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瓶邪】一发完的原著向短篇
Stats:
Published:
2025-05-31
Words:
5,210
Chapters:
1/1
Comments:
14
Kudos:
104
Bookmarks:
13
Hits:
1,110

【瓶邪】度玉门(原著向/接幻境)

Summary:

吴邪又一次在幻境中看到张起灵,这次却有些不同:他“成为”了张起灵。

 

“是爱,爱让沉默者言语,让雄辩者沉默。”

Work Text:

我靠在椅背上,捏着试管,仰起头。

距离上次来变电站隔了一个月,外面天翻地覆。计划进行到这一步,真正需要我出面的情况,反而不多了。

骤然闲下来,没能获得预料的放松。一些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再次浮起,被淹没之前,我急需找到途径,短暂抽离现实,逃避内心的连环诘问。

火苗自鼻腔中燃起,迅速扩散。我感到整个鼻子融化成一滩,好像不竭力仰着头,就会顺着脸颊流淌下去似的。

当然这只是剧痛带来的联想,鼻子好端端立在脸上,流下来的只有我的鼻血,温热的,带着湿润的痒意,但很快我便感觉不到了。

麻木在灼烧的掩护下爬行,脸、头皮、脖子……直至整个身体。

就要开始了。

我深呼吸,等再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片雅丹地貌,极致的荒凉,天地相接一望无际。时值黄昏,赭红的岩石和金黄的沙漠笼罩在磅礴的夕阳下,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星球。

戈壁滩我到过许多次,基本上大同小异,提不起新鲜感。比起在哪,我更好奇这次的“我”又会是谁。

“我”独自坐在沙地上,面对空旷的戈壁,没有任何动作。

车停在稍远的背风处,这个人视力相当不错,借助他的目光,一眼就看出那是几辆路虎,边上还停着一辆依维柯。

依维柯九十年代以后才在国内普及,这个幻境居然是近年间发生的?我不由兴奋起来。

从车辆判断队伍不会少于二十人,营地应该在斜后方,能听走动和聊天的声音,气氛还算活跃。

“不进去么?马上起风了。”一个声音忽然问道。

距离和风声让他的声音产生了一些失真,即便如此,依然令我莫名熟悉。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他是谁?

我立即就要转过去看,可身体的主人没有回头,受困于他的视线,他不动,我也没法动,心里顿时猫抓似的难受。

“不急,难得今天能多休整一下。”一个女声回答道。

女声响起的刹那,我脑子里的闪电劈下来,浑身一激灵:

是阿宁!这是她的声音!

思绪瞬间找到方向,我恍然大悟:问话的是当初阿宁队伍里的人!

难怪听着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下来我们也只有过那一面之缘,之后他去哪了,是死是活,我全然不知。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这里?难道是……

我心脏猛地一沉,而后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正聊着,阿宁像是看到了什么,忽然停下,朝某个方向喊道:“怎么样了,super吴?”

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考虑好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塔木陀!”

是我的声音。确切地说,是十年前的我。

“先说好了,路上反悔可来不及。”阿宁说着。边上伙计听说我要加入,欢呼了一声,迫不及待和我碰拳。

此时,视线终于动了。映入眼帘是“我”的鞋子、裤子,和搭在腿上的手。掌心疤痕重叠,掌纹都有点看不清了。

我竭力克制着剧烈起伏的情绪,如果不是幻境,身体恐怕会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闷油瓶的视角,这一次,我进入了他的记忆。

他离开的这些年,我进入过上百个幻境,见过不同时间空间下的闷油瓶,却还是第一次和他用同一双眼睛感受这个世界。

强烈的恍惚感扑面而来,足有半分钟,我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最开始的几年,我总会梦见他出来了,我去接他,拉着他叽里呱啦地说话。他不说话,也不看我,我倔劲上来,强行去掰他的肩膀,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醒来后才知道是梦,睡梦中的我一直在掰床头。

这次呢?这次也是我的梦吗?

视线继续偏移。余光里,出现临时搭建的营地,各种简易设备已经支好,背景是连在一起的帐篷。大家围成一圈席地而坐,阿宁挪了下,让了个位置出来。

“明天就能到敦煌了吧?”我走进闷油瓶的余光里,坐在阿宁刚坐的地方。

“差不多。”一个伙计接道。

后面又随口聊了几句。我不记得当时都说过什么了,总归是些插科打诨。因此,比起回顾这段经历本身,我的重心更多地放在了观察闷油瓶的所见所感上。

以他的视角,会怎样看待这一切?

