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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听过动物的灵魂作祟伤人的故事?”
刚拳惊觉自己回到了那一个血比雨多的夜晚。
弟弟就在他的眼前杀害了师傅,明明这次及时赶到,但周围所有人都把他视为空气,无论他怎么喊叫都徒劳无功。唯有豪鬼临走前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淡漠的表情似乎在告诉自己他并非局外人,但一切已成定局,无力回天。
雷雨交加,闪电映着豪鬼的脸,他嘴唇上面的血液被光照亮,变成了液态的獠牙,那红发被雨打湿,却不曾塌下,像极画中龇牙裂面的怪兽。血与黑夜与雨水,造就了梦中豪鬼这般似人似兽的样子,实在让刚拳难以忘怀。
与充斥着暴力的梦截然不同,山间的夜晚平静到有些惊悚,一想到自己是这周围唯一的一个活人,他身上新渗出的冷汗又把堪堪被风吹干的衣衫打湿了。
真是相当可怕的梦啊……但更可怕的还是造就了如此噩梦的人生。他还没从兄弟反目、师傅又被自己亲弟弟所杀的阴影中走出,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沙耶子又在某日的凌晨悄然离去。刚拳感觉自己如同这间破败的道场一般脆弱,也许一阵冷风都能将他吹倒在地。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但睡意已被噩梦的尾巴推翻在木地板上。琥珀色的薄雾一点点侵占刚拳未合过的双眼,原来是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刚拳起身洗漱,突然想起今天镇子上有市集举办,他用这个理由逼迫自己打理凌乱的长发,刮走在脸上肆意生长的胡须,更换身上几日未洗的衣物,到山下的镇子去散心。
上次自己下山是什么时候事情了?大概是在三个月前。刚拳用着随机冒出的想法来填空自己这次毫无目的的散步,摊位上的杂物数不胜数,多数漆有艳丽的颜色吸引人的注视,但他一直都不是这种华而不实的小玩意的受众,于是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跟着人流向前走去。
他经过了一块写有“志方”的牌匾,起初只是迅速地路过罢了,但余光捕捉到上面的字之后他又回头。与其他摊位不同,这个店铺可谓是乏味可陈,尽管在外陈列了相当多的动物皮毛,但毛发单调的色彩让人兴致缺缺,定格了动物死前惨状的标本即便已经清理干净血迹,还是一幅能吓哭孩子的模样。
不过,正因如此他知道自己没有记错地方。就是这里,在很久之前,他和豪鬼就是路过了这家店,遇到了一张骇人的熊皮。
在此之前他和豪鬼刚好在森林里遇到了熊,事发突然,人与兽都被吓到,受惊的动物一掌拍了过来,刚拳来不及防守,被拍翻在地。若不是熊听到了猎人的动静仓皇逃去,可能他们两人都要命丧熊口。
自此之后,豪鬼就执着于更强大的力量。
也是豪鬼发现了那张熊皮——他总感觉有东西在盯着他,结果转身就被熊皮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顺着豪鬼的声音回头,转头就和那张熊皮四目相对,自己顿时也被吓出一身冷汗,只是想到自己的弟弟还在旁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在对方面前失态,于是立刻装作蛮不在乎的样子去搭对方的话。
豪鬼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与熊头四目相对,过了没多久,像是想与不远处的店主聊天,又像是自言自语,说道:“这熊皮真可怕啊。”
惊奇并非毫无道理,他们就住在山上,也时常进入茂密的山林中修行,体积如此庞大的巨兽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外面的猎户带回来的,我特意买下来在这展示呢,你们这两个小鬼,是在羡慕吧?”店主的声音在柜台后响起,知道他们是两个少年,语气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那般礼貌。
“我想试试这熊皮,可以吗?”
“什么?”
