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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母亲前往明庭出差,父亲此时恰恰好应该降落到国外,北洛打开冰箱,朗声向一直要到房子的另一半才能被发现的玄戈问:“你吃什么?”
玄戈的声音沿着住宅的承重墙模模糊糊地传来:“冷的!”
漫长的暑假已经让两个以星期为循环活动的人失去了计时能力,他们依旧分得清天空和夜晚,但是更深一层呢?哪种夜色曾徘徊在身后又走到面前,时间在这一天又一天的炙烤中片片碎裂失去先后,以至于北洛根本没法说出父母走的是“暑假的第几周。”;父母前后出门,临走时留下钱,半成品食材,牛奶和常用药盒,以及十五个紧急求助电话,他们离开的前几天玄戈依旧在学烧菜,但不知为何似乎真的与自家厨房犯冲,再次不消五分钟便用火点了油锅——于是妈妈临走时细细对北洛嘱托:“别让玄戈摸着火。”而爸爸则说:“有事去楼上敲门找左枢伯伯。”北洛点头,跟妈妈挥手又看着爸爸也提起行李出门,门啪嗒一下落锁,北洛站在原地几秒后,慢吞吞的伸展出一个懒腰,开始在房间里似乎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玄戈问:“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北洛这样回答——他戳了戳阳台的花,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按到晨间新闻后埋头开始刨他家的冰箱冷冻层,隔着一半的房间,玄戈听到北洛的声音里有一种新鲜的雀跃:“就是一般小孩在独自看家的时候应该会很激动,我正在努力激动一下。”
“独自”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除了在冷冻层刨刨刨刨出一根旺旺碎冰冰刨刨刨刨出一根小布丁刨刨刨刨出死不瞑目的鲫鱼的弟弟之外,这个家还坐着一个拿着福尔摩斯探案集慢慢翻的哥哥,烘干机在此刻滴了声,玄戈把书放在沙发上,走去家的另一边把床单和枕套从机器里解救出来,是时北洛大概清点完冰箱又粗略排出一份未来几天的菜单,于是继续埋在冷冻层大喊大叫:你吃什么?玄戈正在和圆角床单搏斗,闻言只是随便应了一声:冷的!所以北洛掏出两袋冷面走进厨房烧水煮面,还需要什么呢。北洛看着在水里咕嘟咕嘟的面想,蛋白质,膳食纤维,维生素,营养科的医生说他们这个年纪每天每个人要吃300克绿叶蔬菜,苹果跟绿叶蔬菜的差距到底有多大,黄瓜呢?……玄戈叠好了床上用品,踩着椅子艰难地试图把它推到衣柜最上的夹层,北洛拿着刀跟刚从冷鲜层拽出来的黄瓜面面相觑。黄瓜躺在案台,菜刀寒光凛冽,北洛看了看黄瓜又看了看菜刀,脑子是时放给他一些什么划伤手什么血流成河什么紧急就医的画面……北洛放下了刀,最终从冷鲜层里端出一盒切好的蜜瓜,不管是不是绿叶先这么吃吧,他带着食物上桌,玄戈盯着那碗冷面:该有的胡萝卜黄瓜苹果丝带半个鸡蛋通通没有,他听到他哥哥用一种几乎纡尊降贵的语气说:“下顿饭我做。”
“你最多只能用微波炉加热半成品。”
“你就对我的厨艺这么没有自信?”
北洛定定盯着他哥:“上次,我们出去吃烤肉。”
玄戈已经猜到北洛要说什么了,但北洛打断他的打断,继续平静地说:“你用了一块五花肉点燃了烤盘。”
玄戈说:“那只是一些巧合。”
北洛抱着手臂表情冷漠:“我们将在无数个巧合之下仍无法回避的事称作命中注定。被你自己数数你有多少次用猪五花点燃烤盘。”
“那只是因为烤盘更换得不及时以至于积累了太多的油脂。”
“你。”北洛往后一靠,瞪着玄戈,“你。那天。你烤生蚝,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
“对,那天你又用油脂把烤盘点了,我给你一个生蚝让你一边玩去不要添乱,半小时后你喊我,说要把生蚝交给我,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于是我拿起盘子,你拿起夹子——生蚝看起来很好,生蚝甚至没有着火,结果你把生蚝夹起来,砰,壳簌簌飘落,生蚝死在桌上——你硬生生把生蚝的壳烤成碳了。”
这一击实在有点让人无法反驳,玄戈抱着手臂靠向后座——在靠的过程中意识到这是一个与北洛过于相似动作,于是玄戈在靠上椅背后用手撑着椅子,北洛坐在他对面,
“所以我们现在要开始吵架了?”
