泰然自若,先是责己,又为诸将请功,就算非得当人面缅怀奉孝,也是老毛病了。直至邺城,他请元化来,彻底拿出一路上总揣在怀里的左手:整只臂甲和手套,连同裹在底下的缚帛与草药,完全跟化脓的皮肤黏在一起,一揭带出所有腐烂的肌肉和筋络,他竟然没有在途中就死于并发症,实是奇迹。断断续续高烧、呕吐、昏迷,折腾了两月有余,九死一生,醒来还开玩笑,道他们家估计和左边是有仇的,元让教人去了左目,他也舍了左手——幸好是左手。
可在濡须口,他骤然便坠马,还好我就在附近,没教他摔断颈骨。旁人只觉他在急浪下失了平衡,他从我背上滑下去,唯剩右手颤抖,死死勾住我的脖子,将剑差点割开我的喉咙。他从宛城的云梯上滚进我怀里,在白马的刺杀中与我并辔,乃至穿过异样的眼光,径直站回百官之首,都不曾变色,唯独那刻,我感觉到他的恐惧。
恐惧也很正常。失了一只手,尚不影响他用潼关的战功镇住反对的声音,也不足以阻拦他位极人臣,可执帝国牛耳之人,三军统帅,若连站都站不起来,那些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权威又有何用?谁又会再信服他?更何况他自濡须口撤军,带着文若的灵柩一道北返,紧追其后的,是“天罚僭越”的传言,以及江东、凉州和许都的同时发难。
他再次召元化医治,却也只能靠药物暂缓疼痛,不良于行已是定局。元化如此告知时,他并无什么反应,他正一门心思适应身下刚赶制出的辘座,艰难地试图用一只手操控它移动。我看不下去,从后帮他绕过门框——相府所有房间如今都卸了门槛,方便辘座出入——推进屋内。他不动了,垂着头,我后知后觉,兴许不该插手。我绕到他面前,跪下去吻他的脸,那削薄的唇好一会儿才慢慢软化,哑声说:
“我的紫鸾,我的吉兆……曹某已至此,你依旧选择助我吗?”
他的袖内隐约盈着一股香气,和文若常用的有些相似。他以前从不熏香。
我说:“我为明公,万死不辞。”
那是我跟从他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日子,我却不觉难熬,我既然能带他出华容道,就能再次助他破重围。我带着他为臧宣高与几姓大家请下来的加封诏书,去徐州做我在许都已然做过的事。一切处置停当后,我带亲卫赴宴,臧霸与我坐在上首,诸家主陪坐。宴至一半,我教亲卫呈上礼物,打开盒盖,一股血腥臭气。
已有人按剑而起,“阁下这是何意?”
我说:“何意?我乃丞相使者,天子诏命在身,此行途中碰上这欲加害使君的刺客,故命斩之。我倒想问问诸位,席外埋伏刀斧手,却是何意!”我实不知这是否是鸿门宴,随口一诈,不想当真有人露怯,我只盯臧霸,直到他苦笑道谢,接过漆盒;不论他是否情愿,我只要他的态度。文远、曼成、文谦还在前线苦守,徐州绝不能生变,就算今日当真翻了脸,我也要换这席间最有价值的命回去。我比他那双手套更清楚他为重新立足,沾了多少血,我亦知道此时,旁人如何看我;可我与他,我们没有资格后悔,但凡奏效,我不介意这不是最后一次。
这些事,本不该在夜深人静,尤其今夜想起。一股血气涌上来。他已经睡熟了,不知何时撇开我的手。我慢慢起身,小心翼翼从他脚边翻过,下榻往门边去。
他在身后唤:“紫鸾。”
我悚然回头,他没有动:那只是一句呓语。
我等了片刻,不再有其他声音,他阖目躺着,看起来十分温顺,我也曾见他这样昏昏欲睡似地陷在辘座里,等在阶下。皇后被从内宫架出来,蓬头垢面,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又慌忙抱住陛下的腿哭泣、乞求,或者,替她腹中的孩子求救。陛下尚未开口,他眼皮也不抬,“皇后本位卑人轻,一朝登显尊极,却还阴怀妒害,包藏祸心。这等人的子嗣,也配承天奉祖?”