“我想把这熊皮披在身上。”他不明白豪鬼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只知道自己的弟弟眼里有着超乎于平时的执着。
店主自然不愿意,不过看到豪鬼执拗的模样莫名心软,允许他将熊皮披在身上。豪鬼小心翼翼地将动物的皮草从货架上取下,披在自己的身上。他已经长得很高,身上的熊皮让他看起来确实像一头趴在地的巨熊。
人和兽外观的界限被一张皮草模糊了。
“喂,刚拳,如何?”刚拳在走神,豪鬼的吆喝拉回了他的注意,弟弟托举着熊皮笨拙地朝他挥了挥手,又高举着双手,作出了熊袭击人时会有的姿态。
“看起来很像熊。”
他不知道豪鬼是否满意自己的回答,只是看到对方很快地将熊皮取下,按照店主的叮嘱将东西放回了原位。
在回道场的路上,豪鬼突然说了一句:“原来也不过如此。”原来自己的弟弟也在好奇人和动物的区别,他把熊皮披在身上,试图挥动自己的双手,好像自己就是熊下的肌肉一般,但结果也不过如此,他未能体会到熊的力量。
很快,他又找到了理由解释这样的结果——如此可怕的熊最终还是被人类所杀,对它生前力量的敬畏,只不过是被惊吓的一瞬间产生的错觉。
熊皮的事情被他们日渐遗忘了,直到今日刚拳才想起来曾有此事。店里的熊皮已经不知道被哪个有钱人家买走,不过店主又进来从其他动物那得来的战利品弥补其留下的空缺。
也许豪鬼是被那熊皮诅咒了?
他望着已经没有熊皮悬挂的墙面有些走神,以前就曾听闻类似的传说,被人杀死的动物,尤其是大型的野兽会心有不甘,认为弱小的人类是用雕虫小技来获得胜利,怨气留在了皮上久久不散,影响穿戴皮草的人。
更有甚者说是被制成皮草的动物会渐渐取代穿戴者的灵魂,一些有钱人无缘无故发了疯,便是因为穿了皮草,动物的冤魂作祟影响了他们。
受这样的想法所困扰,他也无心走到街道的尽头。刚拳知道先前劝自己下山散心的努力在瞥见那块写有“志方”的招牌时便已付之一炬,而且还有新的烦恼困扰着他,想必他的噩梦还需要持续数不尽的日夜。
他很在意传说的真伪。
记忆中豪鬼的一举一动皆被刚拳论证自己的猜想,甚至是当时弟弟多吃的一口米饭都成为了刚拳将其判为非人的证据,在他眼里,豪鬼所做的事情,都好像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行为。自己弟弟的模样也模糊起来,渐渐向熊的姿态靠拢。
一头熊在此之后屡屡出现在他的梦中。
大概是两周之后,一些附近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轰铁的死讯,陆陆续续过来道场询问。无人见到刚拳憔悴的模样而不害怕的,见到道场现主人疲倦无处藏匿的脸,对事情的好奇变成了对生者的怜悯,许多一眼就看出只是
想来了解下情况的人,竟然愿意驻足多一会,陪同这位可怜人度过十分钟的艰难时间。
其中有一位是附近的猎户。他临走的时候,刚拳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听说死去动物的怨念会停留在皮草上祸害人,这是真的吗?”
“我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人杀了动物为了生活,动物又杀了更小的动物为了活着,物竞天择是很自然的事情。哪有这么多情感可以讲呢?也只不过是人多愁善感,将自己的人欲强行加在动物身上罢了。我们以打猎为生的,
只能懂也必须懂这个道理,如果因为动物那若有若无的感情犹豫,恐怕丢掉的会是自己的性命。”
猎户顿了顿,好像还想到了什么。
“不过你说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你听说过北海道袈裟悬的故事吗?被人称为袈裟悬的巨熊吃人之后知道了人的滋味,又进村庄吃掉了很多人,还全是女人和小孩。这样动物的皮草……单看着就让人心绪不宁,因为让人联想到其生前的残暴。”
他已经不记得少年时期见过的那张熊皮上面是否有如袈裟般的花纹,只记得那张熊皮在豪鬼身上显得太过宽大,像极了僧衣。
那幅熊皮,究竟是什么模样?记忆中的熊皮在刚拳的辗转反侧中变了又变,最后竟然变成了豪鬼杀害师傅那一夜的样子。熊竟然有人一般的脸,也会像人一样微笑,也许那些死去的妇女和小孩看到的,便是像人一般的熊吧。
又或者杀害人,吃掉人的并非是一头天然的熊,会不会哪一位猎户穿上熊皮,受到熊的怨气影响有了疯病,否则它怎么会这么聪明,专挑弱小的妇女孩童下手呢?
