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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主之剑 Masterless Sword

Summary:

“他死了。”海因里希说道。
亨利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他死了。”海因里希重复道,目光坦然,不带一丝欺瞒,“前年冬天便去世了。”

Notes:

这是一个很早就开始写的梗,起因是一张“Duty Above All”的绝美同人图。
在我个人心里,汉斯担起贵族的责任去结婚,是他个人成长的弧光,是对他塑造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作为KCD里独一无二有着金子一般心灵的贵族,不能只是嘴上说真正的贵族应该如何,还得排除万难去做。(但同人层面我很爱私奔文)
有人为此替亨利觉得不公,觉得哪怕是中世纪的风雅之爱背景下,亨利也有选择的权力。他当然有,亨利的选择一直比汉斯多,这也是汉斯在情感上处于劣势的原因之一。只不过,人做出了选择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不做情人也不藕断丝连,在我看来只能妥妥BE了(望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421年4月,波西米亚,拉泰。

亨利翻身下马,将“小黑”拴在马厩里,缓步走至皮克斯坦因城堡的楼梯前,礼貌地说道:“日安,我来拜访卡蓬爵士。”

两名守卫上下打量这个胡子拉碴一副雇佣兵打扮的陌生人,皱起眉头。他们未曾见过亨利,亨利也未见过他们。矮个子守卫率先开口,语气生硬:“领主未提及今日有访客。”

亨利微微点头,平静答道:“我知道,请通报‘斯卡里茨的亨利来看他了’即可。”

两名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高个子守卫嘀咕着什么,转身登上楼梯。矮个子守卫留在原地,目光警惕地锁在亨利身上。亨利未置一词,时局动荡,守卫理应如此警惕。

片刻后,一名红发少年从城堡内步出,身着黑色胡普兰衫,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他走下石阶,朝亨利露出礼貌的浅笑:“亨利叔叔。”

亨利端详着眼前已然褪去稚气、隐隐透出领主雍容气度的少年,心中涌起一丝类似父母的骄傲:“海因里希。”

“是海因里希大人!”矮个子守卫斥道。

海因里希未责怪手下的无礼,也未对亲昵的称呼表示不满,只是从容站定在亨利面前,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亨利注视着少年那张与汉斯·卡蓬七分相似的脸庞,一时间竟觉些许陌生。他轻声问:“你父亲呢?”

海因里希直视亨利,眨了眨眼,表情颇为古怪,嘴角还维持着浅笑,眼中却无半点温度。旁边的守卫闻言“唰”地转头看向着亨利,像是他问了什么荒谬的问题。

“他死了。”海因里希说道。

亨利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他死了。”海因里希重复道,目光坦然,不带一丝欺瞒,“前年冬天便去世了。”

在终于认识到“他死了”三个词的含义后,亨利的心脏被攥成一团扭曲的铁块,沉重得不再跳动,将胸口压至无法呼吸。城堡庭院的人声喧哗变得遥远,化作没入水中的模糊杂音。他空洞地看向海因里希那张酷似汉斯的脸,试图寻找一丝虚幻的痕迹。

亨利无法言语。那个曾能瞬息间编织谎言欺瞒君王的敏锐头脑,此刻被“他死了”碾成碎片,思绪散乱如字母残片。他嘴唇微颤,仅能吐出一声微弱的“怎会(How)?”

海因里希没有挪开视线,他继续盯着亨利,语气平缓:“1419年11月他参加了日沃霍什捷战役受了箭伤,回来后没能熬过那年冬天。”

那时我在君士坦丁堡,亨利麻木地想到。当瓦茨拉夫四世死在狩猎行宫的消息传到布拉格时,已筹备多年的他果断踏上了前往耶路撒冷(Holy Land)的朝圣之旅。多么讽刺,他在践行汉斯曾经梦想的旅程时,汉斯却在拉泰死去。

