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深埋在某个角落的事情被揭露之前，到处都是微妙的预兆。
不知道哪个非著名足球哲学家说过，幸福的球队都是相似的，不幸的球队则各有各的不幸。一个成功的赛季考虑的只是奖杯和庆典，不成功的则可以从多个角度进行创新型批判：谁泄露更衣室消息？谁组小团体？谁要被卖？谁和俱乐部斗法？谁不传球只会自己带？谁牺牲球队利益给自己镀金？
在多方的有毒关系中，谁当了路易十六谁又是罗伯斯比尔？或者大家都想当拿破仑，但总有人遭遇滑铁卢。
以及最重要的：我们到底有没有钱注册新球员？
马克·伯纳尔盯着自己被吊起来打上石膏的脚陷入沉思。赛季仍在继续，但对他而言，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以或坐或躺的方式发霉。即便他可以使用辅助器械上球场踩场，霉菌仍然会逐渐占领他的左腿，然后是右腿，接着是大脑。他更希望是真菌——至少蘑菇和虾一起煮很好吃。
伯纳尔仰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企图以一种恐吓的方式勒令天花板放他出门——注定事与愿违。一般情况下，他现在应该在和拉明他们训练、奔跑，凑在一起开一些爸爸和儿子的伦理玩笑，围成一圈玩一些以后会觉得幼稚的游戏。
对草地和足球的渴望构成了他的生活模式：家、朋友、拉玛西亚，偶尔还有学校。现在，像给带鱼脱骨那样，受伤强行将他从特定的、规律的生活中带离，让他软绵绵的。
还有保·库巴西。在他倒在地上，只能感受到疼痛和耳边的嗡鸣时飞奔到他身边的朋友。他睡觉时断断续续梦见受伤那天。偶尔会惊醒，只好盯着窗外。直到他试着回忆保递过来的那只颤抖的和他一样惊魂未定的手。这比回忆疼痛好得多。那只手汗津津的，运动总是让男孩出汗，从小到大的训练都是如此。
小时候的库巴西脸圆得像一只罗马奶油面包，咬上一口，蓬松柔软的奶油就往外冒，沾到吃的人的脸颊上。马克每次去戳他的脸都会被他追着跑过半个绿茵场。
伯纳尔翻身去够手机。亮屏之后只有APP的推送通知，可恶的库巴西还是没有回他的聊天消息。这是第一个征兆。有可能是没看见，很忙又很累。伯纳尔看见过库巴西在场边打瞌睡。他和拉明偶尔会调侃库巴西是“未来的西班牙著名经济学家”。
“别担心，马克，”库巴西继续努力学习英语单词，“我会把你和拉明的养老钱都骗光但同时养着你们的。”
那是第二个征兆。不是对英语学习的热忱。绝对不是。也不是对某些俚语的熟悉程度。而是保的英语实在进步显著。虽然发音有所欠缺，但在书面沟通上秉承着只要足够自信别人就一定能看懂的不二准则。
某一次——马克翻着社交媒体思考着——他和库巴西的聊天突然蹦出一条英语消息，大概是什么“这太棒了，谢谢你的……”之类的。他没看完。库巴西已经撤回了。
“那是什么？”他抓住一切机会。
保·库巴西神秘消失在互联网深处。
“保？”马克发送电子呼唤。
“Cuba？”
“Cucu？”
“保·库巴西·帕雷德斯。”马克·伯纳尔使用全大写字母。
“没什么，只是发错消息了。”
库巴西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表情符号。一定隐藏着什么问题。非著名推理小说爱好者·马克·伯纳尔眯起眼睛。
他们之间最近的对话有点稀疏，不仅是消息的多少，还有回复的及时程度。马克把自己往上拔了拔，靠在枕头上，确保腰部嵌进柔软的绵花里，打开消息弹窗。
拉玛西亚一家人（Z世代ONLY）
Marc.B
好无聊
Marc.B
我要发霉了
Gavi
但我即将归来🕶
Marc.B
认真的吗这种对待伤员的态度
Lamine
我们可以去你家开party如果你有需要
Pedri
事先声明留宿的话我不和小孩一间
Gavi
等下这是拉玛西亚群
Ferran
别担心bro，这个群早如病毒般扩散（对了我可以和Pedri住
Héctor
再提醒我一下这个聊天是干什么用来着
Fermín
为了在训练时讲小话看起来是在看工作消息啊
