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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不干了,”一大摞封皮五颜六色的旧书被用力掼在桌上,发出砰咚一声巨响,引得隔壁一桌围着玩高布石的低年级学生好奇的侧目,整个休息室内喧腾的热气似乎都停滞了两秒,“这劳什子考试谁爱考谁考去吧。现在,有谁想和我一起去后厨摸两块焦糖布丁?或许再来杯冰冰凉的南瓜汁?”
手中的羽毛笔因桌椅晃荡而狠狠乜斜,七英寸【1】的羊皮卷上登时像爬过一条拖着粘液的黑蛞蝓。衔生暗自皱了皱眉,刚想探手去掏魔杖,只听身侧快速滑来一句满含无奈的 清理一新 【2】,她那篇论述火尾守宫在变形为哺乳动物时受温度影响存在何种潜在变量的论文随即又焕然一新地躺在眼前。拉文克劳的姑娘嘟囔了句感谢,甫一抬头便瞧见歪七扭八的书山上冒出一颗白鸟窝般乱糟糟的脑袋,一双异色瞳眨巴眨巴,带着渴求,直勾勾望过来。
衔生呆愣着,正在“违纪关禁闭”“友谊大冒险”“备考随堂测”等多个项目里举棋不定,却听见那个好心帮自己消去墨迹的声音又说:“怒九!你动作大得能把禁林里的巨怪全叫来开擤鼻涕大会!”一只仍握着羽毛笔的手伸出来,被称作怒九的姑娘随即一个矫健的侧身躲过了直奔她脑门的爆栗,学院袍暗红的里衬与对方飞起的金红色围巾织成一片。
“啊哈!我们尊敬的级长小姐就这点能耐吗?”怒九又偏头躲过两个纸团,在第三个纸团飞来时敏捷地一扣腕,兴高采烈地大叫“金色飞贼”与“一百五十分”。
“喂衔生,快别学啦!你看沃玛脸上现在有几种红色——”
双倍的格兰芬多,双倍的闹腾,双倍的……头疼。要论全英格兰还有什么室内活动的噪声分贝能高过噼啪爆炸牌,那肯定是脑子一热把两只生气勃勃的格兰芬多狮领进渡鸦宁静的高塔。她隐约记得早饭时,这俩串桌的好家伙一边儿一个,左手羊腰子派右手约克郡布丁,一股脑儿地往她嘴里塞,迷迷瞪瞪间她就支吾着应下了什么事儿。
衔生现在几乎要肯定那份味道诡异的布丁里被偷偷下了吐真剂或是迷魂剂之类的魔药,让她不得不就着瞌睡连连点头,以造成“答应了格兰芬多无耻请求”的假象。她该庆幸自己尚存的意志拒绝去发那个牢不可破的誓言。补习下周的草药学小测?说真的,沃玛这个荣誉拉文克劳就不能把自己的笔记给室友 复制成双 一份吗?更过分的是……衔生忍住给自己一记 闭耳塞听 ——或者更糟,给吵嚷的朋友们扔几个 昏昏倒地 ——的强烈冲动,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从脑海里挑了两个无害的蜇人咒。
沃玛发出一声介于哀叫与大笑之间的声音。她扔下魔杖,失去漂浮咒控制的几本书哗啦落下,其中一本好巧不巧倒扣在怒九头上。衔生见那鸡窝头的格兰芬多怨念地啪一扭头,书本没掉,反而只是微微滑出一个更加滑稽的拱顶造型,终于没忍住今晚的第一声大笑。她吃吃地说:“你像个狼狈的老房子,扭着脖子抱怨屋主不给它翻修个时髦的瓦片屋顶。”
怒九同手同脚地扯下书,猛甩几下脑袋,像是要把绕圈的金飞贼从头顶赶走。一头乱发的格兰芬多撇了眼手中的纸页,霎时睁圆了眼。“梅林啊,沃玛,你都预习到下个章节了?!看在他老人家的份儿上,快告诉我,没人会在周五认真学习——”
“说什么呢,衔生都看到下周的课程了。我打赌下周一的变形术论文她也写完了。超额一英寸,我猜?”麻花辫的格兰芬多向衔生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拉文克劳向她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柔声道:“没有,七英寸整。不算上怒九帮我‘写’的部分。”
“太过分了怒九!你看,都怪你大吵大闹,衔生的学习计划又要落后了。”沃玛大言不惭,迅速将自己和方才的喧哗撇清关系。
怒九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拉文克劳版的‘进度落后’是指本想提前预习两周结果只完成了一周。”
衔生微笑着用魔杖点了点一卷四折叠的方正羊皮纸,满意地看见两支红勾出现在待办事项栏目中。她微微起身,理了理袍角,将桌上凌乱的书卷拢好。“怒九,我和沃玛一致认为周末两天不够任何人挤出这篇变形术论文。”
被点名的姑娘旋即又抻着脖子探身看朋友们桌上的羊皮纸。不出三秒,她再一次开始连连哀嚎:“都疯了!梅林的三角内裤啊,怎么就差我了?你们两个周五还写作业的蝙蝠精!”
“ 锁舌封喉 ,”衔生扶着额头叹气,沃玛赶忙在恶咒成型前去抓拉文克劳的魔杖,橙发的姑娘则摊开空空的两手以表无辜,然而对友人的戛然而止感到得意,“吓你的啦。老实说,怒九,如果你真的还想做傲罗,这学年结束时的初等巫测(O.W.L.)【3】可不能太放松了。”
“韦斯莱教授【4】的提高班可是需要一个O呢,”沃玛忧心忡忡地附和道,“考试时我可没法像课堂练习那样偷偷把你的烛台变成竹节虫。”
“是是是——‘如果你想申请入职魔法部的傲罗司成为一名光荣的预备役,首先需要在至少五门高等巫测(N.E.W.T.)中取得一个E,而参加高等巫测的前提条件是进入各位教授的提高班,再之前则需要你的初等巫测成绩单……’这段话我已经能倒着背出来了。”怒九满不在乎地摸了摸鼻子,将羽毛笔像印第安土著的头冠翎毛似的插在耳畔,做了个鬼脸。她向后一仰,双臂交叉于脑后,摊在椅背的软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好啦,我知道这很难,伙计们。看在我的魔药学和黑魔法防御术都还不赖的份上,现在能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宵夜时间吗?”
“怒九!全年级都知道你在苦练阿尼马格斯了,拜托不要这么大声——”沃玛慌慌张张,起身时差点将身侧的椅子绊倒。她冲衔生挤出一个抱歉的讪笑,立马又扭头去捂室友喋喋不休的嘴巴。
衔生听到怒九挥起双臂时佯怒的抗议,一串化作呜呜声的“你这样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将她的思绪拉回早晨那个惊心动魄的计划。
橙发的少女在落座前伸了个懒腰,像往常一样往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两勺炒蛋,再添几条培根和一点带酱的豌豆。这是她多年来在周五早晨养成的用餐习惯——尽量减少碳水的摄入,避免在满课的上午胃袋发胀的同时头脑昏沉。
左右手的位置尚且空着,礼堂里人影稀稀落落,不外乎是些为了巫师测试或赶早课作业而焦头烂额的高年级学生。碳碳在另一端的赫奇帕奇长桌给了她一个哈欠连天的招呼,衔生点点头,随后却惊讶地发现另两位晚睡晚起的格兰芬多朋友破天荒地出现在她们的学院长桌前。拉文克劳难以置信地挥出一个报时咒,花了半分钟确认这是清晨六点零五分没错。
像是要印证这世界确实没疯一样,她那只准时的东美角鸮扑着翅膀从穹顶降落,呼啦啦地落于杯盏间,将一份《预言家日报》扔在她的餐盘旁,动作熟稔而优雅。衔生感激地捏了捏猫头鹰的耳羽,从盘里叉出半条培根送到鸟喙下。看来沃玛在学习方面的影响力终于波及到她冥顽不化的室友了,衔生心怀欣赏地思忖,一边慢吞吞地含入一勺豆子,一边偷偷从《日报》的吹水中匀出一线余光偷窥她的朋友们。
这两个白毛脑袋鬼鬼祟祟地挤在一块儿,怒九正扯着沃玛的袍领子,后者则试图通过压平室友那头乱翘的鸡窝来降低她们的存在感——收效甚微,甚至让这一大团格兰芬多显得更加心怀叵测——尤其考虑到两人冲她乱七八糟地道早后沃玛扶着一碗麦片粥连汤带水地补了个反窃听咒。
好吧,这很不对劲。但想从这两俩傻乎乎的格兰芬多朋友那里套出秘闻,没什么是几杯黄油啤酒和两块滋滋蜜蜂糖做不到的:怒九从不把自己当局外人,沃玛则不会排斥任何怒九亲近的人,而衔生和那麻花辫的格兰芬多在“想让朋友高兴”这件事上向来常驻同一阵线。衔生耸耸肩,把注意力转回晨报上一条克罗夫特郡的狼人袭击新闻上,没注意到身边飘然而至的两条黑影与怒九压低了嗓子的一句 闭耳塞听 。
当她缓过神来时,嘴里已经被一大块散发着苦杏仁味儿的布丁挤满了。两条胳膊一左一右环住她的肩膀,衔生听见怒九用若无旁人的快活声音说:“既然你已经看到甚至听到了,那也就在我们的贼……呃,我是说船——船上了。”
