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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高天鹤就一个人带着我。
其实我俩到底是打哪论的亲戚我现在还不明白,但高天鹤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了我的法定监护人。还小的时候叫他妈妈,他会佯装恼火地点我脑门,别乱喊听见没?我吐吐舌头不理他,攀到他肩膀上扯他发尾翘起的小勾。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倒还知道他把我抱回卧室掖好被子,出门前留一盏小夜灯。
那时候他也不过二十五六,本来该过更五光十色的生活。是我画地为牢,把他日复一日框在家学校公司之间三点一线,我清楚得很。有一次他带着我去朋友聚会,有人喝多了,指着我和他说,要是不带这个拖油瓶,你现在不知道抢手成什么样;他的脸一下就冷了,眉头蹙得紧紧,我考试不及格他都没这么生气过。
高天鹤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她不是拖油瓶。
他声音不大,强忍着怒气,每个字却都滚落在包厢里,叮零当啷蹦了一地。有人想去按住他,哎呀,人家喝多了乱说的,你别往心上去。他还是挣脱出来,将我抓得更紧了一些,我们就不作陪了,你们慢用。
回家路上我看着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狭长稀疏,扭头问他,所以我的确是拖油瓶吧?我知道真正的答案,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对我撒谎。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别听他们乱讲;他眼底露出一丝惊惶一丝无措,俯身把住我的肩膀,很认真、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你是我的宝贝。
无价之宝。
高天鹤站起身牵住我,走,回家,我给你做冷面吃。他的手宽厚又温暖,我的心也安定下来。
后来他也谈过几任对象,但没一任能超过两个月——一般而言他们在得知他带着我后就会忙不迭地向高天鹤提分手,深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这一宇宙真理。每次他眼眶红红地走进家门我就知道男友又向他提了分手,像一个轮回的诅咒。打破诅咒的办法唾手可得,他只是不忍心。
他素来不忍心。
我上四年级之后他看起来对单身生活安之若素,下班早的话会接我放学,手里拎着一袋校门口买的绿豆饼。我雀跃地跟他讲学校里好好坏坏的事,他点头听着,偶尔看我一眼,笑着的。偶尔,在这样的下午,我会很自私地想,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高天鹤的爱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很快却又被自己阴暗想法吓到,连忙摇摇头,不行,不行,你不可以做他的风筝线做他的茧。
他合该飞得高又远的。
我六年级时高天鹤又谈了一任对象,这次他学聪明了,没告诉对方我的存在;我也很配合,他去约会的晚上就自己回家,他准备好的晚饭在冰箱,用微波炉打三分钟就是热腾腾两菜一汤。有时候他直到后半夜才回家,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颈侧的吻痕。他翌日早晨清醒过来总是和我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却也没真的改过;可我发自内心觉得这样才对,没有我的话他本该这样。我打心底为他高兴。
我也碰见过高天鹤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那天穿一件青色丝质羊角袖衬衫,和那个男人挽着手。我鬼使神差地尾随他们,看他们像万万千千寻常爱侣般说笑接吻。高天鹤笑得眉眼弯弯,嘟着嘴和那人说了点什么,再看时男人脸已经红透到耳根。我转身回家,加热晚饭,味同嚼蜡。还没吃几口高天鹤就回来了。嘴上的唇彩大概是被吻花了一点,蹭到他下巴上,余一抹很显眼的粉红。我抬头看着他,今天回这么早啊。话甫出口我就意识到含了多少阴阳意味,却还是别过头去,覆水难收。
他脱了鞋快步走向我,语气难得放软,你别这样说话,生气了要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我没生气,我扭过头不看他,他身上还有那男人须后水的气味。
高天鹤叹了口气,半跪在地,握住我的手,他真的不一样。他对我很好,这次真的不一样,我能感觉得到,我向你保证。我张嘴想说点什么,看着他眼里华彩又不忍心。
这青春魔药就让他痛饮最后一回。
临近深冬,我很不幸地频频生病,高烧到三十九度,被高天鹤紧急拖去医院挂水。他把裹成粽子的我背上车时还在碎碎念,祖宗哎我前两天早就跟你说过多穿点衣服,这下好了吧,要烧成小傻子了。我圈住他脖子,哼哼唧唧的,知道了别念了,下次不敢了。
到了医院打上点滴之后高天鹤下楼去缴费,我昏昏沉沉间在楼梯口瞥见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肚子刚显怀,手很小心地托着小腹,看样子是刚从楼上妇产科做完产检出来。我本想给高天鹤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手机,再暗骂自己一句卑鄙。
但我深谙他习性,向来不见黄河不死心。
过了快半小时高天鹤才回来,脸上还带着泪痕,鼻尖眼眶红彤彤,一看就是刚哭过。我装作不知情,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事,外面风有点大,迷眼睛了。说着手来探我额头,烧退差不多了,这瓶水打完就回家吧。我的脸偎住他的手,嗯,回家。
男人年底结婚时没有给他送请柬,但消息还是通过好事的共友传到了高天鹤这里。我听见他在卧室给男人打电话,祝贺啊,早生贵子。然后是很久很久的沉默,再之后是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巨响,惊雷一样在家里炸开。
高天鹤?!
我急忙推开门,看见他坐在一地狼藉之中。房间的灯没开。一片漆黑。他穿一身白衣,像一只双翅残损的飞蛾,扑火又扑火,愚蠢地甘之如饴。
我膝行到他身旁,看着他失焦的流泪的眼睛,轻轻唤他:
妈妈。你看看我,妈妈。
高天鹤终于惊醒,很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汗水眼泪;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割伤,血被抹到颊边,横生一分妖冶。我拿来纸巾纱布碘伏替他伤口消毒,包扎完之后也不走,静静坐在他身边。他刘海有点长了,盖住眼睛,我伸手拨开,抿去他眼角一滴泪。
为什么呢。他开口,声音有点嘶哑。为什么呢。
我抱住他,下巴埋在他肩膀上,他发尾扫过我鼻尖,弄得我也想哭了。为什么呢。
也许有的问题没有意义,有的问题没有答案。
我以为他不一样,他说,但到头来所有人都一样,所有人都会走。没有人会爱我。
你会走吗?高天鹤问我,你会长大,高中要住宿,上大学会出省。你也会走,对吧?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我的心跳甚至能感受他的心跳。
妈妈,我不会的,我不会像他们一样。
妈妈,不是你的问题,妈妈。
你抓住了我,我也会紧紧抓住你。你只有我了,我也是。像两株相互寄生的杂草。
妈妈,妈妈,我的无价之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