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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我踩着齐膝的积雪前行,每一步都像从泥沼中拔腿。羊毛斗篷早已湿透,冻硬的布料贴在肩膀上像铁板。1420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凶猛,仿佛上帝要用这场没完没了的雪埋葬整个波西米亚,连同那些以祂之名互相残杀的人。
屠夫马捷昨天找到我时,满脸愁容:“亚罗米尔,猎人这礼拜只逮到了几只兔子。大雪覆盖了森林,鹿群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只要你能多弄点肉来,我出比市面高三分之一的价格。”
我本想拒绝,盗猎可是会被挂上绞刑架的。但钱袋里那四枚格罗申互相碰撞着提醒我:赫罗诺瓦的少爷早就没资格讲究体面了。好在小时候父亲请的那位剑士还教过我射箭,虽然我的箭术比不上真正的猎手,对付几只狍子还算够用。
为了避开猎场管理员,我朝着莎邵南部、拉泰以西的波萨扎维进发。那片森林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峡谷深邃河湾曲折,除了偶尔路过的强盗和亡命徒,没人会去那种鬼地方。今年还传出了有狗熊袭击人类的惨剧,更是人迹罕至了。
松针和腐叶的气味混着寒意钻进鼻腔。我弓着腰往前摸索,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冒险生火时,风雪毫无预兆地袭来,卷成疯狂的白色旋涡。瞬间我眼前只剩下白茫一片,我按住胸口的恐慌,凭本能往前走。积雪之下是凝固的湿滑冰层,一个不小心我就开始连滚带爬,膝盖撞在石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滚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才停下,喘着粗气。抬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滚下来的地方竟然不是陡峭的山坡,而是一条被积雪掩盖的天然斜坡。两侧的岩壁夹着这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像是常年流水冲刷形成的沟壑,被树木和岩石遮挡得严严实实,从上面根本看不出来。
我扶着岩壁跌跌撞撞往下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声。转过一个被巨石挡住视线的弯道,眼前突然出现了救命的希望:一座木石结构的双层小屋,藏在峡谷的褶皱里。屋顶没什么积雪,烟囱也没冒烟,窗户黑洞洞的。
扑过去推门,锁着。顾不上什么礼貌了,我从腰包里掏出开锁器,哆嗦着伸进锁孔开始拨弄。可能屋主人觉得这里如此隐蔽,用不上太复杂的锁。没试几下,只听到咔哒一声,锁开了。感谢上帝,沦落到学会撬锁竟然救我一命。
我推开门闯了进去,转身用肩膀顶住门板使劲关上风雪,然后冲到客厅中间摆满柴火的壁炉边,颤抖着双手拿起火镰和火石。敲打了好几下,僵硬的手指几乎不听使唤,终于,火星溅落,点燃了绒和干柴。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声。木材很干燥,火势很快旺了起来,源源不断的暖意让我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我蜷缩在炉边,贪婪地伸手烤火。指尖的刺痛让我回过神来,开始担心屋主的反应。好吧,谁不希望在这鬼天气回到家时暖烘烘的呢?说不定这家主人还会感激我提前点火呢。
理智逐渐回归,我在火光中环顾四周,愣住了。这真的是一个荒野小屋吗?
客厅中间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边上摆着两把带扶手坐垫的雕花橡木椅。藤蔓纹的雕刻简单但精致,绝非普通木匠能做出的工艺。椅边配有高烛台的小侧桌上搁着几本泛黄的皮装书册,还有银质酒壶和一对高脚杯,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墙上挂着盗猎才能得来的十二叉鹿角和鹿皮,以及几件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长剑和弓。角落的木架上还栖息着一只乌鸦,正机警地打量着我。
温暖让我的头昏然,好奇心被勾起,我忍不住起身在屋内转悠。
客厅左侧是储物间,右侧是厨房。储物间内靠墙堆着劈好的木柴,旁边整齐摆放着绳索蜡烛之类的工具。厨房的木梁上挂着熏肉和香肠,高脚架上放着蜂蜜罐和说不出名的香料瓶,我看到了黑胡椒、肉桂,甚至丁香!铁锅、烤架、各类厨具一应俱全,橱柜里还隐约露出银器的光泽,这储备,真不比某些小庄园差。厨房里还有一扇小门半掩着,推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个浴室。
巨大的橡木浴桶占据了大半空间,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摆放着肥皂和精油瓶,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玫瑰香气。窗户半开着,冷风吹进来驱散湿气。我愣了愣,在这么一个荒野木屋里,居然有人专门辟出一间房来泡澡?
一个误打误撞才能发现的隐世之地,竟然藏着贵族才能享用的奢华。
我回到客厅,开始细细欣赏墙上挂着的武器。一把紫衫木长弓,木纹细腻温润打磨得发亮。三柄长剑,每一把都保养得极好,刃口锋利到能映出我的倒影。最中间那把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剑身上刻着铭文REX⁜FAMILIA⁜ULTIO,铸剑师署名MJ,这个名字……我是不是在库滕堡见过?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
冰冷的金属贴上喉咙。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低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带着沙哑的警告。
我一个激灵汗毛直立,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我…我可以解释,”我连吞口水都不敢,生怕喉头的一起一伏会让皮肤被破开,“外面暴风雪,我迷路快冻死了,进来只是想取暖。”
“哦?”他的轻笑比雪更冰冷,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五指像铁钳般陷进肉里,“撬开我家的锁,盯着墙上的剑流口水,取暖?"
就在我以为要交代在这里时。身后传来门被大开的砰声,雪花涌进来,火光摇曳。
“亨利……”
寒风呼啸之下,那声音轻得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却让钳制住我的男人僵掉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匕首依旧顶着我的喉管,他抓着我的肩膀扭过看向门口。
门框上倚着的人裹着深红色的厚重连帽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在雪光映衬之下,华贵得刺眼。
这人吃力地顶着狂风关上了木门,扶着墙喘息。摇摇欲坠中,他放下兜帽,露出稻金色的凌乱短发。“亨利,我……”他刚开口,却被从胸腔涌出的猛烈咳嗽打断。
天呐,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但即便透着病态,也掩不住他好似贵族的气质。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那精致而不失英俊的容貌,让我想起某个见过的人……
等等这张脸。
我脱口而出:“海因里希大人?!”