“吵架,什么吵架?”北洛的表情很茫然,如果玄戈没有发现对方正在压着自己的笑的话,“我没有想吵架啊,你想跟我吵架了?”
他们就这样隐隐对峙着吃完饭。饭后玄戈把餐碗收进洗碗机,北洛则在玄戈把碗收进洗碗机的那几十秒内钻入卧室消失得无影无踪。玄戈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决定觉得他在客厅呆呆也挺好的——母亲合伙的律所在五百米外的楼下,父亲则平行排出包括左枢伯伯在内的十五个目前于本市警局供职的亲友以供在危机发生时随时赶到,暑假会放两个月,玄戈把作业分成四十份每天写一点——这意思是今天他下午没有日程安排,玄戈姑且看到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一起掉下悬崖,又掏出另外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继续缓慢地看……翻到第九十四页时,他听到咔哒一声开门,玄戈从那些铁路碎尸凶杀案里抬起头,北洛抱着一个篮球隔着客厅的茶几看着他——依旧像是对峙。
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北洛忽然开口道:“要不要下去和我玩。”
玄戈没说话,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北洛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金棕色眼睛,仔细咀嚼品读着其中的每一个神色,北洛的眉揪起来,露出一点纠结的姿态,他眼睛看着玄戈认真地说:“和我下去吧。”
玄戈以同样的率直和笃信,威严,和镇定对北洛的视线抱以回答:“不。”
北洛面无表情举起球,这可以视作一个攻击的前摇动作,他看起来要拿球砸玄戈,而玄戈不避不躲——并没有真的砸下去,前者只是把球举起来做出一个要砸的动作,后者则只是看着,一瞬间,那颗球忽然似乎就不再重要了,那种不再重要就和放在茶几山的那根铅笔一样,约过这一切承载的道路,北洛的眼睛得以专注地盯着他,而以这一切为基点,跨越一切,北洛正在那一切之后望着他,八年后玄戈想起这件事,觉得那时他对这样的注视绝对已经着了迷——但现在还没想清楚,他只是这样看着北洛,后者终于还是没拿球砸他,把球抱回了怀里啧了一声:“你是要跟我吵架吗?”
“吵架”这件事向无数事一样在他们嘴里依次滚了一遍又被扔到世界的尽头,一片懒洋洋的夏日阳光中,玄戈又看到那根钢笔——玄戈没什么想要的,他没被忽视过,因此不为自己是否夺取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而焦虑,没有陷入过完全失权的窘境,因此在一定情况下愿意让渡自己的权利,他不愤怒也不沮丧,甚至连偶尔小小的嫉妒也被细心教导成超越的动力,他情绪稳定,语言完善,如果家中没有发生重大变故,显然极有可能一生就这样坦荡地活下去——他的几乎所有欲望都在提出后被满足,而这种满足让他内心平和稳定,因此没有任何代偿式的弥补冗待满足——换句话来说,玄戈在自己的十岁生日时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家里人坚持认为在家人度过重要节日时挑选并赠送礼物也是正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于是玄戈左右看看,指指商场四楼的柜台说:钢笔。
他挑了一根白色的钢笔,决定将它作为自己十岁的礼物,家里人了却一桩心事,转头开始询问北洛要什么,北洛说:“钢笔。”
玄戈看了北洛一眼,北洛笑起来,他弟弟笑起来时会露出一点点虎牙,让人想起捕猎时的猫科动物,北洛几乎是心旷神怡地说:“我要玄戈手里那根。”
他们扑作一团,家里人把他们拉开,挨个抚平他们炸起来的发尾,那天这样的和平一直维持到晚上八点,吃完晚饭,北洛又优哉游哉地跟玄戈继续玩那个抢钢笔的小游戏——玄戈不觉得烦,他知道那根钢笔其实只是他和弟弟亲密的战场,北洛真正想要的是那些位于钢笔之上的东西,只不过钢笔恰在此刻出现,北洛就觉得抢一抢也无妨——只可惜后来随着年龄渐大,北洛也不再每天绕着玄戈打转,他弟弟读书看书出去玩交朋友,空闲日里邀约总是排得很满,玄戈看着弟弟一次又一次从自己身边弹开,某天竟然觉得北洛和他抢钢笔的东西的记忆有些令人怀念——心里怀念归怀念,让玄戈说出来玄戈肯定是不会说的,那根钢笔现在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北洛一眼也不看它,抱着球问玄戈要不要下去跟他们打球,玄戈说:“不。”北洛就说:“科学周刊上说未成年时瞳孔过少接触太阳光会增加近视发生率!你要是想当警队的神枪手就快和我一起下去打球。”
玄戈看了北洛一眼,站起身提了把椅子放在窗边,在一片33°的高温日晒里继续看书,北洛咬了咬牙,开始旁敲侧击:“在看什么?”
