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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三年春,我大学毕业,从欧洲回国。听见第一个消息是我父亲又给我娶了个小妈进家门。我起初没太在意,这都见怪不怪了:他本就是个薄情寡义不务正业的人,手里那点金银只是用来养女人而不是抽大烟、木材厂没亏得砸在手上都已经是我祖父烧高香求来的结果;我母亲难产去世一尸两命后,他先后娶了又休了两房续弦,养在外面的莺儿雀儿更是没断过。但看那传话的老友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倒也生了几分好奇,吩咐车夫快些回家,让我会一会我这新小妈。
回到家我先去见父亲,管家叔跟我说他在书房,却犹犹豫豫,现在老爷可能不太方便见您,要不少爷您待会再过去?我莫名其妙,父亲有什么好瞒着我的?让我去便是,不关您的事;然后把行李箱往他手中一撂,抬腿向书房去了。我进门的时候父亲在小憩,他身后立着的人正在替他捏肩。他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是我后挤出一个笑,小玮回来啦?来,见见你小妈。父亲把身后的人拉到我面前,我才看清这人的脸——竟是个男子。
父亲轻捏一把他的腰,鹤儿,这是小玮,我的独子;小玮,这是高天鹤,你该叫他一声母亲。男人抬眸看我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头去,唤我少爷。我讪讪地收回伸在半空的手,点了点头,权当问候。和父亲寒暄时我一直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高天鹤。他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穿一件黑色缎子暗纹旗袍,勾勒出玲珑腰身,手上盘一串金黄的油光水滑的蜜蜡珠子,衬得他肌骨苍白。他神色那么淡漠那么平静,却是浑然媚骨天成,斜斜睨我一眼,使我坐立难安。父亲让高天鹤给他点上水烟,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去库房拿烟丝;我向来不喜烟味,便向父亲告辞回自己院子去了。父亲点点头,舟车劳顿,你今天早些歇息。我出门时撞上取完烟丝回来的高天鹤,他避着我的目光,匆匆贴着我过去了,带过一阵香风。他衣料擦过我手背,冰凉滑腻,像一条死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待他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我方意识到刚才贴在我手背上的是他半露一截小臂。
那晚我做了人生第一次春梦。梦里我将高天鹤欺在身下,他用劲推我,却推不动;最后只是从嗓子里挤出两声猫叫一样的哭声,小玮,小玮。我想吻他的嘴,那么红的嘴唇,但是他别开头,我只吻到了他丰润的脸颊。然后我醒了,摸到身下一滩黏腻痕迹,将床单拿去给阿嬷洗的时候脸红得烫得像熟虾。
我换了身米色长衫前去吃早饭,到了餐厅却只看见高天鹤一个人坐在桌前。他今天穿一件白色麻质西式衬衫,下身搭一条同色的散脚裤,衬衫扣子解到锁骨,露出几处旖旎吻痕。我垂下头,他懒懒看我一眼,微笑着招呼我坐下。你父亲今天有桩生意要谈,先出门了,我本想叫你起来的,他说不必,我便听他的了,你别怪罪我。许是父亲昨夜玩得花,高天鹤嗓音有些喑哑,却仍难掩婉转本色。
一道惊雷忽地劈过我脑海,我知道朋友在码头那一言难尽的神色是想说什么了:
我曾见过他的,几年前还未出国留学的时候。
那时我比现今还孤僻一些,总跟在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们身后;他们都是狐朋狗友、酒囊饭袋,但却是我令人窒息生活里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三天两头向戏园子跑,为了个当家花旦砸下不知多少金银。我本最是厌恶这种事,但他们嬉笑着把我推搡到他面前,鹤儿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小代少爷?他刚从台上下来,换上一身青色长衫,妆还没卸,人面桃花。
