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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斯特·古德里安站在墓园门口发呆。
因为是工作日,前来拉斐尔墓园扫墓的人很少,这位心理医生等了两刻钟的时间,只在一开始见到某位前来悼唁的亲属匆匆离去的背影,除此之外,唯一的活人便是一开始打过照面的看守人,事实上,若非是工作的缘故,古德里安也没有在工作日光顾墓园的爱好——他正为成为一名真正的“心理医生”筹措材料,对此需要一大笔资金,而这名预约他进行诊断的雇主出手阔绰,完美符合他当下的需求。
可惜我对组织的贡献很小,联系也并不频繁,否则还能向组织多申请一些非凡材料,哪怕是辅助材料,也能缓解一下我窘迫的钱包,古德里安畅想,但一想到和各类隐秘组织深入联系可能面临的种种麻烦,“读心者”先生打了寒颤,把这些念头抛诸脑后,再次阅读手中由作为管家的中间人转交的当事人基本资料:
男性、年龄不详、工作不详……嗯,出手阔绰,又有管家,生活体面,预约的是婚姻咨询,地点由雇主决定,定在拉斐尔墓园。
虽然缺少许多信息,但古德里安仍在脑海里努力为这位古怪先生做了“画像”,希望能为雇主提供最完美的服务。
再次看一遍资料,他抬头,骤然对上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啊——”古德里安吓一跳,瞳孔紧缩,全身汗毛倒竖,后退半步,本能叫出声。
有黑色眼珠的人挑挑眉,摘下黑色的半高丝绸礼帽按于胸前,笑着同他打招呼:“您是达斯特·古德里安先生?自我介绍一下,阿蒙,同时也是与您约定见面的人。”
古德里安这才注意到面前戴单片眼镜、着双排扣风衣、踏黑色小牛皮皮鞋的人打扮得体,容貌精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年轻绅士,目光朝阿蒙左手看去,那里有一捧包扎好的红玫瑰,正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阿蒙同样注意到他的视线,含笑解释:
“是为我妻子带来的。”
古德里安心里咯噔一下,他谨慎询问:“还需要等一会儿吗?”
“不需要,”阿蒙推了推单片眼镜,镜面弧光一闪而过,“我妻子的时间非常宝贵。”
古德里安点头,阿蒙主动踏入墓园中,古德里安紧随其后,投以不着痕迹的打量,他奇怪的雇主看上去心情愉悦,步伐轻松,玫瑰沾了水珠,在阳光下娇艳鲜嫩,浓郁的红胜过人类的鲜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阿蒙回头,微笑:“您喜欢玫瑰?”
古德里安调动属于“观众”的能力,好让自己的表情不至于抽搐,但即便如此,他也惧于与阿蒙对视,只是转移话题:“看上去您对您妻子的感情非常强烈。”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阿蒙,他脸上笑意更深:“是的,我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在一起,如果我们能聚合为一体再好不过。”
感情观疑似过于偏激,古德里安想。
阿蒙看他一眼,把头转了回去。
墓地并不是太大,他们没走多远,阿蒙便在一块墓碑前停下,而墓碑前空无一人,此外应当是有人定期打扫,周围很干净,墓碑下方还有几束洁白的小花,因为有过大致判断,古德里安对目前的状况并不惊讶。
随意扫过墓碑主人的照片,古德里安视线猛然定住,心跳从平缓到趋近于零再变为正常频率的两倍,冷汗打湿西装下的衬衫,嘴角紧绷,但他很好地控制住自己,没让自己发出尖叫或者夺路而逃——那没有用,如果是他想的那个情况。
阿蒙没有注意他,弯腰,将白色的小花归置一旁,再将大捧的玫瑰花束放在墓碑下方,正对照片的位置。
古德里安站在他背后,四肢僵硬,只能看见阿蒙温柔亲昵地抚摸墓主人的照片,又凑近低声说了什么,而后起身,拍拍手,对他露出得体的笑容:“可以开始了,医生。”
古德里安认识长眠于此的人,或者说,他们关系匪浅——克莱恩·莫雷蒂,阿霍瓦郡警察厅的见习警督、隶属特殊性动部第七小组,廷根值夜者小队的成员,他与官方合作的对象,也是导致他出逃廷根避险的第一原因。他曾为值夜者小队提供过有关心理炼金会的情报与魔药配方,也获得过一定的保护与报酬,但他知道身为秘密线人,自己与官方的联系全维系在这位年轻人身上,而他看报纸得知几年前廷根一次剧烈的爆炸后、加之自己人脉与隐匿聚会的消息,结合克莱恩再也没出现过,当机立断决定跑路——
他怀疑那场爆炸是心理炼金会的报复,而他的对接人不幸殒身其中。
出逃很顺利,一路上没有人试图拦截或者伤害他,他一路跑到恩马特港,在那边隐姓埋名生活了一段时间,甚至打算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出海,但一切都非常平静寻常,似乎完全没有人在意他这个小喽啰,被忽略是让人不舒服的事,但古德里安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几年过去了,他晋升为“读心者”,并且遵循克莱恩讲述给他的方法,没有发生过失控的情况,眼看风平浪静,他开始思念远在廷根的家人朋友,因为出逃过于突然,也为了安全着想,他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是刚回廷根,亲友的眼泪还在为他流淌,他就收到了一封做家庭调节的邀请函——以一个他完全无法拒绝的价格,为此他推掉了一场好友聚会。
古德里安强撑站立,不让自己晃动的姿态出现在阿蒙眼中。而阿蒙只是抚摸折墓碑,轻叹道:“我想就不必我过多介绍了,医生,你们应该互相认识。”
这是不演了?古德里安沉声:“谁让你们来的……你们想要什么?”他猜测是值夜者,心理炼金会的可能性不大。
阿蒙摘下半高丝绸礼帽,放在玫瑰花旁,一头微卷的短发与他的眼睛一样漆黑,他说:“是我决定的,毕竟您认识他,比起别的骗子更好交流。”他慢悠悠道:“您知道的,我的妻子家里有三个人,而我是第四个——您知道所谓的第三者吗?”