“书。”
“好看吗?”
“还行。”
北洛撇撇嘴,凑过去看玄戈的放在一旁的演草纸——本格推理总喜欢把平面图一口气也塞给读者让一切真的变成一场纸上的探案小游戏,演草纸上放着那七具被砍得七零八落从这地图这头抛尸到地图那头的残缺尸体,北洛放弃了和哥哥纠缠,抱着球下楼赴同学的约,弟弟下楼时玄戈看了眼书页的左下角,九十四,那是书的第九十四页;等到窗外的太阳不再那么烤人,数字已经跨越到三百七十四,玄戈起身隔着窗户往楼下的篮球场看了看,北洛正在和同学告别,所以玄戈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做饭是他不擅长的事,尝试过的几次都以鸡飞狗跳收场,正在玄戈站在厨房认真思考是稳妥起见使用微波炉还是挑战下自己用锅把饭炒一炒的时候,北洛带着一小袋冰棍蹦蹦跳跳地回来了——他自己嘴里叼着一根,手里还给玄戈攥着一根,玄戈看了看包装袋上的冰霜,又看了看一旁案台上裹着保鲜膜的冷饭,自觉很温馨地提醒说:“马上要吃饭了。”
北洛说:“你吃还是不吃?”
玄戈接过了包装袋,北洛把袋子里剩下的两根冰棍扔进冰箱底部转头去洗澡了——玄戈最后还是选择了微波炉,他咬着冰棍看着碗在微波炉里几乎像光盘或者迪厅那样转啊转,家里人都认为一起吃饭也是亲密的一种表现,于是以每周四次频率的,他们共进晚餐,餐桌上堆满橙汁,水果,炖了五个小时的排骨和更对更多玄戈还不会做的菜。偶尔父亲讲一讲最近的案子,偶尔母亲讲一讲最近的案子,偶尔玄戈挑起话题,偶尔北洛对着卷宗刨根问底——这样的前提下吃饭人数锐减一半,一切忽然就显得有些安静,饭桌上北洛一直在专心致志地跟手机搏斗,玄戈说:“北洛,专心吃饭。”
北洛冲玄戈冷冷一笑,拿起勺子咵咵几下挖完饭下桌跑了。真好。玄戈想:第一天我们就开始冷战了……但冷战并没有持续多久,晚上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来拱玄戈的被子,玄戈往床里转了一圈,但始作俑者继续不依不饶地去扯玄戈的被子——玄戈坐起来,北洛举起一台游戏掌机,眼睛在卧室的夜里闪闪发亮,北洛说:“来玩游戏吧。”
那一点忽然被薅起来的小小的怒火消散了,玄戈说:“玩什么?”
“不知道,我跟周扬换的,我看看有什么……”
“你拿什么跟周扬换了游戏机?”
“玄戈,你就非得这样吗?”
玄戈放弃了追究弟弟和同班同学明显不符合中小学生行为规范的交易,北洛摁亮屏幕去翻掌机的游戏库,最后被选中的游戏略带恐怖元素,玄戈接过掌机,在过场动画的间隙他问北洛:“你玩过吗?”
“玩过前传。”
“讲的什么?”
“嗯……你家的狗丢了,你的姐姐出去找狗,现在姐姐也丢了,你出去找姐姐。”
玄戈沉默地放弃了对游戏前作内容做出评价,游戏开始在一个悬崖,光线昏暗如今天晚时玄戈向窗外看时,一个顶着红蝴蝶结的小女孩站在崖边,手里牵着条博美,玄戈沉默片刻,还是说:“所以这一作还是找狗?”
