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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库巴西是潜藏的危险分子。一直以来,埃克托·福特对此深信不疑。
有人可能会被他平直柔和的脸蛋欺骗。看看那张脸!曲线柔和,笑起来颧骨处堆砌着柔和泛红的颜色,像浪漫主义画家笔下的青春期。马奈细细描摹草地上的午餐,把一个库巴西遗落在21世纪。几乎谁都会觉得他是一只柔软蓬松的白色棉花糖,配料只有不含杂质的糖粉,通过加热拉扯成一串轻盈的甜蜜物质。
这种物质会被小浣熊放在水里洗得无影无踪,化成一滩无色的甜水。互联网为这种古怪的可爱的行动大声尖叫。而库巴西就是那只搞不清楚情况从而遭受情感创伤的可怜浣熊。
人们都被骗了。埃克托·福特确信,这个长着棉花糖脸蛋的家伙才是那个导致小浣熊失去棉花糖的罪魁祸首。
对此,他将提出以下几点证据。
证据一:他有奇怪的英语口音。
每个经典的好莱坞反派都有那么点奇怪的英语口音。绝大部分时候——优雅到装腔作势的英国口音,听上去要和女王进行下午茶。偶尔,北欧人,带着他们神秘、金发碧眼的反派气质。西班牙男人是一种备选项,一般在爱情电影里充当玩弄女孩的爱情骗子——不知道为何,卷舌的颤音和南欧人的下巴线条成为了某种性感标志。
福特走向摄影机时落后库巴西一两步,试图把自己藏在对方的阴影里,躲避让眼睛眯起来的紫外线。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在开始之前先做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库巴西主动接过介绍的责任,有点像他刚满十八岁就挺起胸膛说要为俱乐部做赛前发布会。
该死的午后热浪在他们的眼眶下投掷一片阴影。埃克托·福特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笑出声的,如果事后启动调查程序,他会把一切归咎于贴在额前的卷发带来的一种难以抑制的痒。
保·库巴西把“guess”读成了“古哎斯”,用一种西班牙语的拼读方式。福特想起库巴西在场边抓紧一切时间记背单词的样子。其他人会凑到他边上,说妈妈说太阳底下看书眼睛会瞎掉。
“但我真的很担心考试。”库巴西把印着油墨的纸摊在脸上,在座位上瘫成一个人形塔可饼。
福特坐在他边上打开聊天软件观察好友上线情况。其他人在不远处像tiktok上的小猫视频那样打来打去。他突然发现人型塔可像被烤熟一样自动翻面——库巴西猛地弹起坐正,单词书顺着他的动作经由膝盖垂直进入地面。男孩仍然眯着眼,晃晃悠悠地弯腰摸索他的“训练伙伴”。
福特坏心眼地把书往自己这边踢了踢:“你睡着了吗?”
哪怕垂着头,也很明显能看出库巴西的头发正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飞舞。他终于够到那本开头就告诉他“放弃”的词汇表,期间,福特感觉男孩的手指隔着球袜蹭过他的脚踝和小腿。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有点怪怪的。福特想,试图把细密卷发上的热度甩干。
“我梦见我考不上大学了,”保·库巴西发出一声半个球场清晰可闻的哀嚎,“不会真考不上吧,怎么办埃克托?”