“你是来悼念我父亲的吗?”海因里希问道,语气淡然,仿佛忘了亨利是突然来访,也未见他木然的神情,只当他是一名前来吊唁的故人。

亨利缓缓点头,“悼念”一词在他口中留下灰烬的苦涩。前一刻,他还满心期待见到微笑的汉斯·卡蓬,此刻,他却要前往汉斯的墓前哀悼了。

海因里希迟疑片刻,转向矮个子守卫:“维特,先带亨利叔叔去父亲的墓地。我去他房间取件东西。”

“墓地”二字让亨利身躯一颤。他从未想过将此词与汉斯相连。

随后,他如河中浮木随波逐流,机械地跟着维特走向圣马修教堂,那是莱佩家族的安葬之地。从皮克斯坦因到圣马修,仅需穿过城门广场与商业区。这条他曾背着盔甲、药水与食物无数次往返的路,如今漫长得没有尽头。路边的商户、叫卖的小贩、被木枷示众的罪人,皆化为陌生的色块与堆砌的木料。亨利茫然地盯着维特沉默的后背,双脚无意识地移动,灵魂已离躯壳而去。

维特察觉到气氛不对,他将亨利领到墓地旁,简短说道:“这是老领主安息之地。”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亨利走近汉斯的墓地。墓碑与墓盖石皆为白色大理石,阳光透过紫杉树枝,洒下斑驳光影。墓碑上刻着铭文:“汉斯·卡蓬,1388-1419,莱佩·皮克斯坦因,Audentes Fortuna Iuvat”。墓盖石雕有莱佩家族的交叉树枝纹章,旁边点缀着小片百里香,空气中弥漫清新的微苦气息。

亨利试图想象面前不是一座坟,而是汉斯朝他微笑的模样,却发现记忆模糊不清。汉斯的面容、声音、动作如颜料溶于水,搅乱成混沌。一会儿,他仿佛看到汉斯策马奔驰;一会儿,画面散成云烟,变成他双手捧杯喝酒的模样;未及勾勒那张脸,记忆又化作汉斯拉住他索吻的片段,随即消散。

亨利不知站了多久,或许仅片刻。海因里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走得还不算太痛苦,”海因里希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箭伤拖了他一个月。高烧和虚弱来得快,也让他解脱得快。”

亨利不明白为何海因里希用如此轻巧的语气,说出如此残忍的事实。少年继承自母亲的红发,在阳光下泛着稻金色光泽,刺得亨利更用力地想记起汉斯的脸,那张总是无忧无虑的脸。

海因里希手中捧着一个胡桃木盒,深棕色木面泛着柔和光泽,带着十几年使用的磨痕,约两掌长,一掌半宽与高,恰可握于手中。“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没有提到把盒子交给你,但我认为它属于你。”他轻声道,将盒子递到亨利面前。

亨利接过木盒,沉甸甸的,指尖滑过抛光的胡桃木,边缘因多年摩挲而略显圆润,深棕色纹理如水波般流转。盒盖上一块象牙浮雕微微泛黄,雕着一只很像呆呆的猎犬,似在追逐无形的猎物,而盒子四周环绕小鸟浅浮雕,鸟儿振翅欲飞。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抚摸过鸟纹图案,感受着细腻的刻痕。

“这是钥匙,”海因里希将小巧的铜制钥匙放在盒面上,语气自然,“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亨利没有点破,他知道这个聪慧过头的少年一定打开过盒子,或者说,即便不打开,他也调查过汉斯和自己曾经的故事。这孩子是那么狡黠又善于隐瞒,品行似父亲,性格却更像吉特卡,甚至有几分像他自己。

海因里希垂下双手,沉默片刻:“我就不打扰你的哀悼了。”他转身离开,又在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迟疑了一会儿,说道:“父亲还要求我保留给你的客房,他说,希望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就还能有个地方休息。”

亨利喉头发哽,无言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木盒。他看着海因里希走远,在墓地对面特地留下的石凳上坐下。他用铜钥匙转开盒盖,胡桃木与铰链发出低微的吱呀声,鹅黄色天鹅绒衬里包裹着一沓泛黄的信,旁边散落几件零碎物件。

