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序】
我往脸上一抹,好嘛,全是方大少的唾沫。
吵、吵、吵。楼里永无止境的嘈杂人声挟了那碟蕈子散发出的诡异香气,凶猛地扑过来。捏鼻子还是捂耳朵,我都不晓得该先顾上哪一个。
可惜啊可惜,我哪个都顾不上,只能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甚至比起吃下来路不明的野蕈,我倒宁愿吃点方大少的唾沫星子,然而,连这也不成。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唉,吃坏了自己的身子还不打紧,就是我那直性子的老爹……
“且慢。”
平地一声惊雷,劈在头顶。我大约是呆住了,甚至忘记看向出言喝阻的那人。
好在那位路过的侠士已经自行走上前来。大侠十分年少,端的是英姿不凡器宇轩昂,背后还背着一把惹眼的骇人大刀。那刀或许比我一身骨头加起来还要重,也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物什。
不愧是英雄出少年。
而方大少见有人出头,顿时来了兴致,竟要挟大侠代我试毒!岂有此理,眼下有人施以援手固然是好,可万一牵扯无辜……
要不要承这份情,我这厢仍天人交战呢,谁知大侠将筷子一夺,道了声试试就试试,一片蕈菇便这么滑溜溜地入口下肚。
哎哟,坏了。
【一】
奇怪的味道。
五彩斑斓的味道。
你努力眨了眨眼,好像能用扑扇的眼睫拨开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色似的。天暗了,灯亮着,街市喧嚣,数不清的大人小人在跳,在叫,在闹,在引你追逐,邀你舞蹈。
哈哈哈,刺激,刺激,哈哈哈哈哈……哟,你也是来寻快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惊觉到迈不开腿,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已迈开了腿。
快活?去……去寻快活……
你不快活。
有什么在扯着你,扯着你的手腕,强而有力,坚定不移。
那不是神智,绝不是你的脑子。
你下意识低头。
腕上,有一截刺眼的红线,越收越紧,直到将你的呼吸勒出血痕。
啊,不对。
你在无边幻象里挣扎上浮,攀住几乎灭顶的灵台。
收紧的,不是红线,而是那只拽住你的手。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你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光,你认不出他的脸,但你知道他是谁。
你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此生不忘。
“……刀哥?”
可你分不清,自己这句脱口而出、轻飘飘的呼唤,又是否幻觉。
【二】
你们在人潮汹涌里躲藏。
“刀哥。”你垂头丧气,每当犯了事儿还被寒姨给逮住,你就是这样的一副死相,“我错了。”
“哦,错哪儿了?”
“我一不小心吃蘑菇把自己吃死了。”
“……”伊刀大概是气笑的。“放心吧小崽子,你命硬着呢。区区一盘蕈子,还死不了。”
“我没死?”
你眼前一亮,壮着胆子去捧伊刀的脸。滚烫的掌心微微汗湿,被他的胡子扎得发痒。
你碰到了他,真实地碰到。
梦一般的真实。
“如果我还活着……”你嘴唇哆嗦,“那刀哥一定也还活着,对吗?”
伊刀又一次攥住你的手腕,把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拿开。触感恋恋不舍地消失之前,或许是错觉,你感到他偏了偏头,在你手心柔软地靠了一下。
只有一下。
“等你这回清醒了,爱四处闯荡便闯荡去。你瞧不见,但老子一直陪着你呢,所以别有事没事就去给老子哭坟,听得闹心。”
伊刀迟疑片刻,答非所问,他并非有意回避这个生与死的话题,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怎么同他人解释?
你一下便明白伊刀所谓的陪伴并非虚言,脸颊不由发起热来。
“……刀哥,你知道了。”
“你的事,老子有什么不知道的?”伊刀瞅着你坏笑,一双眼睛明晃晃地眨巴两下,分明在炫耀,“小崽子在江湖上风生水起的,当得一句实至名归的大侠,就是不知道身上哪里来的匪气。前日将整个绣金楼据点上下屠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个活口,看着全不似正道人士,倒颇有老子年轻时的风范啊。”
你的脑袋几乎要藏进胸口。伊刀调侃的玩笑话戛然而止,没了下文,你忍不住偷瞄,却直直撞上他严厉的视线。
“孤身犯险逞英雄,算什么本事?”伊刀双手环抱,冷冷瞥你,你听出来,他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
“……小崽子,现在,老子可再救不了你。”
【三】
伊刀大约的确是变成了一把刀。不然他一缕能够随意穿墙入地的残魂,怎么偏偏跑不脱那刀的方圆十步之外呢。
他离不开刀,便离不开背着刀的人。
离不开那个小崽子。
一夜大火,世外桃源的不羡仙给烧了个干干净净。火已渐熄,漫漫长夜又何时能明。仍有不少黑衣人潜伏在暗处阴谋作乱,小崽子不愿让身边人再受牵连,径直离开清河,要上开封,临行前还骑着送给小姑娘的那匹马,远远驻足,遥望故土焦黑的断壁残垣。形单影只的模样,竟比自己这个幽魂更寂寞些。
伊刀的手穿过那孩子的发顶。
“走吧。”
他听见对方低声喃喃,自言自语。
走吧。
他在心中应和一声。
只是说到底,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总归恋家。小崽子还是常回清河转转,一朝成了外乡人,仍偏爱打马绕着熟悉的地界匆匆而过,最后奔向花海。
那儿立着故人的墓。
伊刀往那儿一杵,大咧咧围观。这傻孩子,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被揣进衣兜里,陪伴左右,只一味地去擦碑上落灰,口中还念念有词,什么刀哥我又学了新招式演给你看,学了新曲子弹给你听,什么刀哥这是我弄到没掺水的红袖招,虽然比不上咱家离人泪,也请你尝尝……到头来一坛子好酒,一半喝了,一半洗刀,等醉到不省人事,再盖着天枕着地睡过去,一夜无梦。
剩下伊刀坐在身侧守着,任晚风习习,垂眸凝视,偶尔拨弄一下落到人发间的花。
次次如此,唯独那日。
那日小崽子祭扫完下山,拾到一只精致耳环,据旁人所言,是某位江南花魁的遗失之物。
“哦……反正有美女姐姐对吧。”
伊刀白眼。
好个不知深浅轻重的好色小鬼。寒香寻教出来的,怎么偏不明白,这世道上,漂亮女人才最是危险致命。
他想着,连心口也不由隐隐作痛。
罢了,如今魂魄之身,痛心疾首,又有何用?