陛下苦笑不语,那尊贵的女子全无尊严地给拖出门去,好不可怜。我难得心软,瞧一眼他,还是选择视而不见。这一年,他终归封了魏公,冰井台也竣工了。自铜雀落成,他设宴求贤的四年来,这是他首次再登台。我把他背上去,又同人运上辘座,此后,除了出征、入许,他几乎不下来,宛如鸱鸮盘踞枝头。我以为居高临下会让他感到安全,然而某次他因地上不够平整,绊住了辘座的轮子,便鞭笞下人,我才隐约察觉,他现在大概很不喜欢这里,不过为了军事需要强捺厌恶。
他已渐渐变了,我却仍深信不疑他会以身作则,谨奉法理;我甚至连他的忍耐也怜惜。白鸾骂得丝毫不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一意孤行的蠢货。
又一次替他解决异党归来后——那时我心情实在不美。那家势力并不大,门风也的确清正,然其姻亲已屡次三番给他的臣属找麻烦。世家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必下死手,然看到那些脸上的恐惧与厌恶,总归想起了不应想的人——我抛开沉郁,先去找元化,他却不在客栈和医馆,回家势必路过的街道、常去的平民区、他偶尔会填饱肚子的小摊,都不见他的踪影;我甚至连同僚也问遍:我出发后不久,就再没人见到他。
元化大夫会不会又远行去了?他们问。此前他为丞相的病也不是没外出寻访过。
我于是去见他。他还在台上,看我来,很有些如隔三秋之喜。我顾不得他的情绪,简短汇报后,便问元化是否按时来为他医治。
他点点头,“你走以后,他来诊过两三回,便要告假拜访另一位名医,兴许能求得良方。那游医行踪不定,他请得还很急。”
我无论如何放不下心,元化再急迫,也从不会不告而别,哪怕托客栈老板留个口信也好。正疑虑间,角落的婢女面露惧色,我佯装告退,在外等候,待那女子出来再三追问,方得知元化确实如约前来,问疾时,他素来屏退左右,不要人侍候,那天过了片刻,婢女却听他难得暴怒的声音叫来守卫,将元化拖了出去,只不知之后去向如何。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强逼自己冷静,不去往最坏处猜测——尽管,如果那推测不幸成真了,说句自私的话,可能反而是我的幸运。
我在邺狱里找到了元化,他还活着,那曾能拈出初春最嫩的一绺药芽、施展最精巧的针法的手指惊悚地扭曲着,他脸上尽是汗、泥和血,还笑说他是医生,心里有底。我只觉十指连心,仍不能哭出声,就连发丝落下也胆战心惊,生怕再碰伤了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他,他只摇头。“走吧,无名,找机会快逃。我无惧生死,我的医术已经有徒弟传承;可你,你会被他生生拖死的:他已经不是你熟悉的曹公了。”
我无法答应,我能把元化劫出最严密的重狱,送人远走高飞,可我哪里都去不得,从他囿于那一场大火起,我便也退无可退。我曾无比愧对他,正如我愧对朱和,我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甚至厌恶这双只能映出灾厄的“灵鸟之眼”,可他仍愿称我为“吉兆”,所以,我从不反抗他给予的一切,明主绝不该施加于臣子的,总能对至亲之人倾泻。他发泄了,我也好受些;如果可以,我情愿替他死在火里。
可是,我从没想过,之于他,若已不再有什么“至亲之人”,那他的诘问与怀柔将多么可怕。我再去见他时,他面色如常,一如他面不改色地对我撒谎元化远游。
他笑道,我的灵鸟,你厥功甚伟啊。
突然一阵被褥翻动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他翻了个身,侧躺朝外,面对着我——背对床里的“人”。我心绪复杂地瞧着,月光从背后洒进来,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一步,不教自己的影子投到榻上,下一刻又后悔:月色慢慢爬上床榻,我心惊胆战地看它掠过榻边,便如从前无数次彻夜无眠时,一心祈望它不要映入他的眼帘,不要把他惊醒。
我那时还不能真狠下心。即使公达走后,昔日攒聚的军师只剩文和先生尚且明哲保身,我前所未有地孤独与惶惑,毕竟还有个未竟的目标:我要辅佐他迎来太平之世;我从未怀疑与江东、西蜀的战争终结的那天,他会为百姓带来安定与富足,哪怕他封王之后,许都的朝堂上已久不见锐利而满怀期望的面孔,百官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德阳殿的地上,只因他乘辘座时,不喜欢仰视别人。
我一心扑在保护他上。明面的反对不存在了,暗杀变本加厉,我们寸步不离,我不知为他挡下多少明枪暗箭,他床榻间的武器都藏在哪里,我一清二楚。他自称因起身不便,所有固定居所都加设了机关,只有他知道怎么启动。我很怀疑那东西真的存在,直到他死,我也未让它们有用武之地——卧榻之侧,只容一人。我多少听过传闻将这种关系附会得多不堪,就算那些人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口中的“狐媚”会杀死他,而他甚至没有反抗过。
我已记不清最后那段日子的许多细节,我迟钝、麻木,很久后才察觉那些显而易见的改变:在雷厉风行的震慑后,他开始向那些俯首之人示好,而他送给他们的“礼物”显然不需要那么惊悚。曾为寒门乃至平民开设的学堂空荡了,荒废了;刻碑的工作停下来,收拢的经典们又送进士族的私库;恢复自由的农民再次将土地贱卖,大量收购的世家子弟没有任何惩罚,族兄反而升了官,作了世子私臣……凡此种种,我们争吵过不知凡几。我问他,这也是实现霸道所必须的吗?