首先引起亨利注意力的是一个精钢剑格,作为一个已小有名气的武器匠,亨利一眼就能看出其做工精良。护手翼雕成展翅的飞隼状,刻痕细腻,应是出自布拉格大师之手,中央浮雕是一株菩提树,枝叶简洁而遒劲,银白色的金属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峻光泽。剑格旁,一颗蓝宝石静静躺着,清澈的矢车菊蓝色与亨利的眼眸如出一辙,折射出低调的光芒,想必是为了镶嵌于剑首之上。

他无需多想便知,这是汉斯一直想送给他的礼物。他曾经许诺过在堡主、铁匠铺和土地之外,还会在授予亨利骑士头衔时,为他打造一把波西米亚最好的剑。亨利却笑着反驳说最好的剑只有他自己能做出来。

目光移向其他零碎物件:一只雕成游隼形状的木头玩具,想是为呆呆准备的。东方风格的象牙扳指、抛光的鹿角碎片、金盏花浮雕的香精瓶,还有几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像是汉斯闲暇中收集的小玩意。最后,还有两枚黄金对戒。

亨利拿起那双戒指,轻轻摩挲,指尖感受磨损的边缘。戒指上没有宝石点缀,也没有浮雕或印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金光,唤起他一些记忆:汉斯在他耳旁的低语与呻吟,营地篝火摇曳下凌乱的金发……亨利将戒指置于掌心,凝视片刻,却未戴上,只是小心塞进外套口袋。

目光落在那沓信纸上,亨利犹豫着是否打开。过去十几年,他收到过许多汉斯的信,大多数是关心他的近况并表达问候,而这些却是汉斯刻意隐藏的秘密。他害怕面对汉斯在分开后的不舍、留恋甚至是怨恨。他选择了离开,但不代表他不会痛苦。

他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封。

   

收到你报平安的回信,我松了一口气。若走陆路去耶路撒冷,你现应已从布达前往贝尔格莱德了。

“国王心脏病发作死在了诺维赫拉德,像是从布拉格市政厅被丢出去的人砸中了他脑袋”,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拉泰和乡下,民众们惴惴不安。所有人都知道可恶的红狐如果继位必定会采取更强硬的镇压政策,胡斯派和天主教的冲突定会因此变得更加激烈。我不知道上帝最终会站到哪一边,但我希望我的人民、我熟悉的人能平安无事。

实际上,已经有劲风吹到拉泰的城门了。今天斯滕伯格的拉切克来拜访我了,并带来了彼得·科诺皮斯基的“问候”(注释1)。啊,上帝啊,我不想向你抱怨,但这场谈话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作为斯滕伯格在摩拉维亚克拉瓦尔家族分支的代表,他继承自祖父的力量不可小觑,而彼得除了拥有科诺皮什,还拥有斯滕堡……它离拉泰太近了,对我的威胁太大。

 拉切克的说服很直接,加入对抗胡斯派的领主同盟,否则他们将无法保证拉泰的安全。

 说得仿佛加入他们就能抵挡远方地平线不断积聚的乌云一样。

 库斯塔特家族已经通过吉特卡表明他们支持胡斯派,而许久未曾联系我的道巴家族也派来了使者告诉我应该站在母亲那边。博尔卡还有利赫伯格家族也纷纷表态,而莱佩……莱佩当然是反对胡斯的。罗诺夫内部已经为此陷入了分裂,而我只是连树枝都抓不住的鸟,任凭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散我的羽毛。

 好在我还有海因里希,他的表现可能是这几年来唯一能让我安心的存在了。就在布拉格抛窗事件后,塔尔木堡靠近拉泰的村子发生了小规模的抗议,我没有亲自协调,而是让海因里希在欧德里奇的陪同下去解决。他的表现很好,仅凭口才和已经崭露头角的贵族威严就让那群农民退去了。

