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乱世出奇人,田英便是个奇人。他亲手谋划了许多事,如今佛光塔底,你的造访也是其中之一。
但你不是。
来的人本不该是你。
然造化弄人,机关岂能算尽?妙善亦不再是三年前踌躇满志的田英。
不过,倘若他知晓你与江无浪的关系,那佛面下,或许会多几分表情。
但此刻,他只是握紧禅杖,缓缓起身,诘问你:
“小施主,你是想见我的法相,还是真相?”
我去,什么玩意儿一站起来腿那么长,北极兔吗。
你赞赏地竖起大拇指。
“我想给你照相。”
“……?”
【二】
田英不知道什么是照相,他只知道一旦他亮出法相,你就要露出死相。
你安详地乘着他一记结实的扫腿飞了起来。
田英眼睁睁见你趴在地上,头破血流,然后满面春风地擦了擦口水,突然感觉方才踢人的那条腿变得好沉重。
……这孩子刚刚拿什么卸的势?
你不满地瞅着大受震撼陷入沉思略显迟疑的田英。
“叔,另一条腿也要。”
“……”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好在我也并非真的出家人。
田英无视那道热切的眼神,冷酷无情地一拳将你肘出场地。
【三】
“英子,开门!”
你胸有成竹地叫阵。这回,你已做好万全的准备:漂亮衣服换上了,相机参数和角度构图也都规划好了——
对,对吗?
哦对的对的。太对了。人不好这口好什么,how are you吗。
田英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他仍旧朝着你奸诈的笑容踢出一道劲风。
下一瞬,他噗通跪地,双腿僵得如同石雕,心中巨震:
不对。
你蹲在角落里鼻青脸肿地摇扇子,一边狂翻万相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道是芥子纳须弥。刹那永恒,瞬间,亦可作万万年。
你只是用拍照系统把田英定格成一个适合近距离欣赏的姿势直到里里外外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已经干得不想再干了才把他从时间静止里放出来,而已。
叔啊,腰腿酸痛都是正常的。
【四】
你暂时挂出免战牌。
“田叔,你这一脚好悬没给我头套踹开线咯。这样吧,你歇会儿我也歇会儿,就当今日休沐,咱俩唠唠呗。”
田英柱着金刚杵嘴角抽动,三个分身都没能给人搀起来。
“小施主几次三番前来讨教,是心中有惑,想求一个答案?”
“啊不是。”你正色道,“我就是单纯想扒你的衣服穿穿。诶对了叔,之前进三阶段你顺手掀掉的外袍呢,不要给我啊!”
目光撇开大脑飞速升级中的前妙善大师,你干脆四处张望那件被丢下的原味僧衣。
“咳,心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小施主何必执迷不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面对眼前这个以一己之力搅动清河暗涌的核心人物,你初生牛犊不怕虎,无所谓地摊摊手。
“大师这是面具戴得太久,摘不下来了?世上本就并非人人像你田英大侠一样心怀鸿鹄之志。”
田英侧目不语。
“何况,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为国为民?借口而已。国是谁的国,怎样才算为了世间万民?叶万山叶将军那般,当如何评说;死在月神手下的江湖义士们,又有谁来偿命?更遑论契丹子民是不是民,南唐子民是不是民?许多人称你胸怀天下,抱负远大,要我说,你不过是口称苍生,以阴谋诡计,行一人私义。”
你倏忽一笑。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田英,你如今复归现身,难道你就放下了自身执念?其实你与求一件僧衣的我并没有什么分别,终归是唯我之人罢了。”
田英似乎陷入沉思,许久,轻飘飘吐出一句不知是褒奖还是讽刺的判词:
“不错,你比我有慧根。”
而你只顾着暗暗擦汗。
我嘞个无法抬高自己那就贬低对方啊。不就馋个衣服的事能让自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总之话术对决大成功!
“所,所以,咱俩也算有缘吧……”你咽了咽口水,赔笑,“看在佛祖的面子上,您能给放点水吗?”
【五】
田英真的放水了。
真水。
地面坍塌,你咕咚一声落入水面,呛了好几口。脑子里全是最后如何拼尽全力战胜田英的画面,和佛像砸下时,他脸上终于释然的浅笑。
你眯着眼扑腾,在水里团团转。
田英在你身后缓缓下坠,一动不动,如同一尾淹死的鱼。
当然,凭他的本事,没那么容易死。这个算计了半生的男人,此刻依旧在计算。
这孩子应该会顺着水流游出去,那时便好借机脱身唔——
佛子骤然睁眼。
干净而单纯的年轻面庞近在咫尺,双唇柔软,渡来最后一口气。
你冲他得意地笑一下,便放任意识一点点窒息在黑暗里。
朦胧中,身体被一个力道托举,上浮。
田英抱着你趟上岸,一声叹息。
“……放手。”
两条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你继续闭着眼睛装死。
“不行,要田叔亲亲才能醒过来。”
田英用内力帮你蒸干衣物,然后不由分说将你从身上撕下。
你安详地直挺挺躺着,双手交叠身前,眼角滑落一滴依依不舍的泪珠,一副含笑九泉的模样。
呜呜,再见了,田叔宽阔的胸膛有力的手臂和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
但你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仍在近前。
危险的气息,带了些杀意。
你喉头滚动。
这下是真的不敢睁开眼睛了。
“你所求,究竟为何。”
田英双目微眯。
——你为何收集佛光玉,为何造访,为何战斗。
你松了口气。
嗨,就这。
“我是个非常纯粹的人,所以我真的就是单纯看上了你的衣服。”
“……那既已战胜,为何不走。”
——为何回头救我。
“我这不是对田叔七星鱼,啊不是,动感情了吗。而且我心善啊。”你侃侃而谈,全无正形,“不信你去这十里八乡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就是鼎鼎大名的清河第一大善人?”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压力消退,有什么东西柔和地盖了满头满脸。你神经一紧,噌的坐起身,手忙脚乱一通瞎扯。
掀开遮蔽,四周静悄悄的,那传奇刺客早已没了踪影。你低头,看见他的长袍正被你攥在怀中,旁边还躺着妙善的金色佛面,仿佛一张被田英遗弃的脸。
你心头一动。
未来,有缘再见。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