她豪爽地挥挥手,和室友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是这样,我想练阿尼马格斯。沃玛正在帮我。”
怒九张开嘴,抬起舌头,在她室友一个配合默契的 荧光闪烁 下,衔生看清了对方舌根下压着的曼德拉草叶片。
“聪明吧?保鲜咒、附着咒和一个 水火不侵。 我真的很怀疑第一个练成阿尼马格斯的家伙是不是连续一个月连杯水都不敢喝呢。”少女含混不清地哇哇道,被另一位格兰芬多一边忍无可忍地咕哝“教养呢”一边用魔杖阖上下巴。
“就这样,她还是在两个月间不小心吞下去三片!”沃玛连声抱怨。
“我不相信这是怒九的主意。”衔生挑眉,费力咽下那口纯属飞来横祸的甜食。话音刚落,一勺更满的约克郡布丁又被快速堵进嘴里。可怜的拉文克劳正想就这毫不可口的苦味与早餐不宜摄入过多糖分发表些驳斥的言论,却感到脑海渐渐放空,如有一团清凉的白雾弥漫开。
怒九嬉皮笑脸着点头,“当然是沃玛的主意。再一次,我们要惋惜老到昏头的分院帽让赫卡特少了一只脑筋灵光的小鹰。”
合情合理,衔生想,又听见朋友们拌嘴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而沃玛正三板一眼地纠正室友:“怒九!是赫卡特教授!”——毕竟鲜见天赋异禀的巫师在四年级时就能娴熟地来回化形,更遑论沃玛的阿尼马格斯还类属“因为魔法回路构造差距过大故而人类绝无可能化形成功的神话动物”一类——一只皓白的凤凰。梅林才知道这来路神秘的格兰芬多为什么能让魔法定理给她破例。
“衔生,我们今晚打算偷偷拜访一下夏普——好啦沃玛,教授——的私人窖藏。”怒九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只炸尾螺,将衔生神游天外的魂魄一下扯回躯壳内。她缓缓扭头,冲着友人们来回瞪眼。罗伊娜在上,当下她没法儿被惊掉下巴,因为嘴里还(又是被迫的,自然)满满当当塞着枫糖浆涂多了的腻人甜点。
沃玛也笑眯眯道:“或许顺路再去一趟温室的地下二层。还记得加里克教授之前展示了那些刚冒尖的幼年曼德拉草吗?”说着,她又拿了块羊腰子馅饼塞进衔生嘴里。“只是为了预防某个笨蛋再浪费一片叶子。”
怒九发出一声不满的抗议,却又在那对红眸子含笑的凝视下讪讪垮了肩膀,尴尬地笑着绞了绞袍袖。“是啦,是啦,那次劳动服务确实是我的问题。唉,我宁愿再挨一下天竺葵的尖牙,也不想给加里克教授剥那些米布米宝的球茎了,”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它们闻起来像五十年没洗澡的巨怪。”
拉文克劳先是怔忪地眨了眨眼,不置可否,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境的片刻后登时将眼睛瞪得溜圆。她想开口,无奈满嘴的食物碎屑阻碍了任何有效词句的拼读。衔生只好摸出魔杖,使出浑身解数施了个无声的 标记显形 ——梅林保佑,如果赫卡特教授在场,她一定不会吝啬给自己的学院加上五分。
杖尖简直要把桌下的空气擦出火星子,衔生忿然写道:你俩又发什么神经?嫌自己在草药学课上没让咬人甘蓝吃饱,还是想被前傲罗的防护网咒到一礼拜出不了医疗翼?
“别担心,我们已经充分调查过了,”沃玛信誓旦旦地挥了挥魔杖,“只要能躲开格拉德温先生和巡夜的夏普教授,剩下的一切好办。”她欢快地唱了个变形咒,餐桌上一颗青橄榄簌一声旋成一只小巧的柳莺,落在衔生的手背上。那只暗绿色的小鸟接着用沃玛的声音诵道:“而我们的管理员先生用一只不凑巧‘路过’的隐形兽就能吓走。”
啊,所以这就是自己成为“命定之人”的理由之二了。精通小型魔法生物变形术。讲道理,为什么现场另一个精通魔法生物阿尼马格斯的家伙不代劳啊?衔生不禁汗颜。
“呃……怎么说的来着?澄澈的满月光与七天七夜与世隔绝的露水?”怒九抓耳挠腮地回想书中查到的词句,沃玛一丝不苟地帮她补足了“鬼面天蛾的蛹、曼德拉草的叶片与八目巨蛛的复眼”。
“别质疑和书本不同的部分,她说这是独门配方。欧奈教授来了都得是一个‘O’。”怒九嘿嘿笑着把她们仨搂得更近,随后又恳切地望向衔生:“今晚就是满月了。或许我们能借用拉文克劳塔楼的占星台?”
沃玛从善如流地接话,衔生不禁疑惑这通说辞是否历经多次排演。“串门的借口是下周一段考前的草药学补习。我们来拉文克劳学院休息室的图书区借最新期刊。”
“拜托,我们可不想被前傲罗先生逮着后剥皮。你能立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吗?”格兰芬多们眼里亮闪闪的,简直快将夹在中间的人烧出个灼热的洞。
衔生放下刀叉,好容易将最后一口布丁咽进肚子里,脑中一片空白的朦胧感终于褪去。她用最柔和的嗓音冷笑道:“搞清楚现在是谁有求于谁。”
而眼下的拉文克劳正用魔杖支住下巴作思考状,待推推搡搡的二人分开后,她沉吟道:“自身变形的难度甚至远超高等巫测水准,而且风险极大。作为通用的加分项,即使有望一劳永逸地解决你那惨不忍睹的变形术成绩问题,它也不是傲罗必备的技能。怒九,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不用你提醒我现今魔法部注册在案的阿尼马格斯只有个位数,”怒九猛一拍桌,气势颇为汹涌,满桌墨水瓶都嘎啦嘎啦叫起来,“沃玛能练成,我也想试试!”
“其实我总感觉大部分练成了阿尼马格斯的巫师都没特地跑去魔法部登记,所以才显得少。”沃玛颇具建设性地指出,同时冲着其余两人无辜地眨了眨眼。
“巫界不都很看重血缘遗传啥的吗?呃,说不定我也会有个阿尼马格斯先祖……之类的。”
“那下节变形课的课后练习自己做?”沃玛坏笑着提议,成功让怒九再次陷入哀鸣。
衔生若有所思,她望了望窗外,一轮皎洁的玉盘正静静悬挂在深蓝的天鹅绒幕布上。星群缓缓偏移,飞马座扬着蹄子攀上北天,露台上青翠蓬松的狐尾草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色光晕中。
她想到一场迫在眉睫的地牢冒险、一个扛 钻心剜骨 像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前傲罗、温室禁地里满屋子的魔鬼网、毒牙天竺葵与中国咬人甘蓝……衔生不由得咬紧后槽牙,颤声道:“要我说的话……一个‘O’和一个‘E’远比你寄期望于那无厘头的……嗯,阿尼马格斯,要靠谱得多。”
“噢,那只针对你俩,学究小姐们。”怒九快乐地说,像拔萝卜一样费力把朋友们从软凳里揪出来。“别想阻止我,衔生。我已经能遇见自己拍着翅膀夜游禁林或者在整个霍格沃茨的水管道里钻来钻去了。 无声无息。 ”
沃玛又喃喃着在空中划出几道精妙的弧线,一个集体幻身咒顿时笼罩下来,使得怒九本就透明的身形更加模糊莫辨。
衔生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魔杖,加入了格兰芬多们的 无声无息 。
02
“没记错的话,各学院的级长每天都得值第一轮巡夜。”而格兰芬多五年级的级长小姐这时候甚至还能带头玩忽职守、违规违纪?自然,后半句话只在衔生心里打转儿——在她们小心翼翼地在一列打着鼾的画像前猫腰溜过时,大为不解的拉文克劳压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扭过头,好像忍住了一个小小的、自鸣得意的笑容,虽然衔生只能瞧见身侧纹样复杂的鎏金墙纸在昏暗中扭动着,空气像湖面泛起水波。她料定那双红眸子里边一定半含着狡黠的光芒,一如某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得逞的前兆。怒九则不无嫉妒地打趣道:“瞧,这就是教职工亲属的优势了。沃玛这家伙总有点裙子……嗯?是吗?关系之类的,方便她缺席。是我就不会整天把机会浪费在图书馆——”
“但该陪你夜游的时候我照旧来了嘛。怒九,霍格沃茨的图书馆是我见过最好的。”
“裙带关系——多读点书没坏处的又一实例。”衔生颇为好笑地纠正,听见斜前方的阴影喷了个气冲冲的响鼻。她们又险险躲过一条忽然开始转向的楼梯,“我猜现在这场紧张刺激的夜游就是帽子当初为什么没把她放在拉文克劳的最好佐证。”