被寄予厚望的埃克托·福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到如今,先睡觉吧。”
他最后放弃在聊天框打字。转而确保库巴西不会陷入某种奇怪的考前存在主义困境。考虑到土生土长的加泰罗尼亚男孩库巴西不久前还只掌握了一门加泰语,埃克托·福特觉得2号球员实在已经进步斐然。
至于那条估计是被可恶毒辣的巴塞罗那阳光晒昏了头才发出的聊天信息,他选择彻底忽略。忽略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忽略马克·吉乌隔着海峡发来的“什么叫切尔西有没有球员接英语家教”。
时间线回到现在。库巴西对着他不算嘲笑的“嘲笑”(他更愿意称之为情景回溯导致的微笑),发出一种小猫凑到你脸上喊你起床时会发出的嘟囔声。他把手搭在对方的大腿上。有点发烫。
福特尽量控制自己不过分关注库巴西干了什么——但他知道,旁边的人懊恼的时候头歪向一边,上唇微微翘起,下颌鼓出。他知道,库巴西的第二次开头说得足够标准。他知道保·库巴西转过头看他。
阳光下,他在比赛中受伤的位置仍然有清晰可见的伤疤——像加了锐化。《007:天幕危机》里的那个人好像也有这样的伤。“这次不错。”埃克托·福特转过头,库巴西偏偏笑着瞥他一眼又低头避过他的视线。奇妙的晕眩感又找上了他。都怪该死的太阳。福特心想,让他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还要怪库巴西的英语口音。
证据二:他在猜人名时写自己的名字。
猜队友其实本该是最简单的一环。埃克托·福特赛后复盘才发现自己的疏忽。他本可以把队友的名字像新鲜樱桃番茄那样一串一串地报出来,让邪恶游戏分子保·库巴西自行在他报到正确答案时暂停。
但他偏偏上了心理战术的当。
福特承认:在第一局游戏里,库巴西基本上是直接报出了皇后乐队的答案。对他来说,这一分有点胜之不武。但这并不能抵消库巴西在第二局里耍的那一点小把戏。
“你为什么要说我不会猜出来的?”摄像机关闭后,福特摇晃库巴西和他对峙。
库巴西眨巴他那双眼睛。他有一种做什么事都显得天真且无辜的特异功能:“确实没猜出来,我就在你对面你也没猜出来。”
福特微妙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指责和委屈。“收工了孩子们,”幕后人员搬着器材从他们旁边穿过,“麻烦让一让。”他们现在看起来像斯嘉丽·约翰逊和亚当·德赖弗在《婚姻故事》片场,刚拍完一幕沉重的婚内争吵戏。
福特甩了甩脑袋,把这种看多了互联网的入侵迷因产物抛出脑外。
他的背呈现出一种思考的角度,不肯好好地挺直。库巴西站在他对面,默不作声。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一点风都没有。福特感觉汗把队服黏在他的后背上。
“嘿,埃克托,还在地球吗?”库巴西凑近他打了个响指,“你生我气了吗?”
“怎么会?”福特下意识回答,“不会是因为这种事。”这更像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一种下意识的竞争行为。福特把那种没猜出库巴西名字的轻微挫败感嚼碎,咽进肚子里消化掉。
他们并肩顺着进来的路往外走。福特还是把自己藏在库巴西的影子边。太阳比一开始斜了一点点。他尝试专注地盯着地面的金黄色。库巴西的鞋子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埃克托。”他听见库巴西叫他。
“嗯?”
“你为什么没猜我啊?”库巴西倒打一耙,“加维、费尔明,你都猜了。为什么不说我的名字试试?”
为什么是世界上最无穷无尽的三个字。为什么呢?埃克托·福特把思绪放得更远一些。他们刚遇见的时候,库巴西还没有成年,脸颊圆圆鼓鼓,像一只饱满的栗子。他一开始以为男孩只有十四五岁。也许那个理论是对的,有时候你对一个人的印象永远停留在初次见面的年纪。
“总觉得你还没成年,”福特说,“真的。”怎么就2025年了呢?