这个名字让努力压抑咳嗽的男人猛地抬头,原本柔和的线条瞬间锐利,湖水般的蓝眸陡然结冰:“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回答我的是脖子上爆发的剧痛。匕首划开了皮肤,不深,但足以让我闻到自己鲜血的腥味,感受到温热液体顺着脖子流下。
我吓得魂飞魄散,知道接下来说错一句,就真的完了。
“我是海因里希·卡蓬爵士的侍从!”我急中生智,故意把“跑腿”说成“侍从”,希望听起【来】够体面,能唬住他们。
背后那个叫亨利的男人似笑非笑的语调让我想【起】狼在发动攻击前,从喉管里挤出的那种低嗥:“佩特和卡瑞尔可不长你这模样。”
门口的男人脸色更差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呼吸急促而浅薄,语气却仍不失威严:“这鬼天气,把你丢进施拉潘卡河,都不用弄脏我的地毯。说吧,谁派你来的?”
他们知道佩特和卡瑞尔,他们不是普通的隐士。
我用最快的语速、最真挚的语气,吐出一长串名字和细节,生怕晚了一秒就会变成尸体:“我是赫罗诺瓦的亚罗米尔!塔尔木堡的奥德日赫大人介绍我来给海因里希大人办事的!我发誓,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打猎迷路!”
金发男人的眼神缓和了些,从冷酷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珠就往上翻,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前倒去。
“汉斯!”
制住我的男人彻底失控,他把我甩到旁边的墙上,撞得我眼冒金星。但我顾不上疼,因为眼前的一幕太吸引人了。
亨利跪在瘫倒地上的人身边,急忙把昏死的他翻过来,一只手托着后颈,另一只手轻柔地拍打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汉斯,醒醒。”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害怕,全无威胁我时的冷酷,“汉斯,坚持住!”
汉斯。汉斯·卡蓬?海因里希大人的父亲?
没有得到回应,跪着的男人果断起身,把汉斯横抱进怀里朝楼梯走去。这时我才看清亨利的模样:身材高大,厚实的棉衫下是健壮的躯干。他的五官轮廓分明却不张扬,有一种朴实的帅气。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三十多岁的年纪,透着历经磨炼后的沉稳。即便汉斯个头不小,在他臂弯里却像没有重量。这种轻松让我明白,他想杀了我,就和掐死只鸡一样简单。
亨利转头看我:“上楼生火。”
不是请求,是命令。
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火辣辣的疼,但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起来。
上到二楼卧室,宽大的床铺着厚实的毛毯和细亚麻被单。亨利温柔地将汉斯放在上面,动作熟练地解开他的斗篷和下面的厚羊毛外衣。汉斯的半边衣衫湿透了,在这严寒之中,可真是会要命。
我赶紧去点燃壁炉,一边拨动柴火一边眼睛控制不住地瞄向床边。
亨利把汉斯剥光,坐在床边用干燥的手巾给他抹去身上的湿意。从汉斯白皙的皮肤看得出他确实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虽然瘦得肋骨都突出了,但肩膀和手臂上还保留着锻炼过的痕迹,肌肉的形状依然优美。他右胸上有个触目惊心的伤疤,恐怕就是他消瘦的原因吧……
那是一道狰狞的箭伤,中心凹陷,周围的肌肉明显萎缩了,泛着旧伤的紫红色,伤口边缘不规则,显然曾经感染过。我见过这种,但它们都只出现在死人身上。
听拉泰的人说,海因里希大人的父亲汉斯·卡蓬爵士,去年冬天因为日沃霍什捷战役负伤而亡。这恐怕就是那个“致命”的箭伤。不过,他正在我眼前,虽然看起来半死不活,但确实还在呼吸。
“你懂炼金术吗?”亨利头也不回,正小心翼翼地给汉斯盖上毛毯,细致地把边缘掖到他身下,隔绝空气中的冷意。
“我只会喝药。”我老实回答,不敢吹牛。这种关乎性命的事,胡说八道等于找死。其实我在拉泰找科尼亚什学过点皮毛,但是远没到能熬制的程度。
亨利站了起来,第一次正眼看我,那眼神让我汗毛又竖了起来。
“我去配药,”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比咆哮更可怕,“你看着他,如果有异常立马到外面的炼金房叫我。”
我很乖地点了点头,脖子的伤口又疼了。亨利走到楼梯口时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敢碰他,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出生。”
这下我连头都忘记点了,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随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才敢大口喘气。
我拉来床边的矮凳坐在上面,听着炉火毕剥作响。床上的男人呼吸微弱,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我盯着他苍白的脸庞,心想这乱世,谁知道下一个转角藏着什么秘密。
汉斯·卡蓬,“死”而复生的领主,还有那个叫亨利的男人……
没过多久,亨利端着一碗带着苦涩气味的药汤上来。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扶起汉斯的头,另一只手把碗凑到他嘴边将药水一点点灌进去。有些液体从嘴角溢出,他连忙用手巾抹去,那种小心和耐心,完全不像刚才差点割断我喉咙的人。
喂完药,亨利直勾勾地盯着汉斯的脸,等他情况好转。
我则尴尬万分地坐在一旁,希望他继续忘掉我。胡思乱想之中,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听过“亨利”这个名字。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斯卡里茨的亨利!莱佩最强的骑士,海因里希大人的老师。皮克斯坦因的仆人们闲聊时提到过这位“拉泰之狼”,也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是“拉泰的疯狗”甚至“拉泰的恶魔”。
他们说在日沃霍什捷战役,汉斯大人倒下后,骑士亨利发疯了一样无差别地攻击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血流成河。胡斯的队伍被追着杀掉了近三队人马,传闻最后是扬·杰式卡本人亲自介入才让他停手。战后亨利就此消失了,有人说他殉主而死。
就在我用另一种心情打量亨利时,药似乎起了效果。昏迷中的人脸颊终于有了些血色,呼吸也正常起来。汉斯眼皮轻颤,缓缓睁开,视线没有焦点地迷茫片刻,随后立即聚在身边的男人脸上。
“亨利……”他的声音低如温热的耳语,语气中的依恋让房间的空气都变的暧昧起来。亨利连忙身体靠前,轻轻拂开汉斯额前湿透的碎发,手指向下描绘着他领主脸庞的轮廓,仿佛在确认他真的还活着:“我在。”
我下意识地别过脸,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这里涌动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在主从的忠诚,朋友的友谊之外……更私密、更危险的存在,让我这个外人既尴尬,又有点羡慕。
