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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藏本是附近山中的一户人家,靠打猎为生,刚拳的师傅轰铁偶尔会找他交换些猎物打打牙祭,久而久之便成了朋友,他总是提着吃不完的猎物去到道场,为他开门的总是一位长发的年轻人,不太爱笑,有些拘谨。
“刚拳,不用那么紧绷着脸。”友人的声音在门口悠悠响起,那个青年听到轰铁的话,才稍微放缓了表情,他接过仙藏递来的兔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朝他鞠躬,等到他走了之后才慢慢关了门。仙藏很快也和刚拳相识,只不过都是点头之交,偶尔开门的是另外一个年轻人,总是皱着眉,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后面他才知道那是刚拳的弟弟,他们兄弟俩一同拜于轰铁门下,学习一种传承许久的武术。后来他还发现轰铁有个女儿,一直陪伴在他们左右,照顾师徒三人的生活。
他知道的仅限如此,后来道场也饲养了鸡鸭,轰铁不那么需要他的猎物,他们的交集慢慢变少。直到一天夜里,门外风雨交加,泥土被雨水打得飞溅,让空气充斥着一股土味,可仙藏却在如此磅礴的大雨中嗅到了一股血腥气,身为猎户,他的鼻子不会出错,他的附近必有生命受伤或者死去,无奈飞来的雨点宛如石子,连糊窗的纸都能击穿,他没能出门。等到第二天天亮,他前去探寻,道场被摧毁,刚拳告诉他,轰铁死了。
刚拳的弟弟都不知所踪,问及他们去向时,刚拳神色凝重,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仙藏不再过问,只是默默地为轰铁料理后事,将其遗体葬在了道场附近。他想着轰铁的女儿依旧在刚拳身边,想必对方生活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加之与对方的关系不如与轰铁那般亲近,于是几乎断了来往。
等仙藏真正认识刚拳的时候,道场就只剩下刚拳一个人了。他那日只是突然想起道场的存在,于是前去拜访,然而道场破败不堪,他推门的时候整个门都掉下来,吓了仙藏一跳。刚拳听到他的叫声后跑了过来,他们此时才再度相遇。
疏于打理的胡须和伤疤让刚拳多了分历事的沧桑,披肩的长发被束到脑后,他的衣服还是以前仙藏记忆里的那件,只不过变得更加破旧。仙藏看到对方落魄的样子不得心生怜悯,加之轰铁多次帮衬他的生意,也算是有恩情的客人,于是默默增加了拜访对方的次数。
某日拜访时的刚拳格外憔悴,心不在焉,仙藏以为是旧日的梦魇缠上了他,关切询问之后刚拳的否认真诚得不像是在撒谎,临走前刚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喊住了已经半只脚迈过门槛的他:“仙藏,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仙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问他怎么了。格斗家没有讲话,直接带着他进入了他从未拜访过的寝室,揭开了遮盖住竹笼的棉布,一个婴儿在里面睡得香甜。
“你的孩子?”仙藏惊讶地问道。
“有位苦行僧找上了我,说一定要我收养这个孩子。”
“这孩子看起来才刚刚断奶吧……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刚拳望向他,仙藏立刻读明白了对方的眼神,那是一种渴望的眼神,他追过一头鹿,花了半天的时候,最后那头鹿倒在了溪流旁边,它望向水也是这样的神情。
“哎呀,你真是……”
“我一个人实在照顾不了他,虽然实在不愿意开口,但我希望你能过来帮帮忙。”刚拳跪了下来,趴在仙藏的脚前,“报酬什么的,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可怜的男人,可怜的小孩。仙藏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已经过了身强力壮的年纪,也是时候好好休息,索性要求刚拳给他找到一个空房间,好让他留在道场帮刚拳分摊琐碎的杂事。
刚拳将小孩取名为“隆”,原因是将孩子抱起来的那一刻,他就能感觉到孩子的“气”很足,像传闻中的龙一样散发着勃勃生气。这孩子确实像龙一样健康强壮地长大了,刚拳没有什么可教的,只能教他拳法,让其认字;闲暇的时候仙藏带着小孩去山上散步,教他辨认五谷,这孩子乖巧得出奇,从没抱怨过辛苦,遇到什么都懵懵懂懂地点头答应下来。
