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侯渊抱了个孩子回校场时,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谋士还打算调侃他跟明公有得一拼,这么早就让衡儿上阵历练,待凑近些,瞧见那双眼睛,皆瞠目结舌。夏侯惇则不怎么情愿地复述了无官之将怎样一如即往地孤军深入,却在冲到明公营寨后突然滚落马下,化作孩童,若非于文则眼疾手快,灵鸟就要在众目睽睽下被自己的坐骑一蹄踏成肉饼——他回想那心惊肉跳的一幕,左眼的创口仿佛都在隐隐作痛。
比起武将的心有余悸,军师们更挂心后顾之忧:明公南下在即,无名若一直保持孩童形貌,实在棘手。
“应该不会吧?”夏侯渊犹豫道,“无名一开始是变成了婴儿,可是……呃,他一直哭嘛,我们就给他喂了点米汤,喏,现在他已经是小娃娃了。”他一边说,一边奋力别开头,不教怀里的幼童继续啃他的胡子,“总之,说不定再给他吃点东西,慢慢就能变回来?”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郭嘉点头笑道:“吃东西才会恢复原状,不愧是能在一天之内应八顿饭局的无名阁下。”其他人便也暂且宽心,七嘴八舌地逗弄起来,时不时伸出只罪恶之手,捏一捏那平时无缘得碰的秀丽脸蛋。纵使变作幼子,无名也不似一般孩童吵闹,相反,半天过去,他一声不吭,唯有清澈的大眼睛局促而警惕地在面孔间打转。
蓦地,他哭了。
众人一下慌乱起来,夏侯惇忙把无名隔开,吩咐人去校场的厨房找找中午可还余下什么吃食。荀攸道:“现下无名阁下恐怕还吃不得那些粗糙的东西,就算素日最爱的包子,对幼儿也太难克化……”无名还在哭,模模糊糊地吐着意味不明的字。许褚辨认半天,犹疑地说:“ 主……河……猪……和什么?猪和羊?”
李典忖度片刻,“会不会是‘五色赤者凤’、‘冲气以为和’的‘朱和’?我曾听无名阁下提起,他有一位姊姊,“朱和”与“紫鸾”岂不相对?只是那位女侠行踪不定,就连无名阁下也不知其身在何处……”余下不言而喻:若无名当真哭闹着要亲人,现又上哪里给他找?
众人沉默地发愁,一时只听孩童细弱的抽噎,像幼猫哀叫。不多时,荀彧道:“姑且让我试试吧。”便把孩子接过来,轻柔地拢在怀里,慢慢颠动。也是新奇,无名登时便不哭了。
武将大为惊叹,家里孩子正闹腾的简直忍不住求经,只荀攸、郭嘉并几个还未成家的将领,瞅瞅荀文若细腻的眉眼,又瞧无名手里攥着的长长的红发绳,识趣地不吱声。
一番兵荒马乱,好歹又给无名喂下去碗鱼羹,约摸四、五岁的孩子转瞬长成了总角小童。荀彧那没把玩过比书简和飞镖更重的物什的双手彻底抱不住了,眼见无名从他怀里滑下去,捧着他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道:“我出发了!”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远处传来于文则的怒斥。诸人面面相觑,乐文谦小声道:“无名阁下……这样不要紧吧?”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鬼精得很,”过来人夏侯惇很冷静,“天子座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凭那双独一无二的眸子,和曹司空的命令,的确无人会找小无名的麻烦。夏侯惇本料他没几个熟识的人,不久便要找到孟德那儿去,故不担忧。他浑然忘了许都现正住着另外的人。
刘备目瞪口呆地盯着顺沟壑溜到他菜园里的小孩,要拦,两手的泥,再一抬眼,惊叫:“欸别踩!刚种的韭菜!”
关羽正与张飞在前院捉刀对练,闻声赶来。他身高臂长,一手拎起试图生刨芜青出来吃的孩子,也愣了,“无名阁下?阁下怎么变作……城中传言竟是真的?”
张飞从他身后探头,看到圆润润的、眼神充满智慧的、缩小的无名的脸,没忍住,乐了,“你是不是又捡什么罐子里的怪东西吃了?”
无名没理他,只顾瞅关羽另一只手擎的青龙偃月刀,双眸发亮,拼命伸开短短的胳膊,想去摸一摸刀面。三兄弟与他大眼瞪小眼,关羽道:“曹公那边大概要寻,我先送无名阁下回去吧。”
鬼使神差地,刘备说:“曹司空既然不曾拘着他,多玩一会儿又何妨?”
