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差一个人啊……”
鸣上悠揣兜提包路过那根电线杆时,天城雪子正背着手,指尖勾着书包,抬头凝视停在电线上面的几只麻雀。
“早上好,天城。”
“啊,是鸣上君啊,早上好哦。”
晨风纠缠过树叶和天城雪子的长发,顺着窄窄的街跑走了,笼罩了稻羽市两天的浓雾,也早被冲得半点不剩。雾散开的日子,乡下的鸟总是很喧哗的,只有这根电线杆附近,无论是否有雾或鸟盘桓,都只能听到风拂过树叶的声音,明明有细细的响动,却更显得寂静。
晨光阴阴地从浓云里漏出来。
“终于来上学了,身体还好吗?”
“托鸣上君你们的福,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拥有长而直的黑发美人须得站在白日下,这样她真诚的微笑才不会那么缥缈神秘,“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你们……”
被这样的微笑所感染,鸣上悠的面部肌肉放松了不少,嘴角也向上吊了吊:“客气的话就不必说了,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是他和花村阳介的约定,也是里中千枝的请求,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办到,向来是他的做人法则,尽管刚来稻羽不久,这样的契约精神已经初露端倪。
“不是哦,假如没有鸣上君、花村君和千枝的话,今天的我……可能也要倒吊在这里了,”天城雪子上挑的大眼睛又一次转向电线杆,“鸣上君,介意和我一起走一段吗?”
红色的女高中生向旁边靠了靠,电线杆旁的地面上半遮半掩地倚着一束用丝带系好的花。
红色的细长的花瓣已经蔫得打卷,没精打采地团成一团花序,还依稀仍可窥见盛开时是什么哀艳的景况。
鸣上悠多看了那束包装得简陋到有点丑陋的花一眼,又看了看天城雪子,点头道,“好。”
-
鲛川河旁绿柳成荫,上学的八高学生都在柳荫下影影绰绰地赶路。
“还差一个人啊……”这句低语,鸣上悠在今早初遇她时就已经听到过了。
天城一旦陷入自己的思考,就会变得格外不近人情。如今她刚从家中休养回来,脑中的纷杂的思绪自然更是多如一团乱麻。她抓住其中最有趣的一缕,绽开一点大和女子特有的羞涩又矜持的微笑。
“鸣上君,听说过花魄的故事吗?”
“啊,似乎是中国的传说啊……”
树影斑斑驳驳地笼着天城雪子的脸,虽然表情没有改变太多,但鸣上悠莫名觉得她似乎情绪高涨了起来。刚才忧郁着凝视麻雀的吊眼一下子亮了不少。
“从前的中国,曾有人在树林里听到了像鹦鹉一样的叫声,走近看却发现是一个小小的美女(多大呢,大概就像花村君的手机那么大?呵呵。),于是这个人就把美女带回去,关在笼子里养着,养了几天之后,没想到美女被太阳晒到,竟然像蜡烛烧干了一样枯萎了。”
“乡里有见识的人告诉这个人说,这个小小的美女叫做花魄。假如同一棵树上吊死过三个女人,她们的怨气就会凝结成花魄,给她浇点水,枯萎的美女就会活过来。笼养花魄的人依照这个人说的话,就把花魄救活了。”
她说到这里,想到什么,情绪明显地低落了下来。
“假如我也被杀死在那个世界里,然后倒吊在刚才那个电线杆上,你说,那个电线杆会不会长出来花魄?”她原本还有点悲伤的语气在过渡到问句时好像被一口别的气噎住了一样,类似被浇灌了甘露的传说中的花魄。“噗……电线杆也可以长出花魄……呵呵……”红色的女高捂着嘴无声地颤抖了一会儿,费了不少力气才让自己安静下来。
鸣上悠果然被她的思绪带跑。人不能同时踏进两条河流,鸣上悠不能同时思考两件事。安慰的话于是被他抛到东京去了,脑子里就剩下长出来非常具象的花魄的电线杆。人格面具中长着蝴蝶翅膀的红色精灵得意地滑翔了一圈,“真是一个好故事啊,天城!如果电线杆真的能长出来花魄的话,会不会吟唱吉欧达因?”他的花魄只会唱亚基拉欧,倒是和红色很相配啊。
“噗……呵呵……”
这两人仿佛两个过时的收音机,突然对上了调频,和谐地一块乐出了声。
倘若花村阳介在场,一定会捏着眉心把两个人狠狠数落一顿,“鸣上你这么假设真的很失礼啊!”“电线杆不是树,就算是树也不会长出那种玩意的天城!”然后自己悄悄念叨一句,“这玩意的名字好耳熟,好像听谁说出来过……”再戳戳脑袋转转眼珠,非常失礼地指着鸣上悠大喊:“啊,想起来了!搭档你有一个人格面具就叫花魄!”最后被里中千枝黄金一脚踢中膝窝,倒霉地撞上什么尖锐凸起的东西再栽倒在地。
这种画面迅速地在他的脑子里生成了,并且他确信花村阳介会这么说这么做,多奇怪,他们刚认识没多久,就像有了心电感应,这是在迷宫里共同战斗的附带品吗?