隆的成长算是两位孤独男性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孩子长得比他们想象中要快,或者说岁月不留情,光阴悄悄混入他们饲养的牲畜之间,与鸡群一同四散离去,有时候仙藏望向屋檐那已经缺了一半的风铃,明明上一次望着它的时候还是晨光才刚刚亮起,但现在已经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又到了晚上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们自然为隆感到欣喜,不过烦恼也随之而来,隆已经成了少年,少年正是与同伴玩乐的年纪,纵使隆如何懂事乖巧,他都不应该孤零零地待在山中。一封来信终结了他们的苦恼——刚拳的外国友人希望刚拳能收留他那不听管教的儿子,想通过格斗改善儿子叛逆的心性。
刚拳在收到信的第二日就下山投递了信件,两个月以后,那位友人带着儿子来到了道场,孩子的头发金黄得像是假发,看了头发下黝黑浓密的眉毛,仙藏才知道原来头发是染的。被叫做肯的小孩一点都不怕人,和他们挨个打了招呼,然后就拉着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隆问东问西去了。
肯远比信中描述的要顽劣,让他生火,他险些烧了伙房,让他取水,他在路途中睡着,刚拳匆匆入山林寻找,发现肯在山腰处靠着大树呼呼大睡。但这些头疼日子终究是白驹过隙,他看着两人慢慢地高过他,肯的头发变得很长,最后不得不用头绳扎起,他每时每刻都从这些小小的细节里感觉到岁月的流逝。
为了修炼“波动”,他们重新回到了旧道场,那是仙藏和刚拳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看到那破旧的木门,一方面担心它会又一次砸到自己的身上,一方面竟然有些怀念这里。好像他还是那个身强力壮的猎户,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带着刚刚猎来的野兔敲门,等待着兄弟任一一人接过他手里的动物。
“仙藏,东西给我吧!”回忆时间结束,腰部传来的酸痛感让仙藏停下了手上的家务活,但路过的肯立刻抢过他手中扫把,勾着隆的肩膀去清扫庭院去了。仙藏走入室内,看到刚拳的目光还停留在肯和隆经过的位置。
时间也没有放过刚拳,刚拳头顶的头发逐渐稀疏,唯有胡须在缓慢地生长,但远不及他们真正认识时那么富有光泽,传承了古老武术的格斗家已经不复当年的精壮,腰间逐渐积攒了缺乏锻炼而从肌肉复原回去的脂肪。不知道当年那个为自己开门的长发小伙看到此番模样,究竟会作何感想。
仙藏坐到了刚拳旁边,如对方一样,目光放在走廊,隆和肯早就跑远了,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偶尔有鸟雀在那停留,不过没过多久就会匆匆离去。
“你在担心他们?”仙藏望着落在平台上的两只麻雀,它们在上面跳着,即便不靠近都能从它们的动作中想象到它们的脚趾碰撞木地板的动静和嘴里发出的叽叽喳喳声。
刚拳坐得随意,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他们很好,只是……”
这么多年来,仙藏并非对暗杀拳一无所知,刚拳在某日整理照片时松了口——他的弟弟豪鬼早因为误入邪道被他们的师傅轰铁驱逐出去,正是豪鬼杀害了轰铁。这个古老流派并非听起来那么光鲜,只有一个人能真正接过师傅脖颈的念珠,而所有传承之人都不约而同地守护这个黑暗的秘密,直到豪鬼在雨夜用轰铁的鲜血破坏了规矩。
他很早知道刚拳领养隆有执念,只是后面才渐渐知道这位活着的继承人是将对豪鬼的执念施加到了隆身上;肯的出现更让刚拳看到了破除流派千古诅咒的希望,他既不放不下,又担心希望破灭的后果。
“没什么。”刚拳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担心隆,我觉得他有些心事,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和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仙藏笑了,摇摇头,“和你一样执拗。”
刚拳将隆视作他的亲生儿子,力行身教,岂有不像的道理。
