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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哈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这个没有电梯的宿舍一直爬到六楼——第三次,才终于把所有东西运上来。他甚至因为这个而错过了上午的研究生开学典礼。虽说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遗憾,这是他在艾欧泽亚大学的第五个年头,熟知研究生和本科生的开学典礼大抵是一个模样——一群装模作样的人轮流上台来念一些装模作样的稿子,他总是在这种形式化的场合躲在底下悄悄读书。
倒是听说今年的本科生们听到些不一样的——作为入学新生代表的是个中学生年纪的男孩子,大概就是常被人们称作“神童”的存在,在典礼的演讲中说自己的理想是“拯救世界”,引发了全场沉默后的爆笑。
这场匆忙的搬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从一个学生宿舍区搬到另一个而已,他原本有一整个暑假的时间来完成,但是在巴尔德西昂实习的机会却不是人人得能得到的——多亏了可露儿学姐的引荐。他看得出来可露儿最近情绪低落,能做的也只是努力替对方多分担一些工作。他初来乍到、一头陷入工作狂模式,把搬家的事完全抛在脑后。直到公寓管理人多次警告、要把赖着不走的学生们扫地出门,才终于匆匆忙忙打包好所有东西,长途跋涉来到了新住处。
古·拉哈莫名有点紧张。大学四年间他总是早出晚归,没有课的时间里,整日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本应朝夕相处的室友们反倒像是匆匆打个照面的陌生人。
新宿舍是两人间,更加宽敞,却也避不可避要跟某人相识、在余下的日子里单独相处,而这位还不知是谁的新室友一定已经疑惑了好几天为什么自己迟迟没有现身了。他拖着分三次搬上来的行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门牌号,却在开门的一刻犹豫了一下。
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咬咬牙,不忘先敲一下门,才转动钥匙把门打开。新宿舍看起来最近才装修过,很干净整洁,没大有前人使用的痕迹,连地毯也一尘不染。
里面没有人在,他往里走。意外的是,浴室、洗手台、木制的上下床、以及两张书桌的桌面,全都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这里根本没有另一个人搬进来的痕迹。
很快他发现这话不完全对:房间最偏僻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很小的黑色行李箱,看样子甚至没被打开过。起码,他的新室友一定已经来过、放下东西了。
古·拉哈眨眨眼,也许对方和他一样卡着日期匆匆赶来,但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人可以靠着这样少的行李搬进学生公寓——那个小箱子看上去甚至放不下两个枕头。
这个疑问伴随着他麻利地拆包、把床铺好、把衣服收进衣柜、把很多很多书在书桌上摆好、把洗漱用品塞进浴室的柜子,依然没能消解。直到他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才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
毛茸茸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古·拉哈首先看到的是生着黑灰色绒毛的耳尖,然后是一双长耳朵。
接着他看到一张算不上熟悉、但也不完全陌生的脸。
“啊——”
还要说回大约是几天之前。
下午的阳光正好,古·拉哈索性打算到户外去读书——丝毫没意识到几天之后被宿管夺命连环敲门的命运。
学校里有处郁郁葱葱的缓坡,躺下来正好沐浴在日光中,又有树影遮挡,不至于晃眼。再加上跟下面的人行道之间有层层灌木阻隔,来往行人抬头也看不清上面的状况,很是安静。因而也成了校内情侣幽会最爱的场所之一。
幸好暑假还没结束,开学季之前的校园比平日显得宽敞得多。他找了个喜欢的位置,舒舒服服半躺下来,开始看带来的文献。
夏日的尾声,午后稍热的空气静悄悄的,连蝉鸣都停了,只有微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实在太舒服了,以至于只读了一小会儿,他就开始感到上下眼皮在打架。
忽然,敏锐的耳朵弹动一下。不远处的步行道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像是小轮子在石子路上滚过,发出磕碰的声响;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虽然相比之下走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午后还是无比明显。
他在读东西时往往是心无旁骛,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可是这打破安静的声音太过明显了,更何况有层层树丛的阻隔,意味着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凑到树隙间看清来者,对方却看不到他。
这种敌在明我在暗的感觉实在很有意思,他有点好奇地往前挪动几下,试图看清走来的路人。
被树枝分隔的视野里先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小号行李箱——这大概就是那声音的来源了,行李箱的轮子和这附近的小路上的鹅卵石很不对付。行李箱旁边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穿着休闲裤和运动鞋。
他微微抬头,视线也跟着上移——先是一件袖口挽到小臂的衬衫,然后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白净的脸,以及一双过于显眼的长耳朵。