“除开拉文克劳,其实分院帽原本还考虑过斯莱特林,只不过我一直在和他顶嘴,否认每一个决定。”沃玛唱歌似的轻快道,敏捷地躲开一个抱着酒瓶晃荡的幽灵,又用一个轻车熟路的 阿拉霍洞开 点开一扇走廊转角的双扉檀木门。
衔生瞠目结舌地看着朋友们像回家一样大摇大摆地在城堡各处暗道进进出出,不由得开始思考韦斯莱教授到底花了多少功夫偏袒她的学院才没能让那个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校长治下的格兰芬多宝石沙漏见底。
“单纯对这个魔法物品老是在脑子里翻来翻去感到不爽啦……”又一个转角后,双麻花的少女耸耸肩,“结果他开始晕头转向地大喊,事情就变成这样子啰。”
“头一次听说还能和分院帽大吵特吵……”衔生一面紧张兮兮地瞻前顾后,一面有些心不在焉地嘟囔。
三个小违纪者在夜间城堡静悄悄的走廊内狂奔,沃玛时不时在她们侧身躲开第一班巡夜的各年级级长时,挤眉弄眼地补上几个隔音咒。最惊险的一次,某个高年级杖尖的 荧光闪烁 都快贴到怒九鼻子上了:眼看那心生疑惑的斯莱特林正打算放一记 原形立现 ,要不是衔生眼疾手快地小声念了句 力松劲泄, 用几个身披锁子甲的铁塑像制造了一场小小的混乱,此行很可能就要以一礼拜禁闭、十数学院宝石的消失遗憾作结了。
“所以为什么不把碳碳也喊来呢?鉴于这已经是场声势浩大、成本高昂的……呃,阿尼马格斯陪练。”脱险后,衔生面色惨白,忙用手背抹去额上止不住的冷汗。
“哎哟。你知道的,碳碳对花花从来没有保密的概念,而花花对所有人都守不住秘密,”怒九气喘吁吁地回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所以告诉碳碳就意味着告诉整个赫奇帕奇——”
“外加大半个斯莱特林。”沃玛犀利地插话。
“再之后,全校都会知道我们要夜袭教授们的私人窖藏。”衔生思索着点点头。
“所以我就知道喊上衔生是个正确的选择,”怒九兴冲冲地嚷道,“戈德里克保佑每个新加入的探险菜鸟。”
“到底是谁几分钟前还在对自己的防御术大吹牛皮?啊,菜鸟究竟是谁啊,好难猜啊?”沃玛半嗔半乐地笑道。衔生发现自己很难忍住笑意。
“嘘——”
两头精力充沛的格兰芬多犊子在隐形的障碍前仍旧无法避免陷入半真半假的互掐。当一条令人牙齿打颤的侏儒骚灵穿墙现身后,衔生不得不将她们嘘停——不过,皮皮鬼只是抬起礼帽飞了半圈,便高叫着要冲进厨房向每一个家养小精灵投掷过期的法棍。
怒九对此行没有正面对上皮皮鬼交口称赞,沃玛同样表示这至少降低了六成被教授抓个现行的风险。三人在衔生将一只花瓶变形成隐形兽吓走管理员时雀跃地击了个无声的掌,尔后一个接一个地绕过前厅里的海妖喷泉,钻入楼梯下最后一处阴影。衔生很高兴自己没有被牵着鼻子撞上南墙,考虑到此前从未在城堡进行夜间变换后擅闯地牢。
夜游小分队心惊胆战地靠着冰凉的花岗岩廊壁大口喘气。衔生精疲力竭地滑落在地,感到肩胛骨被身后的凹凸错落的石刻硌得发疼。她点亮魔杖后回头端详,交错盘踞着浮雕大蛇的铅灰色石墙换来少女一个惊喜的笑容。两个格兰芬多则挂着一副见怪不怪的随性微笑,齐刷刷地贴着墙缝搜寻起来。当衔生纳闷如何找到变幻莫测的入口这厢,余光里的朋友们正蹲在墙根处,沃玛叽里咕噜地说了串什么,于是一股修长的银波便从石墙下缘镌刻的凸起处拔高,又朝两侧荡开,如同数条鳞光流彩的细密银蛇,高耸、飞舞,洞开的隐门四周漾出波纹。衔生不由睁大了眼——她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对自己的格兰芬多朋友们刮目相看了。
“本来我已经准备从渴求啊野心啊荣誉啊纯血啊之类的词里试到黑湖的水被巨乌贼喝干,”衔生干巴巴地说,紧随二人踏入地牢;黑湖底端并不像她预期那般黑暗、压抑、潮湿,扑面而来的空气反倒沁心又干燥,凉意率先攀附上皮肤,温差使人不自主地一激灵,“但……你们怎么会知道地牢的口令?”
“不知道啊,”怒九坦率道,冲衔生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一会儿你就明白为什么了。”
“我们很走运,夏普教授照常理来说不会那么快从塔顶巡回来。”沃玛收起空中的报时咒,给她们指了指岔路的转向。
多只铜蛇互相扭拧成的枝形吊灯投来灰黄的光,将岩壁上凸起的古朴立柱拉出重重长影。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有时也颇有一番可怖的趣味,怒九如是评价,很是兴奋。偶尔,幽深的连廊会忽而拔起,露出足有数人高的巨幅落地窗。窗上镂空的纹样盘绕出一条直通吊顶的螺旋巨蛇,又似一株参天的树,旋扭的周身是花样繁复的枝蔓与花叶。终日无光的黑湖之底竟放射出孔雀蓝色的波光,透过大蛇镂空的鳞片为她们脚下凹凸不平的石砖烤蓝。湖水能见度很低,然而绝对谈不上浑浊;或纤长或宽扁的水草随波飘摇,间有青灰色的鱼群穿梭。沃玛一直小声叽喳着,期待看到几只格林迪洛或是人鱼,怒九则把期望压在马形水怪上。(结果最终除了水还是水!实在是令人扫兴。)
一路上,拉文克劳的姑娘却一直皱眉凝神,思索方才那咄咄怪事,脑内自最为靠谱的欺瞒类黑魔法、飘到较为靠谱的鉴察类魔法踪丝、最后到一个十分离谱但又并非绝无可能的答案,额上刚刚收住的冷汗又簌簌冒出来了。某句无心的闲谈此时又成了刻意的佐证挤入脑中,她快速眨了眨眼,看见领路的沃玛正停在一扇闪长岩的高大拱门边缘,向落后的她招手。衔生从袖袍内暗暗握紧魔杖,快步上前。她决定率先行动。
衔生还没站定便向着巨大的蛇形插销式门锁扔了个 阿拉霍洞开。 自然,无事发生——意料之内的反开锁咒。事情当然不会如此简单。怒九和沃玛先后歪了歪脑袋,都退开一小步,看着她接连又扔出几个侦测咒。最后,在杖尖喷出的一道 速速显形 下,门锁忽然活了似的扭动起来。一条通体呈现玛瑙质感的如尼纹蛇用它的三个脑袋取代了雕花大锁上的横杠、铁钎与插槽,向少女们嘶嘶吐芯,半透明矿物质般的黑黄条纹混沌不堪,自狭长的锥状头部缓缓流向三合一的尾部。
嵌入石门的蛇并不行动,只是拱起身子作出攻击姿态,厉声嘶叫。衔生抱起手臂后退两步,故作有些犹豫地说:“夏普教授的防盗网魔力充沛,贸然破门一定不是个好选择。你们不会恰巧也知道他地窖的放行口令吧……?”
“不知道啊,”这回轮到沃玛爽快地应下这个问题,她昂首阔步跨上前,笑嘻嘻地向满目疑云的衔生扬了扬下巴,“安心啦,我可没打算把咱们仨都炸进圣芒戈。”
于是,红眼睛的格兰芬多向蛇锁低下头,以一种柔和的嘶声和它……和它的三个脑袋来回交谈。衔生感到自己的眼珠子一定快瞪得掉地上了,纳罕那最离谱的设想似乎成真了!她堪堪拢回就要收不住的下巴,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怒九,后者却只是颇为得意地晃晃手指,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咧嘴笑:说什么来着?
蛇锁最终在惬意的喁喁嘶语中重归沉寂,随着插销咔哒一声,厚重的石门轰地裂开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缝。
衔生按捺不住,几乎忘了她们仍处于潜行之中:“你,你是个蛇佬腔!这就是分院帽之所以考虑把你放进萨拉查的学院……”
“我不是,”沃玛向目眦欲裂的友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松地打趣道,“这只是模仿。不瞒你说,我能和包括但不限于蛇类的所有神奇动物交谈——嗯,学术地说,大致模仿它们特定行为中用于表意的声音信号。”
怒九扶着衔生的肩膀狂笑不止:“还以为我们拉文克劳的学究小姐要追问:‘那帽子怎么没有因为神奇动物亲和力这项把沃玛赶去赫奇帕奇呢?’”
“或许他说了吧,不过我记不清啦。你不能指望我忙着斗嘴的同时还能听他唠叨,”沃玛摆摆手,侧身钻过石缝,又将同伴快速拉进门来。“我说服夏普教授的门禁给我们五分钟时间。要抓紧咯。”
衔生还处于大脑一片空白的状况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傻乎乎地问:“沃玛,你是,呃……怎么说服那几条蛇锁的?”