被点到的人将头扭到了一侧,习惯性捏着自己渐长的胡须掩饰自己的尴尬。仙藏没有说错,刚拳确实从隆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还有豪鬼的影子。他心里早已死去的弟弟宛如被困于道场的怨鬼,多年以来一直与他纠缠不清,即便是隆从未见过豪鬼,但他那个年纪似乎自然而然地沾染了与豪鬼相似的好胜之心,也自然而然地不知道如何处理。
刚拳只是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隆自然在乎自己的技术,特别是在肯的衬托下——肯在这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即便隆什么也没说,他也能从年轻人的眼里看出了想追上朋友兼对手的渴望。
没人想输,但现在刚拳回想起来,说不定自己认输会有更好的结果,这么多年他都在反复思考,琢磨,愧疚于未能察觉豪鬼的感受,好像他成为豪鬼执念的源头,而现在他又不得不把执念施加到隆身上,宛若一个轮回。
“……有时候我在想,输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什么?”山间景色让仙藏着迷,加之年岁已大,只是看了会便神游进了景色之中。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我们都年纪大了啊。仙藏感慨,起身去煮茶。煮水期间仙藏望向刚拳,冒出的蒸汽将他与刚拳忧郁肃穆的脸隔开,模糊又遥远,他摇摇头,看来这个不是他能帮忙解决的事情。
他有时候会主动找年轻人们聊天,不过多数时候肯是帮隆说话的那个。即便在此生活了那么久,这个道场里发生的很多事情对他们来说依旧是秘密,既然刚拳不愿意点明,那么他们就旁侧敲击仙藏。肯发问,隆坐在旁边偷偷侧着耳朵认真听,但多数时候仙藏一问三不知,他们底下的垫子还没坐热,知道自讨没趣的肯就拉着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某天他远远看到两个年轻人偷偷溜进了刚拳置放旧物的房间,那个地方他也只去过一次,之前刚拳没事就在那边待着,但永远都是静静地坐在门口。
里面不过是几个装了旧书和旧照片的木箱罢了,皆蒙上了尘土,柜面上留有刚拳的指印——他数次抚摸柜子,却从未打开过它们。不愿意见,也不敢见,不愿意去想,也不敢想照片里的人是什么模样,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仙藏知道那群年轻人定会翻开那几个柜子,而刚拳又肯定会知道他们的小偷小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上前抚摸,但突然命数一词浮上心头,像是风突兀地将落叶卷起,又将其唐突地放下。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低下了头,仙藏早已过了那个还有抗争之心的年纪,索性专注了脚下那些被风吹得潦草的落叶,将秘密和它们一同扫入簸箕。
年轻人隐秘的举动很快就被发现了,以不怎么光彩的形式。刚拳神情里的担忧日益增加,自此之后,他成夜听到刚拳在其隔壁房间翻身,起身,叹气,艰难入睡。仙藏饱受此折磨一周,于是推开门帘,穿上外套,向刚拳房间走去。
有不好的感觉。
他老了,但大脑不随年龄而愚钝。但那感觉只存在了一瞬间,像是在林中与熊虎擦肩而过,仅仅只是那么一瞬,也不寒而栗。
仙藏快速地往刚拳的房间走去。
刚拳听到了他的动静,已经在起身等他了。深夜长谈的话题自然是那本刚拳不再打开的日记和照片,还有……隆。他们那天都听到了庭院的动静,嘈杂得令人害怕,那绝对不是波动拳的声音。
对方久违地提到了豪鬼,说那本日记是弟弟留下的,这么多年来,他不忍心烧毁。
“隆如果真如豪鬼那样,该怎么办?”刚拳问他,又是在扪心自问。
“但肯不像你,难道你不信他?”
“……”
两人都睡不着,干脆起身煮茶。深夜也是他们为数不多能促膝长谈的机会——两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不关心他们那些带着老人味的谈话,但每次都发现他们的时候,眼里的意犹未尽一点都藏不了。
“我想我命不久矣。”
仙藏泡茶的手一抖,沸水洒在了地里,只在地上留下缕缕白烟。
见仙藏没有受伤,刚拳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看见了豪鬼,他势必要来杀我的,而我早已决定不对他动手了。”
“为何如此?因为他是你的弟弟?”