说起来,花魄也是魔术师属性的人格面具啊,是她在自己的大脑皮层上作怪吗?他不想年纪轻轻就产生精神分裂的先驱症状啊。
-
放学的时候和花村阳介再路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鸣上悠把天城的故事讲给搭档听。抱着臂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的搭档果然如他所想像的那样,扶着额头大声吐槽了两位电波异常调频的优等生,接着立马跳起来笑道:
“说起来,搭档你不是也有一个人格面具叫花魄吗?”
电线杆所在的巷子里已经没有风了,花村阳介的声音突兀地砸在非牛顿流体一样的静谧里,好像把木板一下子拍在钢化玻璃上。
鸣上悠突然想起来,电线杆的旁边有一束包的很丑的枯萎的红花。
他下意识地往早上自己注意过的地方瞥去——
空空如也。
被清理走了吧,他想,收回了自己游离的目光,继续看向阳介,他和人说话一向喜欢和对方对视,城里人有时觉得他很冒犯,同为城里来的花村阳介似乎完全不介意。这样,他就用眼睛捕捉到了,阳介同样游离回来的目光。
似乎是和他从同样的地方收回来的。
日本人连称呼都同样讲究的繁重礼节包裹着他,他突然羡慕裸奔的人,想把它们全部从身上扯下来。
“好可惜。”他脑子里的花魄突然和阳介一起发声了,二者的语气一致,音色不同,可是她怎么用他的脑子发声的?稻羽市立医院的精神科专业吗?
花魄不说话了,阳介还在继续说话。
他没再看向他,电线杆上的麻雀对他和天城都很有吸引力,不过天城是在思考,阳介呢?
害怕水倾洒出来的人会把水杯攥紧放平。
“不过啊,今年的花枯萎了,明年也还会再开啊。”
麻雀飞走了,他还保持着凝望的姿势,似乎对天边的卷云很感兴趣。
有人夸过花村阳介的脸很精致吗?
无论别人夸没夸过,鸣上悠现在就在心里这样夸赞,他的夸赞向来发自真心,所以从来不觉得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比天城高的阳介离他更近,所以他侧脸扬起的眉头,抬起的睫毛,下垂的眼角和开合的嘴,鸣上悠一览无余。那是一个,和早上那束花类似的表情。区别是,这个表情还很鲜活,像是从那束花中窥见的曾经开放时的样子。
好可惜。这个想法从他的心中萌生后,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花村阳介和他在堂岛家门前分别。
鸣上悠凝视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才推开门走进家。“欢迎回来,哥哥!”表妹坐在电视机前的蒲团上,胆怯地对他笑,他没办法不回以微笑和“我回来了。”
他微笑的时候感觉揣进兜里的那只手有点烫,伸出来摊开掌心一看,竟然有一小团火焰在跳动。他也跟着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是脑子里的花魄在小声吟唱亚基。表妹无知无邪地向他投来疑问和关怀的眼神,他忙说没什么事哦,菜菜子,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呀?