“哦。”库巴西回答。好像是从喉咙里不情不愿地发出了一声。他们终于走到一条路的尽头,准备拐弯。树叶在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
“下次不要忘了,”脸上已经受过伤的、自觉不再幼稚的十八岁男孩强调,“我成年了。”
福特很想拍一拍他的头。只好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遏制。“好,”他回答,“我努力一下。”
证据三:他不玩电子游戏。
这条证据看起来没有什么说服力。毕竟人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兴趣爱好,而库巴西兼顾学业和一线队显然已经日程繁忙,没有时间在电子游戏上过度消磨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埃克托·福特自己都不知道Boing台放了哆啦A梦。
“我不看哆啦A梦。”他承认。库巴西第一次听到时好像他玷污了什么至高无上的事物。
第二天,明明分身乏术的保·库巴西带着平板电脑闯进了他的房间,霸占了他的床位,挤占了他的空间,带着一双渴望和恶作剧并存的眼睛点击播放键。“很好看的,埃克托,一起看吧。”
那个有着神奇口袋的蓝色缺耳朵机器猫降落在大雄的生活中,和库巴西在他的生活中一样不请自来。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库巴西的眼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长,长到略微卷曲。
“很好看对吧?”福特听见库巴西问。他这才发现对方正和他对视。福特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库巴西晃了晃手中的电子设备。“你喜欢吗?”
他也许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有多像小时候把幼儿园的美术作品拿回家展示的小朋友。福特胡乱点了点头,看见库巴西完全明媚起来的脸色。
“我们下次还可以一起看!”男孩抓住他的手。福特感觉自己被禁锢住。透过几乎不存在的安全距离,他屏气凝神地数着库巴西脸上细小的绒毛。
福特觉得自己其实是被塞壬控制了。远在伦敦的吉乌深夜发来评论:“为什么你们第一次约会是看哆啦A梦?”
被困加泰罗尼亚,苦于不能游去伦敦真人对线的埃克托·福特连发八个竖着中指的愤怒表情。
“这不是约会”,他发送前加上三个红色的、醒目的感叹号。
他把手机垂直举高,看着聊天框那头不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省略号来了又去。埃克托·福特侧身把自己砸进床垫,移动端凑近鼻梁,发出幽幽的蓝光。“英国的网坏了吗?”福特心想。
新消息紧接着送达。福特看到的下一秒恨不得把手机手榴弹一样丢出去。
“好吧,随便你了,”吉乌发送,“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原来他人生的主题词是遇人不淑。福特想。
总之,礼尚往来,为了感谢库巴西对他休息时间的占用,福特选择拉上库巴西学习电子游戏的正确玩法。不像其他青少年,库巴西看起来对那些战争题材的东西兴致缺缺。也说得通,毕竟足球场的竞赛已经够像对战了,再让人家玩有某种加班的嫌疑。
“你之前玩过什么游戏?”福特摸着下巴,单手叉腰。库巴西坐在床边,双腿并拢,看上去有点像被绑架,一觉醒来不确定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那样,小心地观察着福特。
“FIFA。”他回答。
好吧,FIFA。更像加班了。福特想。但他尽职尽责地把游戏调出来,体验一把掌控全队的感觉也很不错。更何况——
“我有你的卡。”福特得意洋洋地展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之前没猜出库巴西名字的代偿心理。无论如何,福特把手柄塞进库巴西手里。男孩的手干燥、温暖。在他碰到的时候显得紧绷。
他扭头坐下。“哇,你还有莱万多夫斯基。”库巴西的音调有些提高,是激动吗?福特撇嘴:“我快集齐全队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柄:“别担心保,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福特赢了那一局。库巴西假装痛苦万分地趴成一滩流体物质。他微卷的黑色头发有些粗硬,蹭在福特的膝盖上。
福特还在笑。直到他感觉到膝盖处的痒。他今天的运动裤足够宽松,本身就在膝盖上一些,屈膝时自然滑落到大腿,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夏天升高的气温偶尔会让人喘不过气。福特很偶尔才会感觉到这种情况。但这次,库巴西几乎用手、手腕、手臂笼络了他的小腿。福特试图把自己抽出来——又有些放任自己把库巴西的头发搓圆揉扁。
他像提一只埋在泥坑里的小狗那样把库巴西的头提起来。库巴西的额头边有晶莹的汗。他的鼻尖比一般人更尖一些。他笑起来露出上牙,看上去傻傻的,容易被骗。
福特看了一会儿,把库巴西推开了。
“下一个玩什么?”库巴西凑过来问他。
他漫无目的地按着手柄,等着略显紊乱的心跳恢复正常。总而言之,都怪保·库巴西之前不玩电子游戏。
证据四:
综上所述,他基本上可疑地操纵了埃克托的情感。
是的,这正是埃克托·福特得出的结论。事到如今,他一边拌着广受好评的黄瓜蟹肉沙拉,一边和吉乌开视频通话。尽管他的手机平放着,远在伦敦的好友只能看着西班牙的天花板缓解思乡之情。
“你为什么不能把我竖起来?”吉乌抱怨。
福特搅拌沙拉的声音更大了些。他基本上是在试图“谋杀”蟹肉、玉米粒和黄瓜丝。
“提醒一下我我们之前的对话?”福特放下碗时,玻璃和台面发出重重一声碰撞,这一清脆的噪音致使遥远的大不列颠,一个西班牙游子捂住耳朵。“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好吧,五分钟以前,你说保在对你用煤气灯效应,我说你不能随便指控队友是那种变态杀人犯。你说你没有你只是觉得保操控了你的感情。我说你只是陷入爱河了。”吉乌顶着一口气说完,深深地摄取周围的氧气,“这有什么问题吗?”