哦,维埃拉的帅哥。
事实上,尽管一向被视作人口较少的民族、再加上他们的族人倾向于聚居在老家;在A市这样的大城市,即使是维埃拉族男性,也并不算罕见,更何况是在大名鼎鼎的艾欧泽亚大学。
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脚步声忽然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陌生的维埃拉转头四处张望,低下头来看手机,又再次抬起头来张望,俨然一副找不到路的模样。
这也算不上奇怪,明明建在市区里繁华的地段,校内的自然环境却很好,有山有水,地势起起伏伏,第一次来大有迷路的可能——据说有的学生即使生活了四年,也还是靠手机导航过活。
看样子,大概是新生吧。只是这里不是任何宿舍区附近,面前的人迷路得有些太偏了。
古·拉哈忍不住好心地出声提醒道:
“同学!宿舍不在这个方向。”
刚开口他就有点后悔了,试想初来乍到就迷路到无人的地方,树丛后面突然传来人声,是谁都会被吓一跳。
面前的人却没有那样大的反应——起码不是他料想的那种,毛茸茸的长耳朵只是微微弹动了一下,接着那颗深色的脑袋就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对方听力很好,循着声音就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只是被层层灌木挡住了视线,那双眼睛只是扫来扫去,并未跟他对在一处。
“我在找去校长办公室的路。”那人只是淡淡地说,也不质疑一下他究竟藏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办公楼的话,你沿着路走到尽头,再走上坡就到了,下次可以走大路,会好找一点。”
陌生的维埃拉歪歪头,好像思考了一下。
“谢谢。”他最后只是说。
他好像就这样打算迈步离开了,古·拉哈至少记得赶在那之前抢着解释道:
“不客气!还有——抱歉!我不是有意吓你的,我只是——”只是在这里看书顺便晒太阳而已,他本来应该这么说的,但是脑袋里不知道一时哪根筋搭错了。
“——只是路过的光之战士,帮助同学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话语脱口而出之后他就恨不得一口咬在舌头上,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背电影台词!
就在古·拉哈差点以头抢地的时候,树丛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很小的笑声。
“没关系,谢谢。”那笑声转瞬即逝,几乎像是幻觉。接着脚步和行李箱的轮子又重新响了起来,在古·拉哈胆敢再次抬头往外看之前,就逐渐远去了。
回忆结束,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角落里那个黑色箱子看起来眼熟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和推门而入的维埃拉新生对视——哦,他眼睛的颜色真的有那么浅,古·拉哈原本还以为是过分强的日光带来的错觉。
“呃……初次见面!我是你的新室友。”他快走两步上前。
往好处想,对方确实会认为和他是初次见面。
对方反手把门带上,也走了两步进来。古·拉哈意识到他实在很高,拜种族差异所致,也拜他自己的身高在同族中也是矮的那堆。离得近时,不得不抬起头来才能保持对视。
维埃拉犹豫了一下,目光从脚底一直审视到头顶。他耳朵竖得很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古·拉哈一小会儿,歪歪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光之战士?”
古·拉哈心里咯噔一声。
他花了一会儿来手忙脚乱地解释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人。维埃拉似乎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抱着手臂看他。
待到尾巴后面炸起的毛终于平顺下去了,古·拉哈才搓着小臂,重新开口道:
“……虽然乱七八糟的,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古·拉哈,今年开学是考古系研究生新生——不过本科也是在艾大就是了……总之,很高兴认识你。”
猫魅亮晶晶的眼睛抬起来,不像刚才那样直接大胆地跟人对视了,有点心虚地盯着对方的下巴。
维埃拉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有点微妙,但只是眨眨眼,移开视线,说:
“光。”
“哎?”
“……我的名字。”他说,“和你一样,是新生。”
光。他在舌尖咀嚼了一下。不像是常见的名字,更别提他不久前好死不死讲的电影老梗,撞在一起的字眼显得有点尴尬。但话说回来,维埃拉族的名字原本也少有规律可循。
“很高兴认识你,光。”
他的新室友淡淡“嗯”了一声表示回应,似乎对套路似的社交礼节兴趣不大。
“你已经搬进宿舍了?”古·拉哈环顾四周,那只黑色箱子还在角落里原封不动,房间里四处都只有他自己刚刚摆放东西的痕迹,根本看不出有另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光终于又开始正眼看他了。“简单来说……”他说,“我住校外,虽然占了宿舍的名额。”
他绕过古·拉哈,走向角落里的行李箱,咔哒一声打开箱子,展示给对方看。
箱子里面是空的。
“多余的空间你随意用就好。”光站起来,又把箱子放回原处。
“啊?噢……噢。”
光看起来对他这个新室友——严格来说,他们甚至当不成室友了——兴趣缺缺,而且相当明白怎么保持最低限度的信息交换,而不引出一句多余的话。古·拉哈的尾巴又来回甩了几下,大脑飞速运作如何提起些打破僵局的话题。就在这时,一声不算响亮、但切切实实的声音从他胃里发出来。
“咕——”
现在已经是午后了,何况方才来回爬了不知道多少次楼梯,实在情有可原。但古·拉哈还是感到血液一股脑冲上了脸颊。
光又是歪歪头看他。“去吃饭吗?”
