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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以前,久到圣主傲然的余晖还没有从高原人头顶散去之前;直到现在,在神秘的女术士手中抛出充满黑暗魔力的苏丹卡的当下——龙依旧是这片土地流传的神秘传说中最诱人的一个。在孩子们不愿意睡觉的夜里,在少年拿着木剑互相击打的脆响里,在阿迪莱家族相传的密辛里,人们畏惧一如他们渴望龙,渴望那魔力和火焰的加冕,渴望披上沉重的龙皮披风变成新的神话。
所以你,阿尔图,带着火龙的头颅凯旋时,人们是多兴奋呐!就连顺便斩落了黑日苏丹的头颅,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的至高苏丹这件事都显得平平无奇了。龙头被高调地塑在王座之上,巡视他伟大的帝国,倾听诸臣的政见。
但是……啊,我要说当然,当然有转折:故事如果能停在作为一个故事的圆满大结局,那当然是皆大欢喜。只不过现实总伴随着更复杂的状况不是吗?
屠龙苏丹每天都在疑惑。领主为什么总是如此贪婪?大臣为什么不肯推行你的改革?人民为什么不理解你的作为?最终你发现了,哎呀,杀戮怎么是这么好用的工具!
王都变成了伯劳的森林,血与血生前无论是多么激烈地对抗,此刻都顺从而泥泞地流做一处。贤者每日疲惫地劝谏,换来的只有二人无所适从的痛苦……
这不是一个好结局。你对着星空大喊:你以为我想杀这么多人吗?谁比我更烦!奈费勒你不要骂我了,我再也不想当苏丹了!
好的。你听见星空回答你:好的,马上。
你两眼一黑,世界线开始变动了。
1
奈费勒急匆匆地走进王宫。他是那么的急切,因为他今天没有在任何地方看见苏丹。任何,意味着他能走到的每一个地方:城内外的血没有增多,青金石宫殿更自然不必多说,餐厅里不见人影,老花园里只有鸟叫,监狱里关着的活人快死了——但他想找的并不是这一个。苏丹去哪里了,苏丹为什么今天没有出现,他在哪里,阿尔图去了哪里,一个被牛虻叮狠了的君主能去哪里,还能躲到哪里?
奈费勒无力地看向天空。他总是忍不住仰视什么,这是从前任苏丹那时留下的习惯,因为他要昂首向苏丹进谏,要昂首贬斥权贵。但他没想过,自己这个习惯会在这时候给他额外的发现。
天空中盘旋着什么阴影。那一定不是鸟,鸟不可能那么大、那么远;也不像热气球,因为它有明显的两翼。除此以外还能是什么,以太动力的飞行器?此刻他居然由衷地希望玛希尔给他那一长串预算申请里的其中一条真的做成功了,她没有搞其他更可怕的东西,只是把他的苏丹一口气放飞到千米之外。只不过奈费勒有更可怕的猜想,他的心怪异地颤抖起来。
那形似鸟类的东西开始盘旋了。它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于是下降。
奈费勒深吸一口气。
天啊。奈费勒几乎想要转身就走了。天啊,奈费勒克制住闭上眼睛晕过去的冲动,他抓紧了自己的鹦鹉,把它藏在怀里。那是一条龙,奈费勒当然认得出来,那几乎和苏丹王座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黑得多,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出一种墨蓝绿色的光晕……
那是一条龙。奈费勒忽然瞪大了眼睛,灵感闪电般击中了他。
“阿尔图!”他对着龙扬声道:“阿尔图!是你吗?”