“都是问题。”福特回答,“我没有陷入恋爱情绪这种东西。”
“好吧,你继续。”
“你为什么不能完全支持我?”福特突然调转质问的方向。
吉乌隔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上去像是被空气呛住了。“我绝对,百分之百支持你。”
“不,你没有。”
“为什么?”
“你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还试图劝我接受。”埃克托·福特警惕地抱起双臂。他用这种防御型的姿态表达自己的不满。“你之前还管我们一起看动漫和玩游戏叫约会。”
“那听起来就像约会。”吉乌小声嘟囔。
福特把一把叉子戳进沙拉的心脏地带,又拔出来。塞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咀嚼。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恼羞成怒。”趁着对方无法开口,吉乌快速地补充。“你抱怨库巴西挤占了你的时间,但下一次还是和他出门。他让你变得奇怪,让你控制不住自己。听起来就像那些tiktok上抱怨男朋友说要分手,但分分合合数十次终于走入婚姻殿堂的异性恋小视频。”
福特感觉自己被沙拉噎住。他的眼睛憋红了,慌忙地给自己倒水喝。
小小的手机屏幕里,马克·吉乌还在疯狂输出。福特感觉他有点握不住马克杯。水面不断颤抖、倾斜。
库巴西给他分享声破天上的摇滚乐。皇后乐队,滚石,披头士,绿洲(虽然他们支持曼城)。他们无聊的时候看西班牙肥皂剧,还有喜剧。每次库巴西试图剧透时福特会装模做样捂他的嘴。他能感觉到库巴西的呼吸打在他的手心。
他们一起去采购零食——不能经常吃,但可以背着体能教练偶尔食用。青春期男孩饿得很快,总是半夜加餐。他们十二点一起吃玉米片。砰的一声,空气跑出来,那种烘烤的气味流进他的鼻子。库巴西吃玉米片会很小心地把指头上的裹粉舔掉,还要确保身上没有碎屑。
他偶尔流露出一种不够自在的拘束感,像是突然想起福特其实比他大一点。哪怕这短短几个月也足够他拉开一点距离。他的肩膀在看动画片时会不由自主地压在福特身上。那种沉重、厚实的感觉让福特在听不懂的东亚语言中闭上眼睛。
他小睡过去。头抵住库巴西的脖子。而小一点的男孩一动不动,像是卫兵,或者世界上最称职的枕头。醒来时,他们维持着福特睡过去的姿势。动画放到了下一集,库巴西紧紧攥着膨化食品的袋子。而福特清楚地记得荧光打在库巴西侧脸的样子。
“如果你们这还不叫和对方约会,我不知道什么算。”吉乌说,“嘿,埃克托,你还在听吗?”