表妹思索的空档,他上楼放包,发现那一小团火焰熄灭了,却没有灰烬,或者说,火焰燃烧出来了一朵小花。
是一朵喇叭一样的,尖细的花瓣微微打开,蓝的发紫的小花。
-
鸣上悠有严重的收集癖。城市里花花世界迷人眼,他最可能做到的全收集就是把所有科目的首席收进包中。稻羽是个物乏情不乏的奇异乡下,可以收集的东西反而比城市里还要多得多。他想合成完所有的人格面具,想和所有人发展出无可替代的羁绊,想帮助所有有求于他的人,想捕完各种种属的飞虫,钓完各种品类的鱼,读完书店里能买的所有的书,还有娃娃机、塑料模型,就连大陀螺的武器他也想买个全套,做各科目的首席秀才居然是他对自己提出的基本要求。
最重要的是,他要遵循灵魂和口头上的契约,查到古怪杀人案的真相,穷尽整个电视世界,就像在RPG游戏里点亮所有地图一样。
这样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每天一睁眼就在思考今天要做什么,随时随地查看钱包和人格面具,散步这个选项是没有的,不论是戴着面具赴约还是提着太刀战斗,跑起来是他的基本姿态。
他就是这样,想得很多,想要的很多,做得更多,话却此消彼长一样的变得很少。被队友打趣说,鸣上(君)/前辈/师傅,真是越来越酷了。阳介,他现在可以这么叫他了,尽管对方还是叫他鸣上。某个在美食街打工偷懒的下午,阳介一边喝着缎带柠檬汽水一边说,搭档,你好像越来越帅了。
尽管表达力已经很高了,好像更向着一语中的的方向发展了,在某些场合仍然显得供不应求。
花魄那天诡异地烧出来的那朵蓝紫色的小花,现在被他夹在家庭菜园的书里,遗憾的是这本和植物有关的书并没有告诉他这是一朵什么花。一花得道面具升天,花魄也被他半永久地留在了脑子里。
这么做只方便了一件事。
“鸣上,我好像控制不住泪腺了……”
鸣上悠看向阳介的脸,毫不怀疑那天放学所见的侧脸转过来就是这样。
但它现在不需要那样忧伤地仰起来了。
水杯里没有水了。
虽然阳介说他控制不住泪腺了,但并没有泪水流下来,他只是在抽噎,这又让他想起来那束枯萎的花了。
或许阳介的心也跟着小西早纪一起在电线杆上倒挂金钟了,青春少男的心可以成为上吊的女人的替代品吗?成为人格面具使并非完全对自己敞开心扉,而是真正面对自己的开始。毛虫作茧自缚也是这个道理吗?
或许他应该给阳介浇一点水了。
他强大的表情筋没有把他那点想笑的欲望和他的想法泄露给阳介,更何况阳介现在自顾尚且不暇。
用言语来安慰这样的阳介总显得十分苍白,他不曾与他感同身受过,怎么用嘴巴去理解他。人类的话语是一种浮华的装饰物,人类朴实的感情一经它的修饰,就要面目全非。倘若这个哀伤的人对你不重要,你大可用各种美丽的话安慰他,但是如果他是你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位,即便是言灵大师,无论如何编织怎样的话语,都无法将最核心的那一点传达。
鸣上悠小时候从书上读来的与人交朋友的方法里写道,与朋友分享快乐,快乐会加倍,与朋友分担悲伤,悲伤会减半。阳介也许需要他来帮他分担他溢出来的苦闷与悲伤。
虽然鸣上悠是言语上的矮子,但他向来是行动上的巨人。
所以他选择了把胸膛借给阳介靠。从他优秀的高中化学知识中,离得越近,接触面积越大,物质的渗透和热的传导总是会更快一点。静静看着使他和阳介之间隔了一堵空气墙,摸摸头的接触面积太小,只有拥抱——悲伤会因为这样的紧密的接触从浓度高的地方运动到浓度低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
阳介在他抱住他的时候,就像他之前在城市的街心公园里看见的音乐喷泉一样,声情并茂地流起泪来。
虽然他不知道阳介的悲伤是否消减些许,但他心底的快乐的确在成倍地膨胀,哪怕他怀里的男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都蹭在他的校服上。就着体位的方便,他把怀抱收紧了一点,在阳介的肩头肆无忌惮地绽开一个微笑,他不为此感到抱歉,这样的愉悦同样发自真心。
鸣上悠之前以为,阳介的心是学姐亲手吊上去的,事实并非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阳介亲手把他系上电线杆的心扯松了那么一点。这样的微妙变化也令他欣喜。
所以当两人分开的时候,他费了很大劲才把自己的脸绷回去,然后看见红着眼睛的阳介同样红着脸:
“笨蛋,这样的事你应该对女孩子去做啊!”