古德里安沉默,他感到疑惑,眼前的绅士似乎表现出来的样子似乎真的只是来做婚姻咨询,但是……眼神飘落到墓碑主人的照片上,记忆同时迅速翻找起来。
如果没记错,克莱恩·莫雷斯应该、似乎、或许、大概率是位男士?
阿蒙适时朝他颔首笑:“您应当能了解两位绅士之间的感情。”
古德里安眼神飘忽,含糊道:“嗯。”毕竟是干医生的,见多识广,同性之间超越友情的案例并不罕见。
只是喊“妻子”就有性别认知障碍的嫌疑了,不过是情趣也说不定……你居然是这样的值夜者,莫雷蒂先生,古德里安在心里想。
“呵呵。”阿蒙笑出声,古德里安立刻看过去,阿蒙眨眨眼:“您看到了,我的情况比第三者更为严峻,我是第四者,我想加入那个家,而我的妻子永远将我放在最次要的位置,且不愿意将我介绍给他的家人。”
“您的……”古德里安咬了下舌尖,还是没能将“妻子”两个字说出口,“莫雷蒂先生有妻儿?”
阿蒙:“没有。”
古德里安:“那他的家里人是?”
阿蒙幽幽一叹:“他的哥哥妹妹。”
“……”古德里安沉默,过了几秒,他才道,“一般而言,我们不会将这种人称为第三者。”
阿蒙理解点头:“对,是第四者。”
古德里安:“不,亲缘关系和夫妻关系是两回事,何况,我想莫雷蒂先生并非不愿介绍您,而是……”而是他躺在地下站不起来。
阿蒙突然欢欣:“您是说,只要他能用两条腿站起来,您就能让他把我加入三口之家是吗?”
古德里安一阵无力,他的雇主显然在恋人逝世与背德情感得不到认可的双重打击下患上了精神疾病:“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阿蒙笑意骤然变深,他眼睛眯起,掏出放在上衣口袋的金色怀表,啪嗒,盖子打开,低头看了一眼,又将怀表阖上,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
“医生,我付给您一大笔钱,是为了解决为题呢,您要是解决不了,会让我很苦恼的。”
嘎——
天空盘旋着一只巨大的白色乌鸦,古德里安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嘴唇连颤抖都做不到,漆黑的眼珠藏在单片眼镜后,折射出的笑意恶劣而冷淡,白色的乌鸦俯冲而下,却没有风,停在墓碑上,兀自梳理起羽毛。
死亡、不,比死亡更可怕。
求生的意志让他喉咙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眼珠僵硬转动,手指一抽一抽,却没有逃跑的意志。
阿蒙关切:“医生,你的表情不太好看,是不舒服吗?”
古德里安突然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有种被鬼压床后挣扎起身的感觉,他倒退两步,与阿蒙拉开距离,身前,一人一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阿蒙并不在乎他的失态,仍然关切:“您还能继续听吗?”
“嗯、嗯……”古德里安深呼吸,这里没有第二个人,但并不意味着他能顺利逃跑,甚至“读心者”并不存在什么攻击能力,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一直被忽略的、要命的问题——他为什么会答应一个不知来历且掌握他行踪人的邀请,这不单单是“钱”能解释的。
至少、至少有序列五,不是我能应付的,古德里安恐惧。
“他不高兴了,”阿蒙喃喃,古德里安没反应过来这个“他”是指谁,阿蒙又一推单片眼镜,对他说,“医生,你想起来了?”
古德里安牙齿打颤,却不敢不答:“什么?”
“呵呵,”阿蒙笑,“您很担心?别怕,我不会伤害您,是我的妻子想起来,当初没来得及确定您的安危,所以我主动提出来看看,顺便做一下婚姻咨询。”
“我们是存在一些利益纠纷,不过暂时已经解决好了,他已经见过我所有的亲人和朋友,要怎么样才能让我见见他的?”
古德里安耳朵一直在响,他捕捉到三个关键单词,哑声询问:“他告诉你的?莫雷蒂先生?”
阿蒙开心地笑起来:“是的,他就在您身后,您没发现吗?”
轰隆——
古德里安脑袋里整个炸开,在他愈发混沌的视线中,他看见黑发黑眸的阿蒙在挥手,不是对他,是他身后——他在和自己身后的人打招呼:
“嗨,克莱恩。”
古德里安彻底昏厥过去。
“阿蒙”变成一片单片眼镜,戴在白乌鸦右眼,祂飞起来,落在来人肩头,叫一声,啄那人黑色长袍下露出的头发。
穿着斗篷的克莱恩一巴掌把祂拍开,乌鸦叫了一声表达不满,落在昏迷不醒的“读心者”旁边。
克莱恩声音平静:“这就是你说的,替我确认旧人的安危?”
白色的乌鸦又叫,拍拍翅膀,继而口吐人言:“是他技术不过关,我们需要换一个医生。”
斗篷宽大,遮住克莱恩上半张脸,而露出的下半张能看见祂的嘴抿成一条线。
乌鸦蒙:“你喜欢我的玫瑰花吗?”
乌鸦蒙:“既然你来了,我们去贝克兰德见你的哥哥妹妹吧!”
克莱恩:“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