远处说笑声时不时传过来,闷油瓶岿然不动,几乎与戈壁滩融为一体。

他没有任何动作,反倒是十年前的我忍不住,频频朝他的方向偷瞄。还以为不会被他看到,可闷油瓶毕竟是闷油瓶,对环境的把控力惊人。只要他想,眼珠都不用转,就能把我的动作收进眼底。

如今我只能赌他懒得计较。不过事到如今,他发没发现都无所谓了。大不了把话说开,我早就没什么好恐惧的了,也不打算要脸。

我们之间相隔十载光阴,相隔千山万水,我却在此时跟随着他的视线,掠过塔木陀漫天风沙,掠过将沉未沉的落日。夕阳低垂,缓缓坠入戈壁深处,他的目光也低垂着,没有焦距。

视线尽头,营地的热闹还在继续。可能我看了太多次闷油瓶,终于引得阿宁扭头,朝闷油瓶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和张先生怎么认识的?”阿宁随口问道:“看你俩挺熟的。”

“还好吧,没有很熟。”我挠了挠头发。

“不熟他刚才还——”她说到一半,朝闷油瓶的方向瞥了一眼。

“还什么?”

“没什么。”阿宁没再继续:“你俩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经她这么一问,周围人都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我,好像认识闷油瓶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

“去年春天。”我听见自己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宁的说话方式:“我三叔牵头夹喇嘛,明码标价请张先生做我们的‘顾问’。”

其他人和阿宁是同公司的,彼此很熟悉,又亲耳听见过阿宁向我介绍闷油瓶,顿时都乐了。

阿宁伸手推了我一把,笑骂道:“还挺记仇!”

我也跟着笑。

这种通过闷油瓶的眼睛观察自己的感觉很奇特,曾经的我,总猜想他会不会被我们的笑声吸引,转过头来;或者嫌我们吵,起身去更远的地方。可直到我真正读到他的思绪,才发现,他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没有好奇心的驱使,没有不耐烦的抱怨,只有纯粹的观察和本能的警惕,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过客,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的喧嚣与沉寂。

反倒是我,没有任何一次比这次更加清晰地,直面当初自己身上近乎残忍的天真。

命运已然降临在头上,我却没有任何知觉,笑得没心没肺。

闷油瓶眼中的我会是怎样的?会觉得那时候的我很傻缺吗?

心念里悄然无声。回忆起我们当时的关系,我猜测,闷油瓶对我有所改观应该是在他失忆之后。

塔木陀时期的我不听劝阻,执意跟他进来,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害得他不得不重新考虑,对我的态度多半是反感的。

我屏息听着,能感知到他在计算我的体能极限,衡量我的反应速度,甚至精确到我每块肌肉的发力情况。就连我自己都没注意的一些生活习惯,都被他考虑了进去。

就像x光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个彻底。

要是我没有死缠烂打跟着他,他哪至于这么费神,说不定这会儿早回帐篷里打盹了。计划被人打乱的感觉很难受,我也做过计划,能够理解,估计他很想甩开我这个累赘。

篝火前,他注视我的时候,不会是在用脸无声地骂我吧?

这个想法很快被推翻了。闷油瓶不是这种人,对于不想理会的人或事物,他一贯彻底无视,不会浪费心情去爱谁恨谁,更不会费神骂人。

他的世界永远只有“怎么办”,没有“怎么想”。当他望向营地时,脑子里是物资剩余储备,是工具摆放位置,是每一个存在的细节和潜藏的危机。

车子是交通工具,帐篷是栖身之所,人只有同路和陌路之分,再震撼的景色也激不起他的欣喜,再丑陋的人性也不会让他心生波澜。

没有心血来潮,没有随心所欲,有的只有对身世的追寻和背负,日复一日,悲壮得如同西西弗斯。

自然,也很难有“想”。

闷油瓶的世界寂静无边,仿佛独自站在雪野,天地苍茫,大雪漫天,抹去他的来路,遮蔽他的去路,徒留一页没头没尾的当下。

我调查过他的身世,并不陌生,可直至今日才亲身体会,原来没有“想”是这样一种感受。心里顿时产生一股很难过的情绪,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替他难过。

众人闹腾了一阵,话题兜兜转转绕了回来。这里面高加索人和我更熟,聊天更没顾忌,他拍拍我,朝闷油瓶的方向努嘴:“你俩刚认识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不理人吗?”