真是好表情啊,阳介!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糟了,他的收集癖就这样原地发作了。阳介平时的表情就已经很丰富了,他是否有幸能再挖掘出来别的表情呢?如果有相机能拍下来的话,他会好好分门别类,虔诚地塞进相册里去然后日日欣赏的。
好朋友就是这么相处的,对吧?
-
好朋友是不会这么相处的。
只有雪子会在迷宫里感叹“男孩子的友谊真是奇妙啊!”,千枝遇到这种话题一般保持高贵的沉默,据她自己说是她受够了,完二则会大声说“前辈你太惯着花村前辈了!”,小熊嘻嘻一笑再用他特别的嗓音摆出要昭告天下阴影的架势“师傅和阳介真般配啊熊熊!”。
阳介比阴影头上戴的红色面具还红:“只是在河边打了一架而已啊!托搭档的福,我的脸现在还疼呢……”
鸣上悠摸了摸嘴边的创口贴,更重要的那个被他收进相册了,他提着太刀庄重地点了点头:“托打架的福,我们终于确定了心意。”
确定了什么心意,各人饮水各自知。
“喂!你要不要听听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的,平时该说话的时候你的话怎么那么少,非得在这么要命的问题上多说好几句吗?上回去海边也是,表达力不是这么用的啊!!”
“不愧是前辈,真有男子气概的说!”
“阳介也应该向师傅学习啊熊熊。”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雪子大爆笑又switch on了吗……”
“千枝前辈,英语进步了!”
“……那个……这个时候应该祝贺两位,啊不,三位前辈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阳介攥着苦无叉腰叹息,连直斗加入后都会偶尔受到降智打击了,特搜队除了他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地下研究室原本是一个充满了科幻和恐怖色彩的迷宫,结果被这群嘻嘻哈哈的入侵者吵出了十分的诙谐气氛,就连路过的阴影都懒得搭理这群笨蛋人类军团。
与阴影的战斗最近变得很轻松,因为英明神武的队长大人在上周猛氪了一大笔,喜提摩陀义经八幡神等一干强力人格面具。玛格丽特时常摸着人格面具大全看着他微笑,他猜是因为他为天鹅绒房间的资金建设贡献了太多,毕竟加长豪车也是需要保养的。比较麻烦的一点是,人格面具大全变厚了,翻阅起来便有点麻烦,他时常看得眼酸脑胀。魔术师卡牌作为最开始的羁绊,最早收集完的人格面具属性,闪耀着高贵的灰色在他的上空旋转。他阅览一遍,惊奇地发现该属性的人格面具几乎全都擅长使用火焰魔法。
“人格面具的特点和它的属性是相互决定的哦。”玛格丽特这样告诉他。
这句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但鸣上悠懒得推算所有可能,一两个让他开心的愉快的解释就足够了。人有时候不应该在过于细枝末节的地方追寻真相。
花魄被鸣上悠从脑子里丢出去了,因为某一天他走进图书馆,碰巧翻到了一本相当全面的植物图鉴,他在上面找到了自己想找到的答案,花魄的存在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取而代之的,温蒂妮流进他的脑子时,看到了他翻到的那页图鉴——龙胆。水之精灵和诃梨帝母在他的沟回里温柔又优雅地笑出了声。
他于是感叹大脑真是一个神奇又潜力无限的东西啊,大脑或许比他的意识先明白了很多奇怪的知识呢。
鸣上悠是一个主动出击的人,只要书店有全新进货他就会主动买下;鸣上悠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假如书店不进书了,那他也绝对不会去看除他藏书之外的书的。这本植物图鉴大概是玛丽于心不忍,扔给他作参考。
不过他在此方面天生不开窍,搞清楚了界门纲目科属种就不去思考别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所以说,笨蛋就是笨蛋啊。”女孩挎着小包,斜睨着他喃喃。
-
有句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
福图娜这把剪刀,今天剪了你,明天说不定就剪了我。
痛失所爱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阳介三天两头就会丢点东西,包括不限于钱、笔、关于作业和知识的记忆等,小西学姐和这些相比,简直就是庞然大物。鸣上悠有时候会禁不住想,阳介的命运丝线该是什么千疮百孔的样子。
