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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五月,林间走一会儿,身上便黏黏地出汗了。宋江和晁盖商量,要好好过个节。各处都忙着准备去了。
山下酒店,顾大嫂指挥伙计把湖里新砍的菖蒲挂起来。湛青碧绿,像剑一般。林冲有感于心,便讲起了金明池龙船争标。红旗招展,雪舞浪飞,倒比战场上更拼命。众人一个个都听住了:
“端午恁般好耍?”
“不是端午。三月里的事。”
徐宁补充道:“圣驾亲临,是三月二十。”
锣鼓点犹在耳边回荡,林冲已看向了张顺:
“江州是吴头楚尾,想来乘风破浪,更甚于此?”
浪里白条未着头巾,只挽了个穿心一点红髾儿:“教头说笑。”
张横便有些愤愤不平:“老底子是有的。自从换了赵官家,频频下令禁止。说端午竞渡只教百姓坏钞,不务农事,须禁了才是。”
林冲徐宁讶然:“可惜了的。”
“便是坏钞也不值什么。”张顺哼道,“那年有个官儿来颁令,言来语去的,怕弄这个起了争竞之心,不做顺民了。”
“嗨!”王英一拍大腿,“这世上都是大头巾弄得歹了。”
“倒也未见得。”郑天寿端着一碗酒过来,跟他碰了碰:
“总是腐儒无知,才畏手畏脚。范太守来敝乡上任时,纵着吴人出游、竞渡。太守天天去湖上摆宴。上至八十三,下至手里搀,没个不欢喜的。”
“嚯!你见过?”
“我虽没赶上好辰光,老辈人说得真真的。”
“怕个鸟!”
阮小七叫了起来:“既是只许官家玩赏,不许百姓取乐,俺们偏要乐一乐。”
他是急性子,这就要去找大头领,也排一场比赛。众人哪有不爱的,自去呼朋觅伴。王英回家一说,扈三娘也要划船。矮脚虎笑道:
“娘子不消劳动,只在岸上跷着脚看罢了。”
“没这个理!”
她约上顾大嫂和孙二娘,再细细地问了,得知东京有水秋千打。孙二娘便支使张青:
“你也去荷花荡边立一杆秋千来。”
“好说!”
七八个水军头领,听李俊分拨:
“我等分作四组。张家哥儿带一条船,童家哥儿带一条,阮家……哎,不成。你三个须分出一个。七郎到我这边来。”
阮小七不愿与哥哥们拆开。李俊想了想又说:
“不然,童威童猛一个跟我,一个随他。咱们也比一比。”
阮小五鬓边一朵石榴花,似剪碎的红绡,热辣辣裹成一团:
“锦标定是俺的!”
说不得这几日热闹,正端阳那天,众人臂上都缠了五色丝线,用雄黄酒点了额头。四支船队的水手更是出挑,红巾裹头,光着膀子,只待一声令下。
荷花荡边,秋千也立起来了。孙二娘先蹬上去,荡到半中腰里,头上钗环叮叮当当地响。她大笑起来。张青叫道:“浑家莫歇,这水秋千规矩是要打到与顶架横木相平,再一个筋斗翻入水的!”
“不是耍处。”
孙二娘下了秋千,绿纱衫儿桃红主腰散着热气:“扈家妹子玩吧。”
扈三娘也上了秋千,腰杆挺得笔笔直,脚尖一点,便飞起来。远远望着,赛龙舟已开始了。湖上人声鼎沸,她看得正清楚,忽又哗地落下去。
顾大嫂和孙二娘都说:“不枉了唤作一丈青!”“身轻如燕!”
扈三娘再荡上去时,只觉不是自己控制身子,倒是身子带着她飞。心也一道飞起来了。向着更高处,不断攀升。平日里的不快,这会儿似乎都驱散了。
四支船队已过了半程。她看见张顺似乎胜券在握,阮小七又咬得紧。一个个争先恐后。那终点一根长竿,缠锦挂彩,分外夺目。
风是暖的。她从未从这么高的地方起跳,可她不怕。眼看迎面是青天,她松了秋千索。
随着众人的惊呼,扈三娘没入了水中。一脸冰凉,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她奋力钻出水面。王英踢掉两只鞋,就来接应,才游了一半,三娘已经走到浅滩站住了。
“谁赢了?”
王英看着娘子发髻湿淋淋的,出水芙蓉一般,愣了,答不上话。
“是张二哥。他领队,他哥压阵。”郑天寿从那边过来,如数家珍:
“不过,阮七不服,正吵吵着要再比一场呢……”
扈三娘抬手擦了水,心情大好:“咱们这龙舟,比你老家的如何?”
“别开生面啊!”
晁盖和宋江站在高处,连声叫好。宋江心中更有计较:等水军练熟了,便可偷袭官军。
那一天又是相携入醉乡。聚义厅上,碎了多少酒碗。
晁盖往壁上一仰,酒气呼出,心满意足:“和弟兄们在一起,朝朝暮暮,不分彼此,就是最大的快活了。”
宋江虽喝得一张脸黑里透红,上下睫毛直打跌,还不忘纠正:“哥哥差了,这哪是最大的快活呢……”
吴用熟知宋江性子,只当他又要说些尽心报主的话,笑了笑,正要拿话岔开,宋江却提高了调门,一手撑住交椅把手,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龙舟争渡,助威呐喊,凭吊祭江诵君赋。”
酒后狂吟,倾下半桶冰雪:
“感叹怀王昏聩,悲戚秦吞楚……”
众人静了静。阮小七剥着一只肉粽,忽道:
“依我说,取只船来,就将酒倒在船里。凭他什么果品菜蔬放在船两头。渴了就喝酒,饿了拣爱的吃,那才痛快呢!”
“七哥好想头!”
阮小二将骰子一撒,勾住了兄弟的肩膀,“不过,你那船内都是湖底泥,可怎么喝呢?”
“哈哈哈哈!”
六十岁的阮小七坐在太阳底下,身上只穿一件棋子布旧背心。小孙孙给粽叶扎上不同颜色的线,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翁翁,这个好不好?”
远处一叶扁舟,出没风波里。
老人眯着眼睛笑:“好啊,再多包几个。”
2025.5.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