 他已接手了我大半的日常事务了,我为继承人的成熟而欣喜。为了防止瀚纳什的事情重演,我早已立好了遗嘱,确保库斯塔特家族绝对别想染指我留给海因里希的任何东西,我想,吉特卡和亚诺夫斯基很明白这点(注释2)。

是的亨利,我从风中嗅到了铁锈与血腥味,我知道暴雨将至,焦虑笼罩着拉泰,空气中弥漫着衰败气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老了,甚至偶尔会感觉冥冥之中有东西在呼唤着我……但无论如何,为了那些倚仗我的人,我得准备好。

啊,哪怕只是在纸上抱怨一下,都让我精神振奋了些。翻了翻信纸,上一封向你诉苦的还是在去年初,日子过得太快,甚至不用我去学着遗忘。Hal,希望你旅途平安,愿你走向各各他的苦路没有荆棘。

 

他死前最后一封信只是在和我聊天罢了,亨利折起信纸,脑海里是汉斯皱着眉嘟嘴写信的样子。信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亨利忍不住把手伸向脖子上挂着的项链,那是一个方形圣物盒,恰可握于手中或贴于心口。盒身以纯银打造,是亨利走水路从威尼斯回来时找名匠打造的,盒盖用金箔技法镶嵌着穆拉诺玻璃制成的金色振翅小鸟。盒子边缘环绕铭文“Lupus Falconi”,而盒内用丝绸裹着一撮耶路撒冷土壤,灰褐色的尘埃带着各各他的气息。

亨利不知为何要打造这个项链,他告诉自己已学会不回头,也做到了不回头。但在漫长而艰辛的旅途中,他想到最多的仍是汉斯。仰望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马赛克穹顶时,他想象汉斯会嘀咕着与皮克斯坦因比较;在乳香萦绕中抚摸骷髅地的岩石,他看到汉斯和自己一样虔诚下藏着胆怯;独自在威尼斯饮酒,船工调侃他为何不带爱人时,他想起汉斯在浴盆里捧着酒杯,暗红的西尔万葡萄酒滴落在白皙肌肤上……

亨利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十七年前,汉斯抓着他的胳膊,最后一次低声恳求道:“留下来,亨利,我们可以找到办法。”他温柔却坚决地抽出手:“我不想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我爱你,汉斯,但我不愿活在阴影里。”

随后的每一天里,亨利都在告诉自己,离开是尊严的代价,是保全自己的唯一出路。离开就能自由,时间与距离终能磨平心底的渴望。然而十多年过去了,他走遍半个欧洲,汉斯却始终如影随形。

我以为我在逃离你,汉斯,可我从没离开过。

放下被捂热的圣物,亨利恍惚中又抽出另一封信,纸页的第一段就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

 

对不起,我今天忍不住抱住你了。你的身体因为悲伤与愤怒而颤抖,你没有推开我,我也不想放手,我不能让你再次独自承受伤痛了。上帝啊,十三年前你在斯卡里茨已经受够苦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你呢?

从你离开时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去报仇,这是科比拉的家训不是吗?国王·家庭·复仇。带头的工头,那个教士赫尔曼,还有库腾堡议会长罗森伯格的维克多。我知道你不会放过他们,就如同对伊斯特万和奥利茨一样。

我想起了内巴科夫的城墙上痛骂伊斯特万和波尔高的那天,虽然那之后我挨了一炮,骂的时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唯一遗憾的是没能陪着你手刃仇人。所以去吧,我相信今时今日的你对付库腾堡的那群人就如同宰猪一样简单,而我在拉泰为你祈祷。

我向上帝为你的平安祈祷,期盼祂能赐予一些宁静给你。有些伤疤永远无法愈合,有些记忆永远无法磨灭,我没有资格填补你内心的洞,能给你的只是偷来的拥抱,唯有希望主能平息你靠着忙碌与杀戮才能填满的空虚。