“我的弟弟已经死了。”
“但你的执念没有死。”
“……”
仙藏等来的又是沉默,刚拳终究是没办法放下,那东西好似茶杯一样依旧黏在他的手上,看起来轻松地将东西放在地上,实则手腕依旧在发力。茶已凉透,但茶杯仍在刚拳的手中。
“等他们走之后,我还会留在这里,你去留随意,但如果留下来,但凡听到什么动静,就当什么没发生便是。若是我真不幸被杀,无须把我与轰铁大师葬在一起,我终究是下不了手。”刚拳的心慢慢和杯中的茶一起冷静下来,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嘱托仙藏下山添置必要的杂物。
“隆和肯回来怎么办?”他不禁问道,“我该怎么和他们讲,倘若真发生了那种事情。”
“肯会照顾他的,那不是你刚刚给我的答案吗?”笑容悄悄地浮现在刚拳的脸上,“如果你也那么觉得,那真是太好了。”
仙藏自知不过是道场的管理员,无权干涉这几十年来积累的纠葛,便只能叹气饮茶,茶叶明明是方才放入的,但他从其中只能品出苦涩之味,舌头丝毫捕捉不到该有的甘甜。他慢慢饮茶,直到手掌大的茶杯见底,晨光自雌伏的巨兽一般山林中探出,仙藏才开口,说了一声“好”。
他们出门瞬间似乎就忘了这个思绪紊乱的夜晚,该去训练的训练,该去打扫煮饭的打扫煮饭,隆和肯在他们面前跑过,嘟囔着要去找什么东西,他们一同微笑,点头,目送两个年轻人远去。
不过也是时候让他们离开了,刚拳找了个理由让他们离去,仙藏为师徒三人在道场门口拍了照片,三人皆脸带笑意,只不过肯隆二人眼神依依不舍,刚拳眼里释怀与忧虑皆有。
刚拳等了豪鬼一年,凶杀的前一夜一夜无风,寂静无比,等到旭日当头,仙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推开门帘,刚拳已靠着墙壁,无力回天。仙藏先是通知了在外的肯隆二人,电报只是数数几词,但如子弹一般精准地打入两人要害之处。他们三人按照刚拳的嘱托将其下葬,在那待了数日。临走前,肯和隆发誓四处游历提升自己,好为师傅复仇,悲伤离去。
死了人的屋子,即是凶宅,是遭人忌讳的,甚至单是提这一词,就会让人毛骨悚然,但仙藏觉得自己也是快死之人了,倒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于是继续留在这里。肯在没多久也再度联系了他,询问他是否需要生活上的援助,他好心拒绝了对方指派的佣人,只要求有人协助自己定期打理道场和偶尔运送一些必备的物资——他年事已高,自己生活已经不如之前那么轻松了。
有时候他会去镇子,和其他人一同看杂货店的电视,偶尔会看到肯打比赛,每次看都是冠军。旁边的小孩看肯会兴奋地大叫,而仙藏总是想到对方挨刚拳骂的困窘模样,自顾自地微笑起来,让小孩不解。
隆不会用这么讨巧的方法,他还是喜欢自己回来帮忙。仙藏听他聊天,说肯已经给了他一种叫做黑卡的卡片,无须现金,只需在机器上一碰便能支付,十分方便,但他不太会用,往往还是采用劳动易物的方式。隆回道场的日子并不规律,且住上几日,多数时间遁入旁边的山林像之前那般修炼,又匆匆离去,有时候肯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没能见面的日子他打理道场,扫一扫地上的落叶,累了将扫把放到一旁,看着远方的山与飞鸟,那景色与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现在抬头时不时能看到飞机在自己头上,与机械的轰鸣声一同远去。邮递员会把信件之类的东西送到门口,然后气喘吁吁地说:“您老人家一个人待在这么难走的地方,真是辛苦啊。”
“这不有人关心嘛。”他慢悠悠接过信件,然后将信件放远,看看到底是谁给他寄来的东西。
再后来,好像发生了大事,隆和肯两个人一起过来和他讲讲道场外的世界,什么精神力啦,影罗啦,新词一个接着一个,这一堆乱记的名词两个人得给他一一解释,肯还是说话多那个,隆在旁边听着听着,然后急促地点头,发出“嗯嗯”的认可声。
隆和肯前脚刚走,仙藏在冲洗回廊的地板。他又感觉到那股野兽般的气息,凶狠无情,单是感知到,身体就有逃跑的冲动。他假装镇定自若,低头擦洗木制地板,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隆在哪里?”
