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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段时间,阿格莱雅一直忙于城中大大小小的代办事务,无论是来自公民的委托、黄金裔的行动计划、还是自家财产的打理,她都要亲自过目,似乎总有做不完的工作。缇宝和风堇念叨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们总说,阿雅,你真的该休息了;你看上去很累,泡澡时居然一不小心睡着在浴池里;小白昨天穿了一件土黄色的外套出门,你都没空去教训他。出于对师长和同僚的尊重,阿格莱雅愿意停下来听一听这些话,不过她很快就再次转身离开,去忙下一件事了。
偶尔她会想,她们直到这时都热切地关心着自己,多么令人动容!可实际上,她这颗半神的心脏里连一丁点感动的涟漪都没出现。她就像一台内部老化的机器,身体和精神都已经不堪重负,能继续运作下去全靠天意,就连她本人也对日渐生锈的自己厌恶不已。
她太累了,甚至分不出做梦的精力,以至于试图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刚刚正在昏睡。阿格莱雅立刻挣扎着起身,棉被从她的肩头滑落。她不记得自己睡前身在何处、在做何事,探出金线时她心想:要送去元老院的那份文书起草完成了吗?
“终于醒了?看你这不清醒样子,该不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吧?”
阿格莱雅一怔,一个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一声冷笑。“需要我表扬你提了个好问题吗?”
金线很快行动起来,为她虚无的视野勾勒出面前男人的模样。那刻夏抱着手臂站在她面前,双唇紧闭,面色不善。他依然穿着那身树庭学士的制服,薄绿色的发辫简单地束在脑后。随后,她意识到自己正和对方独处在陌生的房间中,除了她身下坐着的一张窄床以外别无他物。
四周的墙壁光滑无缝,只有一行字被刻在墙面上:
「不接吻就出不去的房间」
“……这是某种无聊的恶作剧么。”
阿格莱雅皱起眉头,操纵金线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没有任何出口。据她所知,还没有什么人有这等本领,能在不知不觉中掳走两位半神并囚禁——事态也许远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
那刻夏从她的脸色上已经读到了坏消息,叹了口气。
“还以为浪漫半神的权能多少能帮上点忙,原来也是白期待一场。”
“看起来,你那渊博的头脑似乎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同为另一位受害者,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态度?反目成仇对眼下的困境又有什么帮助?”
“你若能保持安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阿那克萨戈拉斯。”
那刻夏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阿格莱雅头疼地扶额,她刚从不充分的睡眠中醒来,思维依然有些混乱。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当下的处境,刚刚和那人的争辩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在一种熟悉的行为模式中,她居然逐渐地冷静下来。这算是那刻夏对自己恶语相向的本意吗?
阿格莱雅站起身来,抚摸着墙面围着房间转了一圈。密不透风的不明材质,连金线也无法穿透,牢固得诡异;传信石板不出意料地无法连接,她尝试联系同伴或衣匠,还是一无所获。
最终,他们的视线还是转移到房间里唯一的信息上,又转头对视,紧接着就像被烫到似地立刻移开视线。
“你认为墙壁上所写的是有效的解决方法吗?”
“谁知道呢,难道你在向我寻求保证?”
“……不可理喻。”
“呵,想抓住黄金裔领导者丑闻的人可是大有人在。阿格莱雅,你该反思自己到底冒犯了什么人,连我都能被拉下水。”
“恕我直言,似乎树庭里也有不少人期待你沦为笑柄。”
“不要说得好像我在乎那些蠢货的想法似的。”
阿格莱雅又坐回了那张床上。她太疲倦了,眼帘沉重得难以支撑,而她还是没能想起那些代办的工作都进展到了哪里。时隔许多年,她难得有片刻忘记了脑海中按照权重排列的大小事务,只想着和对方辩个高下,像个树庭的学生一样毛躁又冒失。
回过神来,她还是重新开始思考离开这里的方法,毕竟奥赫玛和逐火之旅一刻也离不开她……暂时。
“这就词穷了?”