道场寂静无比,无人跳出来驳斥刚拳的想法,因此他笃定地推理下去,只是推理到天亮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就像深扎于河边泥沙的蒲草在风中依旧无法定型一般。
第二天,刚拳又下山去,直达那间叫做志方的店。寒暄过后,他询问年迈的店主是否还记得这里曾经进货过一张巨大的熊皮。
店主也认出了他,见他依旧关心那张熊皮,就说道:“当然记得,那可是我们店里最大的一张皮草。”他进一步询问熊皮的去向,得知一对有钱的夫妇路过此地,见到这熊皮很是喜欢,就把熊皮买走了。
“你们是怎么买到这熊皮的?”
“你这问的……这么久,我都记不清细节了。听说是山上杀掉的熊,听说这熊伤了不少人,可怕得很,当地派了好几个猎人才把这熊打死,这么大的熊很少见,于是我就花了大价格买了下来。”
搞不好这熊皮正是来自这头已经跳出动物的限制的野兽,附身在他的弟弟身上,潜伏许久,最终害了他的师傅。
那又是自什么时候起豪鬼不再是他熟悉的弟弟的。莫非是在披上熊皮的那一刻豪鬼的存在就被剥去了吗?还是说那熊的魂魄趁着豪鬼朝他挥手的间隙钻入了对方的身体?他们当时刚刚开始修炼暗杀拳的东西,身体虽然说不上特别强壮,但对付一般的野兽绰绰有余。难道这样的人也会被一张兽皮压到魂魄泯灭吗?
刚拳发觉自己又在回忆过去的事情,死去的师傅,还有望向自己的豪鬼,脑海里宽广的图景被他折叠再折叠,最后变成了刺入他心脏的刀。豪鬼那个样子,虽然浑身是血,但依旧是人的模样啊……刚拳能在他的眼里读出愤怒后的欣喜,能读出获得力量后的自豪,这分明就是充满了人欲的人啊!
真是他的弟弟吗?真的是他的弟弟为了强大的力量杀掉了师傅,堕入修罗之道吗?
掺杂这样的怀疑,先前的论证像干枯的树叶一样被轻易碾碎了。无人推翻他的论证,也自然无人支持他的想法。刚拳愣在原地,任凭寂静的道场包围他,死意从昏黑的角落弥散而出,他清晰地感觉到并非是向他而来,而是朝着更深邃的东西奔去。
有树叶被风吹落下了。
想法依旧困扰着刚拳,逐渐虚弱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某天夜里他未能睡着,突然听到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原来附近又有熊出没,夜袭山里的住户,猎户们喊他出来帮忙。
熊,又是熊,好像这种动物在他看到皮草的第一眼就与他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刚拳赶到的时候熊已经被射倒在地,猎户们正跪在地上,忙着将熊的皮从肉上剥去。
剥去的过程没有大量的流血,但依旧充斥着血腥气,因此只有受得了杀生残忍的人才能从事这样的行当。为了确保皮草的完整,猎户们只在熊皮上开了一道道小小的口子,用小而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皮与肉分离。
熊的尸体匍匐着,象征着生命的白气自它身上冒出,逃逸到空气之中。失去皮毛的熊在灯下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粉色,质感与刚出生的婴儿很相似。 这份最能代表生命力的肉山被人遗忘在一边,猎户更在乎从它身上剥离出来的熊皮,对于他们来说这张皮囊代表了这动物的所有。