古·拉哈觉得自己一开始对光的推测有失偏颇,起码对方好心到主动接下他乱叫的肚子的话茬。他们已经错过正常的午餐时间很久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光一样还没来得及吃饭。
他想了一圈,最终选择推荐校外一家咖啡店。光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之前也说过了,我本科也在这里读,”古·拉哈边走边说,“总感觉除了学习,其余时间都用来探索附近的饮食了……”
门口的风铃随着他推门而入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股热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一下子涌入鼻腔,令人心情愉悦,他不禁眯起眼睛仔细地嗅了嗅。午后的店里学生不多,他们随便选了个阳光充足的靠窗的位置。
古·拉哈照例点了喜欢的三明治套餐。光则盯着菜单略微思考了一下,最后选择了蜂蜜松饼和冰茶。
居然是甜食派吗……真是意外。他把脸藏在自己那份菜单后面,只留一双溜溜转的红眼睛偷偷看面前的人。阳光透过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投到桌面上,形成方格状的光斑,那人也一半沐浴在日光中,交错的光影落在脸上,恍惚间给他一种走进了美术馆的错觉。
“……刚刚说到,你是考古系的?”
他猛地回过神来,甩了甩耳朵。
“是的。”他回答道,“我不久前拿到了在巴尔德西昂——就在离学校不远的、那个很有名的艾欧泽亚博物馆,他们附属的古物研究所叫巴尔德西昂——我拿到了实习的机会,所以暑假一直留在学校,开学之后也会继续在那边学习。”
面前的人微微颔首,“你有没有听说过……不,没什么。”他明显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的研究内容是?”
古·拉哈有些意外地眨眨眼睛,没有料想到对方会对这么深入的话题感兴趣。但这是个很好展开的话题,“我感兴趣的方向是亚拉戈文明——也就是第三星历的亚拉戈帝国时代。尽管那已经是数千年前的时代了,可他们留下的财富实在令人惊叹,尤其是科技方面,我是说……”
他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如今还有如此多已经被发掘或是尚未发现的遗迹遍布在我们的城市四周,而研究者们至今还没能完全破解他们曾经的技术;但从遗留下来的文献纪录中可以看出,这些技术在当年造就了一个多么强大的国家……”
说到激动处,他差点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装着热咖啡的马克杯被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幸好没有把咖啡洒出来。他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讲得过于投入了。
“啊!抱,抱歉……一不小心就自顾自地说个没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手臂。
面前的人依然坐得很直,一只手还端着茶杯,一副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对无端的道歉只是摇了摇头。古·拉哈有点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接着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么,你是学什么的呢?”
“海洋科学。”
“哎?”
“具体来说,是海洋生物学。”
“真是意外……”他没忍住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面前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意外吗……古·拉哈觉得我是什么专业的?”
“嗯……像是数学,或者物理学之类的?总之就是……”总之就是看起来聪明又酷的家伙会擅长的东西。古·拉哈暗暗想象到,如果是光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推导公式,大概台下所有人都会被当场说服。不过他不打算把这部分印象告诉对方。
“错得很远呢。”
“哈哈哈哈。”
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再那么烫的咖啡,看着光试探性地切下一小块松饼放进嘴里,冒着热气的点心上淋满了蜜色的糖浆,散发出淡淡的温暖蓬松的气息。维埃拉小口地咀嚼起来,然后耳朵微微竖直了一点。
他猜那是吃到了美味的东西的意思。
果然,面前的人咽下嘴里的食物之后接着便说:“……很好吃。”
古·拉哈颇为得意地抱起手臂,看着面前的人致力于消灭一整份烤松饼。光吃东西的礼仪很好,几乎算得上优雅,不像其他匆匆忙忙的学生们那样边看书或是玩手机,也从不在中途开口说话。
他转而一手托着腮,一边继续喝着剩下一半的咖啡,一边悄悄地看对方。光看起来不像是个学生,这么说有点奇怪,他看上去确实是学生的年纪,但古·拉哈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是第一印象或是气质的原因?
当然,这种特殊感绝对不是贬义的,相反,这个人看上去不单单是一个学生。
光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他——显然,古·拉哈的视线掩藏的并不是那么好。但光显然理解错了那个视线的含义,只见他伸手从桌上的餐具盒里拿出另一把叉子,然后沿着松饼的边缘切了一块下来,连带着餐叉一起递给古·拉哈。
古·拉哈怔怔地看着那块流着蜂蜜的点心,那句“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索性心一横接了过来。
他一口咬下,温暖的香气在嘴里融化开,同时光在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抬头的时候猝不及防和光对视了几秒,看着那双浅色眼睛,他忽然有点鬼迷心窍地提议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知道很多好吃的地方,下次再一起去吧。”
出乎意料的,面前的人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答应道,“好。”
他说:“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古·拉哈。”
古·拉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嗯,很高兴认识你,那就约好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