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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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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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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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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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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

【AL】非礼勿亲

Summary:

“我们安排阿拉贡和莱戈拉斯结婚,是出于信任阿拉贡这位千年难得一遇的天选之人的实力,还有他的挚友莱戈拉斯的忠诚。”
“你的意思是,就算阿拉贡不行,莱戈拉斯也不会和他离婚,对吧?”
“没错。”

一款杂糅的先婚后爱冷笑话,总之希望自己有一日可以不用再拿老公的性功能开玩笑了。

Notes: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亲
他还敢亲你——!(bushi)

Work Text:

埃尔隆德和米斯兰迪尔在加冕前夜找到阿拉贡,阿拉贡还在试明天的衣装。刚铎的有翼王冠太重,他不停调试脖子角度,确保明天米斯兰迪尔把王冠戴到他头上时,他不会因为转身走动把王冠甩偏或者掉落在地。一圈试下来屋里和头发都一片狼藉,阿拉贡忿忿地揉了一把脑袋,头发就爆炸了。洗头的坏处就在这里,根本无人关心他洗了头之后是个炸毛,今晚还得再洗一次。就在他忿忿情绪达到顶点的时候法拉米尔敲了他的门,说埃尔隆德和米斯兰迪尔有事相商,阿拉贡又赶紧把头发抚下来。虽说埃尔隆德大人已不再是他的准岳父,但到底还是父亲大人,流浪时候就算了,明天就要当国王,不能让父亲大人看见自己这个局促狼狈样。

但他的父亲大人大手一挥,不在意他的局促和狼狈,揣着与米斯兰迪尔同等严肃的神情来,说是有严肃的事情相商。阿拉贡,阿尔玟已经西渡了,你的加冕大典会空出一位王后的位置,这于你的身份和你的国家都不体面。有什么不体面的,阿拉贡很想反驳,就这么在阿尔玟离去之后来提醒自己的义务真是残忍。但他礼貌地忍住了。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王后的位置就让它暂时空缺,待有适当人选。埃尔隆德眉毛挑到发际线,我了解你,你就这么拖延下去,不仅不会有适当人选,你会任自己的痛苦腐烂生虫。看开一事宜早不宜迟,你和阿尔玟都有更好的选择,她做了那个选择,你呢?阿拉贡有点脱力,放下手中王冠,坐回椅子上。

“我能有什么更好选择?”

米斯兰迪尔摸摸自己的长胡子。

“这就是我们来找你商议的了,法拉米尔,你能帮忙把莱戈拉斯叫过来吗?”

阿拉贡莫名其妙,找莱戈拉斯干什么,虽说莱戈拉斯平时确实能非常帮自己的忙。莱戈拉斯也一脸莫名其妙地来了,穿着一身从没见过的银白色袍子,被安排跟阿拉贡站在一起。阿拉贡把脑袋不动声色偏过去,你穿这个做什么。莱戈拉斯也轻声回答,给明天试衣服。没见你穿过,阿拉贡说,莱戈拉斯嘴唇蠕动,我也没见过,我爸才给我寄来的。米斯兰迪尔清清嗓子,咳咳,现在我们该谈正事了。他和埃尔隆德对望一眼,像是早已敲定,说,你现在找个王后确实来不及了,但我们还有个现成的呀。现成的谁?阿拉贡冒出不好的预感,被临时叫来的莱戈拉斯又被拽到他面前,说,他。

他。这个精灵,漂亮,能打,知根知底。阿拉贡,你一直亲近精灵,我们商议后一致认为,这就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阿拉贡被王冠压得闷疼的大脑里发出一声尖叫。

“什么最好的选择?”

“由莱戈拉斯做你的王后。”

“不不不,这太荒谬了,莱戈拉斯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转头看莱戈拉斯,眼神真挚充满恳求,你相信我,我完全不知情,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莱戈拉斯余光轻飘飘地瞥来,又轻飘飘地离开。

“我同意阿拉贡,婚姻对于精灵而言神圣庄重,除非灵魂相契,我们不会和自己的至交好友结婚。”

他理解得真快,阿拉贡很感激。

法拉米尔也清了一声嗓子。

“咳,阿拉贡大人——原谅这个称呼,鉴于您现在还不是正式的陛下——米斯兰迪尔与埃尔隆德大人说得有理,联合王国时隔一千年再度崛起,即使只是一个好的征兆,我们也应重视。”他说,“我不赞成王后的位置空缺,同样提醒大人,为王国延续考量,国王的血脉绝不可断绝。”

“即便你说得有理……即使你们说的全都有理……”阿拉贡的脑子开始嗡嗡响了,“——但莱戈拉斯也不会生小孩啊!”

“我会哦。”

那精灵冷不丁来一句,全场激烈讨论的大人们都沉默了。阿拉贡是沉默得最彻底的那个,他脑子里那些杂音都消失了,留下回音在光滑的大脑皮层滑来滑去。呃,他把米斯兰迪尔拉到一边,这件事瑟兰杜伊知道吗。米斯兰迪尔说,你指哪一件,噢,恐怕他哪一件都知道,你看。

巫师下巴朝莱戈拉斯及脚踝的长袍努了努。

你以为瑟兰杜伊为什么要寄来这样的袍子。

 

虽说前夜发生了点小小波折,加冕当天倒是非常顺利,连仪式顺序都不需要重新编排。白树应景地开花,缤纷落英洒落新国王肩膀,莱戈拉斯从花道另一头走来,穿着他崭新的银白色袍子,在太阳下面晃着阿拉贡的眼睛。到底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会安排他从花道另一头走过来,根本不合理,阿拉贡太阳穴突突地跳,感觉早就被绕进一个局里而自己浑然不觉。我很抱歉,他无声哀求,莱戈拉斯笑了笑,按照提前安排的那样,挽住阿拉贡递来的手臂。四周人群欢欣雀跃,庆贺邪恶的终结、和平的到来与伟大新王的返归,作为其中即使不是第一也是第二的功臣,阿拉贡真希望自己像他们那样开心,如果当初没有劝阿尔玟走,那是不是就能真这么开心。可他对此不会说后悔,像是埃尔隆德大人说的,阿尔玟做了对她好的选择,既不必承担自己死亡的风险,亦避免了悲伤、衰老和孤独。他想到阿尔玟会遭受悲伤、衰老和孤独就心痛不已,很好,现在很好,他不该说后悔。阿拉贡抬眼一看,莱戈拉斯站在自己身边,正向伊斯塔尔起誓,面上带着他自己一口咬定的、精灵特有的诚实。

那么,我们选了一个新的牺牲品。心甘情愿的,微不足道的。

可这仍不是当天最折磨的。在晚宴结束,经历了脖子和心一样劳累的一天,多数宾客终于悉数散去,阿拉贡正打算放松下来、松松筋骨、和莱戈拉斯好生聊聊以后时,他惊恐地发现回寝殿的路上并不止他们两人。

“你们要做什么?”