“你玩嘛。”北洛看起来并不打算操作游戏角色,“你玩一玩不就知道了。”
北洛的期待的眼神让玄戈想起左枢伯伯家那只总是把玩具叼过来扔到他怀里的猫,玄戈艰难地适应着掌机的操作系统——怎么还没有人来统一掌机的按键?!屏幕下方的对话框提醒他按○拾取物品,又提醒他按下△选择物品使用,山上的路并不通畅,比如此时女孩面前的地上就只用几块木板虚虚搭着座桥,她把石头扔到对岸,博美弹射出去追石头,木板在此刻片片下坠,玄戈看着女孩和狗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面面相觑,转头问北洛:“……能读档吗?”
“……不能吧,现在是教学关,存档系统都没开放给你……我觉得这是剧情杀,你玩嘛。”
玄戈继续游戏,女孩走到沿着森林继续走,一直探索到密林的深处,她站在树下,对话框说:按○进行互动,玄戈按了○,女孩当机立断地在树上吊死了。
“……”
“……”
这次就连北洛也说不出来没问题不打紧应该是剧情杀了,两人疑惑地挤在被子里盯着屏幕,游戏自顾自继续进行到下一个场景——一个戴着蓝蝴蝶结的女孩子来到朋友家按门铃,几秒前还吊在树上的女孩从门内走出,系统再次把操作权转给玄戈,玄戈操纵着红蝴蝶结女孩走过去和朋友对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这游戏前作也是这个风格吗?”
玄戈这问题问得很暧昧,但北洛听懂了,他在脑子里回顾了下上一作的让人觉得点点点的诸多剧情,最后选择依旧践行人类最大的美德——沉默。在他和玄戈的沉默里,两个女孩手拉手去故事开始的悬崖旁看烟火,一个忽然说:家里决定从这里搬走,可我不想和你分开,红蝴蝶结的女孩沉默片刻,最后说:先别说这个了,烟火很美哦!
玄戈看着这一切的对话:“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北洛则似乎有很多想说的,但背后北洛最后只是说,“玩吧。”他说:“玩着玩着剧情就明白了。”
第二夜
玄戈醒的时候北洛还在睡,他们昨晚玩游戏玩得太晚,等玄戈一扭头,弟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蜷着被子在一旁梦会周公了……他蹑手蹑脚地下床,换好衣服,又悄悄推开一点门,接着从门缝里挤了出去,等到玄戈晨跑完再拎着两袋早餐回家,北洛的打哈欠地点已经变成餐桌旁……爸爸凌晨四点在微信群里问他们吃了什么,玄戈把昨天拍的两顿饭发在群里,又拿起手机对准坐在桌对面蔫蔫的吃灌汤包和馄饨的北洛拍了一张,群里没有人就他发的图片做出评论,玄戈算了下国外的时间,觉得父亲极有可能正在和犯人玩神庙逃亡——北洛又打了一个哈欠,玄戈说:“没睡好。”
“睡挺好的。”北洛这样坚持,玄戈细细去看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上的微小疲倦,最终不置可否,他们吃饭,吃完饭后有人摁响门铃,玄戈在猫眼上看了半刻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北洛也认识,按照礼貌规则要喊声李叔,然后李叔就会说:诶呀,这个是小洛吧,都这么大了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李叔留下一箱牛奶三盒草莓五个芒果并一袋子小零食后飘然离去,北洛咬着从冰箱里拿出的冰棍,对玄戈说:“可能是来确认我们死没死。”
但玄戈只是盯着北洛手里的冰棍:“一大早就在吃冰。”
北洛又看了看来客留下的礼物:“吃吗?”