沃玛俏皮地扑闪着眼睫,轻快道:“耐心倾听它们抱怨工作的无趣以及人类三番五次折回去拿东西有多愚蠢。多多夸赞它们的鳞片油亮柔顺。及时附和它们对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崇敬……当然啦,最后这部分要表现出不经意的高傲——蛇们识别他后裔的唯一方式自然是爬说语【5】。然后这些家伙就会对你五体……嗯,全腹?全身?投地。”她盯着怒九试探地朝货架扔出一连串探测咒语后用 标记显形 为她们划出一圈不会触发防盗咒警报的红线,这才笑眯眯地继续补充道:“不过呢,如果哪天我查到自己突然成了冈特同学的远房表亲,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太奇妙了。”衔生轻轻吐了口气,旋即又犹豫地笑起来:“……包括这些蛇锁居然也会怠工这部分。”
沃玛乐呵道:“城堡里有趣的事多着呢!怎么样,下次还有兴趣加入我们吗?”双麻花的少女叽叽喳喳,话匣子一下没收拢。“旋转楼梯墙上挂的嗅嗅每天都要数一遍它的库藏。每次去上占卜课我都得被迫听两遍——上楼一遍,下楼一遍。耳朵都快听起茧啦。信不信由你,它肚子下一共是三个加隆、九个西可和一百零五个纳特……”
怒九正苦恼地站在标记圈边缘,用魔杖来回凌空比划着。她口里踯躅着凑出几个破碎的词,手里的小木棍吱吱尖叫,喷出一串可怜巴巴的火星。“不凑效,”焦躁的格兰芬多将那头乱发揉得更张狂,“防御网解不掉,直接走进去肯定会被夏普感知到。退一步说,就算鼻子贴架子,我也没法从这几千个还是几万个瓶子匣子里找到蜘蛛和蛾子呀!”
沃玛似乎在怒九的工作基础上又轻声施了个生涩拗口的 魔网感知 ,怒九则大喇喇地揽过舍友的肩,笑她神经过敏,胸脯拍得啪啪响:自己炉火纯青的探测技艺绝不可能错漏!
衔生对怒九的轻率不敢苟同。可正当她想再质询悠闲自得的格兰芬多时,那白发异瞳的少女目光灼灼,微微眯起眼。“衔生,我能看到。我能看到很多 不起眼的东西 。”怒九语焉不详,而她身侧的室友也只是高深莫测地冲衔生暗笑,敦促她放宽心。
拉文克劳摇摇头,决定不过多掺和朋友们的夜游秘辛。橙发少女仰起头,蝙蝠翅、蝾螈舌与各种带鳞的覆毛的尾巴扎成一束束,四脚蛇干尸泛着紫黑色的光在空中打旋儿。光色诡谲的百千种药材从天花板垂下,悠悠晃荡。望向地窖深处时,几个仍在挣扎扭动的小型爬行类骨架将玻璃瓶撞得咔咔响,有只甚至把自己撞得四散飞溅,又被一个预设的复原咒以手头足错位的姿势粗暴地拼接回去。不知为何,她立马感到一层鸡皮疙瘩爬上了后脖颈。这些温驯的魔法骨骼是在惴惴不安吗?
“怒九,用不着。”但衔生已经找回了理智。她回想侦测咒回传时的频次与魔法纹理,瞥见又一块脊骨弹开木塞射出。她肯定地说:“夏普教授的防御魔法是单向的——这意味着它只会在窃贼进入领域时发出警告,原有的东西出来则不会。”
“你怎么确定?”怒九狐疑地转向她,另一位格兰芬多也投出万分好奇的注视。
拉文克劳忽而微笑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混和药草的腥苦味霎时盈满肺腔,就像又回到了熟悉的魔药学课堂,令她精神随之一振。“如果药材自己就会移来移去,设置一个侦测它们位置是否改变的咒语会显得很不明智,”衔生轻轻指了指张皇失措的骨架们,又把其余二人的视线引向头顶绝热玻璃管道内那些爬来爬去、缠斗不止、互相喷烟的萨拉曼达蜥,其中一只正居高临下,张开斑斓的头冠向她们威胁着低吼,“可见,如果不是我们走过去而是药材自己过来——”
“ 鬼面天蛾的蛹飞来。 ”衔生话音未落,室内即刻爆开一阵乒铃乓啷的巨响。她眼睁睁看着无数小型药罐在刹那间玻璃喷溅,数十个高耸的封存罐不过几个眨眼就豁了肚皮,汩汩淌出紫绿色的恶臭脓液。呆滞的拉文克劳好像看见自己缓缓转身,不知多少次张开嘴,内心的一部分正撕心裂肺地咆哮:格兰芬多!!!扭成一团的喉咙却没能吐出半点动静。而肇事者正捏着满手糊了黄色黏液的虫蛹,苦着脸把粘在麻花辫上的黏稠物忙不迭蹭到校袍上。
沃玛见朋友们一个两个全是呆若木鸡的样子,有些心虚地讪笑:“哎?好像飞来路径控制得不是很好。我也就拿了十几个啦——”见衔生隐忍着叹气道幸亏没撞上什么易爆药材,她悄悄向怒九吐了吐舌,把湿哒哒的蛾蛹团块扔进对方怀里,怒九立马佯作大声呕吐状。“赶时间嘛。 清理一新 。 恢复如初 。”
“或许我们该随便拿条爬行动物骨架,给它施个膨胀咒,假装是这些永不停歇的可怜家伙酿出了这么一剂名为惨状的魔药……”紧张兮兮的拉文克劳在沃玛修复时每三两个动作便回过头,死死盯住石门,简直像门锁能用目光焊死后拦住真正的屋主似的。
“梅林的狡猾胡子啊,就开始耍阴招了,”怒九搔着头皮嘟囔,“如果现在这里立马举办一场斯莱特林伪装大会,我将毫无疑问是垫底的那个。”她将魔杖两端抵于指心,百无聊赖地来回摆弄,“哎你俩,现在能让我赶紧把蜘蛛复眼飞过来吗?”
“如果不想衔生当场晕倒,我会推荐你用 羽加迪姆列维奥萨 对着比梅林胡子还多的瓶瓶罐罐一个个试。”沃玛鼻头溜出一阵没关住的笑。
衔生按住脑门上抽动不停的青筋,又认命般的小声叹了句“格兰芬多”,垂下脑袋举起手作绝不抵抗的投降状,招来怒九半笑半怒的轻轻一拳。“其实我也想不到求稳的同时怎样更快,”衔生略为不甘,向怒九警戒地挥了挥魔杖。“你最好控制下魔力——”
“嘿嘿,还用你说? 八目巨蛛的复眼飞来 !”怒九用一套完美无瑕的魔杖动作配合故作夸张的滑稽肢体行为,自信满满地施展飞来咒。整整十数秒,屋内安静得能听见溶液罐里的角蟾蜍吐了几个泡泡。衔生挑眉,沃玛噗嗤一笑,束马尾的少女颇为尴尬,旋即正经地再次施咒。
依旧只听见营养液中气泡“噼”地碎裂。
“你们的情报有误?”衔生的飞来咒同样也不奏效后,她万分疑惑道:“八目巨蛛的复眼不常见,但也没稀罕到无处可求。要不是非得今晚,翻倒巷里就有……”
“呃,各位……情报无误。我们可能、的确,字面意义上 飞来 了蜘蛛复眼……”这声音愈来愈小,直至如蚊蚋嗡吟。二人的注意力迅速被沃玛这气若游丝的尖声拉回,眼见她梗着脖子,面色惨白,忽然间当众软了身子。怒九赶忙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室友,衔生则顺着沃玛颤巍巍举起的魔杖向上看去——
四对深不见底的漆黑硕眼嵌在一颗多毛而丑陋的面盘上,正闪烁着饥饿的凶光。八条石柱似的黑色毛腿深深折叠,有力地盘曲在吊顶上同样黢黑的草药束之间。猎食者以上下颠倒的姿态鸟瞰着面色惨白的少女们,两颗长刀似的毒牙咔咔作响,那对锋利的大螯玩味地来回摩擦。
衔生只觉脑内忽而嗡的一声,疼,钻心地疼,脑膜如数以万计的马人狂骋过境后蹄下满目疮痍的荒地。浑身血液呼啸着像四肢奔涌而去。
“梅林啊……是正确得离谱。我一点儿都不奇怪前傲罗先生有手段弄来一只xxxxx级的活巨蛛看守他的财产……”而我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巫则会是最鲜美的蜘蛛饲料,死在这个所谓全巫界最安全的学校,骨头都不剩一根——衔生悲悯地思忖。她欲强迫自己举起魔杖,却只感到双膝发软,胳膊好赛面条,脚底和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分。
“它在蓄力,”沃玛一把推开怒九,急促的泣音刺穿众人耳膜,“别愣着了,快逃啊! 速速禁锢 ——”
刹那间,八目巨蛛的尾端微翘,迸射出一团流星似的白雾。衔生只听见怒九震耳欲聋地嘶嚎另一个格兰芬多的名字。那团蛛网如一条利矢尖啸着撕裂空气,瞬息便狠击在沃玛的小臂上。少女痛苦地尖叫,禁锢咒随着她那根飞出的魔杖击偏在一座数人高的药柜上。年迈的石砖朽木即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地窖内一时间隆隆作响,地动山摇。拉文克劳暗呼不好,扭头便看见十数个高大的药柜如同被掀翻了起首的多米诺骨牌,渐次缓缓坍塌,百计玻璃罐四分五裂的脆响不绝于耳。她们逃生的希望之缝被这堆仍在哀声呼号的残骸堵得严严实实。
“ 恢复如初 !”衔生咬咬牙,调动起浑身的魔力挥舞魔杖,双臂像灌了铅似的频频下沉,仿佛每一块飞起的木板或巨石都是依靠她的筋力举起。额上渐渐渗出汗珠,碎屑却只虫爬般缓慢地复原,她已经感受到这个庞大的修复咒正急速透支着她尚且年幼的躯体:魔力涌进去,妄尊自大的砂砾便被深渊湮没。
“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让出口恢复!”奋力施咒的拉文克劳嗓音里充塞了零碎的哭腔。“你们快告诉我这里还有第二个出口——”
巨蛛则不紧不慢地举足挪移,似乎在玩赏猎物的绝望,挑选最佳的猎杀角度。怒九看着眼前捂住手臂的沃玛,恐惧与愤怒在胸腔内如浪涌般鼓胀;她眼中一片酸涩,太阳穴突突地疼,氧气好像背叛了她的身体尽数悄悄抽离。想想办法!快啊!她用魔杖狠狠戳了戳手腕,命令一片空白的大脑恢复运作。不,不能举杖,怒九瞥见室友呻吟着按上那片缠满整臂的蛛网:施法的速度很可能比不上巨蛛的动作。可头顶那片骤然降下的乌云却不给她更多思索的机会。