他问法拉米尔、米斯兰迪尔、埃尔隆德、吉姆利和正在偷笑的三位霍比特人。

“送床和陪床,你不知道吗,阿拉贡?每位人类国王的婚姻都必须经历这个。”梅里迫不及待地说,连米斯兰迪尔都皱起眉头。

“你不该跟来的,这是人类遗留下糟糕的风俗之一,半身人不该掺合。”巫师严肃地说。

“但我已经成年了呀!不像皮平,他确实不该知道这个。”梅里抗议道。

“我和萝丝的婚礼才不要这么复杂。”山姆和弗罗多说,弗罗多笑,你先回去和萝丝求婚再说。

阿拉贡的脑壳更疼了。

“呃,我现在废除这个糟糕风俗还来得及吗?”他绝望地对法拉米尔说,但是米斯兰迪尔回答了他的话。

“你的子孙或许可以,但你来不及了,埃莱萨。”巫师一本正经,“而在你的时代,见证婚姻圆满仍旧是仪式重要的一环。”

“——别担心,我们不会探查到你想象的地步。”埃尔隆德说。

“是这样的,莱戈拉斯也是我的朋友,我并不想看一位朋友向另一位朋友求饶,”吉姆利笑着接话,“尤其是在床上。”

“也没人想听你们把床摇塌,”梅里正色,“你知道这并不体面——”

“这样说太失礼了!”阿拉贡又绝望地打断这场七嘴八舌,“你们知道莱戈拉斯是出于友谊对我伸出援手……”

“可你们两情相悦,不是吗?”弗罗多好奇,“至少我们看得出来。”

阿拉贡实在不想对才康复不久的持戒人这么说话,但是,你们哪儿看出来了。山姆替弗罗多说,就在婚礼上,大步佬,每个人都看出来了。阿拉贡转头,和莱戈拉斯面面相觑。梅里说,对,就像这样。成熟的大人们一起点了头。

一如在上,莱戈拉斯拿这个眼神看了阿拉贡很多年,阿拉贡也拿这个眼神看了莱戈拉斯很多年,互相早已司空见惯,可在旁人看来,这场面是地地道道的眉来眼去的你侬我侬。天大的误会,二位只是都生了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漂亮眼睛罢了。

“总而言之,亲爱的国王和王后陛下,我们就送你们到这里。”米斯兰迪尔说。

他们来到寝殿门外。

“接下来请好好享受你们的新婚之夜。”梅里朝他们挤了眼睛。

“虽说事成仓促,但我们仍希望你们严肃对待,国王的婚姻完满事关你的国家,不会也不应该由你个人心愿能左右。”埃尔隆德似乎猜中他的心思,郑重叮嘱他们二人,“我们不会进去,侍女会在其中陪同你们。”

但你们会在外面听的,对吧。

阿拉贡打开门让莱戈拉斯先进去,自己也忙不迭往门后闪去半边身子,并非急着享受新婚夜,他明白一门之隔给不了他们多少隐私,大家都要确保联合王国在开国初始的每一件事都完美无瑕——很不幸,他的养父说的是对的,可他这一天真的太累了,能得片刻清净也是好的,尤其为了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脖子,他必须立刻脱掉沉重的王冠、外袍和锁子甲。最后挥别时,国王越过小种人们和矮人的笑意、巫师与幽谷领主的一脸严肃,看见了他的宰相微微躬身,眼神中透露出国王今日得到的少有的理解。埃莱萨陛下很感激,他与法拉米尔相识时间最短却格外契合,他们的合作前景一定一片光明。见机行事。他读出宰相眼中的关切,也点了点头。

 

屋内已经立着几位侍女,围着阿拉贡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床铺,四根床住高高伫立,撑起几片聊胜于无的纱帘。莱戈拉斯坐在床边,精灵的银白色外袍穿得很规整,身体也只压下床铺边缘很小的一块地方。阿拉贡心里揪了一下。

“我希望我和王后不会被打扰。”他吩咐周围人,侍女颔首,转身背对了床铺。国王放好权杖,依次褪下自己的王冠、大氅、盔甲、长靴,换上备好的宽大睡袍,坐到莱戈拉斯边上。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他用唇形说,莱戈拉斯摇摇头,大约是表示不介意,阿拉贡想。他抬手从精灵的第一粒盘扣解起。不是很好解,比起精灵日常那件猎装来说。噢,我们不是说阿拉贡之前就给莱戈拉斯宽衣解带过,只是他们认识时间太长,总是见过互相更隐私的那一面,比如虽然无人在意他洗过的头发会炸毛,但莱戈拉斯就会知道,体贴地借给他梳子,或者教他哪里有可供梳洗的水塘小溪。莱戈拉斯日常那身猎装非常轻便,穿与脱皆很适宜,彼时他亲眼见过自己的朋友在歇脚时飞快地脱衣休息,晨起又飞快地穿衣赶路,所见皆是没有半点绮丽念头,只可惜此刻非彼时。阿拉贡希望自己的手能稳一点,或者瑟兰杜伊能提前预知到他的尴尬,寄来一件便于穿脱的礼袍。莱戈拉斯体谅地没有开口责怪,或者动弹,直到他笨手笨脚地帮王后脱去外衣、换上晨袍,都安稳保持着床边那一小块的凹陷。

阿拉贡环顾一眼四周,放下帘子,拉起莱戈拉斯的手。

不情愿就告诉我。他在精灵掌心写道。我可以要求他们离开。

莱戈拉斯掀起眼皮瞥了他,瞥的这一眼与昨晚一模一样。

没关系,按照你们人类的方式来就好。

阿拉贡胸口又一阵发紧。

那我们想个别的法子。他把睡袍和内衬也脱了,扶着莱戈拉斯肩膀,示意他躺下,那双蓝眼珠子清清澈澈地转了好几圈,阿拉贡心中一横,拉过被子盖在两人头上。

“原谅我的冒犯。”

他咬牙,手撑在莱戈拉斯耳畔,膝盖跪着,上半身开始规律起伏。当然,是不包含任何肢体接触的起伏,不过为假冒新婚夜的交合,伴之以床榻晃动的吱呀声,纱帘飘拂引起封动。被褥下太黑,阿拉贡看不清精灵,而精灵的夜视能力更好,想必对当前的滑稽场面一览无余。阿拉贡有点尴尬,想开口道歉,气也喘不上来——这动作太累了,为这场戏增添了非常不错的真实感。莱戈拉斯的声音从他模糊的轮廓里传来。

“我是不是也该做一点什么……”

“没关系,你就这样就行……”

但莱戈拉斯很贴心地配合了他,帮他一起摇晃床铺,也同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肢体接触。清亮嗓音故作扭捏态,夹着呼吸轻声低吟。苦干半天的埃莱萨国王陛下愣了一愣。他学得可真像,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莱戈拉斯看他停下,也跟着停了动作。

“要结束了吗?”他附在国王耳边问,“这样会不会显得你太,嗯,我的意思是,太快了?”