（需要的话我可以负责带饮料
Gavi
那怎么避免发错群啊
Pedri
一般情况下，大家发言都会检查一下群名……吧？
Fermín
你可是在和gavi讲话，bro
Lamine
很简单啊，我把所有人都在的那个群聊备注成“大群”了
Gavi
[愤怒的竖中指男子.jpg]
Marc.B
已经忘了我一开始要说什么了
Lamine
还没习惯吗朋友，这就是现实啊
Ferran
每日一哲学思考（1/1）
Pedri
去码头整点薯条吧嘴比海鸥碎
Héctor
改备注不要改群名称啊所有人都能看得到 @Gavi
Gavi
？
Marc.B
终于想起来我要说什么了
Marc.B
你们有谁最近在下训之后抓到过Pau吗
Lamine
@Gavi
改备注在下面，你现在改的是大群群名赶紧改回来
[截图.jpg]
Héctor
@Marc.B 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好问题
Héctor
答案是不，没有，完全没有
Pedri
＋1
Ferran
＋2
Lamine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Gavi
操，我马上改
Gavi
btw，我也没发现他
Marc.B
不只是人间蒸发，简直是在没有信号的外太空
Fermín
哪怕现在他也没有出现在聊天中
Fermín
奇怪到家了
Lamine
@Pau 还活着吗朋友
Ferran
又或者他只是去了USA
Ferran
你知道的，他们不管足球叫足球，基本上也是一种外星语
Pedri
现在这个笑话没有这么好笑了
Gavi
我们失去他了
Gavi
在互联网上，我是说
Pedri
听起来更奇怪了
Marc.B
他最近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吗
Marc.B
只是随便问问
Ferran
和之前差不多？
Héctor
总是看起来要睡着了？
Fermín
lamine半决赛大巴上都能睡着
Pedri
17岁真是站着都能倒头就睡的年纪
Fermín
但他偶尔对着手机露出微笑
Marc.B
什么？搞笑视频的那种？
Héctor
啊，有点印象
Héctor
不是那种，是pedri和ferran凑在一起会发出的诡异笑容
Pedri
？我要和我的律师谈话
Ferran
好可怕的诬告
Gavi
别装了你们黏糊糊的
Fermín
所以Pau在和人谈恋爱？
Marc.B
❓
Ferran
怎么逻辑谬误到这里来的😶
Lamine
等会儿，FerranPedri吗，有点意思
Pedri
真是迟早有一天把你们这个拉玛西亚告了😓
Lamine
🏳🌈🌈🏳🌈
Gavi
难道你们没在谈？鬼都不信🙄
Héctor
一阵强劲的情绪波动来袭
Lamine
@Héctor Let's 配乐
Fermín
填写被告的时候精准一点，我就不用算在内了🌈
Ferran
你是头号嫌疑犯
Marc.B
到底怎么聊到这里的，要打私聊打，不要在公共场所发癫
Pau
vdojgvafrwqopjvnbethnbsdjclwbvgrwh
Marc.B
？你回地球了？
Lamine
你终于变成松鼠打不了字了？
Gavi
嘿！Pau！你对pedri和ferran的地下恋情有什么想说的吗
Pedri
gavi你明天最好不要被我逮到
Marc.B
@Pau 记得回我消息
马克·伯纳尔打开私聊开始等待。
“抱歉，”库巴西的消息来得犹犹豫豫，“我不是故意不见的。”
“你只是太忙了，”伯纳尔回复，“是吗？”
见鬼。伯纳尔试图把手机扔到一边。但手机牢牢地黏在手里。他的眼睛盯着最上方的“正在输入中”。
这样发消息有点奇怪，他想。实际上，库巴西并没有回消息的义务。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不过他自己的最近单调得分崩离析了。而库巴西并不对此负责。
“我在平衡一些事情，”库巴西说，“这赛季感觉很不一样。”