玄戈刚要开口,门铃又响了,第二位造访者来临,他们用半天的时间接待和送走他们送走父亲的朋友母亲的朋友父亲母亲的朋友母亲父亲的朋友,那些因为接到父母请求前来刺探他们是否已死于非命的来客携带的礼物让玄关比起家门口更像圣诞树下,最后一个来的是左枢,北洛打开门,左枢的猫冲他叫了一声。
“我担心你们会无聊。”左枢提起手——猫砂猫粮猫包猫玩具零零碎碎挂在他手上,北洛陷入沉默,接着数次婉转拒绝,而在这一切之中玄戈一直眼睛亮晶晶地尝试把左枢伯伯的猫握到手里——最终猫还是和左枢伯伯一起被北洛关在门外,玄戈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北洛提醒他:“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玄戈依旧不说话,北洛看着对方的眼睛,定定地说:“我们未必能照顾好它。”
话确实是这样说的,但当天傍晚,北洛就从……同学那里……?牵来了一只狗?……北洛有一个好朋友名为周扬,爱好是仗义疏……仗义疏物并以此谋取一些无伤大雅的蝇头小利,这次被周扬输送给北洛的是他们家那只雪白莹润的萨摩耶,父母都不在的第二天夜晚,玄戈被被北洛半拖半拽地拖了出去遛狗,名为嘟嘟的萨摩耶在前边颠颠地跑,北洛攥着嘟嘟的牵绳跟在嘟嘟后边颠颠地追;玄戈没养过狗,最近一次接近“宠物”这个词是同桌收拾桌面时信手把养的芒狗放在了他的桌面上,那时玄戈看着忽然被摆在自己面前的雪白莹润的芒果核对人与宠物的关系到底可以建立何等关系的问题陷入了沉思,他低着头研究那只芒狗,同桌收拾完桌面,心满意足地把芒果核捧到面前,还拿起梳子给芒果核梳毛……北洛没拿梳子,但是梳毛又不一定要用手,他去给这只叫嘟嘟的萨摩耶梳毛,梳着梳着就变成了一顿揉搓。玄戈觉得这件事里北洛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获利因为归根结底是北洛帮周扬溜了今天份的狗,但叫嘟嘟的狗性情实在温驯又乖巧粘人,还一定要热情地用舌头狂甩人的手,玄戈决定姑且先把周扬和周扬的那点子是从脑里放走……晚上八点,他们绕着小区转了一圈结束遛狗,北洛把嘟嘟撒给站在十七号楼门口的周扬。
看家的第二天,北洛从同学那里抓了条狗拽着玄戈出去遛狗,狗又毛又绒,像玄戈同桌养的芒狗。北洛牵着狗在前边颠颠的跑,看着弟弟的背影,玄戈忽然开始想:如果北洛像游戏里那样失踪了怎么办?
这个词离他们并不远,青春期离家出走被父母立案走失的每个月要有三起,母亲接手的案子里这样的事则要更多,再往前十五年钧天市甚至曾出现过一名连环诱拐者,他们用一些很平淡的语气把这些事放在饭桌上一起拌上饭,萨摩耶在前边颠颠的跑,北洛就跟着萨摩耶的后面颠颠的追,玄戈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就开始想:如果有一天北洛从我的生活里完全消失了怎么办?……这样的想象大概应该被称作灾难性思维,而北洛也大概率不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但万一呢?
这样一做设想,玄戈忽然觉得浑身很冷,一辆车从西二门开出来,他紧紧攥住北洛的手腕,他的弟弟痛呼了一声然后瞪着他,玄戈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干涩:“有车。”
他们把嘟嘟还给周扬——三天前父亲临走时北洛刚生完病,医生说让这位小患者最好最近戒油戒辣,可北洛好了伤疤忘了痛,想吃麻辣香锅,麻辣香锅无论如何都已经超出他们的烹饪水平,于是他们只好沿着刚刚溜嘟嘟的路线往回走,一直走到小区后门的小吃街的麻辣香锅店,楼里已经没有位置,他们坐在一方支在店门口的临时桌椅上,玄戈在最后关头端出了一碗热水防止北洛真的就这么吃起又麻又辣的麻辣香锅,麻辣香锅端上桌,北洛跟玄戈说:“我们好像有点坏诶。”
“怎么了?”
“跑步的时候拽着嘟嘟不让走,要吃饭就把人家送回去不给吃,有点不道德。”
玄戈想了想:“嘟嘟吃不了麻辣香锅吧。”
“也是。”
吃完麻辣香锅他们回家。北洛一进家门就又不知道钻到哪个角落玩消失,玄戈确定了他弟弟还在门内没有跑丢就坐在沙发上继续看自己的书,九点半,他洗漱完去睡觉,被子里蒙着一个咕咕嚷嚷东西,玄戈把被子掀开,北洛的眼睛亮亮的,像第一个夜晚时那样,他听到他弟弟轻轻地说:“来玩游戏吧!”