“殉主”这个说法倒也不假。亨利确实为他的主人“死”了,只不过死的不是肉体,而是骑士的身份,如今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为爱隐居的男人。
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啸,这场差点冻死我的意外又让我撞见了一个足以害死我的秘密。
命运可真他妈爱开玩笑。
这场大雪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汉斯醒来后一直在床上躺着,那个一年前的箭伤余波像顽固的幽灵纠缠着,让他时不时咳嗽几声,已经恢复红润的脸会随之蒙上一层疲惫的灰调。亨利守在身旁,喂药、送饭、擦身、换衣——这些本该是仆人的工作,他做起来却驾轻就熟,仿佛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除了照顾汉斯旧伤,亨利堪称全能。调配驱赶入体寒气的药剂已经是炼金术士的范畴了,他还会锻造钉子和铁片加固屋顶,还能拿起工具包修补斗篷的裂口,他甚至兼顾家务琐事:劈柴、切肉煮粥、洗衣、铲掉屋顶的雪……看得我目瞪口呆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们不仅没杀我灭口,甚至把我当成客人对待。在我反复解释来历的时候,亨利曾眯起蓝眼打量着我,像头狼一样判断眼前的生物是猎物还是同类。等他那只会大喊“亨利,操!”的乌鸦胡金飞出去又回来后,他才彻底相信我不是威胁。
我大多数时候都很识趣地待在小客房或者客厅里,专心地读着汉斯大人让我“随便看”的藏书。
这位前领主的阅读品味……真是令人大开眼界。除了拉丁语的《圣经》和捷克语福音书,以及《波西米亚编年史》《论君主政治》等领主应有的书之外,汉斯大人异常狂热于歌颂英雄的故事比如《伊利亚特》《圣杯传奇》什么的,要么就是《破晓歌》《为女人效劳》之类描绘宫廷之爱的玩意。读书确实是雪天里最好的消遣,但…看多了这些,会不会让人对骑士和爱生出异样的渴望?变成……那种人?
我出于礼貌每天都会去看望一下汉斯大人的恢复情况,有次亨利端着药过来了,汉斯靠在床头,皱起鼻子抱怨道:“这气味能毒死一头牛。”
“牛比你结实,”亨利坐在床沿,自己先尝了一口试温,然后直接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张嘴。”
“暴君。”汉斯嘟囔着,但还是顺从地喝完了药。几滴药汁从嘴角流下,亨利胡乱地用袖口给他擦掉,语气带着责怪:“看你还敢不敢任性。”
汉斯抬眼看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亨利,我只是——”
“只是差点死掉,”亨利打断他,把药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就因为你非要脱掉斗篷!”
“那样动作比较灵活,”汉斯小声辩解,语气有些心虚,“而且当时雪又不大——”
“不大?”亨利猛地站起来,“你知道我把你抱上楼的时候,你的嘴唇是什么颜色吗?就像——”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接着说道,声音疲惫了许多:“我以为又要失去你了,就像在——”
“亨利!”汉斯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允许你打雪仗的。”
“是我坚持要出去玩雪的,”汉斯纠正道,语气恳切起来,“是我没料到天会变,主动脱掉了斗篷。亨利,我不该那么任性的。”他顿了顿:“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亨利举起双手拔高音调,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汉斯面前如此大声:“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汉斯伸出手,捏住亨利的手腕,“听我说,亨利。无论是这次失温,还是那支箭,都不是你的错。如果我出了任何事情——”
“别说了,”亨利突然泄气,声音几近哀求,“求你了。”
“——都不是你的错,”汉斯固执地说完,然后轻轻摇了摇亨利的手,“坐下,陪着我。”
亨利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坐回床沿,汉斯没有松开他的手。“我知道你害怕,”汉斯轻声说道,“我也害怕。但如果因为恐惧就把自己关进笼子,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还活着。”
“你喜欢笼子里的我吗?”汉斯坚持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愧疚,“我保证,下次会考虑更周全些。亨利,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亨利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反过来捏住汉斯的手:“下次不许脱斗篷。”
“好。”
“不许好胜心过剩。”
“好。”
“不许——”
“亨利!”汉斯咬牙,“你别得寸进尺了。”
亨利无奈地笑了出来,抓起汉斯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别让我再一次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
“我知道,”汉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像安抚小狗般温柔,“我也不想离开你。”
我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假装窗外的雪景很好看,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直在偷瞄。他们似乎完全不把我当外人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看见了什么。因为这并不是什么鸡奸,不是什么罪恶只是……不想失去对方罢了。
过了几天,汉斯终于能下床走动了,雪变为断断续续落下,如同白色帷幕封锁了外面的世界。我们三个人被困在这个小屋里,却也相安无事。
大多数时间我们会待在客厅,他俩也完全不避讳我,汉斯会裹着毯子直接坐在亨利腿上读书,亨利则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起看。偶尔汉斯会指着书页上的某个段落发表意见,亨利则会在他耳边低声调笑或者讨论,让后者身体微微颤抖。
……我还是很希望他们把我当成外人的,老天,两个大男人……我赶紧把脸埋进书页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可能翻页的速度太快了,暴露了我的慌乱。
汉斯带着一丝戏谑笑意问道:“亚罗米尔,我的收藏里面,你最喜欢哪几本?”
说实在的,我读书都是囫囵吞枣看故事,谈不上喜欢。但我可不傻,这是讨好屋主人汉斯的大好机会。我回想了一下,哪几本的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明显被反复阅读过。
“《伊利亚特》《亚历山大大帝》,还有《兰斯洛特与圣杯》。”我“老实”回答道。
汉斯眼睛亮了起来:“我也最喜欢这几本!”