阿拉贡无言,感觉自己的肱二头肌剧烈颤栗。真实的交欢中或许能靠一时激情抵消过度运动带来的劳累,但现在没有激情,只有劳累,莱戈拉到同情地拍了拍他充血的肩膀头,他再也撑不住,轰隆一声,砸在精灵身上。这是今晚莱戈拉斯唯一真情实感的叫声。

事后关于此夜传出的消息多数令人满意,新国王和他的王后圆满完成婚姻,这对璧人干柴烈火浓情蜜意,从当晚的动静和凌乱的床铺就能判断一二。如果说有美中不足的,据门外旁听众人所获情报来看,是国王有点,嗯,从我们人类担忧的方面来说,太快了,不知会否影响婚姻幸福。见多识广的非人类巫师大手一挥,当然不会,时间与舒适度并不一定正相关,况且我们要相信阿拉贡——这位千年难得一遇的天选之人的实力,与他的至交好友莱戈拉斯的忠诚。

你的意思是,就算阿拉贡不行,他们也不会离婚,对吧。

没错。巫师如是说。

 

那场兵荒马乱的新婚夜过了之后,事情变得平顺很多,新国王和王后证明了婚姻圆满完成,晚上入睡便不须再被围观。床笫之事到底隐私,王国手下留情,给二位腾出了喘息余地。更好的消息是,按照人类刻板的风俗之一,圆房后再同床共枕是不体面的,王后睡在卧室床上,国王应当睡在连着卧室的小房间里。埃莱萨王不介意,他本可以兴修一下废弃太久的国王寝殿,给自己寻个舒适的休息区,但他自己过苦日子惯了,又考虑到刚铎才历战争劫难,国库亏空,实无必要为他个人的便利给财政增添负担(光是举办一场加冕大典就够本年度的预算受的了)何况,他与莱戈拉斯本来就不会见外,在他们结伴而行的过去,莱戈拉斯总是贴心地把床——如果有床可睡的话——让给阿拉贡,莱戈拉斯怎么说的,没关系,阿拉贡,精灵没有那么需要睡觉。那是逞强,阿拉贡心知肚明。这么多年受过的恩惠,如今这点谦让只能算得上微不足道的回报。

阿拉贡就这样在平顺里开启了他的新身份,穿上王袍,戴上王冠,当一个备受期待亦不负众托的好国王,把他的王国从一堆废墟里捡出来,修补裂缝,洗去一身尘土和伤害。他任命了他的新内阁,召集新议会,面见八方盟友,重新缔结外交协议。他亲自监督堡垒、哨岗和烽火台的修缮,同样担任米那斯提力斯战后重建的最高指挥官。除坐镇王都处理国事,阿拉贡还会前往西边拜访洛汗,前往南边巡视海港,前往东边考察魔多旧址的污染情况,慷慨大度地释放了所有为大敌所劳役的奴隶,但北边他没去,原本第一站就该前往埃利阿多,可是太远了,埃莱萨国王忧心在大局未定时远行太过贸然,便委托了他远在北方夏尔的朋友们传递消息,吉姆利也自告奋勇,说晶辉洞很快修整完毕,自己即将启程漫游西境,那么,去一趟阿尔诺替你监工是顺手的事。阿拉贡很感激,在晚餐时和莱戈拉斯说了这回事。晚餐的桌子很长,国王坐在这一头,王后坐在另一头,说话不太方便,全靠回音听。莱戈拉斯笑,他早告诉我了,本来是我要和他一起去的,但我现在去不了了,就也拜托他帮我一并看看。笑声在大理石地板和天花板之间清泠泠地转悠。

阿拉贡才浮起来的心脏又沉了下去。

“啊……你那边如何?听侍女们说你最近很忙,不常在王宫里看见你。”他尝试转换话题。

“我去了伊希利恩,你忘啦,这是在答应做你的王后之前就定下来的事。”莱戈拉斯轻巧地摘了一粒葡萄放进嘴里,“你去南边没有路过,真可惜,伊希利恩的森林已经长得非常漂亮了,自然的修复能力比人类建造的所有东西都强,雨下过,天晴了,绿叶就长出来了。”

“那很好,那很好,”国王赶紧附和,“你若要个落宿之地,可以去法拉米尔的府邸——或者有必要的话,我为你筹措建一个行宫——”

“那太浪费了,埃莱萨陛下,”莱戈拉斯回绝他,“你连自己的卧室都舍不得重修,干什么要给我建一个宫殿呢?森林精灵睡在森林里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睡在树上也可以。”

那还是别在树上吧,虽然他的国家还不太富裕,但让他的王后睡在树上也太。

阿拉贡将真心话换了个巧妙说法。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莱戈拉斯,但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他说,“我仍希望你能自由,原本你可以自由游历中洲大地,如今因为我的缘故要困在这座石头王宫里,你喜欢伊希利恩,你尽管去,不帮我打理相关事务也没关系,法拉米尔在,有他就够了。”

有点絮絮叨叨,但莱戈拉斯嘴角舒展得很宽和。

“你是说我处理政务的能力远比不上法拉米尔。”

“不不,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开个玩笑,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莱戈拉斯说,“你对我太多愧疚,我只是想帮你的忙罢了——况且这回事也不是你自愿的。”

阿拉贡默然片刻。

“虽然但是话不是这么说……”

“我们相处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吗,阿拉贡?”莱戈拉斯笑说,“你不会和你的至交好友结婚,这完全可以理解,什么人会和自己的好朋友结婚,但既然我们都是迫不得已,那维持现状也不见是坏事。对了,这个鸡腿你吃吗?”

他指了指男仆端上来的餐盘。阿拉贡还沉浸在大量的内疚之中,条件反射地摇头,莱戈拉斯欣喜,把他和国王那一份的鸡腿一起盛到自己盘子里大快朵颐起来。所以,阿拉贡,当你的王后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吃到全刚铎美味的大集合,我真喜欢人类的食物。国王险些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在伊希利恩挨饿了,幸好他没有,只是默默招手,让厨房又加了一份烤鸡。

 

约摸下一年的开春日,吉姆利的信件到了。信件分了两份,一封寄给国王,一份送给莱戈拉斯。给国王的那封信里写着埃利阿多近况,埃利阿多重建有条不紊地推进,安努米那斯过往荣光再现雏形,能微奥湖畔的王宫也都搭起了高高的柱子。国王读完,很是欣慰,当即写下感谢信交信使送走。其实他还想看看矮人朋友今次的旅途,到底是他的来处,听见地名就会涌出怀念之意,大约这些内容,矮人朋友是要留着讲给他的精灵朋友听的。但莱戈拉斯在伊希利恩。阿拉贡坐在房间里,捏着信纸想了又想,决定去一趟伊希利恩。

他对于该到伊希利恩的哪里寻找精灵没有半点头绪,先去亲王府吧,亲王夫人说不定见过他。但亲王夫人说,听闻最近莱戈拉斯忙着族人从北方迁居过来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同处伊希利恩,都不常能见他影子。国王感慨,他适应得很快,非常了不起。伊欧玟精明地瞄他一眼。

“莱戈拉斯看起来挺开心的。”她说,“他告诉我能担任这份工作对他这个精灵来说有些荣幸过头。”

阿拉贡不好判断这份工作到底是指重建伊希利恩还是做刚铎王后。那很好,那很好,他只好又说。

“这次您来,是为了找莱戈拉斯回去?”伊欧玟问。

“不是,吉姆利给我们分别寄了信,我想……告诉莱戈拉斯。”阿拉贡说。

“您和他感情真好,”伊欧玟笑,“吉姆利的信刚好放在我们这里,据说矮人老爷叮嘱信使,说那精灵行踪不定,若是在白城没有找到他,就搁在伊希利恩亲王府里,那精灵总会收到的——看来信使是没能在白城找到他了。”

“他更喜欢伊希利恩,这里树木更多。”国王也笑了笑。

“那陛下暂时先在这里休息,也许明日,也许几日后,莱戈拉斯会回来的,我也会派人联系西尔凡们,拜托他们传说。”伊欧玟给他上了茶,“真难想象,莱戈拉斯现在成了我们之中最难找到的一位。”