龙高亢地鸣叫。它喷吐火焰,双翼掀起狂风,一边盘旋一边下降,阴影笼罩了奈费勒。只不过它发现了什么,并没有完全落下来,而是一个急转弯飞向了青金石宫殿的另一侧。
奈费勒拄着手杖尽可能快地跟上。他当然跑不过一条货真价实的龙,哪怕这龙已经在很努力放慢速度了。他穿过重重回廊,从最近的侧门穿出去,把惊愕的群臣甩在身后,终于在门外,在无数人的惊呼中追上了龙。
龙缩着爪子,蹲踞在门口最大的那根木桩上。它在穿刺了数十人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巨木顶端,就像贝姬夫人趴在矮几上逗弄蚂蚱,一切都显得小巧玲珑了起来。
黑色的龙舒展着翅翼,像猫一样巧妙地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那条修长的龙尾垂在地上,似乎心情很好地摇晃起来。
奈费勒深呼吸。“陛下。”他很想就此永远闭上眼睛,但此刻,他不能退缩。
它……阿尔图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然的利齿。随后他向奈费勒低下头,露出了双角之间黄金和红宝石的冠冕。它就像个菠萝一样咕噜咕噜地滚下来。
背后有人尖叫着晕了过去。但奈费勒镇定地伸出手接住王冠,然后和龙侧过来的眼睛对视。这只眼睛的长度似乎和自己身高相仿,奈费勒心想。
阿尔图眨了一下眼睛,那目光里居然带着久违的轻松。
2
你,在收获星空的回答以后,眼前一黑。
是真的眼前一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你的头顶长了出来,以至于挡住了你的眼睛。骨骼和肌肉都在重塑,你忍不住向前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以逃离身体被龙焰灼烧似的痛苦。直到你发出的不再是属于人类的声音而是动物嘶哑的咆哮,支撑在地的不是手掌而是尖锐的利爪,一双翅膀已然成型,把你拔离这片引力沉重的泥沼。
风在双翼之间翻腾。你飞了起来,从没有这么畅快过。
只有一点,你感觉头顶还有什么东西,不重,但是很恼人。过去的几年里,你一直戴着这个东西,一刻也不敢松劲。它是一切行为的正当性,你所有举动的最后底线。你曾经担心失去它你就会被乱剑杀死,因为你正是从前一名苏丹滚远的头颅上把它拿了下来,又在众人的目光里为自己加冕。
即使脱离地面,你也没有把它轻易扔掉。你不清楚为什么。如果你还保留着苏丹卡的魔力,你就会看见你自己的面板,其中智慧那一项正在0和1之间微妙地摇摆,甚至隐隐有突破底线的趋势。
高空的无拘无束让你很快就忘了这件事。接下来做什么呢?你决定先飞一会儿。
天亮了,你看到烦人的维齐尔正在四处找你。哦,倒霉的奈费勒,瘦弱的奈费勒,他肯定没见过活的龙。你要飞下去嘲笑他!
于是你不太熟练地下降,又以超乎寻常的天赋成功停在了门口的一根钉子上。你真厉害!你沾沾自喜地俯身,头已经几乎完全趴在地上了——不这样做你根本没办法和他平视——你对奈费勒歪头眨眼睛。
王冠从头顶滑了下去,你看到奈费勒接住了它。这不是刚好?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你了。
3
假的。
假如奈费勒能够听到龙内心过分天真的想法,他一定会这样说。他还沉浸在“阿尔图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条龙”的震惊和“龙把阿尔图的王冠直接甩进了他的手里”的恐慌里,但在朝廷和群臣互相攻讦多年的经验让他镇定了下来。
奈费勒迅速叫来了护卫军团,把在场所有人都控制住。虽然国家多了条龙这件事恐怕但凡一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发现。不过龙就是他们的苏丹这件事还是太惊悚了,毕竟阿尔图正是因为屠龙才成为苏丹的——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再把这条龙屠一次吧?
随后他找来了阿迪莱,这件事恐怕只有她最清楚了。
阿迪莱围着龙团团转了三圈,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我没听过这种事情!难道这也是龙的诅咒吗?”战士对龙鳞的硬度和龙焰的温度进行确认,最终得出结论:这是一条完全不逊色于她和阿尔图杀死的那条火龙的生物,除了现在他好像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体,正乐此不疲地被长在自己脊椎上的那条尾巴逗。
奈费勒长叹了一口气。疲惫的他用手杖把自己撑起来,然后抚摸上了龙有些尖锐的鳞片。
龙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从尾巴尖的火苗里脱开,亮闪闪地看向了奈费勒。
“陛下。您现在这样实在太大了。”奈费勒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说道:“被我控制起来的朝臣不可能一直被关在青金石宫,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苏丹做精神领袖……虽然你过去做得实在是很差。”(龙不满意地喷了个响鼻。)“我会把王宫前的那片广场清理出来,明天您就在那里上朝吧。”
时间几乎静止了。龙完全僵硬,呼吸声都消失了下去。他那双细长的眼睛越瞪越大,越来越圆,也越来越暗……最后嘴巴一张,一串近乎鹦鹉尖叫的刺耳声音从喉咙里面滚了出来。
奈费勒冷酷地用手杖捅进了龙的牙缝,把那撕心裂肺的抗议堵了回去。“这不应该是一位苏丹发出的声音。”他说,“您准备一下吧,阿尔图苏丹。您哪怕已经成为了一条龙,也应该为国家承担责任。”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在他背后,阿尔图像个大蜥蜴一样跺脚:他本能得很想像原来那样追上去,搭住奈费勒的肩膀甚至是一把扯过他那条金饼链子;可现在他一爪子就能把奈费勒拍成黑白红饼。于是这条巨大的龙只能干着急的同时一个箭步滑出去。他的动作和浴池里扁平的鳄鱼没什么区别。
可惜啊可惜,奈费勒从他的尾巴尖一直走到了他的头前面,又从头走到了他的尾巴——主要是奈费勒居住的维齐尔侧殿没有那么宽的门——阿尔图眼巴巴地瞧着奈费勒,他居然都没有回心转意!