亨利倒是脸垮了下来:“幼稚的故事。”
前领主大人显然不乐意心头好被诋毁:“阿喀琉斯为帕特洛克罗斯复仇不精彩吗?他明知道注定战死但还是挑战赫克托尔!”
“赫克托尔死了,帕特洛克罗斯就能复活?”亨利冷冷地说道。
汉斯一时语塞,鼓起腮帮子想了一下:“你懂什么,那是崇高的友谊!”
“抱着爱人的尸体哭泣很崇高?”亨利反击说道。
好吧,我的错,不该提这三本书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帕特洛克罗斯战死,阿喀琉斯发疯般复仇验证了预言;赫菲斯提翁病死,亚历山大很快随他而去;加勒沃特为爱郁郁而终,兰斯洛特最终与其合葬……而汉斯,去年在日沃霍什捷差点变成另一个“先走的人”,亨利当然不会喜欢这三个英雄失去挚爱的故事。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在珍贵的纸页上面,他们两个经常会你一言我一语留下争论的批注。汉斯优雅的字迹通常在赞美:“高贵的牺牲!”“真正的骑士精神!”,而亨利潦草的内容总在粗鄙地泼冷水:“死了还伟大个屁!”“蠢货,为什么不先考虑后果。”
“如果我真的死了,”汉斯突然说道,“你会像阿喀琉斯那样吗?”
嗯,我很想说,如果传言没错,亨利确实像古希腊半神英雄一般屠杀了不少胡斯派。但是我的大人,你现在问这句话未免太不合时宜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亨利的手臂猛地收紧,汉斯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闭嘴。”亨利的语调冷得像外面黑夜,“不许说这种话。”
“我只是——”
“没有只是。”亨利打断他,“你不会死,我也不允许。”
“我知道……”汉斯张嘴似乎想要补充点什么。
亨利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亲吻,而是深入的、占有性的,让人脸红心跳的那种。
汉斯“嗯”了一下,手掌攀上亨利的后颈,指尖缠上他深棕色的发丝。
哦,耶稣基督啊!这就是惩罚我撒谎最爱看的书的报应吗!他们两个甚至比我的父母都要肉麻,我在内心划着十字,求求这场雪快停吧。
还好之后他们在我面前收敛了些,两人除了聊些有关海因里希大人的话题,还给我讲了许多亲身经历的战斗,夜袭塔尔木堡、抢劫意大利宫、苏赫多尔围城……这些故事比任何吟游诗人的传颂都要精彩,而且从他们互相补充细节、纠正对方记忆的样子来看,还都是真的。
放晴的那天早餐,我还在啃着面包,吃了几口肉粥就饱了的汉斯大人走到窗口望向外面。亨利跟过去,手臂自然地搂住汉斯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雪停了。”汉斯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
“嗯。”亨利抱得热切了些,手掌贴在汉斯的腹部,“再下几天也无妨。”
我差点被面包噎着,连忙灌了些牛奶。
“亚罗米尔,”汉斯的声音带着没有消退的慵懒,“不用这么紧张。亨利不会因为你看到就动手的。”
“除非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亨利语气平淡地补充道,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我干笑两声,是时候返回拉泰了。我知道他们相信我,但警告也是免不了的。拉泰的前领主和他的骑士没死,而是躲在森林里搞起了鸡奸,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会掀起混乱。无论是不想夜里被扭断脖子,还是因为他俩确实是好人,我都不会多嘴。
吃完饭我开始准备行李,在日志的地图上记录小屋的位置避免回头找不到了。
“日志?”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我魂飞魄散。
亨利伸手把我正在写的那页撕了下来。“记录兴趣点?我过去也喜欢这么做,”他看了眼地图上的标记,“不过年轻人记性好,用不着这个。”
我如同鸡啄米般点头,盯着他手里的纸团。这人如此高大健壮,为什么走路还能悄无声息?
在送我的物资之外,汉斯和亨利各自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海因里希大人。亨利还额外多写了一封要给奥德日赫大人。我接过的时候,看着亨利的棕发,高挺的眉骨……突然意识到,他和塔尔木堡的年轻领主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不,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还是离这位传奇骑士远些为妙。乱世中,知道的太多可不见得是个好事。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回到拉泰,还没靠近上城堡的楼梯,远远看见我的守卫米洛什就开始调侃了:“哟,亚罗米尔,海因里希大人说如果看到你要去通报他呢。你这趟跑腿跑得够久啊,是不是在哪个村姑的床上过冬了?”
我嘿嘿干笑两声,心跳加速起来。
海因里希大人让我直接去他的书房,刚好奥德日赫大人也在那儿。至少看起来是“刚好”,两人正围着橡木桌,地图摊开着。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特意敲了敲门。
“进来。”海因里希大人抬起那张和汉斯七分相似的脸庞,露出和善的笑容,“亚罗米尔,你回来了。打猎收获如何?”
好吧,开门见山,偷猎的罪名是逃不掉了。“呃……”感觉到两双眼睛在盯着我,我硬着头皮从怀里掏出信送上,“大人,这是给您的。”
海因里希接过信,笑容依旧。我转身递给奥德日赫:“您也有,大人。”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沉默地收下。
火漆被小刀挑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我在纸张的摩擦声中等待审判,海因里希大人金红色的头发在壁炉光下泛着暖意。他很快看完了,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像个刚读完久别父亲家书的普通儿子:“他还好吗?”
我点点头,选择最安全的回答:“恢复得不错,虽然身子还需要调养一下。”
“嗯……”他拉长了调子点点头,嘴角上扬,笑容和汉斯大人一样,温度却差了许多。奥德日赫大人拿过给海因里希的信接着读起来,头也不抬地插嘴道:“他不会让他受伤的。”
“他当然不会,”英俊的领主颇为轻佻地朝好友扬了扬眉,然后看向我,“谢谢你,亚罗米尔。”
“我父亲很喜欢你,以后可能会需要你多跑几趟了。”海因里希大人停顿了一下,用他独有的让人分不清是友善还是威胁的真挚笑容看着我,“但他喜欢清净,你明白吗?”