于是,本来只有两人的对练加进个矮矮的身影。不知谁给无名腰上围了条挂杂物荷包的小鞶带,一对缩小的飞圈晃晃悠悠,好似供到庙里的陶娃娃系的祈愿铃铛。关张本想哄他过两招作罢,不料无名身体虽然变小,力量依旧剽悍,除了不能直接架住二人的攻击,飞圈打在偃月刀上仍震得关羽手心发麻,三人还真得了趣,打得有来有回。小孩子的体力终归有限,无名又气喘吁吁地拖着飞圈跑来找刘备。
谅刘备睡糊涂了,也绝梦不到小小的无名趴在他膝盖上,好奇地瞅他编草蚱蜢的情景,他用手背顶开无名凑到他指尖的额头,“再扎着你眼睛。”他训斥道,一怔,仿佛又见村中弟弟妹妹快把脑袋挤到他手里,也没看清那双早已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用了什么法术驯服一根根野艾草,像河间的风折服了芦苇。其实哪有什么法子?不过少年老成,早早挑起家里重担,熟能生巧,只为让那些稚嫩的面容不再被饥饿和忧虑填满。
无名又看了会儿,滑下去,从鞶带里抽出把小刀,慢慢削不知从哪儿挖下来的小木块。刘备瞧着,道:“你的抱负在曹司空麾下得以施展了吗?他们对你好吗?”说罢,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希望无名恢复原状后不会记得他肉麻的语气。
无名不晓得成年人的复杂心思,“大家对我都很好啊,除了于叔叔。”
于叔叔……哦。刘备对人过目不忘的本事起作用了,“于校尉怎么了?”
“他吼我,”无名削掉木屑,“他不许我乱捡东西吃……谁乱捡东西吃了?”小孩嘟嘟囔囔,“可我一直很饿,那些菜现在真的不可以吃吗?”
刘备开始害怕无名会把草蚱蜢转手塞嘴里了,男孩已经爬起来,递过木块——一只他雕刻得最熟练的小木马。“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无名从他手里换过草蚱蜢,仔细收到小荷包里,“白鸾必须出门时脸色也不好。你也想家吗?那我以后经常来找你玩。”
他又跑走了。木马在刘备手里像一块暖石,他不禁笑了,慢慢又怅然若失起来。
即将宵禁时,腰束红绦,眸如晓天的少年佩回影鸾,来到司空府上。府中守卫与侍从早早得了指令,年轻的灵鸟如入无人之境,站在主屋门口,往里瞥去,今早骑在马上、矗立在对面的身影正埋首案后。他这样看起来并不伟岸,无名刚想道,就被屋中诱人的香气勾起馋虫:几案上堆积如山的书简旁的笼屉里挤着几个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包子。
无名咽了口口水,大概声音太大,那人抬起眼,“玩得还痛快吗?”他上下打量他一圈,点头,“看来收获颇丰。”
少年脸红了,好在表情还很稳重,“请问阁下是将来的我决定辅佐的英雄吗?”
“若不是,你可愿来我麾下?”对方拿笔尾推了推笼屉,“为曹某效力,断不会短了你的吃用,教你到路边寻物果腹。”
无名深深吸气。
他这辈子不想再听到这件事了,他义正严辞道:“这种事岂能用食物收买!”可他实在管不住往包子上瞟的眼睛:那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在记忆里的,对食物短缺与漂泊不定的恐惧在这一天里时时刻刻都试图淹没他,但每一次,他都立刻得到了补偿:校场自称“同僚”的人,两市上热心的摊贩,乃至城外守着田垄的农兵。没有人害怕食物被抢走,也没有人担心明天会饿肚子。他想,大家说的可能是真的,“不过,如果阁下能让所有人随时吃到包子,那我……我不吃也没有关系。”
这话听起来真是荡气回肠,以至于他的肠胃真的发出了一声共鸣。无名的耳朵都红透了。
曹操终于忍不住笑,“是否堪称英雄,某尚不敢断言,只目前看,未来你的确选择了我。”无名松下气,当即从善如流地顺应曹操的手势,凑到案前大快朵颐。曹操看着他吃,“怎么问起此事?”
“我是‘太平之要’,职责就是跟从能够安定天下的英雄。”无名一本正经道,“如果你不是,我就必须与你为敌,有朝一日还要铲除你。我还不想这么做。”
“好。”
少年的表情空白了,咀嚼的动作也僵住,稚嫩的脸颊鼓鼓的,“啊?”
“你还没有记起来吗?无妨,曹某可以再答应一次:若真有那一天,曹某不再能守天下法度,开万世太平,我允许你来杀死我,只要你做得到——在此之前,便在曹某的枝头盘桓吧,年幼的灵鸟。”
彻底还原的青年不知道是不是噎住了,刚平复的脸色又变得通红,他什么都没说,只恶狠狠地咽下了嘴里的包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