他知道来访的人定是豪鬼,那气息和之前两次遇到是毫无差别,甚至比以往更要暴戾,一定是豪鬼将刚拳口中那“杀意波动”修炼到了极致,但在这样非人存在的旁边,仙藏却能感觉到杀意并非冲他而来,只是野兽没有遮蔽自己的存在,自然流出来的凶狠。而且本就是骨头散架的老家伙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不在这里,你另寻别处吧。”想到如此,仙藏望到了豪鬼,恶鬼般的红发,五官因凶狠拧在一起,又宛如怒目的金刚,依旧是人的躯体,只不过相当强壮,人鬼佛相竟能在一人身上矛盾地相容,见到仙藏,杀人恶鬼的眼里竟然偷偷地挤进了一分惊骇。
“哼。”不过那分惊骇很快被豪鬼吹了出去,恶鬼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也没有理由对一位诚实的老人痛下杀手,于是咬牙离去。
“这不挺干净的嘛。”时间早被压缩在了道场里,变成了落在角落的尘土,被不以为然的仙藏轻轻扫去,他扫得随意,一举一动只不过是为这道场增添点稀薄的人气,最后还是得肯喊来的那群人帮忙维护。
想起肯,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收到对方的信息,他们的通讯方式变了又变,从信件,到电报,再到电话,最后邮差给他送来了一个小小的电子设备,充上电后就能看到彼此的脸,相当新奇。只不过最近隆回来的时候,告诉他肯失踪了。
“我想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罢。”被问及原因,隆也只能这么回答,他在这两周已经给肯发了十多条消息,但永远只是显示“已读”,“我想自有他的原因。”
仙藏摇摇头。
“我甚至遇到了豪鬼,打了一架。他变了不少,但不是坏事。”隆补充,“他竟然愿意收徒了,难以置信。”
“确实变化很大,他之前来道场找过你。”他回忆起最后一次相遇时豪鬼的模样,这么多年了,豪鬼终于还是躲不过岁月的追杀,那如火焰般愤怒灼烧视线的头发现在已经变得如雪山般冰冷苍白,锐气不减,但知道在无关人员面前收敛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头假寐的猛虎。
对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竟然在道场逗留了数日没有离去。仙藏突发奇想在走廊上放上了几个梅干饭团,在第二天全都消失殆尽。看来对方依然算作人,姑且也是要吃饭填饱肚子的。
茶盘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大福留下的白色粉末,那是隆给仙藏带的伴手礼,但没想到他反而是吃得最多的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玄武寺了,我答应烈要和他比试一番。”
仙藏点点头,将他送了出门。
“我之前说错了,肯也有你的影子,你们都倔强得很。”隆走后,仙藏端起用剩的茶盘,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愿意让他们来找你。”
“我都死了,有什么必要去找一个死人呢?”说话的对象是在暗处的刚拳,阴影遮蔽着他的脸,但仙藏似乎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刚拳回来这个事实——原来世上真有还魂之术,只不过,刚拳不让他告诉其他人这一秘密,像是死掉的时候就与之前的人和事关系两清了。
“哎呀,你们真是……”仙藏摇摇头。刚拳也好,豪鬼也好,肯也好,隆也好,无论是谁,这暗杀拳的人都是那么个顽固的模样,坚持一些乱七八糟的信念。
“算是吧。”刚拳笑出了声,这次他不反驳也不回避了。
刚拳没有心事,只是单纯不想让两个徒弟又为他扰了心神。这一次仙藏又看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在这里这么多年,他目睹了那些纠葛和陪伴,参与过,但又从未插手过,知道了很多,又仍然不知道很多。他仍有行走的余力,也有供起花销的钱财,却从未远走的意愿,好像他的肉体本就是这个道场的一部分。
晚餐他为自己和刚拳做了饭团,亦有梅子。已是深秋,天黯淡得很早,等他收拾完一切,月光早已悄无声息地躺在走廊下,懒洋洋地跟树影一同打着震颤的哈欠。仙藏将最外围的大门锁上,与道场一同陷入了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