于是,年轻而英勇无畏的格兰芬多不遑多虑,笔直弹向恐惧蜘蛛的室友,紧紧抱住她,用尽毕生气力向旁侧翻滚。衔生闭上眼,心惊肉跳。她实在不愿被巨蛛拿来果腹前必需率先面对朋友们血淋淋的躯骸。
八条十五英尺长的足爪交错飞舞,巨蛛霎时如小山倾倒,轰然降落,堪堪擦过她们身侧。异瞳的格兰芬多甚至能感到蜘蛛的刚毛擦过小臂,留下一排热辣辣的刮痕。
“ 杀戮。杀戮、清除、使命。 ”八目巨蛛大螯捏得嘎巴作响,扑了个空的巨虫缓缓转向滚作一团的少女们,向着沃玛抬起钳牙,嘶嘶地说,“ ……主人。为了主人。 ”
趁蜘蛛还未迫近,怒九赶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旋即又利用地形躲过一发迅疾的蛛网,并错过了室友脸上是多么的惶惑。她听见沃玛用一种神游天外的苦痛泣音嘟哝:“其实它们视力不好……基本靠魔网的震颤侦别方位……”
怒九对忽如其来的情报大喜,心中暗谢沃玛。她无暇细想对方个中神绪,权当可怜的室友仍未从袭击的伤痛中缓过神来。但她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试探地从药柜后闪身并向巨蛛投出一发 除你武器 ,如愿得见自己刚刚立定的藏匿处被一大块急射而来的毒汁腐蚀得滋滋冒烟。
“衔生,别管那堆垃圾了!沃玛说蜘蛛是通过感知咒语产生的波动追踪猎物——”
衔生惊喜地扭头,好容易从惊惧的恍惚中回神。她微微松了口气,撤下收效甚微的修复咒语,钝痛的疲乏几乎瞬间涌上脊梁。下一秒,拉文克劳的心又为眼前险象环生的搏斗提到了嗓子眼儿。手无寸铁的沃玛蜷缩在角落捂着伤臂战栗不止,状况并不比她更好的怒九茕茕孑立,一打一闪,几个脱力的攻杀咒甚至从巨蛛的硬壳上嗖嗖弹开。
“蜘蛛怕火!”沃玛忽然歇斯底里地向她们尖叫。怒九又一个猫儿一样敏捷的侧翻险险躲过两束喷溅的毒液,满头大汗,为上一个打偏的切割咒不快地咂舌。“我要没力气了——衔生,快动啊!随便什么魔咒恶咒甚至诅咒都好, 霹雳爆炸火焰熊熊大爆爆 ——只要带火的!”
衔生几乎不敢吸气,冷汗连连,魔杖随着追踪巨蛛的动作来回游动,动作却打着摆子似的发抖。她强迫自己念出一个最常见的烈火咒,而杖尖寂然,不知是恐惧使然亦或理智拒绝配合。衔生声嘶力竭地喝道:“我不想伤害到——你疯了!这里至少有六十种我叫得出名字的易燃材料!我们会炸了整个地牢的!”
“怒九!不要——”衔生看见沃玛左脚踩右脚地跌出瓦砾,罔顾玻璃碎片将胳膊划得皮开肉绽。惊恐的格兰芬多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着捞回自己的魔杖,衔生似乎瞥见正向她们奔来的白发姑娘眼角闪烁着一片亮晶晶的微光。
怒九一个精疲力竭的 霹雳爆炸 只在杖尖凝出一串孱弱的火星,巨蛛倏地旋身,一团蛛网精确无误地将少女的双臂伙同魔杖锁在一起。随着一声砖石爆裂的轰鸣,八目巨蛛长足飞转,一个无影的飞扑,闪电似的在衔生身前现身,两只巨螯下牢牢擒着她挣扎不已的格兰芬多朋友。怒九愤怒地嘶吼着,奋力飞起一脚踹上巨蛛胸腹部,那巨虫裂开钳牙如野兽般狂嘶,一股黏稠的毒液堪堪擦着怒九的脸颊喷溅在地,石板上立即冒出一圈焦黑的坑洼。八只黑目几乎沸着,熊熊怒火快要烧穿螯下的猎物。
她不能再踟蹰了。衔生咬牙将魔杖对准巨蛛脆弱的体节连接处,她迫切需要一个精密、克制、悄无声息的烈火咒,能完美击碎巨蛛可憎又臃肿的腹节,同时不伤到近在咫尺的罹危友人——而这对一个心力交瘁的五年级学生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她拼命调动起浑身所剩无几的魔力, 火焰熊熊 ——
身后忽而飞沙走石,炫目的光伴随废墟的四散爆裂如飞瀑涌入。有魔力奔涌时携起的风擦过脸颊,还不等衔生有所反应,数条裹挟着浑厚力量的红光便擦着她的肩膀咆哮而过,在巨蛛的鳌肢、足节、后腹上凿出一对对孔洞。衔生不解地低头,手里的魔杖冷冰冰、静悄悄,没有任何施咒的迹象。又几道五颜六色的无声咒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梅林啊,那条绿光是某个不可饶恕咒吗?!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恶咒在巨蛛身上轰鸣,猛一回头,看见魔药学教授正一瘸一拐地逼近,前傲罗那鹰一样的视线却仿若径直穿透她,牢牢锁在嘶吼的巨虫身上。
太好了,幻身咒和反窃听咒绝对是巫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值得一篇二十英寸长的论文来论述。衔生干巴巴地想,笑不出来,不知道在生死攸关的当头放弃呼救只为逃过一次禁闭甚至开除究竟是好是坏。她不得不承认:相较葬身蛛腹,被夏普教授不长眼的无声咒打进圣芒戈躺半年已经是梅林天大的恩慈。
黏糊糊的赭黄色液体顺着蜘蛛的足节淅沥淌下,那巨虫虚弱了,只得勉力用尚未折断的好腿支撑身子,昂起头尖声怒嚎,怒九趁机用一个鲁莽到令衔生咋舌的 四分五裂 解开蛛网的束缚,抬手便直捣蜘蛛丑陋的脸盘。此时的沃玛正正好赶来她们身边,踉跄的格兰芬多又低头险险躲过上空飞掠的攻杀咒,一把攫住怒九的肩膀,极力向衔生伸出手臂。
“手给我!衔生,快——”她从未见过如此张皇的沃玛,满面土灰与鲜血,泪痕纵横其上、割开黑污,抹出的纹路如久旱后黄土地上教人触目惊心的皲裂。衔生费力扣住对方的手掌,不等她有暇出声询问此意在何,胸腔处便好似被几道铁箍勒至极限,五官四肢几乎为一种剧烈的收束力而反压回体内。这可能吗?她在窒息前惊恐地扭过头,却见夏普一道凶悍的 减震止速 径直穿过自己方才驻足的空间,紧随其后,两记猩红的光矢彻底击碎了巨蛛石柱似的步足。接着,周遭的狼藉似乎全被一股脑儿挤进一条狭管内,呼啸飞驰,离她们远去。
03
怒九只觉一时间天旋地转,如同被一个狭长的洞口狠狠喷出——自己上一秒还在地牢的废墟里同八目巨蛛殊死搏斗,下一秒便以某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在天文塔顶的花丛里来了个狗啃泥。她挣扎着爬起身,呸掉满嘴酸涩的酢浆草叶子,猛地甩甩脑袋,几只甲虫晕头转向地从那头乱发中跌出,即刻作鸟兽散。晕乎乎的格兰芬多正想拍拍额头,抬起拳头的瞬间下意识张开五指。她看着掌心那团湿糊糊、亮闪闪的物什,呆滞片刻,一个巨大的张扬笑容缓缓从嘴角升起。
洋洋得意的少女向郎朗星空猛一挥拳,扯着嗓子嚷道:“我拿到了!我拿到蜘蛛眼睛——咳咳——”
而腰侧一记沉甸甸的压迫使她硬生生咬了舌头,视野再次飞旋,她还没来得及为后脑与地面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龇牙咧嘴,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便紧紧压上肩头。怒九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禁锢在室友密不透风的环抱里,对方此刻正剧烈地痉挛着,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抚过她的脸颊、肩背与双臂,像是一遍遍确认是否完好。
沃玛撑起身子,怒九察觉对方视检的目光焦急地在自己身上逡巡,随后,一个轻柔的指肚款款按在怒九下颌一道半寸见长的血痕。红眸的少女神色恍惚,喃喃着哽咽道:“我为什么……你刚刚差点就被蜘蛛给——”
“笨蛋,”怒九鼻腔内嗤出一个半心半意的笑骂,她安抚地摩挲几下室友的胳膊,又调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忍俊不禁地指控,“我的脑袋没被蜘蛛咬开花,现在却快被你这冒失鬼撞开花了。地砖很冰哎,快拉我起来啦——”
沃玛这才满面通红地从她身上翻下来,一边小声抱歉一边将乱糟糟的室友拉起来。她还未站定,便感到身侧的怒九忽而浑身紧绷,紧接着一条仍在发颤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拦在自己身前。沃玛听见室友的声音拔高了:“衔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少女赭红的双目颇为困惑地闪了闪,转身,只见拉文克劳的友人正咬着牙,眉锁深深,一根笔直指向自己的魔杖正随对方战栗的双臂上下起伏。衔生那头金橙的长发狼狈地炸起,向四面八方支棱起凌乱的圈与结,仿佛就同它们的所有者一样惊惧又哀伤。
衔生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道:“你不是沃玛。你把沃玛怎么了?这是复方汤剂?还是易容马格斯?”怒九看见朋友蔚蓝的眸子里泛出雾水,拉文克劳又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抽噎道:“没有人能在城堡的反咒下幻影移形。你是谁……不对,你是、你是什么 东西 ?!”