果然莱戈拉斯在几日后回来,头发里卡着小树杈子,头发蓬乱,林中生气也在他身上噼里啪啦地乱窜。他见阿拉贡眼睛亮了一下,阿拉贡,你怎么来了。阿拉贡说,我来找你,又添补道,也来看看伊希利恩。噢,原来是工作视察。莱戈拉斯拍拍自己手掌,干掉的泥灰从指缝落到脚尖,他的鼻尖上也有脏东西,阿拉贡想。我干得很不错吧,国王陛下。阿拉贡点头很用力,很不错,应该说,非常出色。

亲王府的餐厅比王城王宫小很多,囿于财力,亲王府邸也一切从简,而这个好处是,他们不需要再在吃饭时忍受嗡嗡的回音了。阿拉贡没马上提到吉姆利的来信,伊欧玟也很聪明地没有打扰,他们共同关心了精灵的工作,长居北方的森林精灵初来南方是否会有不适,有什么人类能够提供的帮助,莱戈拉斯爽朗地说不需要,我们西尔凡在林中自由惯了,换来一片新的漂亮森林,那是求之不得的事,还得感谢埃莱萨陛下愿意将伊希利恩赐予我们。伊欧玟听他们的对话,暗自偷笑,阿拉贡知道她在笑什么。莱戈拉斯话语很礼貌,在吃上面却一如既往地不客气,举手投足坦然自若,心虚的那个反倒成了自己。

不对,他明明没心虚。

亲王夫人为他们安排了下榻处,正如我们此前所说,亲王府邸一切从简,伊欧玟把自己和法拉米尔的起居室都让了出来,才腾出两间房供国王夫妇休息。阿拉贡还坐在自己屋子里,思量来思量去,没想好怎么开口,莱戈拉斯先来敲他屋子了。门声激得阿拉贡抖了一下,理理衣服,说声请进,莱戈拉斯抱着一堆东西进来,再哗啦啦放在他桌上。这是什么,阿拉贡惊讶。莱戈拉斯挺挺胸,双手圈出一个圆润的怀抱,包裹到了,都是我们的朋友寄来的。

他开开心心地、一件一件地拆,边拆边向阿拉贡介绍,你看,这是夏尔的橘子酱和草莓酱,草莓酱一定是今年新鲜摘的,山姆去年就答应要给我做这个,因为我无论如何都赶不上新鲜草莓了。噢,这是蘑菇牛肉酱!一定是皮平做的,他最喜欢蘑菇了,牛肉熬成酱之后加一些蘑菇干能够丰富口味,这是他们霍比特人的独家秘方,你可以向白城的厨师提些改进建议,让他们参考这个。还有,我看看,吉姆利的信!他也给你寄了一封是不是?

阿拉贡把早已准备好的信拿给莱戈拉斯看,莱戈拉斯刷刷地扫了一通,再递回给阿拉贡。阿拉贡知道他这个神情,多半是要说“真无聊!”或者“吉姆利竟还会写这样生硬的词了!”但莱戈拉斯没有说。做了近一年刚铎王后的莱戈拉斯成长不少,眼睛眨眨就是板正的好话。北方的进度比我们预期更快,太好了,也许你该安排何时亲自去阿尔诺巡游,我们也很久没去看那边的湖泊与丘陵了。阿拉贡看他侧脸半晌,你想去吗?想啊,莱戈拉斯点头,我就是在北方找到你的,多少都会令人怀念。

他久违地提起他们确实共同分享过曾经,对精灵的千年寿命而言只是沧海一粟,却是阿拉贡目前为止的大部分生命。阿拉贡摸摸眼睛,莱戈拉斯摊开自己那封信给他看。信上比给国王那一张丰富有趣,老友的词句以外还有很多色彩斑斓的涂鸦,阿拉贡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白色山脉,我们走过的,现在从你的王城也能看到。这是灰色山脉,我们走过的,之前还在卡拉兹拉斯遭遇了雪灾,你还记得吗?这是蓝色山脉,我们在北方时一起看过,听吉姆利说,许多年前孤山的矮人曾在那里生活过。这是——你一定记得了,能微奥湖,真是漂亮,即使是吉姆利的画画水平也遮掩不了它的美丽,他说湖畔的王宫快要修好了,真好,等修好了,你可以去看看。

他专注辨认着朋友寄来的涂鸦,认出来就兴高采烈,阿拉贡只有盯着他的笑容发呆,等他安静,微微甩甩脑袋回神。

“如果你不做我的王后的话,这些你都可以自己去看了吧。”

“又来了,阿拉贡,”莱戈拉斯轻巧拨开他,“我只是想来帮你的忙。”

阿拉贡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你很善良。”他说。

“我当然很善良。”莱戈拉斯皱眉。

“我心安理得地利用了你的善良。”阿拉贡有点痛苦地说。

莱戈拉斯长长叹了一声气。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他说,“坦诚接受朋友的善意也是很重要的品质,没人能和你的愧疚过一辈子。”

过一辈子吗。

那精灵说完起身,收拾他那一大堆瓶瓶罐罐,信件叠好揣回衣兜。阿拉贡看着他背影,感觉心头有个盖子被掀开,冒出来的情绪是水蒸气。若是在他们友情甚笃的年岁被这么提前告知,承诺他们的友谊将如树木常青,那一定是值得欣喜的,可现在呢,他不知道。当初坚决一点拒绝那个安排,是否事情就不会演变到今日地步,可如果真的拒绝了,那是否连带这个可能性都会没有了。

他需要这样的可能性吗,莱戈拉斯不会离开他,无论什么情况,他都想象不出莱戈拉斯离开的样子。

阿拉贡被水蒸汽烫伤双手,站在原地无所适从,只有几步上前,赶在那个背影离开房间之前抱住了他。精灵有一颗通透柔和的心,将滚烫水汽凝结成小水珠,抚过阿拉贡灼伤的手心。

“其实你只要别总和我道歉就好了。”莱戈拉斯转回身,妥帖接住拥抱,“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是受害者,我们是被共同推到这里的,我们得一起把事情做好,好吗?”

阿拉贡点点头,像个听话的乖学生。莱戈拉斯笑,你记得我们之前每次上战场,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现在也是。阿拉贡有点点头,莱戈拉斯拍拍阿拉贡手背,然后放开了他。时机很好,再抱下去就不礼貌了。精灵离开的关门声在空屋子里回响许久,考虑到亲王府温馨宜人的装潢与卧室房间大小,这回响应是只响在了阿拉贡脑子里。他心里有点乱,乱糟糟的感觉与那个新婚夜近似而不等同,比如,新婚夜时阿拉贡在想,他们今天被安排结婚,就这样睡在同一张床真的妥当吗,而这个晚上阿拉贡在想,国王和王后,不是该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国王加冕第三年,也就是新纪元的第一年,南刚铎起了战事。原先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海盗侵扰几个村落,这事时有发生,直到佩拉基尔发来急报,米那斯提力斯才知晓,经过几年蛰伏,乌姆巴尔卷土重来,战火烧遍南刚铎海岸线。埃莱萨国王接连开了一周的紧急军事会议,部署南部支援,最后决定亲自率兵平定。这个决定遭到不少臣属反对,刚铎国力还不到支撑得起战争的程度,三年重建还在推进,国库仍不见盈余。德内梭尔时期几十年消极迎战的余毒还未涤清,军队几乎是从头开始整备,最重要的,是国王成婚三年,子嗣还不见消息。我们不能让陛下,也不能让我们的国家冒这个风险。阿拉贡在会上被围攻得焦头烂额,也就是说,如果我有了小孩,就可以随意去送死了对吧——他用尽毕生修养才没说出这句话。不要在国家大事上发脾气,这件事在阿拉贡被安排和莱戈拉斯结婚那个晚上他就学会了。