新教练，新体系，新动力。欧冠的新赛制。他们的状态正佳。但每一场比赛仍然要从第一次触球开始，一直踢到终场哨响。有点压力，库巴西在聊天里这样讲。伯纳尔回忆起他心情不好时整张脸的五官往下垂的样子。像一只狗窝被猫抢占的小狗。
“我知道。”伯纳尔这样发送。
“你也不在旁边。”新的消息晃得伯纳尔有点眼睛疼，他快速眨了眨，试图让眼球变得湿润一些。“拉明当然在场上，还有其他人，”库巴西继续发消息，“但你不在还是有点不一样。”
“我就知道你离不开我。”
不太合适，删掉。
“哇哦，谢谢。”
干巴巴的，看起来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删掉。
“我的精神和你们在一起。”
赛后发布会新闻稿吗？删掉。
“你就等着我闪耀回归吧。”
伯纳尔最后回复，加了一个看上去很酷的墨镜表情。
库巴西发送的笑脸表情包露着上牙，脸蛋鼓鼓的，看起来很像他。伯纳尔戳了戳，指尖碰到硬邦邦的荧光屏。
他把手机甩在随便什么地方，挪到床边开始今天的运动尝试。
第三个征兆不能算是征兆。它有点……直接。不同寻常。突如其来。颠覆性堪比一个顺性别异性恋的“婴儿潮”白人男子第一次看Lady Gaga的舞台。
他们在聊天中进行很多无伤大雅的分享，以代替那些不能凑在一起盯着同一个手机屏幕看的日子。
库巴西发过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
- 一个说法语的男人绝望地发现自己上锁的自行车只剩一个轮胎；
- 两只小猫在路边打架被路过的热心群众喝止；
- 偶发思考：水是怎么进入椰子的；
- 一个被多邻国追杀的男子在夜店蹲着打卡试图捍卫他的连胜——考虑到他们俩甚至开了super家庭套餐学习英语，这个视频的出现大约是一种警钟；
- 一些关于真的不想学习但突然意识到明天有考试的悲伤meme。
“别担心，cucu，”伯纳尔对着手机屏笑得异常猖獗，“大学入学考那天我会去支持你的。”
“每次你这么叫我都没好事。”库巴西回答。
伯纳尔选择发送一个乌龟排排坐吃草叶的小视频作为回应。当两个人凌晨两点仍然在互联网相逢时，昼夜节律失调的短路大脑只能对这种最浅显、最舒适的白噪音治愈系视频做出反馈。
“你失眠了吗？”伯纳尔打出这行字，又删掉。有的话会带来显而易见的连锁反应。“你为什么也没睡？”保·库巴西会这样关心他。他们会绕着精神和心理健康等问题跳华尔兹舞，努力不把对方的脚踩扁。
也许，伯纳尔想，人在无事可做时很容易把夜晚当成安全的放纵时间，又在白天陷入困顿和睡眠。他什么都还没想出来，因为库巴西持续不断地向他轰炸奇怪的小视频。
伯纳尔的回击大致如下：
- 一只金毛寻回猎犬因为在过去一年只捡回了小树枝和臭袜子被降级为银毛寻回猎犬——“它看起来很像你”，这是马克的评论；
- 一只罗威纳回家时嘴里塞了只兔子，只留出兔子的小鼻子提供呼吸；
- 给吉娃娃洗澡的原声无配音视频；
- 女孩给她救助的猫猫开罐头和制作兑水浓汤的食物视频。
看到最后，伯纳尔打了个哈欠。食物搅拌声和浴室流水声是城市化之后的鸟鸣暴雨。更适合Z世代的白噪音。他的打字框停留着“晚安”，暂时没有点击发送。
库巴西引用了那条照顾猫咪的小视频。
“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这么养猫，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挑食。”
伯纳尔的视线在“我们”上停留。他的眼睛微微合上，在梦见自己不断下坠后重新惊醒。他下坠的时候库巴西在底下张开双手。紧接着他们跳上一列开往西斯廷大教堂的列车，手牵着手。
梦毫无逻辑可言。伯纳尔点击发送，距离前一条消息刚过去五分钟。
所以，那是一个剪辑视频。伯纳尔在库巴西撤回之前眼疾手快地点击。
入目是费兰和佩德里肆无忌惮的互动。边边角角的互动。加上放大镜效果、散布在两个人周围近乎滥用的爱心特效，和泰勒·斯威夫特的经典名作《love story》。