怒九挤到沃玛身前,急切地张开双臂,“衔生,你冷静一点!我们几乎一整天都呆在一块儿,你也看到她没有任何机会去变形或是喝下魔药……”
“没有、任何、人类、能在、霍格沃茨的场地里、幻影移形,”悲愤的拉文克劳又用重音重申了一遍,她强迫自己支着魔杖,摇摇晃晃后退,“今天没有,那就是更早的时候。真正的沃玛到底怎么样了……”
“你俩最初是一年级时在黑湖的码头见的面。当时,没赶上特快列车的怒九迟到了,落单的衔生因为同车的高年级一直讲黑湖鬼故事而吓得不敢一个人上船,于是你们就被慕恩先生又催又哄着上了最后一条小艇,”怒九讶然,见衔生的眉结正被这有条不紊的平静嗓音抚平,记性不好的格兰芬多回头瞪向滔滔不绝的沃玛,后者则如往日那般俏皮地冲她䀹起了眼睛,“嗯……然后,反而是怒九被幽灵吓得掉进水里。多亏了咱们超前学习的衔生同学用一记漂亮的悬浮咒避免了她被旋涡卷走——”
“再之后,怒九去了格兰芬多,我在拉文克劳,”衔生语气逐渐和缓,回归平日柔和的音调,“而我一直想同那位一起坐船的女孩做朋友——”
“喔——有印象了,”怒九眼睛一亮,“是啊,所以衔生有段时间经常借着陪碳碳还书的名义跑到格兰芬多长桌边,一句话也不说,就站着发呆。”她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沃玛点了点头,继续补充:“后来,我和衔生在图书馆里经常碰面,一来二去就面熟起来。而我和怒九在分院典礼前就认识的。”
“ 你们就 感谢亲善友好又伟大的赫奇帕奇吧,总之,是碳碳这家伙 用一个糟糕至极的万圣宴会活动让大家都熟络起来。 ” 怒九掰着手指把朋友们吃了变形糖之后稀奇古怪的模样一一描绘,话没说完自己倒先笑得人仰马翻。其余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随即也哗一声乐了开来。
“好吧,记忆这块我姑且不追究 摄神取念 的可能性了,”衔生边断断续续地抽笑着,边抹去乐出的眼泪,“可是幻影移形……?更别说,我们甚至还没到考取移形资格的年龄。”
“哦衔生——你总有一天得接受荣誉拉文克劳小姐偶尔也会预习得比你快——”怒九抑扬顿挫地怪叫,连连拍着大腿,笑得前胸贴后背,“魔杖放下,好吗?嘿,不过,说真的……不偶尔来点让人笑掉大牙的正经那就白进拉文克劳了。”
沃玛认真地盯了衔生半晌,随后又将目光转向笑得满地打滚的怒九。她若有所思地问道:“怒九,你从来没怀疑过我的……幻影移形吗?”
怒九一骨碌爬起来,故作优雅地掸去长袍上的土屑。异瞳的少女叉起双臂,目光在衔生的魔杖与室友间来回流转,“为什么要怀疑?家养小精灵就能在城堡里幻影移形,神奇动物保护课上也讲过好几种能无视反咒进行空间移动的魔法生物,”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皓莺教授还特地强调过,人们至今不明白原理——这就是为什么巫界在我心里永远魅力四射。”
口里头头是道的格兰芬多忽然瞧见两位朋友高深莫测地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深思时特有的空白。怒九心里暗暗惨叫,又来了!两个聪明脑壳用空气开小会!她可不想在一片沉寂中睡死过去,戈德里克明鉴,今晚这些家伙难道不是来陪她练阿尼马格斯的吗?!愤愤不平的格兰芬多于是便抬高音量,试图将梦会梅林的朋友们拉回现实:“或许这是沃玛的家族给她留下的什么秘技。血狱啊,探索不尽的奥秘!”
衔生瞥了她一眼,率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才比较像。刚刚那个像是沃玛喝了复方汤剂假扮的。”
“你什么意思啊?”怒九大为不解地来回望向二人,愣了好半天后才面红耳赤地喊道:“我会听课并记住教授讲的话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吗!?”
“我们刚刚实在太惊讶,以至于什么都说不出来。衔生可能有瞬间觉得你也是冒牌货——抱歉啦。”沃玛坏笑。
“太稀奇了,值得神奇动物督查办给它标上五个‘x’【6】的程度。”衔生话锋一转,直直望进沃玛平静无波的红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反移形咒就是专门针对人设置的。”
沃玛望回拉文克劳,沉默良久后忽而发问:“能告诉我你们古灵阁金库的密码是多少吗?”
“什么?”怒九一蹦三尺高,“你在开玩笑吧,沃玛。虽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彼此间有些不能说的隐私——秘密——这是正常的。”
衔生沉吟着点点头。她叹了口气,愣愣盯着脚边一条百足虫顺着砖缝消失在土壤间。“怒九,我只是……不希望你、你们俩,任何人受到伤害,”拉文克劳柔声道,又将视线投向不依不饶挡在室友前面的少女,“最后一个问题。怒九,你信任她——你信任沃玛吗?”
“当然。沃玛永远都不会伤害我,”怒九不假思索地应声答道,“是她领我进入这个世界。是她在我哥哥都固执己见时坚信我是个女巫。是她在蜘蛛爪下救我一命。沃玛救过我不止一回,却从未索要生命之债。 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信任她 。”
衔生敏锐地观察到沃玛脸上再次闪过方才在地牢里时那种惶惑的哀伤。拉文克劳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杖尾圆钝的木质,如果这神秘的格兰芬多真想要她们小命,面对蜘蛛时她能有一百种方法让两个有气无力的五年级孩子死得悄无声息,而不是张皇失措地抛出战略后又不惜暴露秘辛也要救下她们。更遑论她们认识了整整五年,尽管自己冒着违纪风险加入格兰芬多大冒险的次数屈指可数……衔生向垂着脑袋的白发麻花辫少女投去一个歉疚的目光。
“怒九,你让开。”拉文克劳柔和地沉声道,魔杖仍旧紧握手中。
怒九瞪大了眼,拦着沃玛万分警惕地退后一步:“怎么,衔生,你今天到底怎么啦?”
衔生深深叹了口气,好笑地翻了翻眼睛。“你挡到我为她治疗了,你个蒲绒绒脑袋。”拉文克劳冲着沃玛努努嘴,成功捕捉到这位神秘的格兰芬多朋友再一个受宠若惊——亦或是愧疚——的放空神情。
究竟何种过往能让她的朋友对他人直白而纯粹的善意如此不适?衔生边思忖边接口道:“她跑出来救我们时被玻璃划伤了,蜘蛛的喷网或许还打断了几条筋。可怜的沃玛已经流了十来分钟的血……”
警觉的格兰芬多这才恍然大悟地跳到一旁,笑着向室友嘟哝了句抱歉。衔生走近,轻轻抬起沃玛的胳膊来回翻看,十数条半指见宽、半臂长的深裂口在澄明的月光下泛出触目惊心的银红。这才注意到室友双臂血肉模糊的怒九不禁揪起了心。拉文克劳用一个 清水如泉 唤出一条涓流小心拭去伤口周围的污痕,沃玛则温驯地瞧着对方的举动,不皱眉也不呼痛。
怒九颇为内疚地拨了拨额发:“看起来好痛啊……实在不行我们上医疗翼去找你教母吧,禁闭就禁——”
“不要。”沃玛忽而转着调尖泣,不受控制地抽搐。其余二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扶住可怜的格兰芬多。“你还好吗?”衔生忧心忡忡道,魔杖动作迟缓些许,怒九则轻拍室友后背。待伤口清理几近告一段落时,沃玛才犹疑地讷声道:“她……我是说,奥尔舒夫人——不会很满意我今晚的表现。”
怒九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她对你太严格了——一个五年级从一只成年的八目巨蛛钳子里抠出来两条命。还有谁能比你更有格兰芬多的勇气?”