最终埃莱萨陛下还是说服议会通过了,我当然清楚目前的困难,可是首先,我有丰富的海上作战经验,相当熟悉南刚铎的海岸线,如何做到以少胜多,我有明确的方案计划。其次,联合王国确是不足以称富裕,但比之过往已有长足进步,想想,在埃克塞里安时期我们就能从海港大败海盗,难道到了我这一代反倒不行?洛汗的埃亚迪格国王已经同意随我出征,南刚铎战线稳固,刚铎与洛汗两国才有更多余地应对东面的哈拉德人。最后,关于子嗣,我明白你们的担忧,我们决定暂缓这项事宜是出于对王后身体的顾虑,既然你们有此建议,那我会和王后商议,依据实际情况重新定制计划。说服得有理有据,佐以他光辉的履历与令人折服的人格魅力,这场议会演讲赢得全场掌声,连阿拉贡本人都倍感鼓舞——他作为战时国王,穿着战袍加冕,眼睁睁见着四周战乱纷起却无所作为,这才是失职。他握了握安都利尔的剑柄。

阿拉贡等到人群散去还坐在会议室里,门关着,防止有人打扰。等决议形成书面文件,签上他的名字,盖上刚铎印章,他们就要着手备战出征了。不出意外这会成为他当上国王后离城最久的一次。出了意外也是最久一次,阿拉贡好笑地想,丝毫没有即将上战场的沉重。这不应该,阿拉贡知道。他看向门口,一扇光滑的木门挡住偷窥他的私心的视线。但终于可以透透气,暂时从莱戈拉斯身边离开了。

别误会,他不讨厌莱戈拉斯,至少没有厌烦到需要离场的程度。有这样的强烈心愿,完全是因他本人的纠结心思。发生在亲王府邸的那个拥抱没让事情变好,不管是阿拉贡期待的哪一方面,第二日国王与王后同乘一车返归白城,莱戈拉斯心情很好地哼着歌,把阿拉贡原就纠缠成一团的心结哼得更乱七八糟,好容易拨出来的都是“这精灵在哼没有词的歌时还是挺好听的”“或者该说他的声音原本就很好听”之类的走神。精灵声音向来轻盈柔和,印象最深刻的是新婚夜里,即使要作扭捏态,也清澈得如林中溪涧——打住,阿拉贡移开目光,不再看莱戈拉斯,如果可以做到,他也不想再听。可惜耳朵不听他话,他在马车颠簸中如坐针毡。我们应该一起把事情做好,莱戈拉斯说。阿拉贡回忆起新婚夜,身体起伏与床榻摇晃,黑夜里莱戈拉斯的气息仍然十分明显。

谁会想和自己的好朋友结婚呢。

扎着他的针可不止难堪这一根。

回来后莱戈拉斯一如既往和他保持了边界感,晚餐一人坐一桌,夜里一人睡一屋。所谓把事情做好,大约就是这样,阿拉贡猜想。他遭遇了严重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有个万花筒,转来转去都是由往昔碎片拼合的彩色玻璃。他们在北方相遇,莱戈拉斯还很年轻(意思是,比现在年轻)他也很年轻,意气风发也无知狂妄,为此吃过很多苦头,因为身边有陪伴,苦头回味起也充满乐趣。莱戈拉斯为他解过围、救过急、疗过很多伤,天黑后在野外露宿,他们轮流守夜生火,提防野兽与大敌走卒,他休息的时候莱戈拉斯会唱歌给星星听,星星闭眼入睡,阿拉贡也陷入短暂安眠。后来吉姆利私下抱怨过精灵的习惯,阿拉贡,我们休息的时候他唱歌,你不觉得他打扰吗。阿拉贡还很奇怪,有影响吗。

矮人啧了他一声,他记忆深刻。之后谁都没再提过这事。

要是那精灵再给他唱歌,失眠问题应该会好不少吧。阿拉贡胡思乱想,瞪着眼睛,直到天空泛亮。

较为庆幸的是,在那之后莱戈拉斯去伊希利恩的频率和暂居时长都增加不少,长长的、梳得齐整的浅色长发不常在阿拉贡眼前晃悠,阿拉贡就不会总记起过去那精灵编的发辫,细致又绵延,两根藤蔓似的长在一对尖耳朵畔。也不必总因为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珠子挪开视线,精灵眼睛真是很浅,蓝莹莹得像晴好的天,阳光呀云朵呀随意动一动,都会在其中泛出涟漪。阿拉贡觉得自己心思动一动,也会在莱戈拉斯眼睛里留下痕迹。好危险。想到莱戈拉斯不在,阿拉贡抚着胸口,轻轻舒一口气。

还有,精灵王后的外出也更有利于国王睡眠。当莱戈拉斯不在的时候,埃莱萨陛下就可以从小房间里挪出来,睡在王后的大床上。大床比小床更舒适,这显而易见,精灵还把这张床铺布置得分外好睡,躺着仿佛云朵包裹,恰如其分地托起头、颈和埃莱萨王久坐一天的腰。国王常常一躺下就睡着了,枕间萦绕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领着他沉入树林颜色的梦境里。初春的绿叶柔嫩又纤细,夏日的绿叶茁壮而沉静,阿拉贡穿行过婆娑光影,叶尖垂下亲吻他的耳朵和脸颊。接着他醒来,像一个泡泡被戳破,心中浮满五颜六色的惆怅和遗憾。

阿拉贡知道这些惆怅和遗憾是什么。等听闻伊希利恩传来王后离开的消息,便派人重新收拾一道床铺。精灵嗅觉和他的其他感官一样灵敏,但愿他不会发现——或者发现也别点破他,他没准备好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阿拉贡心知肚明,敞亮坦荡的情谊不会惧怕婚姻关系,可当一颗心不安分地动了之后,这份豁免权就会被收回。不,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豁免权,莱戈拉斯陪他把这场戏演得太好,以致他忽略了,从这段荒唐婚姻开始,那个新婚夜,可能更早,从他们相遇,踏上无人知晓却波澜万丈的旅途开始,这一路的种子由他们亲手种下,回过神来花朵竟已开遍漫山遍野。阿拉贡想到这里,心又开始砰砰乱跳,甚至顾不得痛苦,等跳到身体也无力支撑后,痛苦再度回到原地。

他很想见莱戈拉斯,他不能见莱戈拉斯。

阿拉贡不记得这是多久没见莱戈拉斯了,太久以致仅剩不多的“眼前清静”“耳根清静”的优点变得不足挂齿。埃莱萨陛下向来比白城的秘银城门还正直,原则上说秘银城门弯了他也不会弯,可他太久没见莱戈拉斯了,思念和欲念一并反噬了他,带来包含生理和心理在内的许多重折磨,他只得低下头,屈服了所有原则来承认,他喜欢莱戈拉斯,喜欢到比喜欢本身都多得多,喜欢到必须辜负朋友一番良苦用心,必须背叛一直以来他自以为是的忠诚。