根据马克·伯纳尔对赛博世界的浅薄了解，那是一个粉丝视频。
说点什么。伯纳尔对着他的脑子大喊大叫。
“别担心，”他谨慎地像美国军队里的士兵，“我不会说出去的？”
先来的是省略号，然后是更多省略号。
“……谢谢？”
伯纳尔已经顺着那个视频继续浏览下去。他翻出之前意外闯入他视频软件的一支视频作为回应。画面里，莱万和加维伴随着拉娜·德雷缠绵悱恻纸醉金迷的声线对视、拥抱。创作者调暗了光线、放慢了某些肢体接触发生的速度。一切在背景音里近乎调情。
“没想到你吃这对。”这是库巴西的第一反应。
马克·伯纳尔第一次从文字里看出某种若有所思。但更重要的是，这似乎是某种他互联网生涯之外的“黑话”。
“这些女孩很有才，”伯纳尔这样回复，“有才到我有时怀疑自己的眼睛。”
“而且佩德里和费兰，实在是，朋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库巴西使用了许多奇怪的激动meme和大写字母。
优秀的侦探遵照他自身的直觉行动。马克·伯纳尔决意如此。“他们俩绝对有问题。”
“绝对的，”库巴西回答，“他俩谈恋爱了一样。我还在观察时间线。”
“所以，这就是你最近消失的原因？”
“我还在平衡这一切。”库巴西用黑暗中迅速响起的视频通讯邀请作为回应。
像所有支持阴谋论的互联网分析学家那样，队友恋爱研究学家·CP行为心理学终身教职拥有者·保·库巴西展现了他的狂热。伯纳尔不得不在凌晨一点戴上耳机，听库巴西根据比赛、粉丝赛后偶遇视频、采访，以及他近水楼台不同于其他粉丝的一手资料——群聊消息，进行充满个人情感的主观推定。
在这个世界里，佩德里和费兰已经完成从朋友到恋人的华丽转变，“看上去一起养了两条狗一只猫并且收养了其他队友”，谱写一番缓慢燃烧的温馨恋曲，堪称新世纪最伟大的浪漫爱情足球喜剧。
库巴西的声音听起来像米老鼠刚跑完长跑。略微喘气，又因为内啡肽的分泌显得兴奋，音调偏高。伯纳尔的手机上是库巴西微微泛红的脸——在对方的强烈要求下，平板电脑被迫启用，接收一张又一张推特截图。
哦对，现在在马斯克的要求下改名叫X了。不知为何，在库巴西巨量信息流的精神冲刷下，伯纳尔仍有心思徜徉在个人的精神空间中。
说起来，会有马斯克和特朗普的粉丝吗？第一次闯入同人粉丝文化空间的马克·伯纳尔抖了两抖，悄悄画了个小小的十字——无论如何，弥赛亚，请降罪于那两个特权阶级白人男性，是他们让其他人误入歧途。
在诡异的侵入性思维腐蚀他大脑的正常部分之前，伯纳尔回应了库巴西的呼唤。
“马克！”库巴西的脸颊两边总是鼓鼓的，“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嗯哼。”
“总而言之，他们真的表现得非常可爱。”库巴西的眼睛在昏黄的台灯下仍然闪着遥远星系般的光芒，他喝了一口水，下嘴唇因此变得红润。库巴西伸出舌头把遗落在外的液体舔掉。
伯纳尔扫过屏幕，又或者他只是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他感到口渴。
“所以，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库巴西直直地看向伯纳尔。手上还抓着他的笔记本，指甲边缘泛白。他们小时候等待下训，等待追赶冰淇淋车时，库巴西会露出这种眼神。
伯纳尔尝试咽了咽口水，抚慰他干巴巴的声音。他嘟囔的声音有时太轻，太低，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发出，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在库巴西滔滔不绝地谈论粉丝的分析、他的观点和那些腐蚀牙齿的甜蜜互动时，他的大脑跟随着库巴西柔软短袖洗脱了的领口、在床上翻滚炸开的深棕色头发上下挪动。
一只被逗猫棒或者手电筒占据全部脑细胞的小猫咪也不比他更旁若无物。
“呃。”他快速眨着眼睛。
说点什么。马克·伯纳尔对着他充满灰尘、启动缓慢的大脑大喊大叫。