果不其然,小崽子任劳任怨地让人一顿使唤不说,居然还敢伸手去揭那花魁的马车帘子。
啧,不要命了!
眼睁睁随着人被绑至一处偏僻地方,成了他人案板上的鱼肉,伊刀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好在习武之人身子结实,年轻人很快醒转,立刻便叫一屋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尸傀吓得窜上房顶,猫儿般低伏身子,好一会儿才将毛捋顺。
“看来是中了那花魁的迷香被骗至此处……这些人是绣金楼!所谓的江南花魁,是唐国鹰犬!”
哼,这下知道厉害了。
伊刀略一环顾,神情凝重。
底下遍布黑衣人,把守森严,称一句龙潭虎穴并不为过,好在招子放亮些,应该能够平安潜行出去,只需悄无声息地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铮——
伊刀愕然回望。
小崽子长剑在手,干脆利落,挽一道剑花。伊刀看见那孩子脸色的冷下来,极冷,双目却炽热滚烫,仿佛那天的不羡仙映在了眼底,正熊熊燃烧。
伊刀摇摇头,自觉好笑。
他倒关心则乱。面对欠下累累血债的仇人,谈什么不要打草惊蛇?
打的就是蛇。
【四】
鲜血一路蜿蜒到伊刀脚下,是黑衣人的,也不止是黑衣人的。
伊刀眉头紧锁。
既然以寡敌众,苦战,自不必说。
能杀出一条血路,已属不易,可那小崽子仍不肯罢休。挡路的杀了,角落里的,也不放过,直到气喘吁吁,伤痕累累,剑柄几欲滑落,不知是因为溅了血湿滑,还是因为五指已逐渐失了力气。
伊刀只得跟在左右骂骂咧咧,是对作恶多端的绣金楼,或许更是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胡来,太胡来了。
那孩子肩头挨了一记,伤口极深,外翻的皮肉狰狞可怖。伊刀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虚影还未融入骨血,年轻人已然迈出步伐,一刻不停地继续向前。
伊刀什么也没能握住。
争执传来。前方两三黑衣人围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公子哥,听他们交谈,那人是未央城的温家人。
一口气杀到现在,小崽子还有什么耐心,提剑就上。绣金楼的爪牙攻上来,年轻人大约体力不支,勉强解决两个小喽啰,猛地踉跄。
“少侠小心啊!”
温公子一嗓子将人惊醒。回神,一枚暗镖电射而来。年轻人下意识举剑去挡,只听得当啷一声,虎口震得发麻,长剑瞬间脱手,飞了出去。
糟了!
身随意动,伊刀一个箭步,拦在小崽子身前。
尽管他明白,他……
利刃穿心。
伊刀的身体再一次被贯穿,这一次,却是他自己的刀。
死人刀,天池玄铁铸就的紫金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势不可挡。一刀,便将黑衣人脑袋整个削下来。一颗热气腾腾的人头,瞪大双目,骨碌碌滚到娇生惯养的温公子脚边,把人吓得面如土色,咿呀失语。
伊刀转过身。
小崽子吐出一口浊气,学着自己的模样,屈肘一擦,抹去刀上血迹,厌恶又心疼的不爽表情几乎将伊刀逗乐。大刀被小心地挂回后背,年轻人又紧了紧手腕上一圈稍微松垮的红线,冲温公子扬起下巴:
“走了。”
不等温公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伊刀率先跟上那道挺拔的背影。
【尾声】
“少侠?少侠可算是醒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人没事就好。我原本急得欲哭无泪,赶忙赔罪:“都怪我,不该拉少侠趟这浑水!”
“我……这是发生了何事?”
“那小蕈带毒,会令人神志混乱,少侠吃下后,就开始,开始……总之方大少看不过眼,就派人把我们赶出来了。”
我实在难以启齿。
少侠吃下野蕈后,突然把背后那柄大刀抱在怀里,又亲又摸的,还说什么明明就是刀哥又救了自己一次……这样的事,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我尴尬堆笑,打个哈哈把话题揭过。只是少侠听到神志混乱四个字时,眉眼间似乎流露出一丝落寞。
罢了罢了,少侠大约是个痴心的,爱惨了自己的刀……否则怎么会跟一把刀拜了把子,还叫人家刀哥呢?
可怜,可叹。这世道,的确荒唐了些。
但,若是情真,又何妨荒唐。
—终—
孙耀祖:少侠你这是畸形的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烧冬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