高天鹤剜他们一眼,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叫我姐!他将目光转向我,一双杏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又扫过我的脸,小代少爷真是一表人才哇,以后一定有大出息,比他们这帮捣蛋鬼头强。狐朋狗友一阵闹,好姐姐你就饶了我们吧,代少爷可是要去欧洲念大学,学新式管理继承家业的,我们可比不上。我羞得跑出去,留下身后一阵阵哄笑,高天鹤追出来向我赔罪,对不起啊小代少爷。我猜我的脸更红了,因为他定定看了我一会,蓦地笑出声,脆生生银铃一般。好啦,不拿你取乐了,幸会,有空来听我的戏!那是我同他见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之后不久我就出国了,偶尔放假回家时也没再听见朋友提起高天鹤,大家又开始捧新的角儿,再没人在意他。
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这个冷淡却柔顺的高天鹤与记忆里那个鲜妍狡黠的高天鹤看作同一个人。我心中突然涌出太多问题想要问他,一个一个如浪头此起彼伏淹得我心酸涩刺痛,我却不敢,怕它们呛住他口鼻。于是我吞下别的问题,只挑一个最和缓的咀嚼成陈述句说出口:
我们见过的。
高天鹤愣怔片刻,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是了,我们见过,我本以为你认不出我的。他在餐桌对面望着我,眼如水杏。别担心,我不会同你争家产,我真没旁的意思,我只是前些日子太需要个倚仗,正好老爷找上了我。老爷若真……他顿了片刻,若真到了那天,你让我走,我保证离这儿远远的,不再烦扰你。我听着他连珠炮一样的解释,心上烧起一股无名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高天鹤被我骤然拔高的声音吓得抖了一抖,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
他脾气也上来了,冷哼一声,我变成什么样了?少爷,你我之前不过一面之缘,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那双眼里分明有一汪清澈的火,愤怒地燃着,能够灼伤我。他嗤笑道,不过你说得对,人就是会变的,往好处变,往高处走。但我刚刚说的话也不作假,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分也不会拿。 一分也不会。
高天鹤撂下筷子拧身就走,我吃好了,少爷慢用。恰逢风起,我望着他背影,衣袂飘飘,像是下一秒就要化作鸟儿飞高飞远。
那天之后我和高天鹤的关系滑向了一种微妙的僵硬。他在人前对谁都恭敬柔善,带着一个略嫌虚伪的笑,眼睛弯弯,假面快要长进他自己皮肉里;只有我与他时他却总冷着一张俏脸,心情好一点还会向我颔首,心情不好时便是目中无人。我本想找个机会同他解释清楚那日我绝无一点责怪质问他的意思,却迟迟未果。见他俯在父亲耳边作一副解语花模样时,我偶尔也会感到一丝气馁一丝茫然。我愈发看不懂他,不知道他显露出来的怯懦和尖锐究竟哪面是真哪面是伪;更是无端地觉着他在忍耐什么,籍以期盼更宏大的意义。
如我所料,父亲不出两三个月便腻味了高天鹤,又开始流连于外面的莺莺燕燕之间。人素来是踩高捧低,见父亲待他态度不复以前便也开始怠慢他。他不恼,我先替他急了,特地挑了个他出门逛集市的时候对帐房的婆子发了难。那天之后他吃穿用度又恢复往常,用人却开始在背后嚼舌根:勾完老的被踹了就来勾小的,不知道还以为不是戏子是婊子呢。不知道这些流言有没有传到他耳中——大抵是有的,我鲜少再见到高天鹤,他整日闭门不出。偶尔遇见他是在深夜,辗转反侧快两小时,一气之下起身去院里散步,不料撞见他。他穿一件月白长衫,坐在石几上,痴痴地望着月亮,似是想奔月。我没惊扰他,只是站在一丛文竹间望着。顷刻过后他手一翻,一樽酒便泼到地上。原是在祭奠故人。
父亲过寿,人人都忙得热火朝天,搭戏台子的,给寿宴备菜的,浆洗衣物的。还请了戏班子来府上,吹拉弹唱,讨个热闹喜庆的彩头。没人在意外面已是乱世,路有冻死骨。高天鹤成天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院中咬着嘴唇来回踱步。一丝怨怼,一丝情怯。他本想告病避过寿宴,父亲却不由他,显了老暴君的本性,动了手也要带着他撑场面。寿宴前夜他丁零当啷将自己屋中的瓷器字画砸了一地,有丫头吓白了脸,想进去收拾,父亲冷哼一声,由他砸吧,我看今天谁敢进去?
我半夜还是去看他,翻进门时他正在给腰上淤青上药,用牙咬起里衣,露出精瘦洁白一段腰肢。高天鹤看见来人是我,冷笑一声,少爷是来看我笑话的?我晃晃手上食盒,你今天还没吃过饭吧。猫哭耗子——假慈悲!他虽嘴硬,还是接过来,很小声地哼哼,谢谢你啊。我才注意到他右边脸颊红肿未消,嘴角也开裂渗血,白日里父亲甩他那几掌想是用了狠力。我擓了一块药膏,轻轻地抹在他脸上。高天鹤抖了一下,不知是疼的还是下意识想躲,最后却任由我摩挲他的脸颊,柔顺得像一只白兔。
我不想见他们。
我有些出神,听他开口才回过味来,什么?