他的大脑尝试对现有信息进行试运行。
已知，伯纳尔接受到以下信号：
- 库巴西混迹在粉丝群体之中，不断吞噬队友的恋爱幻想作为足球和学习之外的治愈良方；
- 库巴西仍在平衡这三者的关系，具体表现为，很晚睡觉、缺觉、在群聊和他们俩的聊天中消失；
- 提到类似话题时，库巴西展示出足以支撑起单次两个小时、一共32学时的大学课程般的演讲实力。
伯纳尔把宕机大脑里的灰尘清理出去。“我想问的是，”他决心踏入这个崭新的、神秘的、无穷无尽的奇妙领域，“你们一般在哪里搞这些CP？”
库巴西露出那种吃到冰淇淋的美妙微笑，也可能是一只仓鼠发现了落了满地没人捡的松果。伯纳尔深吸一口气。他的平板不断更新、更新、更新。
“首先！”库巴西伸出一根手指。伯纳尔想，他看上去像那个带着黑框眼镜的黄豆小人。
黄豆小人隔着屏幕点他的脑袋。“马克，注意听讲。”
“好的，库巴西先生。”伯纳尔说。
“首先，”库巴西开头的音调有些变形，脸颊因为笑容迅速泛滥出一片草莓的红色，但迅速调整过来，“你需要了解tumblr——同人女自己的应许之地。”
伯纳尔知道，接下来他会有许多问题。
Marc
同人女？
Pau
只是一个称呼
Marc
我可以关注你吗？
Pau
你可以在tumblr上找到我
Marc
所以也有人在Tiktok和ins上发他们的同人作品
Pau
那是一种比较新的方式，不是那么传统的方式
Marc
这里也有原教旨主义？
Pau
更像old school，出现的比较早
Marc
我需要知道（拿出笔记）
Pau
认真的吗？
Pau
好吧，接下来我将向你展示真正的遗址——FanFiction
Marc
等等，在tumblr上其他人管你叫姐妹吗？
Pau
别担心，你会习惯的
Pau
在同人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姐妹
Marc
我仍在学习（并且需要你）
Pau
请，用任何问题烦我（有人一起聊CP的感觉真好
以上，就是马克·伯纳尔掉进同人兔子洞的全经过。
也许有一天，他会有一本官方自传。一个西装革履略微秃顶的男子拿着录音笔装腔作势地问：“伯纳尔先生，你觉得对你而言，人生中有那些重要的经历？有哪一个瞬间是你生命中意想不到的转折？它们带给你什么？”
伯纳尔会坐在对面。他的声音也许比现在更低，和背景里大提琴的声音融为一体。渴望书写“年少成名、伤病归来，足球梦想引领他向前”的传记作家双手紧握成拳。他等着听到成功人士的乏味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陈词滥调。
就在这时。伯纳尔会说，那是我正式十八岁前的某一天。我徜徉在tumblr、Tiktok、X和ig，只为刷到互联网说话最有趣的一批人的最新消息。
他会靠在椅背上，喝一口柠檬水，好整以暇，看着一个中年男子露出困惑和无助的表情。
当然，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目前，唯一发生的是他的大脑经历了文化、社会认知和精神的三重重构。在经历了同人理论科普与概述（4课时）、CP的选择与实践（4课时）、同人画/视频的理解与赏析（无穷无尽）之后，保·库巴西教授终于宣布，他可以进入同人文化的核心、一切幻想的根本，进行每个同人女（男同人女）真正的精神受洗。
“也就是说，”库巴西给他发来崭新的链接，“你可以开始读同人文了。”
同人小说。马克·伯纳尔屏气，小心翼翼地点开链接。
红白相间的主题色，简洁的网页排版，琳琅满目的Fandom。Archive of our own像一座被巨龙守卫的藏宝库，在一路过关斩将之后，终于向马克·伯纳尔露出金光闪闪的本来面目。
“同人小说，”保·库巴西教授用整整一个PPT向他介绍，“代表了对CP的原初幻想。代表在每个世界里，他们都彼此相爱，哪怕不同身份、不同处境的故事。同人小说是书写、是创作、是个人体验和群体印象的完美结合。是深夜的眼泪或者清晨的微笑。是生活本身，是情书。”
“你现在听起来需要驱魔。”伯纳尔说。