“而这之前干的所有事加在一起够我们被劝退八百次。”拉文克劳嘟哝道,眼里暗暗流露的却是感激。衔生低声念了个 愈合如初 ,数涌薄雾似的荧蓝须臾间便亲软如水般裹上沃玛的双臂,骇人的豁口渐渐在一阵令人心安的平静嗡鸣里消融。怒九又开始对这个治愈师资格水准的愈合咒大呼小叫,沃玛轻笑着用足跟撞了撞蜀犬吠日的室友,打趣她无需为世界上有人会阅读一事感到困惑。
“现在终于能把目光转向今晚的阿尼马格斯主角了吗?”沃玛抬起手腕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阵,冲衔生莞尔一笑,“谢谢你。令人印象深刻的魔力把控。”
还不够。不足矣精准释放一个不会引爆地窖的烈火咒,衔生不无愤懑地自责,却仅是面覆微赧地点点头,帮着欢呼雀跃的怒九变形出一个便携式酿造台,码好来之不易的魔药材料。“沃玛,如果你还需要一些祛疤的白鲜,不妨再带我们移形去地窖里偷拿一点儿,”衔生盯着怒九屏息凝神地将蛾蛹和复眼都均匀切成榆钱大小的薄片,“我相信夏普教授已经华丽地解决掉蜘蛛,处于报告布莱克校长并不得不为安防不力挨一顿刻薄训斥的空档。”
忙于搅合材料的怒九闻此,眉目扭曲地仰起脸:“很好笑。嘿,我是说这个冷笑话很好笑,但衔生居然会讲笑话这件事更好笑。你是谁?你还是衔生吗?”脑门儿遭到拉文克劳一记微恼的蜇人咒后,怒九怪声怪气的大叫引得三人都不啻开怀大笑。
“哦,搅你的虫子混合液去吧,”衔生羞恼地将魔杖插回袍袖,“到时酿错了——月光少了复眼片厚了顺逆时针搞反了——阿尼马格斯后变不回来,我可懒得救你……”
沃玛拍拍室友的肩,对她搅拌时的方向与力度提点二三,又按着对方叮嘱几句,“一定要留神,全身变形的过程容不得半厘差池。哪怕只有一个铜纳特大小的疑点,也别忘了翻翻口袋里的字条——”怒九嗯嗯应下,回头冲朋友们绽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沃玛颔首,“我按先前讲好的,去禁林取七日露。你们能在月光消散前通过守护神消息找到我,”步履轻盈的格兰芬多又转向衔生,挤挤眼睛道,“那里的接骨木和白鲜可比夏普教授的货新鲜多啦。”
衔生笑了。早知道这秘辛傍身的格兰芬多能在城堡领域内来去自如,她也没必要在午饭时为这“危险的、送死的、充满格兰芬多式愚勇的走单骑安排”与朋友们争执不下。她举杖送出一股柔和的暖风,玩笑地将沃玛的长袍翻得翩飞。“万事小心。”
白发红瞳的格兰芬多施施然一笑。她旋即又怔忪地盯着怒九手下坩埚中升腾的药雾变幻形状,神色复杂,晦明难辨。就在衔生正欲出声询问她是否过于紧张时,沃玛袍角一卷,呼啦一声凭空消失在她们眼前。
怒九伸了个懒腰,扭扭身子,将搅拌棒随手一搁,满意地为这锅完美的基底液施了个维稳咒。她抱着膝盖仰起脑袋,按捺着胸膛中雀跃的心脏——听说,在阿尼马格斯变形的瞬间,此间温热、有力的跃动将成双共鸣。少女注视着那轮皎皎皓月将她温和的银光漫出汪洋。这是个云朗星疏的满月夜,黛穹浩渺,于远边入海的天际线上映耀出流动的碧色。海光稀薄,如有水纹频频摇曳,怒九在晚风中微醺,浅眠的大脑渐渐拼凑出二年级时和沃玛那次堪称惊心动魄的禁林历险。
戈德里克亲鉴,两个走散的12岁小女巫、一片横跨北霍格莫德的古茂密林——要不是梅林保佑她遇上一位温良端淑的马人(如果这家伙能不絮叨些驴唇不搭马嘴的所谓“预言”那就更棒了)——怒九时至今日都不敢细想,自己会被哪些凶兽撕得粉碎。她几乎都能在黑暗里嗅到那些巨斑鬣腥臭的吐息。
所以,当她事后看见室友如鱼得水地从林场守卫的菜地里钻出来、跟个没事人一样拍着满头土灰,压根儿没法控制自己下巴不去找脚背。也正是这时,被她使劲儿搡了胳膊并大笑着誉为“夜闯禁林之天才”的室友捏着袍角、微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告诉她自己能和动物交谈。再之后,怒九也记不清城堡里还有多少没被她俩哄骗过的兽形锁——梅林的臭袜子啊,全巫界都得感恩沃玛是个因心地纯良而不将偷盗作为主业的格兰芬多!
衔生凑上前检查魔药,愕然于自己看似吊儿郎当的朋友确实没在魔药学上吹牛:基底液在月光下寂如山岚,泛着一层极浅极清的亮湖蓝,液表蒸起的一团薄彩正逆时针打着轻缓的旋儿。教科书级的完美范例。
“恶,别瞧着这魔药水漂亮,它的原料处理起来可有够恶心的——那蛾蛹就算被切片了还能在你手上乱爬。光是想到最后还得全喝下去,我就要吐了。”看衔生在身旁坐下,怒九冲她作了个鬼脸。“来来来,一起向梅林祈祷,它在满月光下熟成的这会儿,我嘴里的曼德拉草叶片不会一个喷嚏飞出来。”
“考虑到你在即将成为蜘蛛甜点的当头都没弄掉这片叶子,我想加里克教授的魔鬼网们能在格兰芬多的魔爪下逃过一劫了。”衔生没好气地笑道。
待旋转的彩雾由绛紫转为乳白时,怒九从嘴里拾出勤勤恳恳一整月的小叶片(恶!有必要给口水做一个那么长的拉丝吗,快弄断它!衔生皱着脸从友人身边弹开),消去防护咒后把叶片、一根发丝、一小瓶唾液一并投入药水中,素材触及液面的刹那便如方糖般化开,彩雾为一股吱吱叫的白烟让道。格兰芬多志得意满,魔杖一挥便将药水注入早先备好的水晶小瓶内,衔生则垂杖将临时酿造台变形回石桌石凳。
她们静候东方熹微,月亮在逐渐翻起鱼肚白的天幕中隐去。一只颀长的银色凤凰自微光里翩然而降,尾羽飘扬,飞掠时于半空留下大束银光透亮的花火。沃玛的守护神一路指引她们穿过禁林外缘荆棘遍布的灌木林,来到一块人迹罕至的慢坡。成团成簇的翠雀、白耧斗与野甘草铺就了五色缤纷的巨幅绒毯,三五高耸的槲栎树擎起蔽日浓荫。天光本就昏沉,深蔚色的林叶间更是暗如子夜,少女们紧紧跟随凤凰翼尖划出的银光。沿途,衔生好奇地用魔杖戳了戳一团翻涌的琥珀色光球,刷地惊飞一群抱团休憩的草蛉虫。
银辉灿烂的守护神最后栖落在一棵树皮虬结的英国梧桐上。沃玛正惬意地躺在一副结实的桩杈间,向她们快活地招手。凤凰昂首,轻轻一扬翅,化作光尘消散在枝梢。树上的少女拦下怒九口中还未落地的 荧光闪烁 ,振振有词地提醒她“必须是整整七天没有光和人碰过的水”!随即在黑暗里指挥她们小心掏出水晶瓶,魔杖一点,衔生便看到一条晶莹剔透的残影飞入瓶内。俄顷,伴着怒九一声喜悦的惊叫,药液绽出炫目的银蓝光芒,一轮细小的烟气扭旋成小小的满月,最终消失不见。
沃玛轻捷翻身,从树杈间飞落,给朋友们一个结结实实的快乐拥抱。“快,我们赶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着它!就等下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给我好运了。”怒九踮起脚尖,欢欣鼓舞地绕着圈弹跳。
衔生找到一处废弃的猫头鹰巢穴,她们仨屏着呼吸将小瓶重新封好,漂进洞内,七手八脚地布下一连串混淆咒、保护咒、结界咒。确保万无一失后,少女们都长呼一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根质地不一的魔杖在一阵欢呼雀跃中高高相碰。
警备松弛的姑娘们沉浸于一夜历险后心有余悸的喜悦,早将失效的幻身咒与反窃听咒抛诸脑后。她们叽喳啁啾,笑闹推搡,几近忘乎所以,以至于黑着张脸的林场看守出现在背后时,怒九还大声嚷道自己现在饿到能吞下一整头匈牙利树蜂。
04
“你压根儿不知道这学校会给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颁一个天杀——抱歉,文明用语,我是说——意义不明的奖项,”一只巨大的银色孟加拉虎在空中来回飞扑,铁鞭似的长尾暴躁地挥穿几枚悬铃木球果,“奖杯、奖章、纪念像,比百年老宅里的狐媚子还多,从地面垒到天花板,我怀疑这里甚至还有一个 无痕延展 ……”