高天鹤垂眸,戏班子的人,我不想见他们。我不知怎么回应他坦诚的脆弱,也无法帮他什么,只能飞也似逃开,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次日筵席排场盛大,父亲似是将亲朋好友商场伙伴全叫来了;又将高天鹤牵在身边,寸步不离。高天鹤今天穿了件枣红色旗袍,戴一对红宝石耳坠,手上一只金尾戒。我看着那些男人肥腻的大手往他腰间滑去,连忙上前寒暄,叔叔伯伯好久不见。不着痕迹往他们和高天鹤之间一挡,他们举起酒杯,小玮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父亲拍拍我的头,以后犬子还要靠诸位多多提携;我笑着应付,我这个做晚辈要的敬您一杯,祝各位生意兴隆。再扭头时高天鹤已经在人群外围站着,对我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戏台上那小旦咿咿呀呀地唱,我虽然不惯听戏,视线却也被吸引了去。桃叶似的眼,腮边两朵红云,身量细伶伶的,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唱的是贵妃醉酒,那么小的人陷在金灿灿的衣袍里,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像只小孔雀。赏钱一贯贯往台上砸,父亲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目不转睛盯着他,笑道,活脱脱一个小杨玉环,以后能成名角。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醉意一点点攀上我的脸,我再难忍室内的燥热酒气,走到院里去吹风。路过凉亭时听见争吵声,我驻足窥视,原是高天鹤和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头发颜色比寻常人浅一点,一双桃花眼切切地看着高天鹤,可惜他并不买账。鹤鹤,男人去拉他的手,之前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不想……若是你能让书书伺候好代老爷,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你的。
说完了吗?他态度冷硬,声音却在发抖。我对你有过情,我信过你。是你把我送上了那老不死的床,你现在好意思来让我再做这样的事?简老板,我是个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可我绝不会作伥鬼。他清清白白一辈子不能毁在我手上,您请回吧。
男人语气仍然温吞,他可不一定领你的情,反而会怪你坏了他好事呢。
高天鹤冷笑,他总有天会知道我是为了他好。说毕扭身回了宴厅,我远远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又换上那副笑吟吟的假面给父亲斟酒。手一抖,尾戒磕到杯沿,他有些懊恼地把酒盅递给父亲,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盅,我自罚一杯。父亲视线从台上飘到他胸口,搂住他的腰,好,好,今天不醉不归!
戏已经唱完了,那小贵妃卸了妆来谢父亲给的赏钱。他真发留到过耳,换了一身水色短褂,眼皮还残了一点油彩没卸干净。我这才看分明他的脸:腮边还带着婴儿肥,剑眉星目,却有丰盈的柔软的唇。他纤纤细指攥着手帕,谢过代老爷;又掀起眼看高天鹤,面带嘲讽,这不是鹤哥么,好久不见呐。高天鹤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往父亲身上贴,老爷,我吃酒吃多了,您陪我回房间去,好不好?语气软得媚得不像他,偏偏父亲最是受用,一把搂住他,好,老爷疼你。小旦看他们卿卿我我向里屋走,气得一口银牙咬碎。我给他递上披肩,小方老板,更深露重,别着凉了。他一双圆眼水盈盈地瞪我,过顷刻仍是颔首接过,谢谢代少爷。
想了想,还是没对他说高天鹤是在帮他。也许以后他自会懂得。
只是没想到这「以后」来得这般快。一个时辰后我听见外面一阵骚动,到父亲屋前,最先看见的是高天鹤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他旗袍的扣子开了两颗,胸前的咬痕淤青一览无余,周围丫鬟婆子有惊恐的有鄙夷的,都在对他指指点点。我走上前,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双手紧紧地扣着他的肩,尽力为他挡住旁人的视线。
怎么了?怎么了,告诉我,没事的。
我,我,老爷他,就……他惊惶到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像受惊的鸟,失了浑身力气,若我松手便会倒在我怀里。我目光越过他肩头,和不远处的方书剑四目相对。他也被吓得不轻,眼睛瞪得圆溜溜,嘴唇微微颤抖。我招呼他,小方老板,你能带着高姨娘去偏房休息吗,麻烦了。他走来搀起高天鹤,声音里带着后怕,把身上的披肩也围到他身上。哥,我带你走。