“格兰芬多扣十分。”库巴西回答。
但库巴西确实给他分享过一些同人小说。他一开始以为那只是短剧一般没头没尾的恋爱故事。或者突如其来搞在一起的R18无情节porn（文字版）。但是除此之外还有暗恋、彷徨、科学幻想和悬疑推理。类型小说和浪漫喜剧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其中的一些颇有文学性。西班牙语写的那些——原谅他，母语阅读实在是他的舒适区，让他想起在学校昏昏欲睡时文学老师提到的作家们。这些女孩的文学课成绩一定比他好得多。
不知为何，在这些回忆里，库巴西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马达加斯加的企鹅》里的其中一只。他不太确定是那一只，太久没看了。他们一起看了三部《马达加斯加》。企鹅的动画剧集全看完了。
“你觉得，马达加斯加的企鹅也有fandom吗？”伯纳尔的手自动打出这些文字。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变成了同人的形状。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还有一部没看？”库巴西几乎是下一秒就回复了，“而且企鹅有圣诞特别篇。”
“什么时候再一起看？”“好啊。”
伯纳尔直到放下手机去照镜子，才意识到他刚刚一直保持着弧度过分夸张的微笑。
又一个凌晨一点。马克·伯纳尔看完8万字的多章节小说。他将截图分享到他们的私聊中。“你现在不是应该睡觉吗？”库巴西迅速做出反馈。
“但这篇的结局太感人了，”伯纳尔说，“而且是哈利波特AU。”
“我恨你，”库巴西的咬牙切齿异常真挚，“现在我要睡不着了。”
“打开看吧，同人女不需要睡眠，”伯纳尔怂恿他，“我再去哭一会儿。”
他们的消息停留在库巴西发来的迷因，一个男人在墓碑前竖中指。伯纳尔漫无目的地往上翻。他问过库巴西AO3的标签中“soft launch”和“hard launch”的区别。前者代表隐晦的暗示、隐喻、不容易联系的线索，后者代表更直接的东西。库巴西抓抓头发。
“不要去理解，要去感受。”沉迷在同人海洋中的库巴西教授宣布答疑时间结束。“总之你可以多看两篇，然后就懂了。”
好吧。伯纳尔想。他其实不懂。库巴西给他发视频和文章，他会看。库巴西为了某些互动大呼小叫，他在屏幕对面微笑。库巴西问他有什么感受，他回答。
这是一种消极被动的东西。他只是一只躲在手机后面的桌面宠物，等待库巴西每日定时定点的喂食。
他等待。
他期待这些只有他们俩能够分享的时刻。
他们俩。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伯纳尔翻到他们开启一切时的聊天。他记得这句话留在草稿箱两天。这个念头纠缠着他。他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发出去。
“你是唯一的，”库巴西说，“当然是第一个。”
他感觉到胸腔剧烈的活动。任何健康监测系统都会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试图挽救他突然陷入错乱的心跳。
只有他和库巴西。只有他们俩。
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篇同人小说都会告诉你。独占欲、过度关注、无法容忍失去。互联网就这样经由女孩们的幻想，生产关于爱的横截面的研究。这些微妙的预兆像蕈类的孢子那样从伯纳尔身上扩散，企图牢牢地粘住库巴西。紧接着，繁殖。
在阴暗、湿润的地方悄悄繁殖。那些聪明、有毒、生命力旺盛、让人陷入幻觉的菌菇。
但马克·伯纳尔什么都没说，他感受。操，“soft launch”就是这样。
他指望某一天库巴西自己能发现。或许不要。亚马尔不知道为什么给他发他在库巴西车里的截图。“bro，”那一帧他刚好看向开车的库巴西，“你们俩出门为什么不带我？”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保·库巴西会从这种眼神里看出什么呢？