“嘿,埃克托。”吉乌呼唤他的声音和库巴西叫他名字时黏糊糊的吐字逐渐重合。福特按灭通话,挂断手机。
操这一切。他推开沙拉碗。脸贴住台面。凉凉的。也许是他自己在发烫。他快要爆炸了。
“但我们不算在约会,吧?”福特想。
证据五:见鬼的,他当时为什么要扭来扭去?
事到如今。时至今日。埃克托睁着眼睛。有点睡不着。
他还有最后一个证据。一个被忽略的疑点。让他像床底下被藏了豌豆的那个公主那样辗转反侧。视频发出来了。他打开剪辑过后的成片,拉动进度条。
“你不会猜出来的。”库巴西说。他的身体在福特思考时,以一种律动的方式扭来扭去。比起巴萨的小游戏,这种律动更像是某种提前的庆祝,或者是一种隐约的期待。
他期待我猜出来吗?福特不断拖动进度条。我应该问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天快要亮了。福特尝试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的还是库巴西笑着说话时像一只扭捏的鸭子那样扭动的身体,脸颊两边浅浅的纹路。库巴西像一只蜗牛入侵花园那样缓慢又坚定地吃掉了他大脑里掌管理智的那个部分。
福特像自动翻面的玉米煎饼那样从床上弹射起来:“我今天一定要问问他。”
他每天都这么说。每天都和保·库巴西这个危险分子保持与之前不同的不远不近的距离。“振作点,埃克托。”福特给自己打气。但每次库巴西朝他挥手,或者凑过来拉着他拍合照,他都只能保持一种专业的、展示性的微笑。尽量不在对方把手搭到他肩上的时候发出奇怪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尽量不要太像15岁暗恋同学的教会学校少女。”吉乌评价。福特的回应是拉黑他的聊天——两个小时。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福特烦躁到打乱了精心整理的发型,“事情变了,一团糟。”
“在我看来,保好像没怎么变。”吉乌打了个哈欠,“他有吗?还是只有你变了?”
“你都不在这儿,你怎么知道?”福特尝试露出恶狠狠地表情。
吉乌隔着屏幕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戳了戳福特的。“我用看的,兄弟,每个人都有眼睛。而且我有脑细胞。”
“不像你。”他补充道。仗着福特现在无法按住他整治一番肆无忌惮,“总之,去找他聊聊然后赶紧亲嘴,好吗,别在这里想来想去了!真怕你下一步是对着笔记本说‘亲爱的日记’。”
和吉乌落下的话音同步响起的是敲门声。“是他吗?”远在大不列颠的情感支持提供者aka八卦群众即刻兴奋起来。“不知道。”福特说,带着手机去开门。
库巴西带着巧克力和单词书站在他对面。“你生了我气了吗?”男孩说。
“发生了什么?”手机大吵大闹。福特一把按下静音把屏幕倒扣在门口的鞋柜上。
“没有,”福特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库巴西把鞋子踢掉,长驱直入,熟悉得像已经占领了这个小小的空间。“因为你有时候看起来不想和我讲话,”他回答,“不像之前。”
他打开那盒巧克力,自己剥了一颗,挑出一颗福特最喜欢的口味递过去,开始列数罪证。福特则在心里反驳。他们最近很少一起晚上看电影——因为库巴西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没有和库巴西一起踩场——我们不是连体婴,还有他自己先去找了别人。聊天聊得没有平时多——聊什么呢?我们没有很多共同爱好。还有在库巴西看他的时候没有看回去——好吧这个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但拜托,福特想,你看我的时候我变得很奇怪。
他会心跳加速,像在阳光下跑了三组变速跑,做了整整一小时的有氧无氧练习。他会不知所措地手心出汗。他会像一只受到攻击的鸵鸟那样,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而现在坐在他的小沙发上,因为咀嚼巧克力脸颊鼓起,时不时朝他投来湿漉漉目光的库巴西,是《爱宠大机密》里那只有着邪恶大门牙的兔子老大。是《DC萌宠特遣队》里那只叫露露的黑心豚鼠。是超级反派的化身和结合体。是福特一切怪异表现的背后操控者。
“只是,有点奇怪,”福特不知道怎么坦白,“对我来说,我感觉有点奇怪。”
他不确定应该怎么表达,感觉自己的手像小学老师试图控制课堂秩序那样张牙舞爪。但库巴西坐起来,肩膀看上去比之前更僵硬。刚刚还左顾右盼的男孩现在完全不敢看他。
“是因为听到什么传言吗?”库巴西抿着嘴,面色有点苍白,“关于我的。”
这下轮到福特说不出话了:“什么?”