我们分开不过十余年,周围的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去。一开始是列支敦士登和塞缪尔,然后戴维斯和瀚纳什,现在是拉德季,我觉得上帝对你并不公平,祂将你亲近的人一个个夺走。

我自私地想,先死的人是否更轻松?就如同在苏赫多尔,如果你发生了任何事……这会杀了我的。我甚至觉得,像塞缪尔一样能和约翰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罪人能有的幸福了。你知道的,发现他两戴着象征承诺的对戒时,我嫉妒得要命。时至今日,我依旧嫉妒,因为我连这份勇敢的机会都没了。

他们不必承受失去爱人的痛苦。而你却被一次次被扯开伤口。我知道,你将每次失去的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你的父母、塞缪尔、拉德季……你为他们的死自责,尽管那与你无关。还记得我在意大利宫说的吗?如果哪天我出了任何事,亨利,这肯定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你的到来总让我心绪难平,忍不住会多写些胡话。你没有焦点的目光,你本该激动却平淡的语气,你的每一个表情和眼神我都太熟悉了,我知道此时我应该在你身边的。

 

所以你先我而去。

亨利将信和盒子放在长椅上,站起身,想做些什么,有东西在他的皮肤之下、血管之中蠕动想要奔涌而出,却因为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而堵塞在胸口,让他无法呼吸。亨利吞下喉头的哽咽,在汉斯的墓前来回踱步,直到血液的沸腾渐渐平息,才疲惫地坐回长椅,目光落在盒子里剩余的三十几页信纸上。

尽管与汉斯保持距离,他从未真正切断联系,每隔几个月或半年,两人都会心照不宣地互报平安。而那些拜访,亨利开始细数:海因里希的洗礼、特丽莎的婚礼、古德温的重伤、塞缪尔随约翰而去的日子、扬·胡斯死后的动荡,还有拉德季的去世……他总是会在脆弱的时刻,不自觉地回到了汉斯身边。

这是一种熟悉的模式,亨利意识到,困境来临,他总会不自觉地寻求汉斯的慰藉。他像一个流浪的旅人,暴雨来临时回到那个温暖的归宿,天晴时又转身离开。尽管他不愿承认,他曾以为离开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却在每一次脆弱时,依然依赖着汉斯的支持。亨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懦弱。他倔强地不肯回头,只是害怕承认输给了自己的心。

他犹豫着抽出一张时间更早的信。

 

海因里希六岁了,我决意让他提前学习应有的课程。这孩子比同龄人聪慧,早点培养才不辜负他的天分。今天从布拉格请来的剑术老师到了,老巴纳德满脸不悦,但我让他在一旁看着就好。我忠心的老队长,也该安享晚年了。

阿尔布雷希特·冯·施瓦本是个好老师,他来自南德意志并师从汉科·德布林格,在纽伦堡和布拉格都教过贵族。我原以为光靠格罗申请不动这位赢过布拉格比武大赛的“斯瓦比亚之鹰”, 但亚诺夫斯基动用私人关系,终使他点头答应一试。从海因里希出生起,亚诺夫斯基对他的关怀几乎与我无异,这或许也是吉特卡深爱他的原因之一,我无意多言。   

阿尔布雷希特见过海因里希后颇为满意,主动降低薪酬——持剑之人难抵聪明学徒的魅力。我观看了他的首次授课,他对骑士礼仪的熟稔和与宫廷中人打交道的经验,的确适合教导未来的领主。与我小时候爱骑马打猎不同,海因里希更喜读书学习,这既让我欣慰,又有些气恼,这孩子未免太乖巧了。

课后,阿尔布雷希特邀我比剑。他没让我输得太惨,但恕我直言,他的剑术远不及你。如果你在场,一定会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他不会知道,理希特纳尔协会的兰普雷希特·冯·布拉格都被你三剑撂倒,我至今还记得你在魔窟重现苏赫多尔城墙上打败他之前的那句“你他妈是谁啊?”时兴高采烈的神情。亨利,谁能比得过你?