像一个真正的侦探那样，马克·伯纳尔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拼拼图那样拼凑起来。
他开始搜索他和保·库巴西的名字。
有一些人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当然，他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他给库巴西的评论不会删除。他坐库巴西的副驾驶。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保·库巴西在拍宣传照时笑得趴在埃克托·福特的大腿上。女孩们在尖叫。
这条删掉。它应该在首页消失。马克侦探对被告律师的证据提出异议。他决定继续他的陈述。切换AO3。
同人小说目前还不是很多。伯纳尔滑动屏幕。毕竟他们刚刚升上一线队。但有一个账号，不但写文，还放上了他学习中的同人图。甚至——伯纳尔点进一篇文的note，那里附上了作者剪辑的小视频链接。
库巴西怎么说的来着？迟早有一天你会爱上一个冷到南极点急需开荒的CP。从那以后，没有饭吃，你就是唯一能烧八国菜谱的厨子。
伯纳尔点开最早的一篇。这一篇的发布时间甚至在他们升上一线队之前。
这是最后的预兆。
从童年最好的朋友到恋人。标签像撒旦的低语。暗恋。初吻。一切顺理成章。他们看了三部《马达加斯加》，《功夫熊猫》只看了第一部。故事的最后，库巴西问，我们什么时候补上没看的那部？企鹅出了圣诞特别篇。他问这句话像等待了很久。
玉米粒在他体内蓬勃爆炸，形成一座爆米花的小山。大爆炸之后，宇宙不断扩张。有一个世界人们的手指都变成香肠。连拉明·亚马尔都不知道他们一起看过《马达加斯加》，超过三个以上的巧合不能称作巧合。心脏以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度向他的脸颊和大脑输送血液。
伯纳尔把手背贴上侧脸。他在燃烧。身体烫得他清醒过来。
现在应该采用“hard launch”策略。
“我发现了这个。”他将结尾截图保存。出乎意料地发送。
“这个账号是你的吗？”伯纳尔问。
一串乱码。这是库巴西的回应。他像之前一样等待。
每隔两分钟，或者三十秒，马克·伯纳尔都要打开他和库巴西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冰箱给自己倒果蔬汁。手机屏仍然保持黑暗。他转身把碗洗干净。没有电话进来。
无事发生。
或者说，回到了他们讨论同人之前的状态。保·库巴西像一串神秘代码那样消失在互联网最深处。他把自己从伯纳尔的社交软件中删除。
真正的侦探会主动找出嫌疑人的破绽。
Marc
你得帮我个忙
Marc
Pau不回我信息
Lamine
？
Lamine
你俩终于吵架啦？
Lamine
难怪他这两天像没晒到太阳的绿番茄
Marc
帮我去他家
Lamine
bro，我也没驾照和车，bro
Lamine
再说有什么好处
Marc
这是威胁
Lamine
你知道这没用
Marc
我喜欢他
Lamine
呜呼
Lamine
不是，等会
Lamine
你等我理一下
Lamine
好劲爆
Lamine
好突然
Lamine
等会儿？
Lamine
你俩要背着我脱单了？
Marc
还没有
Marc
所以我要去他家
Lamine
？我就是个僚机？
Marc
同人准则：铁三角一定有两个人要在谈恋爱
Lamine
你现在用词真高级啊，文盲看不懂
马克·伯纳尔听到汽车鸣笛声。向外望去，拉明·亚马尔坐在车后座。他的鸭舌帽歪向一边，戴着夸张的墨镜，奋力冲他招手。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才发现费兰在开车，佩德里坐在他的副驾驶。