旁边的奥德日赫大人终于看完了,他缓慢而精确地折叠起纸张,没有说话,那股熟悉的冷意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我清了清嗓子:“明白,大人。”
“很好,”海因里希的笑容更深了,“找佩特拿赏钱去吧,大雪天跑一趟莱佩的老狩猎小屋不容易,到绿地好好喝上一轮暖暖身子。”
“谢谢您,我的大人。”我不敢多话,转身就要走。
“还有我的赏钱。”奥德日赫大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我接过银币,沉甸甸的。“做得不错,”他露出单薄的笑容看着我,“玛丽亚会为你骄傲的。”
我的手微微一抖。壁炉的光投在他脸上,凸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坚毅的下颚,他确实很像亨利。
尤其是那股冷意。
“谢谢大人。”我握紧钱袋,匆匆离开书房。
玛丽亚姨妈。我走在城堡的走廊里,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个名字。要不是她刚好嫁给了在塔尔木堡当守卫队长的雅库布叔叔,我不会有今天。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容身之处、工作、奖赏,都源自于当初她的那次引荐。而现在,她的名字被当作提醒。或者说,警告。
天呐,我知道的秘密已经够多了。这世道,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当我回到住处,发现海因里希足足给了我一百格罗申,而奥德日赫也给了我六十时,我决定暂时把担忧和那些沉重的思考一起锁进箱子里。格罗申,格罗申,旋转起来真迷人!
几个月后,春天来了,积雪已融成溪水。海因里希很大方地又奖给了我一匹名叫“榛子”的棕色母马让我送些东西给汉斯他们,我的劲头更足了。路途不远,我一边哄着马儿慢速前进,一边努力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寻找那个峡谷入口。
当正午的阳光照进谷底时,我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蔽的藏身处,刚好两个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汉斯在前,墨绿色的猎装让他整个人都融进了春天的色彩里,亨利跟在后面,扛着一头小鹿,褐色的皮毛上还沾着血。
“亚罗米尔!”汉斯看见我时,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得正好,我们刚打到午饭!”
下马靠近,我才真正看清他的变化。脸颊有了健康的红润,不再是冬天那种透明的苍白。眼睛明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嘴唇也恢复了血色。虽然锁骨依然突出,但整个人散发着活力,像破土而出的新芽。
“大人,”我开始往屋外木桌上搬包裹,重量让我行礼的动作有些笨拙,“海因里希大人让我带些东西来。”
“太好了!”汉斯像个拆礼物的孩子般欣喜地查看补给。“我的墨水刚好用完了,”他瞪了亨利一眼,“全怪某人笨手笨脚。”
“那是因为某人非要在我工作时来捣乱。”亨利直起身,把鹿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只是想帮忙。”汉斯的声音带着虚假的委屈。
“帮倒忙还差不多。”亨利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汉斯开始一件件查看海因里希送来的补给。几个袋子里,最多的是晒干的稀有草药和上等蜂蜜,都是滋补身体用的。另外还有东方香料、西尔万红酒这些贵族的享受。给汉斯大人的有新抄写的小说和精制箭矢,给亨利的则是暗纹印花皮革和法兰克福钢之类的。他一边整理一边点评:“这酒色泽不错,海因里希肯定花了大价钱……啧,这胡椒,真新鲜……嗯,箭羽是白鹅的,很好……”
亨利在稍远的地方处理着小鹿,刀刃切割皮肉的声音规律而熟练。血腥味飘过来,混着春天的花香。
我坐在桌边,榛子在不远处啃着草,棕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我想起父亲送我的小马“帕克斯”,那纯白的短毛每次刷完都亮得晃眼。
“亚罗米尔,你会用剑吧?”
我回过神。汉斯正端详着手上的新剑术手套,深棕色的小羊皮,手腕处镶着细密的锁子甲护片。他握了握拳:“这手套做工不错。”
“会的,大人。”我如实回答。
“我就知道,”汉斯的眼睛亮起来,“让我试试合不合手。来,陪我练几招。”
我不自觉地看向亨利,他如果不点头,我可不敢随便和这位尊贵的大人过招。
察觉到我在向他的下属寻求许可,汉斯生气了,他直接拉住我往屋后的训练场走:“亚罗米尔,你最好明白,拉泰可是卡蓬家族的!”
午后的阳光很毒,晒得人脖子发烫。汉斯脱掉外套,只着细亚麻衬衫和简单的防具。然后他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两把木剑,在空中挥了挥试重量。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呼呼声。他满意地点点头,将其中一把抛给我。
我穿上护具,活动着手腕,琢磨如何放水才不会显得太假时,亨利走了过来。
“护颈有些松。”他伸手帮我调整肩带。
我能闻到他凑近时传来的血腥味,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五指收紧,力道大得让骨头都在抗议。
“听着,”他的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带着威胁的温度,“孩子,这是场公平的比试,但你最好记住,汉斯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让他赢,”他继续,蔚蓝的双眼在逆光下蒙着一层灰白,“但别太明显。他不蠢,看得出来。就……”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让他开心就好。”
随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走到场边,靠在栅栏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对我来说胜负倒也无所谓,输给汉斯又不会少块肉。
木剑相击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我发现自己低估了汉斯的技巧。他身法敏捷,脚步轻盈得近乎无声,每次转身都像在跳某种致命的舞蹈。从他的剑路来看,这位领主过去的力量可不差。
但我也能看出,他持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呼吸很快就变得急促。每一次格挡后他都要停顿片刻,仿佛需要时间恢复。那个箭伤留下的,不只是表面的疤痕。
我假装被他的虚招骗到,故意朝错误的方向格挡。他的木剑轻轻点在我肋骨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一分!”汉斯得意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
我们继续交手。我小心控制着每一击的方向和力度,偶尔的反击只是为了维持真实感,剑刃永远差那么一点点碰到他。
然后,意外发生了。
汉斯突然侧身,木剑从刁钻的角度斜劈而来,又快又狠。这一击出乎我的意料,我本能地横剑格挡。木剑相撞,我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力量明显不足,他这一剑看似迅猛,实则没什么力道。
格挡变成了反推。汉斯握剑的手腕被震得一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木剑脱手。他本能地想稳住身形,但左侧腰肋撞到了我还没收回的剑身上。
一声闷响。汉斯弯下身,一只手捂着腰侧,脸色瞬间惨白。
亨利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没事。”汉斯喘着气,轻轻揉了揉伤处,“就只是撞了一下,小伙子的力气,远不如你第一次和我比试呢。”
亨利转向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猫要玩弄老鼠的前奏。
“亚罗米尔,”他的声音很亲切,“你这么有精神,还是我们来练练吧。”
“亨利!”汉斯想要制止。
我想说不,想说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想说我其实不太会剑术。但亨利已经捡起掉落地上的武器了,他转了个剑花,木剑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汉斯,你当裁判。”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声,“来吧,让我看看海因里希的手下有多少本事。”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第一击就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绝望。木剑砸在我的剑上时,冲击力顺着剑身直达手臂,再传到肩膀,最后震得我牙齿都在打颤。我的手立即麻了,虎口撕裂般疼。
所谓力量与敏捷不能共存就是放屁,亨利的速度我也追不上!我还没看清他的动作,木剑就已经抵在我的各个要害上了。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停在皮肤上,让我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却不会真的造成伤害。
“你死了。”剑尖点在心口。“防守太高,中路空了。”
“又死了。”这次是咽喉,我回想起第一次遇到“拉泰之狼”的恐怖经历。“出剑慢,收剑更慢。”
“死透了。”最后,他一个扫腿把我放倒。我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他的剑架在我脖子上,木头生出一股金属的凉意。
“如何,”他俯视着我,眼睛在发光,“学会控制力度了吗?还是要我再教教你怎么站稳?”