出于礼貌,我邀请阿尔布雷希特一同打猎。他的骑术不俗,可那讨好的心思更强。我能一眼看出他在猎兔和獐子时故意放水,并借机优雅得体地奉承我。海因里希有这样的老师倒不坏,但他并不适合共猎。我更喜欢那个在训练中毫不留情,在打猎比赛时举着一堆兔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嚷着讨赏钱的人。那样的时光,策马狂奔,追逐野猪与狼,才是真正的快活。

我知道,我又想你了。

 

亨利折好第三封信,指尖在泛黄的信纸上停留,它们躺在盒中静静地诉说着汉斯的十六年岁月。已读的三封信在他脑海化作影像,里面没有他担心的怨恨或责备,只有汉斯一如既往的絮叨,像在篝火旁闲聊,拉着他讲些琐碎的日常,所有的爱与思念都被刻意轻描淡写,偶尔泄露出的“我又想你了”扰得亨利胸口隐隐作痛。

汉斯从不质疑他的离开,也从不求他回来,只是用平淡的字句,固执地留住他们的牵绊。亨利无意识地握住木头游隼玩具,想抓住信中那份熟悉的温暖,却觉空落落的,像错过了再也找不回的东西。信里的日子,他一无所知。文字描述的片段,仿佛半开的窗,让他急切想推开,窥见更多。

亨利一封接一封读下去。。

三十六封信拉开拉泰的岁月。海因里希喊出第一个“Pa”,两个守卫为了新来的女仆争风吃醋……汉斯写得很琐碎随意,如同在烛光下低语,却句句藏着亨利的影子。他在醉酒时喊出亨利的名字,引来仆人窃笑。拉泰新来的铁匠工艺毛糙,汉斯抱怨“哪比得上你的手艺”。吉特卡生下海因里希后,向丈夫曝光了亚诺夫斯基的存在,汉斯送上祝福,坦言心只给了亨利,愧疚自己无法全心爱她。

每封信都平淡却固执,织成一张网,将亨利的名字牢牢缝进拉泰的岁月。亨利的手指摩挲信纸,想象自己加入那些日常:皮克斯坦因的花园里,海因里希跑来跑去,汉斯穿着一只鞋叫骂着追他,他先笑得喘不过气,然后半跪着为主人穿上鹿皮鞋,鞋面有小鸟纹样,皮是他俩刚猎来的……可他只是旁观者,错过了汉斯的每一个春天。他没有选择加入这幅光景,未来也不会有机会。

亨利忘了饥渴,忘了时间,坐在长椅上埋头读信。阳光渐斜,紫杉树影拉长,他点起火把,昏黄的光晃在信纸上。他读到眼睛发酸,字迹模糊,像蒙了层雾气,鼻腔里尽是潮气下沉后的泥土气息。天色暗尽,火把噼啪作响,他仍低头一封封读着,直到眼皮沉重,疲惫如潮水涌来。亨利蜷缩在长椅上,头枕木盒,膝盖抵着胸口,如同呆呆依偎在主人怀中安然死去的那晚,沉沉睡去。

他又梦到了那颗菩提树。树叶婆娑,沙沙作响。

树下,汉斯·卡蓬坐着等他。

梦里的他依旧是十五六岁的模样,那是亨利永远不会忘记的模样,也是他记忆中仅存的面容。离开之后,他鲜少回拉泰,汉斯成熟的笑、安静的眼神,早已模糊如风中云烟。

亨利挨着他坐下。

“所以,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汉斯微笑地问道,“不聊点有趣的?”