“只是一些蠢蠢的东西。”库巴西扭过头,凝视着他们共同使用的手柄,好像这样能让手柄复活,“没什么特别的,一些玩笑话。”
“关于什么的?”福特在库巴西边上坐下。他的小腿蹭过对方。一般这样做会换来一些推搡,一些太挤了好热之类的抱怨。但这次只换来保·库巴西继续偏过头,注意力全在那个该死的旧手柄上。
“关于什么?”福特问。
男孩的手抓着裤子。他的单词书上留有新鲜的折痕——一更多情况下,库巴西会把书小心地压平放好。到处都是预兆。他带来的“和好”巧克力。他看上去没来得及打理显得毛躁的头发。他频繁上下翻飞的睫毛。他紧咬着的牙齿。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像是一尊石像被埋入地底又复活。就在永恒之间的某一个瞬间,库巴西终于放弃折磨他自己起皱的衣角。福特努力不让自己偏过头去。他凝视着库巴西的眼睛,闪亮、犹豫。福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关于我喜欢你。”保·库巴西的西班牙语从来没有这么模糊不清过。福特几乎怀疑只是自己的幻听。但库巴西说完像一只受惊的蜗牛那样用最快的速度缩进壳里。福特看不清他的表情。
“哦。”福特梦游一般地去摸剩下的巧克力,噼里啪啦洒了一地。他塞了一颗到嘴里,苦得要命。所以是真的。“哦。”
那些触碰,那些玩笑话,那些深夜的蓝光。那些福特当时不够理解的异样。他试图扒开一只缩成团的刺猬,却先被那些小刺扎了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库巴西闷在布艺沙发后的声音闷闷的。
福特像一条水母那样滑到库巴西身边。现在他们都光脚坐在地板上,直面冰凉没有感情的瓷砖。“为什么说对不起?”福特感受巧克力在嘴里化开,浓郁的苦味刺激他闭上眼睛,“因为他们开玩笑说你喜欢我吗?”
“因为这不是玩笑。”库巴西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他像在太阳下晒过,呼吸急促,像刚跑完3公里的晨练,就出现在福特家门前。他毫无准备,他的T恤衫旧得不成样子,是福特和他一起看电影的晚上他偶尔会穿的那种最平常的款式。
这一切都不够正式、突如其来,像一只负鼠入侵地下室。但库巴西悄悄用手指去勾福特的手指:“不是玩笑。埃克托。我确实喜欢你。”
福特低头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小指。“哦。”他想,“为什么我从没想过这个?”
也许他只是潜意识里逃避这个部分。逃避吉乌的可能性成真。一切放在朋友的壳子里更方便、更踏实、更有例证可循。没人教过拉玛西亚的孩子如何处理暗中发酵的对队友脸颊和酒窝的迷恋。直到这一切膨胀得爆发出来。
用微波炉加热鸡蛋会发出砰砰的声音,整个炉子洒满了鸡蛋的残骸。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也是如此。
“我不是说需要你接受什么,”库巴西听起来那么滞涩,“我只是,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怀念,你知道吗,你在我旁边的时候一切都很好。我想念那个。”
他们会搞明白的。人们用牙签在蛋黄上戳孔,避免鸡蛋爆炸。“我也是,”福特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我想我对你有点不一样。”
喜欢、爱、迷恋。他还没有学会如何使用这些词语,没有学会如何驾驭自己的感情。但埃克托·福特会搞明白的。就像他终于搞明白保·库巴西确实是一种危险的化学成分——不过也许,仅仅对他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