阳介在长年与命运作斗争的日常中已经锻炼出了相对金刚不坏的免疫防线(偶尔也会过敏一下),但鸣上悠没有。
鸣上悠很少丢钱,就算丢了也是买了他认为等价的东西回来了,文具用坏了才会去买新的,关于知识的记忆更是牢牢刻在神经元里,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菜菜子被抓去的时候,他的理智几乎破坏殆尽。
他又贪心又自负,从来没有假设过自己会丢掉什么已经抓到手的东西,珍贵的人和感情亦是如此。他简直就是一毛不拔还要到处粘黏一点的糖公鸡。糖公鸡身上最珍贵的羽毛被薅走了,自然要碎得四分五裂。
他想一头撞进电视机里的时候几个队员一起拦着他。
阳介和直斗去安顿堂岛舅舅了,小熊红着眼睛看着他和货车包厢里的电视机。
他心跳飞快,浑身肌肉蓄势待发,肾上腺素随着加快的血流顺利在他的全身传遍准备战斗的讯息。他的喉头像压着一颗桃核,每每吞咽一下,就咯咯发响,眼角发胀,是以他不敢眨眼,一眨眼就会有泪溢出。
队长不该哭泣,不过他现在如此失态,早就和队长不沾边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力气也没有手段的只会生他人和自己闷气的高中生。
阳介听说小西学姐的死讯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又想起来那束包装得丑兮兮的花了。那本植物图鉴给了他答案——红花石蒜,盛开时就十分哀艳的花。因为开花时没有叶子,长叶子时绝不开花,二者在石蒜植株的一生中永不相见,被人摘去做了地狱的代表花,曼珠沙华,诡异如阿鼻之火的彼岸花。
还有一句话也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穿着白大褂医生宣告菜菜子死亡的时候好像那个鬼怪故事里的鬼使白无常。鸣上悠则感觉自己眼前有大片曼珠沙华诡异又冶艳地开放,好似身在地狱。他迫切地想夺走判官的生死簿,自己坐到阎罗的位置上。什么道德,什么法规,什么真相,愤怒在他的血液里沸腾,他只需要有人为现在这样的结果付出代价。
炽烈的愤怒蒸干了他的泪腺,烧净了他的理智,生天目房间里的电视黑幽幽地反射出来一点特搜队的倒影。
他没看清自己的样子,但他看清了其他人的样子。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嘴角向下咧开,眉头紧蹙,五官拧在一起。阳介是几个人中最夸张的那个,他是最能和鸣上共情的那个,他的怒火好似燎上了发尖,一张精致的脸扭曲得令人不忍直视。
传说中积攒了足够怨气的人会长出獠牙和角,头发变成燃烧不息的火,彻彻底底地变化成恶鬼的样子,然后饮血啖肉,杀人如麻。
视野中盛放的曼珠沙华仿佛在吟唱魔术师人格面具最擅长的高级火焰魔法,顷刻间化作三途业火,且燎且烧地将他们所有人都送入阿鼻地狱。伙伴狂怒狂悲的面相唤回鸣上悠的一丝理智,这根理智立马变成地藏王超度恶灵的彩色丝线,将他从人间地狱里拽了回来。
理智回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本来坚立的双腿差点软成一滩烂泥。
-
菜菜子生命体征恢复的时候,阳介就像恶鬼被超度后只剩下透明魂魄的亡灵。
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看着鸣上悠,艰涩地夸了一句:“搭档,你真的好厉害。”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在医院的金属椅子上瘫成一滩,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医院的格子天花板,伸出手捂住脸,发出来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操,我刚才都他妈在干啥……”然后他颤着手从脸上搓下来,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上水痕一片,“对不起……我差点……”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鸣上悠端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他的脑子告诉他自己,他的喉咙被烧干了,现在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几个人浸泡在深夜的死寂中。
“操!”这是阳介今晚第二次爆粗,“小熊呢??”