“……”
那刻夏终于收敛了那副嘲讽的表情。他的神情变得平静,轻声感慨道:“……你变得比公民大会那时更加沉默了。”
阿格莱雅立刻抬起头,空洞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向他的方向。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刻夏突然笑了起来。
“既然这个恶心至极的房间真的用了某种未知原理,将我的灵魂召回、并使其暂时拼合,我也理所应当地拥有灵魂消散前所有的记忆。”他像是辩论得胜、全盘在握似的,高兴地眯起眼睛,甚至显露出几分稚气来,“——所以没错,我还清晰地记得,‘片刻之前’我是如何死去的。”
可事实上,距离他的消散已经过了一个月有余。死人当然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对那刻夏来说,他在不久前才豪掷了最后的遗言,毫无遗憾地接受了消亡的命运——不知为何,转眼又被拉进了这古怪的地方,不得不面对着阿格莱雅令人生厌的死板面孔,还有墙上荒谬至极的指令。
“抱歉,其实直到刚才,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奇怪的是,这句话却没有触到学者的霉头。那刻夏只是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认命似地在她身边也坐下来。
“你看上去糟透了。”他伸手,轻轻地扶正阿格莱雅耳边歪斜的发饰,“如果需要一处不被打扰的地方,不妨就在这张床上小睡片刻吧。”
阿格莱雅摇了摇头。
“时间……不多了。”
他凝视着她:“谁的时间?”
“我的时间。还有逐火之旅的时间。……来吧,让这一切结束的快一些。”
“要是放在以前,我会很乐意研究房间让人起死回生的原理。但如今我的灵魂早已破碎,求知的火焰似乎也随之熄灭了。”他自嘲地说,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温和,“此刻,我感受到的只有……平静。”
阿格莱雅的手攀上他的肩膀,在浅金与薄绿的发丝交织间轻柔地叹息。
“把我应得的安息从这个鬼地方手里讨回来,而你……你的人性丧失殆尽前,最后这段可怜的休息时间,就以此为句号吧。”
阿格莱雅在他们唇舌相贴时闭上了双眼,但那刻夏知道,她的金线依然密切地注视着这个荒唐的亲吻。女人面颊上金盏花的淡香,以及保养得当的柔软唇瓣,都是他在人间苟延残喘时从未注意过的事物。这一切是如此匪夷所思——亲吻一位两看相厌的知己、一个信念共通的仇敌,居然使他们的平静胜过了预料之中的厌恶。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互相争斗在他们的生活中各自占据着重要的一环;而这个吻却像蝴蝶敛翅于陌生的枝条一般谨慎而轻盈,甚至可以称得上彬彬有礼。
即将分开时,阿格莱雅感觉到这恶劣的学者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下唇。她不甘示弱地抓住了对方脑后的发辫,威胁似地轻轻扯了扯。做出这个动作后,连阿格莱雅自己都愣住了:她是在为此感到恼火吗?
事到如今,这颗冷漠的心脏中,原来还能如此轻易地迸发出感情的色彩。
那刻夏却没有被她惹恼。正好相反,他似乎对她的恼火感到相当满意。
“退场后,尽管去西风的尽头歇息吧。我与你的再会,要等到再创世之后的新篇章了。”
“我们的大表演家是在说,你很期待与我在新世界重逢么?”
他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闭上了眼睛。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在重逢后亲自告诉你。”
离愁时,阿格莱雅在生命花园的一张长椅上醒来。花园中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温暖,她的身上盖着薄毯,脑后垫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形状看上去像小伊卡。衣匠在她起身时将文书放在手边,汇报道:“阿格莱雅大人,要送去元老院的文件已经起草完成了,请您过目。看到您在这里小憩,缇宝大人吩咐我们暂时不要打扰您,如果有需要,您可以去黄金裔浴池找她。”
“知道了。我会去的。”
她习惯性地在醒来后检查仪表,捋平裙角,梳理鬓发,戴正首饰。指尖划过脸颊时,却一时间愣住在原地——不知为何,在她的唇角处,依然留着一个隐秘而即将消散的、浅浅的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