岂止是不爱搭理人,简直就是个闷不吭声的拖油瓶!我心里嘀咕,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怕闷油瓶听见似的,飞快朝他瞟了一眼,收回视线,没接话。

伙计们见状,纷纷露出意会的神情。阿宁问我:“那你对他第一印象很差吧?”

“没有,别乱说,”我马上否认,指着队医,“他也不爱说话,难道你对他第一印象也很差吗?”

营地里有人起哄,很快嘈杂起来。聊天的笑闹的,混成一团各说各话。一片喧闹中,我瞥见当年的自己左顾右盼,趁没人注意站起身,溜到人群外围,消失在闷油瓶视野之中。

我知道自己去做什么了,脑子里更在意的,是刚才阿宁的问题。

对闷油瓶的印象,随着时间一直在变。刚开始觉得这家伙臭屁得要命,整天冷着脸装深沉,对谁都爱搭不理,特讨厌!

回想起来当初的心境,就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经过这些年,心早就硬得没知觉了,唯有想起闷油瓶,才会有不太一样的感受。

该如何描述对闷油瓶印象?

我受过高等教育,词汇量尚可,可关于闷油瓶,越是了解得多了,就越无法去概括。

他太特别,我穷尽毕生词汇都形容不出他的万一,因此这些年越是提起他,就越是沉默,后来索性不再提。只可惜等真正意识到这些,已经太迟了。

思绪到这里,被一阵异响打断。

时断时续的风声中,隐约夹杂着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像是鼓点。

哪里来的鼓点?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回事,瞬间紧张起来。可闷油瓶纹丝不动,就像没听见一样。

我警觉地观察四周,没看见任何异常。紧接着,余光里,十年前的我又出现了。

我装作在熟悉附近环境的样子,绕着营地转了一大圈,最后鬼鬼祟祟蹭到闷油瓶身边。

“小哥,”我听见自己说,“开始刮风了,不进去么?”

鼓点震得我耳膜发颤,可这闷油瓶子连眼皮都没抬,急得我在他脑子里上蹿下跳,又无可奈何。

他没看我,只是望着沙地,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我先进去了。”我犹豫了一阵,轻声说道,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到底是什么声音?是有人过来了,还是要变天了,又或者是被留在这里的亡魂每到黄昏就会击鼓鸣冤?印象中这里没遇到过怪事,难不成是被闷油瓶解决了?

我在记忆里拼命翻找,一无所获。转念一想,闷油瓶听到了,却无动于衷,想来不会是要紧事。

说来也怪,那鼓点就好像被我随身携带着似的,随着我走远,鼓声渐趋平缓微弱下来。

总不可能是我身上绑着个定时炸弹吧?想想就没谱。该不会是闷油瓶耳朵异于常人,能听到每个人不同的声音?

那我也太吵了吧……还以为不管怎么说,我在他心里至少能占个安静的优点呢。

这时,闷油瓶忽然抬起头,朝营地方向望去。

视野正中出现了我的背影。这种人物出现在画面正中的构图舒服多了,刚才用余光看了半天人,看得眼睛都要瞎了。由此推断,刚才他真的只是在发呆而已。

这次他看了很久,我不明所以,只好用他的眼睛,陪他一起看。

经过这次幻境,更加让我意识到当年的自己有多糟糕,莽撞和懦弱居然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要是闷油瓶真对那时的我有意见,也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如今,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我早已不再莽撞。只是懦弱或许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与它作对,无论输赢,注定鲜血淋漓。

可闷油瓶不需要谁替他难过,他需要拥有一个普通人所应该有具备的,最大限度的选择权。他需要自由,我就与本性搏斗,送他自由。

车子那边传来动静,我想转头,可视线纹丝不动——闷油瓶居然还在看我。

这很不对劲,我开始找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没发现任何异常。

难不成闷油瓶不光有阴阳耳,还开了阴阳眼?这也太扯了。我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他死盯着我不放的原因,或许还是在发呆吧。

十年前的我已经走回营地那边了,众人都散了,阿宁正往帐篷里走,见我从反方向过来,回头看了一眼:“你俩说什么去了?”