亨利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些年的漂泊,如同汉斯在信中渴望着与他共享生命一样。他讲到口干舌燥,怕错过这最后的机会,汉斯只是笑着听,手掌轻盖他的手。

终于,亨利讲完了他想要倾诉的一切,沉默下来。汉斯侧头看向他,笑得如同内巴科夫夕阳下的那一刻:“你知道的,我爱你。”

 “我知道。”

汉斯挪开手掌,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没入风中。

“亨利,愿幸运女神眷顾你。”

 

“起来!墓地不是睡觉的地方!”亨利被脸上的轻拍唤醒,他猛地坐起,下意识地抱紧木盒,头痛欲裂。守卫嘟囔着继续巡视:“海因里希大人允许你在墓地多待一会,可没说能睡在这里,懂吗?”

亨利点点头,双手捧住脸,知晓能在墓地待到过夜一定是被“关照”过的。他胡乱地揉了揉脸,咽下口中的酸涩味,清醒了些。

他再次打开木盒,小心翼翼地依时间整理好信纸,陷入一阵木然,内心催促他必须做些什么。晨光映出精钢剑格的寒芒,汉斯的戏谑在脑海回响:“是的,亨利大师才是波西米亚最好的铁匠。”他伸手握住剑格,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紧攥的实物,驱使他一刻不停地冲向马厩,翻身上小黑,为萦绕心头的念头搜寻材料。

亨利快马奔向布拉格,又转往库腾堡,不眠不休,不计代价购下高碳钢、熟铁、上等胡桃木,严苛检验每件物品。他找到熟识的工匠,执意要最快的工期雕出小鸟纹的压花山羊皮,语气不容置疑。每花一枚格罗申,每奔一里路,都像在堵住心底的黑洞。材料备齐,胡子拉碴的亨利走进汉斯许诺过的铁匠铺,那个“工艺毛糙”的铁匠被他的眼神吓得够呛,抓着格罗申就跑了。亨利摆好材料,点燃木炭,火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炉火噼啪,像回应他胸中烧不尽的念头。他将钢与铁叠起送入炉中,待其化作汉斯的稻金发色……火星四溅,汗水滑过额角,锤声低沉,执拗地回荡在夜色里。

 

亨利再次站到皮克斯坦因城堡的楼梯前,守卫维特瞥了他一眼,没等他开口便转身去通报。亨利沉默不语,憔悴的面容映着晨光,他知道海因里希一直有派人盯着他。

“亨利叔叔。”年轻的领主从阶梯上缓步走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红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亨利没有寒暄的心思。他缓缓拔出靛蓝剑鞘中的长剑,呈给海因里希:“一份礼物,送给你父亲的。”

海因里希接过长剑,微微颔首致谢。他向前两步,站在空地上,修长的手指锤握剑柄,感受着皮革的细腻纹理。他翻转剑身,目光扫过华贵的剑格和平衡的剑刃,确认其厚薄与重量。随后水平举剑,侧首凝视剑尖,检查是否笔直。红发贵族摆出进攻架势,步伐轻盈却坚定,剑身向上挑起,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鸣响。接着又小步移动,迅猛地向下劈斩,留下一道凌厉的残影。最后,海因里希如同炫技般耍了个剑花,剑尖垂地,礼貌收势。

年轻的领主动作优雅而精准,透着贵族的从容与剑士的沉稳。亨利心中泛起苦涩,他没有资格为此感到骄傲。海因里希或许继承了他的名字,但这份出色是他不曾参与的成果,那是汉斯、吉特卡甚至亚诺夫斯基用爱与时间浇灌而成的。

海因里希平复呼吸,眼眸微闪:“一把绝世之作。父亲说得没错,您确实是波西米亚最好的铁匠。”

他将剑递还给亨利,微笑依旧无懈可击:“但我不能收下。”

“这是给你父亲的。”亨利喉头一紧。

海因里希平举剑身,似在端详拉丁铭文,让自己的表情被遮住:“他死了。死人不需要剑。”

这话如利刃刺入亨利胸口。他第一次感受到这少年看似天真的残忍。

海因里希指尖抚过铭文:“Audentes Fortuna Iuvat,父亲最爱的一句话。”他语气平静,目光却未抬起。

“是,他也教过我。”亨利艰难开口。

海因里希继续道:“命运眷顾勇者。小时候,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就像他常提起你一样。”他抬头直视亨利,笑容已然消失:“但后来,他越来越少说这句话,也越来越少提到你。”