我躺在地上直喘气,却有点想笑。这个男人怎么像条狗,谁靠近他主人就龇牙咧嘴的。汉斯在旁边喊道:“够了够了,亨利。他又不是敌人!”
“他皮糙肉厚,死不了。”亨利满不在乎地说道,弯腰把我拉起来。
我站稳平复好呼吸,汉斯过来略带歉意地看着我:“亨利的长剑恐怕鲜有敌手……要不和我比比箭术?”
刚才的一顿胖揍反而激起了我的好胜心,我张口就答应了。没有肢体接触的比试总不能说我欺负汉斯了吧?
事实证明不是我欺负他,是他欺负我。
汉斯没用他那把紫衫木长弓,只是用了简易靶场的练习弓。“十支箭,”他从箭袋里抽出箭矢,“以准度为主,先射完的没有额外奖励。”
还没等我瞄准靶心的下方,汉斯的姿态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站定,举弓,拉弦,一气呵成,动作流畅优美如同壁画上的阿尔忒弥斯。
松手。箭矢破空的声音像撕裂丝绸。正中靶心。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呼吸、瞄准、射击,像某种神圣的仪式。我还在给第八支箭搭弦时,他已经把十支箭全部射完了。每一支都稳稳插在靶心红圈里,箭羽微微颤动,像一朵致命的花。
放下弓时,汗水打湿了汉斯的上衣,但他一脸掩不住的自豪。我看了看自己基本都在外圈的箭,叹了口气,还比什么呢?
“他的箭术一直是我们之中最好的。”亨利忍不住赞美他的领主,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苏赫多尔的时候救过不少人的命。”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上帝啊,为什么要让这两个人既折磨我的肉体,还伤害我的心灵!
当夜,我们在屋外烤肉。噼啪作响的篝火跳跃着,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橙红色。鹿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木材上,爆出小小的火花。迷迭香和胡椒的刺激混着肉的焦香,让人口水直流。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汉斯把一块肉递到亨利嘴边,后者咬下时顺势亲了一下他的指尖,汉斯笑着缩回手。
“白天你对那孩子太凶了。”汉斯说道。
“他该学习如何控制力量。”亨利割下一块肉喂给汉斯,手掌顺势搭在他腰侧,“这里还疼吗?”
汉斯的身体微微一僵:“已经不疼了,就撞了一下。”
“确定?”亨利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嘶——”汉斯扭腰躲开,“你故意的!”
“需要我检查一下吗?”亨利低声问道,拇指隔着衣料在那块地方打转。
汉斯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用我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我听不懂的暗示,看着亨利会心的笑容,我想起看过的诸多小说中,英雄往往宁死也不愿独活。
很久没吃上这么香的烤肉了,夜里我因为吃得太饱,翻来覆去睡不着。羊毛毯太热,踢开又太冷,枕头怎么放都不舒服。最后我放弃了,决定去客厅找本书看。
我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生怕弄出声响。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听到了汉斯痛苦的喊叫。虽然知道他和亨利一起,不太可能有危险,但我还是担心加好奇,忍不住凑近主卧偷听。
含糊的说话声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亨利低沉的“……说你不疼……教训……”,然后是汉斯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夹杂着“轻点”“慢些”之类的哀求。
天呐,这种明摆着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好奇?脸热得能煎鸡蛋,我赶紧退回房间关上门,恨不得用枕头捂住耳朵,以免那些声音钻进脑子里。真是的,有他的骑士在,汉斯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被亨利“欺负”吧。
第二天我假装没看到汉斯脖子上毫不掩饰的红印,也假装没注意到他走路时隐约的不自在,以及亨利那餍足的笑容,安心吃着我的熏肉和鸡蛋。
告别时,汉斯递给我回信,还附上了一个颇有分量的钱袋。他和海因里希这对父子可真够大方。
“春天很适合旅行,”汉斯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阳光让他的眼睛变成透明的蓝,“希望你还会再来。”
我点点头,骑上榛子。最后回头看时,两人站在门口送别,晨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像教堂里的圣像画。只是圣像画里的圣人,从不会这样笑。
听说冬天很冷的话,夏天也会热得比往年猛烈。七月的太阳烤得我脸皮发烫,我骑在马背上,看见热浪从地面升起,扭曲了远处的树林,像在水里看东西。
包裹挂在榛子身上,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烦人的叮当声。我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诅咒海因里希为什么非要在最热的时候送东西,但同时又有些期待。至少峡谷里会凉快些,而且能听亨利和汉斯讲故事,总比在拉泰的兵营里听那些粗人吹牛好。
还没到小屋,我就听见了水声。不是施拉潘卡河的涌动,而是戏水的哗哗响,混着笑声。
小屋不远处的浅滩,有亨利和汉斯二人搭建的木栈桥,从岸边延伸到深水区。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搬到浅水区,形成了天然的座椅。
他们赤着上身站在没过腰际的水里嬉闹,汉斯不断往亨利身上泼水,金发湿透了,笑声放肆得像个少年。亨利假装要抓他,又故意放慢动作让对方逃脱,激起水花四溅。
栈桥上,一只灰色的幼崽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稚嫩的嚎叫。说是狗,但那尖窄的脸、竖起的耳朵,还有那声嗷呜……狗和狼的混血吗?