他说,大椿岂识蟪蛄?
我听不懂,我自认是个蠢人,只会把所有问题都摆在台上:公之法度,是为天下行,还是为子桓行?
他半阖着眼。若无我,何来法度?
我难以遏制浑身的寒意,竟然羡慕他:一个看不到鬼魂从门边叹息离去的凡人,不悔与反悔都那么轻而易举。
我已经闻不到他身上的熏香了。旋即,犹如快溺毙的人回光返照,将溃散的堤坝终于感到被啃噬的痛苦,某一日,我从他身边醒来,那一刻,我竟然就不认得他了。我慢慢缩到榻尾,还是把他惊醒,他的起床气很可怕,我满心惊骇与厌恶却并非为此。我好似正见什么鬼怪撑起他的皮囊,艰难地半抬起头,像一条饥饿的邪蛟缓慢逡巡,吐着信子,勉强压着人类的腔调,问我发什么疯。
可它还不能模仿他的眼睛。浑浊、猜疑、暴戾,那绝不可能是他,我欣慰地想,我很容易就能把它杀死。
又一顿,冷汗淌下来。从此,我再不能抹灭这个想法,无数个深夜,我徒然惊醒,听他的呼吸,直挺挺地睁眼到天亮,不知是怕他察觉,还是怕遏制不住我自己。
月光狡猾地从榻边溜走,我的心没有随之放下去,漏刻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像神鬼催命的脚步。愈接近那一刻——我也并不记得那确切是哪一刻了,只这一整晚都被缩短到那一瞬,又或者某刻过后,这一夜就彻底凝固——他在我眼中愈显苍颓。我大概因此而恨他,因我曾为他所启发,便不能接受那曾身先士卒的、强硬的身影最终向人之常情折腰。我满怀恶意,想他不过是道理急迫地发声时借了的那张口,他和其他羸弱的、心怀鬼胎的、贪生怕死的人本没有两样。
而他碰到的这个犟种,也和其他愚蠢的、盲目的人别无二致,因着那些话,便做不到铁面无私。若我真能独独杀死那工于心计的、不择手段的曹孟德,独留下赤子之心的、一往无前的他,该多好。可我做不到。
抹灭,亦或宽容,都不能够。
前一世结束时,我的确心怀遗憾,不想能再次睁开眼。我几乎没认出四肢健全、面容完好的他,我也已经不太适应那双眼会迸发如此鲜亮的光彩了;两相比较,他年轻时其实不怎么会遮掩情绪,刻意板着的表情也很幼稚,难怪会被董卓一眼识破。身为武力平平的常人,他显然畏惧鬼神,可他始终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说,跟我走,这宫中守卫苦董卓暴政已久,我来想办法说服他们。
我甩开他的手,挡住刺向他的方天画戟。
他走后,我的大把时间唯有两件事可想,比起再去猜度他迷惑人心的话语,我宁愿反复推演从前的战事。我对它们的了解不亚于反复陷入一场又一场无法逃离的游戏,而今,这派上了用场。我让这一世的他一次次惊叹,好对他说,无名别无所求,唯望明公能还百姓真正的太平天下。
夜露完全沁进衣里,冷得透骨。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我突然想,或许老天惯会耍弄人,不必我动手,他的时候也到了,只一错眼,他在睡梦中便会离开。我就不必面对这个尚没有犯下不留余地的错误的人,不必再在某一瞬间,毛骨悚然地误以为他也回来了。攻下邺城后,我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曹孟德岂会后悔?”顿了顿,又打趣道,“不过,你的反应也很有趣。我还担心若肯定了,你要扑过来拧断我的脖子。”
我只笑。他如此说,正是毫不担忧了。
世上怎会有他这种人?
可也是这个人,自己还未脱险,就毛头小子似地冲口而出:请务必加入我麾下!这个人两世都曾双目如炬地对我说,我的紫鸾,助我吧,曹某连你的愿望也会一并实现。这世间将再无法度不能昭显,天下再无人可动摇太平至理。
这样的你,和那曾对我说“他休想教你离开孤,就算孤死了,你也没有别的路可走”的,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怎么竟就是同一个人?
可惜,我很不情愿承认,但世上若真有其他可能——他如愿以偿,马革裹尸,碑上表了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名;一着不慎,全军覆没于本就强大数倍的袁绍之手;再或依旧勒马赤壁,只是全身而退,等待东山再起——这其中可以根本没有我,可我能设想的所有道路中,已不能没有他。
他可真狡猾。
那么,如果我抹除了所有遗憾,你还会重蹈覆辙吗?
你的本性还会在深渊里呼唤你吗?
星辰渐渐淡去,天幕揭开一层破晓的瑰色,城中鸡鸣遥遥传到台上来。这一夜彻底过去,我怅然若失,又如释重负地看他醒来,眼睛泛着一种清明至极的、流光溢彩的灰色,“紫鸾起得这样早?”
我说:“大王,天已经亮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