“呜呼，他们太真了。”伯纳尔试图面无表情，嘴角克制不住地抽动，“一定是在谈恋爱吧！”
“我刚跟你说完你就又告诉了两个人？”他先发制人。
“错，”佩德里停止打字往后面看，“他拉了没有你和保的小群，现在群里在等着我汇报最新进展。”
“我恨你们。”
“你不会，”费兰对着吊在车顶的镜子眨眼，“不然谁给你开车呢？”
“计划是什么？”亚马尔跃跃欲试。伯纳尔能看到前排假装不在意，但往中间靠的耳朵。
“没有计划，”伯纳尔说，“我先见到他再说。”
“不是很浪漫，”年纪最小的那个反而兴致勃勃地点评，“你失败的概率很大。”
伯纳尔只是耸肩，他的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库巴西的家就在道路前方左侧。
“祝你好运。”佩德里帮他打开车门。
马克·伯纳尔在门上敲了三下。重、重、轻。前两声间隔时间长，最后那个轻轻掠过。他们之间去掉那扇形同虚设的“堡垒”时，库巴西的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
他小时候来库巴西家就这样敲门。
“是你啊。”库巴西的声音很轻，微微向后靠，仍然有点不敢相信。
同人小说到这里一般怎么演来着？
“Hi，stranger”，不知为何，伯纳尔说。
“我没准备好。”库巴西一向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看起来有点苍白。也许是嘴唇没什么血色的缘故。伯纳尔感觉到拉明·亚马尔该死的灼灼目光。费兰的车一定堵在后面转播——“大家好，这里是ESPN特别节目，如何在绿茵场上找到你的真爱！”
“我知道。”伯纳尔把目光落在库巴西的下颌、肩膀和锁骨之间的某个地方，眼睑自然下垂。之前的某一天，他突然就比库巴西高出一截。一切都像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又或者很多事他们习以为常，反而没有察觉。
“我们进去说吗？”伯纳尔转向屋内。短暂的一眼。他仍然盯着库巴西的发顶。
“我不知道。”
他们靠得很近。近得能够直接听到心跳、脉搏、呼吸。没有一个刚过青春期的男孩的身上能整洁得没有一点汗味。伯纳尔已经习惯了库巴西的味道，那种衣物经太阳曝晒过后的特殊味道。柠檬肥皂。香草蛋糕。止汗露的巧克力香精。
伯纳尔站在一块小小的地垫上。库巴西没穿袜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我喜欢你。”马克·伯纳尔深吸一口气。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站在另一个男孩的面前，请求他爱他。”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抠自己的指甲。库巴西的眼睛和茱莉亚·罗伯茨一样是棕色的。
“哦，”库巴西笑起来时眼角有鱼尾巴一样的痕迹，“你可不是休·格兰特。”
“你也不是。”伯纳尔不愿意放过库巴西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站在门里的男孩紧绷的肩膀沉下来。他的身体左右摇晃。又是小时候吃到冰淇淋的那种亮晶晶的眼睛。
“这电影年纪比我们俩都大。”库巴西试图把伯纳尔推远一点。
“但很好用。”伯纳尔上半身挤进门里。
“同人小说现在会怎么说？”他扬起下巴，“一个吻？”
库巴西越过他的肩膀向外望，指了指正在叽里呱啦起哄的拉明·亚马尔。“那我们最好把门关上。”
伯纳尔跨过那扇门，双手紧紧地揽住库巴西，把他带进自己的怀抱里。他的头埋进对方的肩膀。他们走起路来像两只黏在一起的企鹅。
“呜呼！”身后传来巨大的噪音。伯纳尔关上门之前，没有忘记从拥抱中抽出一只手，把手臂别到身后，用力地竖起一个“友谊”的中指。
马克·伯纳尔和保·库巴西会变成最最新鲜的同人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