“我问他要不要回去,他没理我。”

“还以为你是去问他对你的印象了。”阿宁笑笑。

“你想多了,我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再说我就算问了,你觉得他会说吗?”

闷油瓶的目光追随着我回帐篷的脚步,一步,两步。此时,我的内心蓦地一动。

这次不同,我很快辨认出来,这不是我的念头,而是闷油瓶的。

这是第一次闷油瓶产生类似的心理活动。他想到了什么?还是他想表达什么?

我立即绷紧神经,连大气都不敢喘。很快,我知道了答案。

“干净。”

什么干净?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环顾四周:天色像是蒙了层翳,沙尘弥漫,显得戈壁滩脏兮兮的。总不能是说环境干净吧,难不成是在说帐篷?

我不记得帐篷里干不干净了,不过阿宁的公司有钱,东西应该差不了。

“火车上注意到,睫毛很长。”

“很漂亮。”

我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愣住了。

我操,我操,这说的不会是……

“天性善良。”

“聪明。”

“勇敢。”

视线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了,夕阳彻底落下去,余晖泼洒在戈壁上,形成一片干涸的红色的海。风蚀的海浪嶙峋,刻刀是时间,以十年为刻度单位。

“执着。”

闷油瓶的褒义词跟不要钱一样,从他的心念里涌出来,流进我的心念,流进干涸的红色海。

……

终于,他的世界重归安静。风短暂歇了,万籁俱寂,隐约又能听到鼓点了。

有灯亮起来,映在帐篷墨蓝色的防雨布上,如同一颗黯淡的启明星。

但我知道它不会一直黯淡——这里天黑得很快,即将到来的夜幕才是它的主场。这样想着,心忽然就定了。

正在此时,我听到了闷油瓶内心最后一句话:

“想一直看着他。”

而后他起身,环顾四周,也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距离营地越来越近,他最后一个念头响起的刹那,我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那种痛苦之巨大,几乎立即将我从幻境里拉了出来。

眼前的戈壁滩模糊成色块,再变成光怪陆离的光晕,就像无数个远光车灯中门对狙,多看一眼都有爆盲的危险。

结束了。

画面变回变电站的天花板,我急促地小口喘息,试图平复疼痛带来的心跳加速。

胸腔里传来“咚、咚”的闷响,很重,不规律,却似曾相识。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泪流满面。

我早该知道的。

幻境结束后,适当将所看到的内容放空,更有助于捱过巨大的后遗症。因此这次,要比以往更难受,恢复得更久。

我不想忘记,不想遗漏所看到、听到的任何一个细节。我要记得,哪怕他可能会忘记,我也要记住这个瞬间,带着它走下去。

感觉好一些了,我扶着椅子站起来,换掉沾满血的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血渍已经干了,我盯着它看了看,用湿巾擦掉了。

杭州的冬天,空气冷而湿。我把窗子大开,让风灌进来,就着风声,打开录音笔。

我举起录音笔,举到鼻尖附近的高度。

这次我录的内容很简短,是一段两秒左右的空白。

那是杭州冬天的风声。

这是一段迟到了十年的回应,我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字,因为这次不会再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喊话,而是一个即时的,明确的答案。

离那一天很近了。有些话,我想亲口对他说。

手机响了。我收好录音笔,打开免提。

坎肩急匆匆的声音传出来,有一批货被人扣了,对方攥着我这边的海底眼,放话让我亲自去一趟。事不是大事,只是涉及到我的“名誉”,坎肩拿不准,问我怎么处理。

我没告诉他那些都是我放出去的饵,为的就是这一天。按照原计划,这里我需要演一场戏。

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按部就班地背台词,话到嘴边,忽然改主意了。

既然对结局没影响,我决定换种演法。

“无所谓,由他们折腾。”

我低头看了眼日历。明天立春,好日子。

我给自己点了根烟,夹在手里没抽。现在的我,像是半只脚已然踏进春天,从身到心终于放松了下来,短暂却彻底。

熄灭屏幕,我倚着窗框,笑得像是老港片里胜券在握的赌神:“反正我没什么好怕的,也不打算要脸。”

起风了,走吧,小哥。这次我们谁都不回去了,一路往春天的方向走。我在心里轻声说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