阿尔图愤怒地鼓翅,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烟,然后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大刺球,坚决地堵住了青金石宫的每一个门,无论谁想出来,都必须踩过他刀枪林立似的的黑色鳞片。
4
奈费勒没有回心转意,没有!
你几次把眼皮抬起来,偷偷隔着半透明的瞬膜窥视宫内,试图从里面找到你想看的那个人的身影,但失败了。你换了个姿势,翅膀支起把窗户一齐挡住,伪造已经黑天该吃晚饭的错觉,但餐厅没有人点起灯。是不是我堵太满了让里面的人出不来了呢?你想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动一番,把门让开些许……但你哪怕最终已经平移出了一张长榻的宽度,奈费勒还是没有走出来。你干脆把眼睛贴紧了琉璃窗,龙目的光芒把房间内照得通亮,但奈费勒没有出现。
所以……所以……
你只能在王宫外的广场接受群臣的觐见。
奈费勒走了过来。他盯着你。
“您在吃什么,陛下?”他露出了那种……就好像看见家里的猫把死耗子叼到床头的表情。
你赶紧把嘴巴张开,吐出舌头,把干干净净的口腔和喉咙给他看:什么都没有!
他来之前你就已经咽下去了。你委屈地缩起来,心想,我都没吃饱诶。
你确实是饿。虽然身为人类时的常识偶尔会浮到思想的顶层,但你现在是龙,面对一盘不太新鲜的炒肉松,哪怕没有多少食欲也得舔一口,因为你饿。脑子里人类的部分拼尽全力转了转,告诉你,你得趁奈费勒不在的时候抓紧,他不喜欢看你吃人。
你觉得他知道,而且你的肚子发出饥饿的叫声,但奈费勒只是叹了口气。接下来他的话叽里咕噜,声音小得离奇,你半个字也没听懂,不过人群骚动的程度越来越大,你觉得不应该这样。
就是他们。“阿尔图”从你的脑子里飘出来想了,就是这群嘟嘟囔囔的小东西,就是这群贪得无厌的老鼠……他们不是那么卖力地歌颂屠龙的伟业,想要以此牟利吗?你已经在这里了,他们为了龙准备好的军队在哪里?
你不耐烦地对着他们呲牙,从中挑选了看起来反驳声音最大的那一个,吐出信子,喷出火焰。奈费勒没有阻止你。刹那间你福至心灵:啊,这是他默许的,这是他故意为你准备的表演,这是他特意挑选给你的口粮。
人类被碳化以后味道就不好了。你一边用舌头咂摸一边想,有点苦。但奈费勒居然在抚摸你的吻部,低声安抚你。
还有吗?你颇为期待地看着他。这片广场,是你给我准备的自助吗?
奈费勒用手杖头锤了你的鼻尖。你哀嚎一声,哽咽地捂住了鼻子。你真的很委屈。
5
王都的那些震慑用的长木被清理一空,监狱里无辜的劝谏者被释放,有罪的贵族在三次无争议的审判后判处龙刑,被暴政吓得逃离的人们也逐渐迁回故地……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奈费勒是一名极好的维齐尔。人们折服于他的贤明,又畏惧他狠练的手段。这个国家过去被暴君治理得太过脆弱了,以至于终于有一个人可以遏制阿尔图的酷刑时,所有人都欢天喜地。这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懂得利益交换,善于操纵局势,通透人心欲望;他受贵族的拥护,被人民爱戴。即便有人不满意,也应该审时度势!最硬的那些茬子才刚从处刑木杆上拆下来呢……
当然,所有的一切中,最重要的是:那苏丹化身的恶龙完全听他的指挥。这时,还有谁敢于推翻这位维齐尔权势和龙焰吐息笼罩的天穹?
6
忠于你的人们又回到了廷前,奈费勒闲倚在石柱旁,翻阅着阿迪莱新修订的《驯龙之书》。时间像是倒流了,一切像是还没发生,下一刻,你好像就要从宫门走进来……在人们的吸冷气之声中,奈费勒把你戴过的王冠摆在了空荡荡的黄金王座上,他宣布一个王朝的继续:他是驯龙之维齐尔,而苏丹之位属于一条黑色的火龙。
天黑了下来。狂风呼啸中青金石宫殿震三震,巨龙落在了修整后的宫顶,这里是你最喜爱的巢窠,仅次于玛希尔在后山为你修建的停龙坪。你的尾垂落下去,从侧门穿过,蜿蜒地搭在了王座椅背上;另一边,你的头从洞开的侧墙处探进去,这里可以把所有人纳入眼底。奈费勒会坐在你的爪子上,平静地宣读他拟定的政见。
这当然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后世里,这个奇怪的王朝被称为“龙王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