玄戈本来想说不的,他真的应该说不的,游戏的流程在八个小时左右,昨天咱们推了三分之一,两个女孩还是没有见面,已经不仅是见不见面的问题了,玄戈现在连她们谁是活的谁是死的都不知道……但北洛拉住他的手想和他一起玩,所以玄戈又把掌机拿出来了。
他们继续推进剧情三分之一,两个女孩终于相见,可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红发圈的女生跌坐在原地……许久,她才起身,决心探索自己的死亡之谜,北洛看起来想说什么,但玄戈说:“先到这里吧。”
他们说完“先到这里吧”就开始睡觉,北洛依旧睡得很快,他在玄戈身边时似乎每次入睡都格外快,玄戈小心翼翼地把掌机放到一边,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关于这个游戏的物料……他看到第一部的开始:教学关卡让你扔石头,你扔了,狗冲上去叼石头,一辆车开来,把狗撞死了……第一部的主角闷闷地牵着空无一物的牵绳回到家门口,她的姐姐走出门来,问她:“狗呢?”
她只是颤抖,姐姐说:“在家等我吧。”
第一部的故事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玄戈把手机放在掌机旁,做了个混乱的梦……由嘟嘟,父母,左枢伯伯和左枢伯伯的猫,当然,还有北洛的……那一切他在意的东西在梦里混乱地寻找又分离,诞生又死去,直到最后一个声音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
到底换取什么,玄戈已经记不清了,到底有没有去换取,他同样记不清了,因为暑假作业其中的一项就是“和家人一同出游”,所以他和北洛决定前往水族馆,他们坐两站公交又转一班地铁,最后齐齐站在鳐鱼面前,扮演美人鱼的姐姐从四十多米的竖直水箱里游下来和他们打招呼,又游回一片碎金一样的晴光之上——玄戈的视线跟着她向上梭巡,小时候他总觉得水族馆很大,现在看起来其实左右不过四层,思及此处,他神思不免有些游移,咔哒一声,他转过头,弟弟从相机后露过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某种金色的宝石。
然后北洛说:“我饿了。”
他们回家,中午吃的是烧烤,北洛在那里跟鱿鱼排搏斗,玄戈则一直心不在焉的,偶尔他看到桌子上的那根钢笔,偶尔他看到被北洛丢在屋角的篮球,偶尔他看向他看过的一本又一本书,偶尔他看北洛,偶尔他看到北洛在他假装别开视线时偷偷看他,夜晚,他们继续游戏,两个女孩依旧没有见面,她们亦步亦趋地擦肩而过,最近时几乎要撞成面对面,可是她们什么也看不到,生和死的间隙偏生要在此刻明显,时间有点晚了,玄戈刚要开口,北洛道:“不。”
他转过头,北洛的眼睛在一片幽深的夜色中像猫眼石一样微微发光,玄戈听到他的弟弟定定地说:“打完它。”
玄戈本来想拒绝的,太晚了,这几天我都没睡好,这游戏没什么意思,房间太暗我怕我们会变成近视,可是北洛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就忽然觉得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了……游戏大概到了尾声,曾在对话框装扮自己为新手指引以诱人吊死的怪物一次又一次靠近,名为羁绊的红绳却紧紧缠住女孩的左手,系统一次又一次让操作者选择斩断这份羁绊,女孩剪断了自己的手,昏厥着晕在洞穴深处,她已死去的朋友慢慢从一个迷乱的怪物褪回自己原本的形状,站在一旁幽幽地看她,最后把她背到了山下。
朋友的小狗在山的入口汪汪叫着,死去的女孩扶着朋友站在山的尽头,恰在此刻,系统再一次发出质问:要放开手吗?
答案有嗯或者不要,但一切意图都变得图穷匕见,玄戈忽然失去了继续玩这个游戏的冲动,他把掌机放到床上,北洛没再催促玄戈,只是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玄戈说:“我不喜欢这个游戏。”
许久,北洛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
“这游戏总让我想起我和你。”玄戈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如果我和你面对最后的那种情形,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松开你的手。”
“我不会让你陷入这样的问题的。”北洛回答,“因为如果我们真的落入那样的情形,我可能在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剪断。”
房间的沉默并不煎熬,只是柔软地催促他们继续说些什么,玄戈想了想,凑过去在北洛耳边轻轻说了从游戏一开始就想说的话,北洛咦了一声:“我跟那只猫有什么像的!”
他们今天闹得太晚,客厅的时针已经指向零点,那是黑曜历2042年8月7日,正值暑假,学校会在25天后开学,开学往前倒21天,父母会踩着零点赶回为他们庆祝生日并拍下那张照片,此时距离2044年6月24日还有681天,距离他们成年还有2563天,黑曜日在成年前的134天前来到,和此刻的距离正正好还需要跨越2429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