莱戈拉斯推门进来,阿拉贡吓得差点把茶杯打翻。他的茶杯里没多少水,他只是坐在这里,发呆,干干地喝杯子里的空气,思索很多有的没的。莱戈拉斯在他身后说话,他思索得太入神,把莱戈拉斯的声音当成了戳破他见不得人的密谋的尖针。听说你要出去打仗了。阿拉贡扶稳杯子,咳了两声。

“是,还不算马上,我们要等到最终会议敲定。”他说,“我以为你在伊希利恩。”

“我得到法拉米尔方面的消息,提前赶了回来,”莱戈拉斯回答,“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阿拉贡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以前你去哪里打仗,都是我陪着你的,”精灵说,“我想这次我也有必要陪你,你知道你的国家当前情况,这么早南下远征确是贸然了点。”

阿拉贡后面半句没有听进去。他真害怕精灵说起从前,他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揪心。

“这不妥当,”他选择回答莱戈拉斯的前半句,“王后参与国王对国家的治理,当国王离开王城时,王后留在原地,与宰相共同坐镇米那斯提力斯才是通常做法。”

“这样啊,”莱戈拉斯略显遗憾,“那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你说。”

“你和我结婚这么久,还没跟我睡过。虽说我只是来帮你的忙,但考虑到战争是能言生灵发明出最残忍的东西,我不敢担保身边没有我时你的生死,所以。”

莱戈拉斯俯下身。他已经离自己这么近,近到世界被限制在莱戈拉斯的轮廓里。惯于持弓和握刃的手搭着自己椅子扶手,浅色长发垂下如夏夜星瀑,几粒光溅在阿拉贡的鼻尖、眼皮和嘴唇上。

阿拉贡突然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了。

“你要不要和我睡一次。”

 

士兵从国王营地旁经过,银白色头盔里掉出一缕没藏好的金色头发,就那么一点异样的光,阿拉贡一眼瞧见,就知道这精灵不会那么老实地呆在原地。那天晚上莱戈拉斯躺在他手臂里,一边玩他头发,一边问起他们战事情况,挨个询问行军路线,阿拉贡心有怀疑,他笑着说想时刻关心你的情况。天蓝色的眼珠子里一闪一闪亮着水光,像打磨得光滑的水晶珠子。他们真该庆幸莱戈拉斯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否则这精灵只需献身一晚就能把重要情报从国王嘴里全套了出来。至于国王本人,国王本人是不可免俗的人类,他在这一晚体尝到久违的感官过载,快乐装满蜜罐再溢出,甜味抹在手心里够他回味悠长。之后好几天他就沉浸在这悠长回味里,走路也是飘的,像踩在云端,开会的时候走了神,在排兵布阵的沙盘上画了精灵名字的首字母,画到一半,醒悟过来,不着痕迹地抹去。法拉米尔深深看了他一眼,阿拉贡假装没有看见。

是从亲吻开始的。从亲吻开始比较好,亲昵且不失风度。嘴唇是他所熟悉的,形状样貌,见了许多年而不感陌生,即使是未曾发生的触感,发生后也不出所料,国王的意思是,你触摸过盛夏将开的玫瑰花吗,最嫩的花瓣就是这样。王后的睡袍在加深的吻中被褪去,连带着耳环、项链和手镯,仔细从精灵身上归类到床头,没有丁玲咚隆掉落一地。再接着牵手比较好,显示诚意和尊重。精灵常年持弓,手上茧疤却甚少,皮肤和骨头都完整饱满,揉捏起来如捏一块劲道面团。然后就可以再进一步了,试探,冒犯,放下底线,相互交融,浸入一场被点燃的雨。光线乱七八糟地炸开,阿拉贡也乱糟糟地想这至少比做俯卧撑要轻松很多。莱戈拉斯的声音很小,在几近晕眩里几乎听不清,还好这次他们可以肢体接触了,阿拉贡压在他身上,耳朵对着精灵嘴唇。

我说过我可以生小孩,你之前不信,对不对。

事实上这句话阿拉贡有点不太记得了,当时情景冲击更大的是莱戈拉斯说谁会和自己的好朋友结婚。这话谁说都行,阿拉贡自己说都行,只有莱戈拉斯不行。非常霸道的逻辑,鉴于阿拉贡是个好国王,莱戈拉斯也是好心帮忙的份上,他没有进一步追究。

我信和不信有区别吗。阿拉贡回答他。莱戈拉斯抿嘴,那我就不知道这算不算惊喜了。

国王有点恍惚。国王的责任提醒他,这是解决议会质问的最好时机,但阿拉贡的良知又警告他,在出征前留下子嗣不仅懦弱,还会造成更大的伤害。这些都是阿拉贡事后才想起的,至于彼时彼刻——你猜他为什么会恍惚至今。

阿拉贡揪住那士兵的肩膀,飞快把士兵拽进自己的帐篷。头盔一掀,底下露出一个小狮子脑袋,精灵笑嘻嘻的,头甩一甩,小狮子膨胀成了大狮子。

“不像话。”国王板起脸。

“你早晓得我会这么做,不是吗?”莱戈拉斯反作无辜面相,“而且你以前不会这么和我说话的,睡过就不一样啦。”

国王哼了一声。

“你了解我们都不是过去只需对自己负责的身份了。”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阿拉贡。”

“我该信任你吗?”

“信任你的王后是正确的,我会给你提供比你的军队更好的安全保障。”精灵不笑了,也摆正神色,“你像你过去每次做的那样,我也会像过去每次为你做的那样。”

他提供的论据太过有力,阿拉贡沉思不到片刻,还是点了头。莱戈拉斯欣喜,眉毛尾巴和耳朵尖一起飞进狮子头里,赶紧解去沉重的钢铁铠甲。

“终于可以不用穿这个了,呼——”铠甲咣当砸下来,莱戈拉斯摸摸自己胸口,“好重,你们人类穿这个怎么骑马?”

“这叫重骑兵,精灵,敌人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阿拉贡帮他理理头发,从狮子的头毛里找回眉毛尾巴和耳朵尖,“不过这次我们主要海上作战,不怎么需要骑马,你记得吗,就和当时在佩拉基尔一样。”

“这样。”

莱戈拉斯在他的书桌前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他的地图和备忘录。阿拉贡站在他背后。

“你就留在这儿了?”

“不然?我又没有自己的帐篷,你们这次出征没有给王后准备任何东西。”

“因为一个像话的王后会履行自己职责,和宰相共同守在王城里。”阿拉贡说,掀开门帘吩咐副手今晚准备两份餐食送进来,“不过看在你的行为是出于对国王人身安危的考量,这次可以不予追究。”

“也是为了延续我们的传统,这更值得嘉奖。”

莱戈拉斯拿起他的地图,看了两眼没耐心地放下,这上头的你都告诉我了,你还在研究什么。阿拉贡耸耸肩,你知道,在没事干的时候打发时间,让自己不至于因为没事干而紧张。

“看地图也太无聊了。”莱戈拉斯说,眼睛眨了眨,“还是和我睡觉比较有意思。”

 

莱戈拉斯随军两月有余,军中对这位精灵小王后公然违反国王命令、私自参与军事行动颇有微词。刚铎军队这几年招了不少新生力量,见识过莱戈拉斯在佩兰诺平野斩杀毛象的老兵也退役得七七八八,有如此怀疑可以体谅,何况,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是,帐篷隔音效果不太好。我们并非暗指国王陛下在行军途中夜夜春宵,国王对此更要辩驳三点——第一,不是夜夜,杜内丹人的体力也是有限的,第二,即使体力不是有限的,军队里没事可干的时候并不多,国王有相当的自制力,不可能将出征变成蜜月,第三,他的性生活已经空白几十年了,连名正言顺的结婚之后都空白了三年,让让他吧。