“灰灰,别叫了!”汉斯冲岸上喊,“水又不深!”
灰灰更着急了,前爪扒着木板,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疯狂摇摆,似乎考虑着要不要跳进水里拯救主人。
就在这时,亨利突然从水下冒出来,一把抱住汉斯的腰,把他整个举起。汉斯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亨利的脖子。水珠从他们身上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放我下来!”汉斯笑着挣扎。
“不放。”亨利把他举得更高,引得汉斯笑着拍打他的肩膀。
亨利把汉斯放低了些,但没有松手,而是让他贴着胸口慢慢滑下,两人的身体亲密无间。汉斯的手搭在亨利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按压鼓起的肌肉。
接着亨利捉住汉斯的嘴唇,恨不得把对方吞下。而汉斯仿佛在鼓励他,手指勾住亨利的后颈,腰身微微拱起。
亨利的手从汉斯的腰滑到臀部,隔着湿透的裤子揉捏。汉斯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腿缠上亨利的腰。
等等,他们不会真的要在河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我的面……
我下了马,赶紧大喊道:“汉斯大人我来啦!”
两人分开,尚且还懂什么是矜持的汉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亨利则一脸不满:“他又不是没见过。”
“亚罗米尔!”汉斯推了亨利一把,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岸边,“你来了!我们正在……凉快一下。”
“凉快。”我干巴巴地重复,努力不去看水面以下。
灰灰看着我龇牙低吼。但当亨利从水里上来时,他立即摇着尾巴扑过去,在他腿边转圈。
“灰灰,这是朋友。”亨利摸摸他的头,然后对我说,“春天在森林里捡的。不知道是哪只狼崽跑到狗群里,还是哪只狗崽混进了狼窝。”
汉斯也上了岸,他随手抓起搭在石头上的毛巾裹住身体。“进屋吧,”他拧了拧头发上的水,“今天亨利做了烤鸡呢,你一定饿了。”
午餐确实丰盛。
橡木桌上摆满了食物,一整只涂满蜂蜜的烤鸡泛着金黄的油光,新鲜出炉的白面包还冒着热气,黄油融化渗进面包的孔隙里。一大碗夏季浆果,红的黑的紫的,表面挂着水珠,还有一瓶标签是意大利语的葡萄酒。
“亨利上周去了库滕堡。”汉斯解释道,给我倒了一杯酒,红宝石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顺便采购了些东西。”
看来这两个隐士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我一边品着奶酪一边想,其实亨利就算露脸去买东西,也不会引来什么注意。混战时局下,一个消失了一年多的骑士,谁还记得?记得又如何?至于汉斯,再过几年,他就算走在布拉格街头,又有谁认得出来?拉泰已经易主,旧日的领主早被新的战事和政局埋进了历史。顶多有人瞥见他的侧影,感慨一句“有点像死去的卡蓬大人”,然后转身就忘了。
人们忙着眼前的生计、战争和税收,哪有闲心去深究一个死人是否真的死了?时间会淡化一切,包括记忆。他们的隐居,与其说是必须,不如说是选择。选择远离纷争,只为彼此而活。
是啊,这样也挺好。
灰灰趴在亨利脚边,啃着一根鸡骨头,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尾巴轻轻摆动。他已经不再对我龇牙了,但眼神里还带着警惕。
饭后,我们坐在屋外的木桌旁吹风喝啤酒。汉斯拿出海因里希的信拆开,里面掉出两张纸。他拿起其中一份,目光扫过寄信人的署名,原本放松的表情突然绷紧了。
亨利注意到了:“谁的信?”
汉斯没有回答,快速读完,嘴角撇了撇,把信递给了亨利:“杰式卡。”
我正要端起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扬·杰式卡?在苏多梅日靠着四百农民就击败了近五倍骑兵的那个胡斯派指挥?所以传闻去年他亲自来劝亨利停手是真的?本来昏昏欲睡的我瞬间清醒,眼前闪过燃烧的赫罗诺瓦……母亲的尖叫,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些人高喊着“上帝的正义”,把我的一切烧成灰烬,只因为我们是相信天主教会的贵族。
“他还在布拉格,”汉斯看了我一眼,慢慢说道,“西吉斯蒙德的军队袭击了维特科夫山。杰式卡靠着不超过八十人的队伍防守成功,那些帝国的骑士丢下三百多具尸体逃走了。”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啤酒洒出来几滴。每一次胡斯派的胜利,都意味着更多像赫罗诺瓦一样的地方会被“净化”。
亨利面色平静地看完了写给自己的信:“所以呢?”
“他邀请你去布拉格,不心动吗?”汉斯轻描淡写地说道,像在问要不要再来杯酒,“向教会报仇的好机会。”
亨利放下信,慢慢喝了口酒:“这招你还在用?”
“什么招?”
“每次想试探我会不会离开你,就拿复仇说事。”亨利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汉斯,我的仇早报完了。如果要追杀波尔高甚至西吉斯蒙德,我在1403年就该动手了。至于库滕堡那群无知的矿工和贪婪的教士们,尸骨怕是都腐烂了。现在这批人,”他摇摇头,“和我有什么仇?”
“那为了上帝?”汉斯歪着头,怠慢地笑了笑。
“我在苏赫多尔的时候就已经丢掉上天堂的机会了,” 亨利的语气里有种无奈,“再说,塔博尔派的教士就不读《圣经》了?”
我忍不住插嘴,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真正信奉上帝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用什么语言祈祷就烧死他们!不会因为别人是贵族就屠杀他们全家!”