我走进父亲的卧室,见他眼歪嘴斜地倒在床上,四肢扭曲成一个极滑稽的姿势。叫医生没有?有胆子大些的婆子开口,少爷,这就是叫大夫也无力回天了,叫仵作兴许还有点用。法医来后摇摇头,喝太多酒,还想行房事,是马上风。代少爷,您节哀。我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们给父亲的尸体盖上白布,抬脚去了偏房。
高天鹤恢复了一点血色,手却还在抖。我坐到他身旁,小方老板呢?他指指门外,走、走了。
我父亲死了。
高天鹤凄惶地看着我,语无伦次,少爷,我真的,真的不是我,老爷他突然就……
我握住他的冰冷的手,他是猝死,不关你的事。我会处理好。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哭。没有嚎啕,没有抽噎,只是安静地怔愣地看着我,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流了满脸。才知道原来他眼是那么深一汪湖。
高天鹤,我唤他。
高天鹤,别哭,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胡乱抹掉脸上泪痕,哑着嗓子道,谢谢你。谢谢你。油灯映得他眼瞳金黄如琥珀,我鬼使神差地用指尖去触他的泪痕,一片湿润温热。他没躲开。
父亲后事一切从简,原因无他,只是我连夜清点家产账本发现再不悬崖勒马就要入不敷出。意外发现是厂子竟然和日本人有勾结,我又惊又怵,连忙终止合同,被问起时只说资金有限,接不起大宗生意,对面也作罢。
葬礼当日,天阴雨湿声啾啾。高天鹤通身穿的黑色,戴了面纱,约约掩住上半张脸,守灵三天他滴水未进,脸瘦得只剩尖尖一点。眼神戚戚,活脱脱一只报丧的渡鸦。有人啧啧感叹,年纪轻轻就守寡了哟,以后可怎么办,靠代家养一辈子不成?他不说话,只是定定注视着地面。几抔土撒上去,父亲再也不见天日。
来客纷纷散去后高天鹤走向我,少爷,我不食言,你让我走。是笼中鸟看着钥匙近在咫尺,近乎哀哀地恳求,你让我走。我脑海闪过很恶劣的想法:哪怕我把他关起来、据为己有,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妥。但只一瞬我就觉得自己好龌龊好幼齿,像五岁时为一个木马在父亲面前撒泼打滚时一般无力。我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关住他?
于是我点点头,好,我让你走。
我本想让他带一些本金安身,他执拗地推开我,不要,小玮,我不要你的钱。
他不是我的姨娘了,于是他叫我的名。这是几日来我唯一一点雀跃。
高天鹤走时只拿了他进门带的东西,很少,不过几件洗到发黄的长衫,两本书,一个笔记本,一副眼镜,一只怀表。用一个小包袱就装得下。我抱着臂靠在书房门口问他,你租金怎么付,房子怎么找?我不要你还,你拿去罢。
我不想再欠谁的了。 他拎着那个小包袱挥挥手,我走了,你多保重。甚至没回头。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高天鹤,偶尔午夜梦回,甚至会想他是不是谪仙人,走了只是回天上去,过神仙日子。我以为我会忘掉他,可是,可是。
直到五年后某天,门房来敲我家门,代生,有人找你。我开门,来人竟是方书剑。他瘦了许多,晒黑了,头发剪得极短。几乎变了个模样,眼神却还是明亮锐利。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盒,对我说,是鹤哥让我来找你。我欣喜地向他近一步,那他呢,他人在哪?
他……方书剑咬咬嘴唇,很艰难地从喉咙挤出一点声音,他牺牲了。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怔在原地,明白了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滋味。
他把小盒塞到我手中,你看看吧,代先生,他应该很想要你知道的。他在哭,一包眼泪含在眼里,却还是很郑重很正式地同我说。
我的手颤抖着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躺着高天鹤的尾戒和怀表。我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翻开怀表表盖,看见一张我的照片嵌在里面。那照片是我快十年前准备出国时拍的,洗了两张,一张带去作证件照,一张被父亲存在书房。我冲到书房,拉开放档案的抽屉,好久也没翻到那张照片。
我又看看手里的怀表,看着青涩的我眉头紧锁努力扯出一个笑,眼泪滚落下来。
高天鹤,我喃喃自语,高天鹤,要是有来生,你做只真的鸟儿,好不好?
不来走这一趟,不来受这些苦。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从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