原来皮草是这样制作的。正当刚拳感慨之际,熊的头突然垂下,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微张,朝着他发出无声的嘶吼。他很清楚动物已经死去,但他还能感到动物那早归于虚无的呼吸伴随着腥臭味扑面而来。
某些东西与他一同被死去的熊喝退了。他后退了几步,直勾勾地望着熊,观察它的每一根毛发,每一颗利齿,完全,完全没有人的样子,也完全没有变成人的可能,兽就是兽,是不会干扰人的灵魂的。
刚拳似乎明白了皮与肉的关系。
袈裟悬也好,这头熊也好,那头被做成皮草、被豪鬼披在身上的熊也好,都是不会改变人的。只是豪鬼变成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如他不知晓兽的语言,他也无法听懂和看懂豪鬼了,但他无法接受,于是想从外界为豪鬼和自己找到一个理由。
他回到了道场,脑海里无法忘掉刚刚见到的熊。现在那头熊逐渐和豪鬼的形象重合起来,相似极了,都是一样的穷凶极恶之辈,但区别又大得像将河流与山峦进行对照。
豪鬼从来都没有兽一般的脸庞。
“我下次一定要把那头熊击倒。”年幼的豪鬼在他耳边抱怨,身上被熊爪抓出的伤口还在流血。那时他们还不知道熊已经被猎户们击杀,制成皮草的事情。弟弟那幅搏杀的狠劲,与他们看到的熊没有任何区别。“之前在山下店里看到的那张兽皮……活着的时候肯定比刚刚我们见到的那头还要大,这么庞大的野兽都会被人杀死。这样的动物,我才不会输给它。”
戴上皮草后觉得熊不过如此的人,当时却满脑子都在思考着如何将熊打倒之事,明明是人欲,却又是基于和兽一样求生的本能,因此人被兽勾引,心灵逐渐长出了粗长的毛发,嘴中横生利齿,变成非人一般的存在。
但豪鬼终究还是人的样子,所作的一切并非兽会犯下的恶行。
他的耳边再度响起野兽的吼叫声喝退他的胡思乱想。这次刚拳彻底清醒,自己所纠结的人兽之分,以及那兽的传说都是在为豪鬼开脱。那并非冲着自己来的死意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无论豪鬼是否被熊皮夺走了意识,在他心中
都是永远地死去了——如果豪鬼真是变成了兽,那自己的弟弟则在他少年的时候被抹去了,如果他不认为豪鬼是兽,那自己的弟弟也在雨夜里彻底消失不见。
自己不愿意想到的,只不过是豪鬼作为弟弟的存在已经不见的事实。无辜的兽只不过是人用来欺骗自己的诸多借口之一。
清晨的时候猎户们找到刚拳,告知他竟然还有一头熊。昨夜好在有人不放心巡查了一遍,发现了躲在丛林中准备偷袭的野兽。说罢还远远指了指他们的战利品。雾很浓,刚拳犹如在梦境中行走,他远远只能看到人与人之间有着
一团模糊的棕色,想必就是第二头熊的尸体。
夜里听到的叫声并非是他的错觉,
“要看看吗?志方先生说你好像对熊皮很感兴趣。”猎户好心地问道,“你可以凑近观察下。”
刚拳摇摇头。不必了!再也不必了!细节于他而言无足挂齿,熊的外观和熊的姿态已经宛如清晨的水汽般模糊,陪伴他半个月的烦恼估计会在日出的时候跟着水汽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失去师傅和弟弟的愁苦不能靠指
责动物来解决。如果将如此丰盛的人欲寄托在兽皮身上,期待袈裟般的兽皮会为豪鬼带来救赎,那么无辜的兽也要变得与有他一般可怜了。
他告别猎户,回到道场,脑海里依旧是豪鬼的身影,只是眼中死去的弟弟与熊再无相似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