幸好的是,莱戈拉斯身手不凡、战斗勇猛,随在国王身边出师即大捷,于是对精灵小王后的微词很快就消了下去。刚铎与洛汗联军一路势如破竹,迅速从安度因河港口深入到南刚铎地区,这片地区贫瘠而情势复杂,连游侠大步佬都鲜少了解,两位国王常商议作战计划直到深夜,摊着地图愁眉苦脸,每场会议莱戈拉斯都会参与,不怎么说话,只坐在旁边清点箭矢,有时蜡烛烧尽了,他会帮忙添点火油,这时伊欧墨才会注意到他。洛汗国王熬夜熬得晕头转向,看见那精灵一脸轻松神情,嘴里哼着无名小调,不知怎地,心头也跟着轻松不少。他卷好羊皮纸,伸展肩膀和手臂,跟埃莱萨王打趣,知道二位感情好,但没想在这里还形影不离。国王有点不好意思,莱戈拉斯倒是很坦荡,我来帮你们的忙,免得你们再接着熬下去,熬夜很伤身体哦,伊欧墨陛下。

“怎么,你有新的主意?”阿拉贡随口问。

莱戈拉斯放下弓箭,走到台前。

“你们伤脑筋的这座城池在山谷,流经它的河流是经过河道改造了的。”精灵手指顺着等高线向北移,“这是水闸。”

“你是说炸掉水闸。”伊欧墨说。

“就像当年恩特对艾森加德做的那样。”莱戈拉斯说。

“我们考虑过这个方案,”阿拉贡说,“但这不是一座孤立城池,山谷中还有零散村落,一旦炸闸泄洪,这些无辜民众就会跟着遭殃。”

“那么先行疏散呢?”莱戈拉斯追问。

“我们担心打草惊蛇。”伊欧墨解释,“行军时间已经快三个月,军队效率大不如前,再加派人手去疏散民众,也会分散我们本身的力量。”

“而且炸闸泄洪也是把士兵生命放在巨大风险之下。”阿拉贡补充说。

“你们考虑得真周到,但人类的缺点就是只能活那么长时间,还成天犹犹豫豫。”莱戈拉斯说,“你派一支队伍给我,我不要太多,十个体力好的年轻人就行。”

阿拉贡感觉自己脑子被什么砸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要独自完成先行疏散。”

“不算独自,如果你愿意派人给我,我就有十个部下。”莱戈拉斯说,“白天我去那边看过——你们不知道吧——村落的人不算多,因为海盗侵扰,零零散散也离开了一大部分,剩下是老弱妇孺。这个我并不陌生,在圣盔谷战前准备时我就帮忙疏散过。”

“那是从圣盔谷疏散去后山,现在你要翻越一座山不止。”

“所以我才需要体力好的年轻人帮忙呀。”莱戈拉斯还是笑嘻嘻的,这任务对他而言似乎像郊游一样有趣。阿拉贡脑袋上被打的那一块更痛了。

“风险还是太大了。”他说,“我怎么判断你已经疏散完成,何时炸闸,怎么保证你不会被洪水冲进海里——我不能把我的王后安危置于一场赌博里。”

莱戈拉斯听了他的话,反倒咧开嘴。

“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我也是,阿拉贡。”精灵正色,“我一直都想帮你做点什么,而现在这个机会到了。”

他正起神色来眼睛里的水纹也静止了,蓝色清泠泠的,直通到一颗精灵的心里。阿拉贡看见自己坐在里面。

“你帮过我很多。”

“那再多一点也不耽搁什么,是不是?对了,”他突然起身,浅色长发同时甩到了两位国王脸上,二位几乎同时啧了一声,“这次我偷偷跟着队伍来,其实带了这个,你不知道吧。”

那精灵从埃莱萨王的床底下掏出一个小包袱。

“米斯兰迪尔的焰火!”他喜气洋洋地向两位人类展示,完全忽略了两位人类的惊恐神情——尤其是埃莱萨王,他刚刚得知自己两个月来一直睡在一堆易燃易爆物品上(当然,严谨地说,也不都是在安分地睡觉)“他走的时候留给了我一些,我在伊希利恩就测试过了——即使以人类的视力,我在小村落里放烟花,你们从这里也是能看清的,到时我完成撤离,会放绿色焰火给你们做信号,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我就放红色焰火,你们也能及时派人来帮我,你看,我是不是想得非常周全?”

周不周全我不知道,但显然你没有考虑到我的周全。阿拉贡嘴角抽了抽,一刻钟前对精灵的满心愧疚就这么烟消云散。

 

他们挑在一个很好的晚上实施计划,天阴着,风在山谷之间嗖嗖作响,莱戈拉斯带着十个人就出发了。出发前阿拉贡强行要求他穿上轻甲,那精灵还甚是不满,说当年魔栏农前我都没穿过。阿拉贡用力一扯轻甲的结,精灵被勒得嘶声。

“因为那次我们是去送死的,”国王说,“你这次不是。”

“我知道不是,这么说起来,我们活到现在也是个很大的奇迹。”莱戈拉斯嬉笑,阿拉贡掐了他的嘴角,把他的声音捏得扁扁的,“——我穿就是了,你别生气。”

他接过阿拉贡手里的活,自己把轻甲穿得规规整整,絮叨说从出了密林之后,只在圣盔谷穿过一回,这里总不至于有圣盔谷凶险,阿拉贡,我跟你这么几十年,没意识到你有这么重的疑心病。阿拉贡心头又抽了一下,不过话头很平静,我重视我身边所有人的安危,何况你还是我的王后。

“也就是说我对你很重要?”

“是。”

“因为我是你的王后吗?”

“你纠结这个吗?”

“别紧张,我没在逼问你。”莱戈拉斯咧着嘴。

“我没有紧张,在你是我的王后之前,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我想足够支撑我对你关心的理由了。”

这精灵冷不丁的发问是个不太好的习惯,但阿拉贡直到这一晚之前都认为,自己面对精灵的冷不丁已经非常游刃有余。他没有说更多,更多的等到莱戈拉斯回来再说也不迟,可莱戈拉斯的冷不丁实在太难防了,穿好轻甲他就要离开,在离开前他看着阿拉贡的眼睛,说,哦,这样啊。

“那我的情况就简单多了,我喜欢你,也许从我认识你之后不久就开始了。既然这么久了,我想我可以说,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不像话。阿拉贡希望他能回来给自己一个解释。

天蒙蒙亮时,刚铎与洛汗联军看见了来自山谷里的绿色焰火,沙拉沙拉地在风里摇晃,像是林木走过盛夏时节。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从艾森加德搜刮来的炸药炸掉了水闸,洪水凶猛涌出,汪洋淹没曲折沟壑。第二天正午,十个体力好的年轻士兵回到营地,汇报已将村庄民众全部转移,莱戈拉斯没有跟着他们回来。年轻士兵说,他们夜里的转移计划还是被敌军发现了,莱戈拉斯要求他们带着老弱离开,自己留下来处理。记得点起绿色焰火,别担心我,我很快就来和你们汇合。