桌上突然安静了。“是的,亚罗米尔,”汉斯看向我,湖蓝的双眼有些哀伤,“你说的对……赞美上帝,真正的基督徒不会这么做。”
亨利抿紧了嘴唇,突然问道:“小子,你知道斯卡里茨吗?”
我努力回忆:“塔尔木堡西北那个银矿村吗?”
“是的,”亨利垂下目光,喝下一大口酒,“一个很美的地方,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随后他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切从1403年燃烧的斯卡里茨开始,死去的马丁和雅娜,雨中发誓不再逃跑的铁匠男孩亨利……直到1419年他抱着醒来的汉斯哭泣。
故事很长,当亨利讲到最后如何开始在峡谷里重建小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下,啤酒杯加了两轮又见底。沉默像雾气般弥漫,灰灰在桌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所以……”我盯着空酒杯,声音沙哑,“你们是要我放弃复仇?原谅那些畜生?”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反射性的抵触太过幼稚,但我控制不住。每次有人试图“开导”我,我都忍不住竖起刺。
亨利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在看一个把剑拿反的学徒:“小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复仇?”
“可是你——”
“我杀了伊斯特万,杀了马科瓦尔。”他打断我,一字一顿,“我追杀了每一个参与谋害拉德季的人。如果这叫放弃复仇,那你对复仇的理解可真特别。”
我愣住了。
汉斯端着酒杯,慢慢转动着:“亨利想说的是,复仇需要目标。你知道该找谁吗?那天袭击你家的凶手是谁?下令的领头叫什么?他们现在在哪?”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知道是塔博尔派,只知道他们高喊着“为了上帝”,其他的……一片模糊。
“那我该怎么办?”我突然很生气,生气亨利,生气自己,“就这样……等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天呐,你这孩子,”汉斯露出几分怀念的表情,“倔劲上头时脑子就不好使,和亨利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很稳,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
“不是等着,是准备着。”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该找谁。到那时,你要足够强大。”
“但在那之前,”亨利接过话,“你得活着,得变强,得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是赫罗诺瓦的孤魂,不是复仇的工具,而是亚罗米尔,一个有朋友有未来的人。”
“当然这事可不容易,你不见得有我这么幸运,”亨利摇了摇空酒杯,“遇上汉斯,遇上古德温、塞缪尔他们。”他顿了顿:“哎,我都忘了上次聊到斯卡里茨是几年前了。”
“这种事情不必现在就明白,”汉斯笑了起来,收走酒杯,“我去给你们再拿点来。”
“我明白了。”我说道,虽然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懂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亨利,既复了仇,又遇见了那个人。但我想,当选择的路摆在面前时,我不会忘记今天听到的故事。
汉斯打着呵欠端来啤酒:“我去睡会儿了,这天太热了。”
看着汉斯离开,亨利灌下了几口酒,突然问:“想学点东西吗?”
“什么?”
“剑术、锻造、炼金,”亨利耸耸肩,“也可以是潜行、开锁,扒窃之类的。”
“我想学剑术!”本来还在迷惘中的我,听到轻松打败加博的扎维什和兰普雷希特的亨利愿意教我点什么,不禁兴奋起来。
“当然,”他点点头,“我可以教你真正的剑术,而不是那些花架子。”他停顿了一会,咧嘴笑道:“前提是你付得起学费。”
“多少?”
“两千格罗申。”
我差点把杯子给摔了:“你开玩笑的吧?”
“当然是玩笑。不过如果你学会了开锁和扒窃,别说两千格罗申,两万都不是问题。”他大笑起来,真心的那种,“来吧,趁光线正好的时候。”
训练场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发烫,我们移到树荫下。
“看好了。”亨利拿起练习剑,“这招我叫它‘亨利一击’,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
他让我扮作进攻方,自己演示着反击动作,慢到我能看清每个细节:“对手出剑时,你不是直接格挡,而是稍微偏转角度,让他的力量滑过去。然后趁他失去平衡的瞬间——”
木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停在我喉咙前。
亨利收回剑:“你知道吗,我想起了老巴纳德和‘公猫大师’。很多伟大的故事,都是从向别人学习开始的。”
他转身往回走,在树荫的边缘停了一下:“亚罗米尔,你会成为好骑士的。”
伟大的故事?或许吧。无论如何,此刻我很感激命运女神,让我遇到了亨利和汉斯。
三个月后,秋天的第一片黄叶飘落时,我又来到峡谷。
这次不同。小屋的门虚掩着,没有炊烟,没有说话声。
我推开门,屋里整洁得不像有人住。壁炉里的灰烬是冷的,架子上的书按科目排列整齐。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显然主人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
厨房的桌上有两封信,压在一把剑下。
我拿起了信。
亲爱的亚罗米尔: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开始曾经约定的朝圣之旅了,我答应过亨利的,正如同他答应过我。我们要去波西米亚之外的世界,去那些书里描述的,基督走过的土地。
小屋拜托你每两个月来看一眼。灰灰跟着我们,他需要多走走。
桌上那把弓是送你的。瞄准很重要,但知道何时放箭更重要。
照顾好海因里希,他需要更多朋友。
愿上帝保佑你。
汉斯·卡蓬
我看了看桌面,弓?哪里有弓?迷惑之中我拿起另一份信,上面是亨利潦草的字迹。
亚罗米尔:
我知道汉斯一定会送你弓,但这个不行,他送出去的弓只能属于我。
作为补偿,我给你打了把剑。
别被海因里希欺负得太惨,适当的时候可以找奥德日赫帮忙。
记住我教你的。
亨利
P.S. 地窖里有两桶酒,帮我们喝了。
我拔出剑。
均匀的剑身,钢质纯净不见杂质。刃薄而锋利,正适合我的路数。剑格装饰着简洁的藤蔓纹,剑柄缠着压花皮革,握上去柔韧贴合,像是早就在等我的手……这是一把大师之作。
剑身刻着MJ的署名,和一行铭文:
Memento Vivere
记住去生活。
我笑了起来,把剑收好系在腰间。环顾小屋,我能想象到他们是如何收拾行李的,汉斯兴奋地规划路线,亨利抱怨东西太多,灰灰在他们脚边转圈。
啊,希望他们一路平安,希望亨利和汉斯……永远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