他躺了太久,艰难地从瘫软的状态长出来骨头,下地顺着这层楼找了一圈,其他队友也帮他一块找。
结果最终也没有找到,于是大家约定,阳介回家看看小熊有没有提前回去,其他人就此解散。
眼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大门外,阳介长吁了一口气,又没骨头一样地瘫回去了。
“阳介,”鸣上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他的脑子解除了对喉咙的禁制,但对其他器官可能还没全部解禁,“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阳介一个打挺从椅子上蹦下来,像在迷宫里开了敏捷诀窍一样冲向他。
鸣上悠张开双臂,阳介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一眨眼,阳介的双臂就颤颤巍巍地环了上来,他就着这个逆身高差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脸埋进阳介沾满深冬冷意的外套上。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和夏天的阳介共情了,他这样想。
然后他借着阳介的力,拔萝卜一样把自己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拔出来,两人相扶走出医院的大门。
雾笼罩了稻羽,原本逼仄狭窄的街道,也因为能见度不足,罕见地延伸出渺远之意来。
他眼皮一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
雨?不,是雪片,纯白的雪片,春花散华一样,从上空纷纷扬扬地洒下来。稻羽市那凝滞的寂寥,终于被这苍白的烈焰融化开,随着鲛川不息地奔流到海。
-
如果说人生的旅途到了终点会有鬼使来迎接引路的话,鸣上悠的八十稻羽寻找真相之旅到了终点又会是谁来迎接引路呢?
鸣上悠围着稻羽绕了一大圈,和所有人道别后,再次步入天鹅绒房间。二十多张阿尔卡那牌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玛格丽特手里砖头一样厚的大书中飞出来,将他围在中心旋转。“恭喜您,在这一年的历练中,取得了无可取代的羁绊——”伊格尔长年不变的微笑唇隐藏在鼻子之后,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向虚空中一捏,闪着五彩光芒的真相宝珠躺进了鸣上悠的手心。
鸣上悠打着伞站在狂风骤雨的稻羽街道上,他还有一捧龙胆花要送,还没来得及寻找花店,就要被迫腾出来时间面对这倒霉土著神明,直接把算计了一整年的时间管理大师气笑了。打了一会儿伞,大师发现这劳什子玩意儿根本不管用,本来想直接淋着跑到美食街,又觉得这么跑过去又要惹谁担心,还是走了个形式,全身湿透地打着伞上了朱尼斯的电梯。
-
鸣上悠成为八十稻羽各种意义上的老大的那天上午,风和日丽,春樱吹雪,地下研究室里高智商的阴影盖章的笨蛋军团全员到齐,来为老大送行。鸣上悠这土皇帝当了还没有满24小时,就要离稻羽而去,真是让人痛心!那招神惦记的捧花送不成了,他只好送给对方一本书,以表日后好好监督对方学习的决心:
《实用日本花卉手册及花语图鉴》——新鲜拆封,内夹亚基烧出来的龙胆一朵,只有聪明好学的人才能看得见。
黄金周的鸣上悠私自把它当做是阳介皇帝的伴手礼,希望对方不要介怀(毕竟比护士好啊)。
-
>许多年后。
某天小熊前往师傅家做客,结果差点被阳介赶出来。以上这句话为什么会出现三个人,请读者自行阅读理解。
总而言之,自诩鼻子灵巧不输搜救犬的小熊从师傅家里刨出来一个玻璃封好的盒子(玻璃封的,这么闷骚,它本来就摆在明面上!)。盒子里躺着一束小白花和一张明信片。
花很美,包装很丑,丝带打了一个丑得尤其不堪入目的节;明信片的图片很美,翻过来背面的字也算丑得令人发指。
>搭档,因为你的人格面具早就没了,我也没办法在她施法后捡花了,作为补偿,我买了野菊花和包装纸亲手包好送给你(并不是因为零花钱不够了)!
落款花村阳介,某年某月某日。
问候的最后那个感叹号,被丑字的主人加黑加粗,结果又不知被哪个倒霉蛋一手搓了过去,画出来黑糊糊一大片油墨,好似在合同上签了字还画了押。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