在海因里希和父亲一样湛蓝的注视下,亨利如被剥去盔甲,少年眼中翻涌的情绪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父亲告诉我,勇者需要做出最艰难的决定,并用余生承担后果。” 海因里希的目光飘向远方,似在追忆汉斯那沉重的微笑,“他还说,对于贵族,责任高于一切。我们生来享受权力,也生来背负义务,直至死亡。勇者之所以被命运眷顾,是因为他们从不逃避。”

亨利感觉那柄插入胸口的剑被旋转地扎得更深,痛到他无法呼吸。

海因里希垂下剑,再次递还给亨利:“我父亲是真正的勇者。他作出了痛苦的决定,承担了拉泰领主的责任。他与瀚纳什抗争,与库斯塔特抗争,与一切威胁拉泰的力量抗争。他用尽全力守护这片土地,将它交给我。”

他语调渐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无需一把剑来提醒自己如何勇敢。这句话早已刻在他的灵魂里。”

亨利接回那柄无主之剑,竭力不让手颤抖。

海因里希重新露出微笑,只是多了些淡淡的哀伤:“谢谢你,亨利叔叔。愿幸运女神眷顾你。” 他转身向城堡走去。

亨利站在原地,凝视着海因里希远去的背影,缓缓将长剑插回剑鞘。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全身。他知道,拉泰永远为他留着一个房间,破轮酒店、斯卡里茨、布拉格……他有无数地方可去。

可他明白,自己早已无家可归。


 

注释1:

曾经有一位老师和我讨论KCD典籍里面,英文版是否把Lacek of Kravař of Sternberk翻译错了,我们怀疑是把Lacek z Kravař和Petr z Šternberka搞混了。

但经过一番梳理之后,我发现可能只是战马写的比较缩略。

Lacek很可能是Lacek ze Šternberka a Lukova,其外祖父是在1416年就死去的摩拉维亚总督Lacek z Kravař a Helfštejna。

游戏里的拉切克的名字是体现了其双重血统,此人在1419 年活跃,从姓氏来看与Šternberk有家族关联,如果是Petr的手下是非常合理的。

 

注释2:

【Jan Janovský of Soutice丨苏蒂斯的扬·亚诺夫斯基】是吉特卡的第二任丈夫。

这个从【Jan Čabelický of Soutice丨苏蒂斯的扬·切贝利茨基】的记录中可以看出,他是Janovský的侄儿子。海因里希与此人的关系非常好,让他做了库腾堡的铸币官还是其女儿的监护人等等。

贴吧曾经有大佬做出对此的分析,我验证了一下,没什么错。寡妇在丈夫死后速度二嫁,还分文不带走其实蛮少见的,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推测吉特卡和Janovský早有交情。

海因里希和库斯塔特家族的关系很好(后来的国王伊日就是它家的),和亚诺夫斯基的关系也很好(对其侄子非常亲待)。再加上汉斯生完头胎后竟然能在中世纪孩子极其容易早夭的背景下,十几年不生更多的孩子,给吉特卡来个有情人的设定是比较合理(且幸福的)。

 

另外懒得单独注释了,Holy Land不管是在中世纪还是现代,应该都是指“耶路撒冷”这个概念的,不知道为什么都默认成君堡了。

Notes:

本来只是想写海因里希拒绝收剑的场面,结果为了完善故事就越写越多……再加上想一边写恶魔亨利,一边换换思路,就把这把小刀给做大了点。
此文甚至一开始是要体现出淡淡的“惆怅”而并非是虐的,但是和蛤聊完之后,决定还是给亨利上点强度。
接下来会专心写24H的恶魔亨利文了,呜呜呜,4月底的脑洞,竟然被战马的DLC直接给转正了,压力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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