他没有来和他们汇合,似乎是为了考验国王的耐心和毅力。埃莱萨陛下等他那几天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将消息从头封锁到队伍的末梢,连与王后同行的十位年轻人都被告知,王后确在之后几天回来了,因为受伤需要做应急处理,军队返程只能推迟时日。大捷的消息则随着信使即刻启程,不久便抵达宰相手中,宰相原一直为没看好精灵小王后坐立不安,拿到国王的亲笔信总算大大松一口气。希望莱戈拉斯尽早康复,我与白城民众都满心期待迎接陛下的凯旋。埃莱萨王收到回信,疲惫铺天盖地来,倒下去昏睡了一天半,醒来饿得头昏眼花,才终于吃下了一点东西。此征荡清了南刚铎海盗绝大部分势力而折损甚微,东南方的防线得到巩固,完全算得了大胜,可耽搁时间已久,补给不足,士兵都疲惫不堪。埃莱萨王努力咽下一块面包,思索良久,起身去找了伊欧墨。

临行前最后一天伊欧墨陪他去找了莱戈拉斯。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寻找,他们淹掉的那座城池在山谷的口袋里,地势平坦低洼,直到他们去的那天,积水仍然没到了小腿肚,他们没有冒险进去,只从更高的山腰处绕了一圈,自然一无所获。越过城墙所能见的都是一片狼藉,积水上浮着很多不明物体,阿拉贡不愿意想那些都是什么——他当然不是那种仁慈到会心疼敌人死伤的君王,这只是面对一座被自己灭了顶的城镇时的人之常情罢了。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看不出来莱戈拉斯会困顿这场洪水里的可能。”伊欧墨说,“他很敏捷,有非常优越的战斗智慧,还是个精灵。听你们说过,他能轻盈地越过雪上和草尖。”

“说不定会浮起来,像片叶子一样。”阿拉贡说。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滑稽,没忍住笑了一声。伊欧墨拍拍他的肩膀。

“他会没事的,他可能只是迷路了,或者——”

可能只是不回来了,所以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我知道的,阿拉贡的决定做得很快。

莱戈拉斯不回来是合理的,与埃莱萨国王决定南征和班师回城同样,是衡量过得失后做下的决定。埃莱萨国王看见东南方防线的重要性,评估过自身力量、收获与风险承担能力,于是挥师南下,莱戈拉斯在他身上耗去了几十年,付出、试探且见不到回报,于是及时止损。如今回想,精灵每次向前一步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在阿拉贡出发之前、在揽下危险任务后,他很会模仿人类的做法,知晓在战争中容易诞生爱情——至少在那一刻会被误认成爱情。可即使这样他还是空手而归。阿拉贡知道,他失望了,所以他不回来了。

不像话,一知半解。这精灵难道不知道人类的另一条规矩,那就是,在战前告白是不适当的,因为兆头不好,这是冲动的,不顾后果的,悲观而绝望的行动。埃莱萨陛下一向思虑周全,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会等到莱戈拉斯回来,一切安定后,和他面对面坐着谈谈。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对了,他原准备要和莱戈拉斯谈什么。阿拉贡坐在马车里想,马车里除了他空空的,因为对外宣称王后受伤不便骑马,要与国王同乘一架马车,马车的帘子严严实实地拉着,国王也只坐在座位一边,共同假装刚铎没有弄丢他们的精灵小王后。

要谈,之前做了很多让你为难的事,我很抱歉,接下来我会尽一切去弥补。

要谈,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自私,会在未来给你造成很大伤害,但是,你看,既然我们立过誓言、拥有契约,我们就会守约,是不是。我们是守约的人类和精灵。

没错,他要和莱戈拉斯谈这个。他已经想很久了,要告诉那精灵,我踌躇过太多,害怕过太多,可我喜欢你,比喜欢还要多得多,多到背叛了我自以为是的忠诚,多到我不惜要破坏我们的友谊,多到,在你说爱我之前我就想说爱你了。然后你抢先了我一步,留我在这里,对很多人撒谎,假装我们没有弄丢你。

其实像这样的情况,王国早有固定而完美的谎言模板。等到回城,国王会告知民众王后在战场上的骁勇,说王后负伤要长时间休养,等到半年后,宣布王后伤势突然恶化,米那斯提力斯在全力救治。再等半年,宣布王后病情过重,即使是医者之手也无力回天。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准备王后的葬礼了,阿拉贡会穿上他们大婚那天的正式装束,只是手上多戴一块黑色纱布。

噢,对了,他还得帮莱戈拉斯写悼词。阿拉贡突然想起来。

阿拉贡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痛,后脑勺、胸口还是胃,可能哪里都有。因为太疼,在扎营休息时候连外衣也没力气脱,只能和衣蜷在椅子上睡。国王这么高的个子,蜷在椅子上睡觉会扭伤他的脖子,他扭着脖子梦见莱戈拉斯,从开着白花的树下向他走来,穿着不怎么好脱的银白色袍子,浅色头发整齐梳在脑后,漂亮得和那个仲夏日一样,阿拉贡想起来,他们的婚礼略过了很重要的事,等战争结束了,要记得补偿他。

他心如刀绞地醒来,后脖颈也如刀绞,耳边充斥着讨厌的嗡鸣。大步佬只比精灵稍逊一筹的听力头一回被阻碍得这么严重,等他听到有人在喊他时,精灵已经快到他的门口了。阿拉贡掀开帘子冲出去,那精灵拖着脚艰难挪步,喊他的声音轻又嘶哑,看到他出来,一张脏兮兮的脸突然都变得光洁起来。

“你们走得太快,我差点赶不上你们了……”莱戈拉斯手微微张开,对自己一身褴褛笑了笑,“看你的表情,我很糟糕吧,我可以解释……我们遭遇了伏击,我把他们都打退了,可毕竟只有我一个,可以理解,是不是?然后水就来了,我逃到了山上,可我的脚受了伤,只能先休息到能走的程度……我真希望我没有耽误你们时间……”

他的解释太多余了。精灵的手是破的,脚是破的,脸上挂着伤,轻甲已经不见了,衣服洇开很多深深浅浅的褐色。落到这副德行,不回来是合理的,可他回来了。

莱戈拉斯看他沉默,说话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呃,所以,抱歉……?”

阿拉贡的脖子还在疼,他的后脑勺、心脏、胃脏和残余着梦境的眼皮也是。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确实缺乏睡眠了,否则不会认错,穿着那身瑟兰杜伊特意寄来的、难脱得要命的银白色袍子的莱戈拉斯和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莱戈拉斯没有任何分别,而且比任何一个仲夏日都要可爱。他把眼前这个莱戈拉斯揽入怀中,一瞬瞥见精灵眼里的错愕,他顺势在自己怀抱里把它捏碎了。那精灵双手在他背后收紧,放弃了多余的解释。阿拉贡拍拍他后脑,手捧起他的脸颊。

他们的婚礼略过了很重要的事,本该在誓言之后就要做的。那时候阿拉贡觉得不太礼貌,当然现在还是。只是现在他顾不上了。

他捧着莱戈拉斯的脸亲下去,吻见在海水中浸泡过的眼泪和脱水枯萎的玫瑰花瓣,还好这一株玫瑰生命力旺盛,埃莱萨陛下会再次将它种成白城最美丽的花园,正像那个夏日落下的、缤纷的白树花瓣一般,莱戈拉斯在缤纷落英里向他起誓,以精灵的一生,誓约人类的一生。

那么,你现在可以亲吻你的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