沃玛跨坐在树梢,一来一回地晃着双腿,悠游自在。她小心翼翼地控制杖尖切割咒的力道,为雪松木根削出一个圆润可爱的外表。那只吊睛银虎张开血盆大口,眉眼似乎都为一声蓄力的穿林怒吼深深搅成一团。下一秒,利齿间流出的却是衔生温和的无奈嗓音,“我真宁愿去给夏普教授处理弗洛伯毛虫。或者给罗南教授抄书。哪怕去为加里克教授那些可怕的叫咬藤护理枝叶都好——不用魔法、把档案馆的奖杯都擦一遍?哦,梅林啊——”
悠闲的格兰芬多少女伸了个懒腰,往树背一靠,好玩地望向友人的守护神:“你该庆幸我和怒九四年级时就已经把它们都整理过一遍了。衔生,慕恩管理员的收纳能力简直是个灾难,梅林才知道为什么布莱克校长会聘他。”沃玛歪起脑袋端详着手里的树根。不错,这块天然纹理正好能用作一只雄狮的轮廓。她满意地操起魔杖,指间刨花飞舞,“顺带一提,咱们的劳动服务还剩两天。现在去和你们院长申请,保不准还有机会调来禁林哦。”
银虎步履矫健,威风凛凛地扑到沃玛身侧,吐出的言辞却战战兢兢。“呃——不,不,谢谢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骏鹰一般大的蜘蛛跳舞了。”
少女笑得开怀,“你确定吗?我头两天就把营养液全都挂好了。接下来的三天都花在拜访全禁林的护树罗锅上——听它们讲自己那一大家子的陈芝麻烂谷子。”梧桐叶间窸窸窣窣,降下一阵黄昏的凝露,沃玛边笑边用手臂抹去眼睫上的水珠,明明只是团银雾的孟加拉虎却将脑袋身子抖成一只毛掸子。
衔生的守护神曲腿坐下,假作凶神恶煞道:“便宜怒九了,好一个及时雨的事假。菲戈教授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这学期没喊代课的古代如尼文讲座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和教授一起外出访学的机会很难得。衔生,你不会在嫉妒吧?”沃玛笑着打趣,手中的活计却一刻不停。银虎翻了个白眼,佯怒地用尾巴去扫她的胳膊——自然,守护神是没有实体的,只能给咯咯笑的少女带来毛乎乎的暖意。
衔生的老虎不服气地弹了弹耳朵,“我是有点担心。菲戈教授昨天就回来了,怒九现在可算无故缺勤呢。”
沃玛留心收着切割咒的角度,满意地为根雕点上眉眼,最后加上一个咧上耳根的大弯钩,巴掌大的室友便坐在树杈间向她傻笑。少女用魔杖点了点小塑像的眉心,它便神气活现地动起来,舒展着臂膀筋骨,扒着树皮来回走动。沃玛长呼一口气,将双臂交叠于脑后:
“怒九走前给我看了那个水晶小瓶,完美的血红色。保不准现在正躲在哪里偷偷练习阿尼马格斯——哎呀,不要再把‘格兰芬多们’用作感叹词啦!”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俩一样,跑禁林比回老家都自在……”银虎嘟嘟囔囔。
沃玛婉转地呼哨,一只翅端蓝黑相间的球状小雀立马呼噜一声扑下林冠,掉进少女怀里。“我晚些时候会用双子鸟【7】联络她,再叫几只球遁鸟去找找踪迹,”她亲昵地刮了刮小雀的短喙,将它安置在袍兜里,“阿尼马格斯的适应与练习持续个几天很正常啦。至少我是这样的。”
“你们有一对双子鸟?”银虎颇为惊讶地喷了个响鼻,“我以为它们早因过于粗暴的使用方式绝迹了——巫师们因此转向更为文明的猫头鹰传书。就像用金色飞贼替换金飞侠一样。”
“实际上,双子鸟柔韧得超乎你想象,还挺享受被用力挤压。它们告诉我,这感觉像在肚子里挠痒痒——”
沃玛话音未落,便听见林木深处隐约回荡开一阵凄厉的呼号。她倏尔变了脸色,警觉地直起身子,望见禁林北部悠悠升起一股黑烟,大群绝音鸟紧随其后,四散奔逃。
“盗猎者,”少女隐隐咬住后槽牙,死死攥着枝杈起身,“衔生,你先回去吧,这里有的忙了。”
即便隔着守护神,衔生几乎都能感到朋友滚滚怒火的灼烧。银虎识趣地点点头,略带忧心道:“虽然黑巫师不一定有八目巨蛛吓人……小心行事,有状况记得发一只守护神过来。”
格兰芬多的少女深吸一口气,从树冠轻盈跃下,双臂高扬如张满的弓。她尝到风中一点硝石薄弱的苦味,银色的孟加拉虎在身后安静地融散为万千颗光粒,胸膛里另一个节奏相异的心跳如雷声隆隆;暖风轻柔地穿梭肢体,呼啦一声冲散淡去的银屑,拥抱她漾起的魔力,拥抱凤凰通透洁白的羽翼。
化形的凤凰在密密匝匝的枝、叶、蔓间高速滑翔,悄无声息,金红点缀的头冠与飞羽随劲风翻滚如灼焰。沃玛昂起头,密切注意着周遭动静的变化,暗忖着快点、再快一点。沿途形态各异的鸟儿们向这高贵的火的亲眷鸣泣,为她举起翼下上托的风。凤凰细听片刻,随即弓起颈子、身形迅捷一翻。再眨眼时,北福特沼泽低垂绵延的苇荡跃入眼帘,几道刺目的红光霎时掠着她的羽毛擦过。
狩猎已然进入尾声,十五六条人影正在及踝深的泥水里清点战利品,禁锢咒、昏迷咒与死咒虽渐次式微,红绿交替打出的强光依然将沼地映得晨昏难辨。鳄龟、绝音鸟、毒角兽、恶婆鸟……沃玛紧紧咬住下唇,不忍细数。
两道不长眼的昏迷咒拖长尾巴急射而来,凤凰赶忙收拢双翼,一个急降,就地一滚,修长的羽毛迅速消融在校袍间。她快速举杖补了几个隐匿的咒语,来回环顾,约莫百十计大小不一的神奇动物蔫头耷脑地被束缚咒困在铁笼内,不知死活,不时有四五蒙面的盗猎者骂骂咧咧地走来,边粗声交谈、边将铁笼分门别类摞好,最后漂到一只奇形怪状的大载具上。
沃玛猫着腰潜行,偷偷为几只翕动着鼻翼的嗅嗅扔出一个无声的开锁咒。黑绒绒的小东西们眼光亮晶晶地瞅着她,用欢悦的颂调在少女面前七嘴八舌唱个不停,直至被她焦急的佯斥赶去土遁。沃玛一路东躲西藏,又放走几只抽抽搭搭的恶婆鸟,并为一只折断翅膀、死状惨烈的鹰马驻足默哀少顷。
蹑手蹑脚的格兰芬多一刻不停地评估着盗猎团伙的实力,思忖着潜行时用 统统石化 逐一击破数十个青壮年巫师的可行性有多高,而在看见他们长袍上那些交缠盘扭的蛇时惊惧地差点儿咬了舌头。卢克伍德和哈罗尔的火灰蛇党?可这个不择手段、穷凶极恶的黑巫师团伙十几年前不就销声匿迹了吗?就在那个夜晚……
一滴冷汗刺痛了沃玛的眼球,她不遑多思,贴着望不见边的漫漫芦苇心中默念 呼神护卫。 杖尖迅速喷出大股绚烂的雾华,她的凤凰如一支银矢奔突,无声匿于林木。
又两个覆面的盗猎者遥遥向她走来,沃玛旋即侧身钻入苇地高草,伏在一块大石上侧耳屏息。只见那高个儿的盗猎者一把扯下纹着骇人蛇牙的面罩,朝脚边狠狠啐了一口。他那稍矮些的同伙则捂着焦黑的右臂,抖着手,勉勉强强漂起一只笼子。
“梅林的癞疥疮,狗娘养的修菲利乌斯·哈罗尔,尽会使唤人!”高个儿飞起一脚踹翻两只铁笼,而关着的一群月痴兽只是眯起它们朦胧的圆眼,温温吞吞地将翻倒的身体重新摆正,这令男人更恼火了。他瞪了眼试图将兽笼重新码好的同伴,额上青筋暴突,那对刀削似的薄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乜向下颏。“韦伯!看在戈德里克的份儿上,你在干什么?!”
“哦,奥德兰,别激动。如你所见,按我们主子的要求——押送野兽。”稍矮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将六个铁笼垒成一个标致的塔形,头也不抬,“我懂的,老兄。今天是票大的,老板还是个不拔毛的铁卜鸟。”
“天杀的,你再摆弄那死毬笼子,别逼我把你那蹋鼻子咒下来!”奥德兰劈手夺过韦伯的魔杖,一把摔进泥地。而韦伯只是耸耸肩,指头都没动弹,那根弯扭的冷杉木便扑簌一声飞回手中。沃玛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无声无杖的飞来咒。那男人甚至还伤了条手臂。
韦伯从腰上别着的皮夹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小瓶子。“冷静点。我们需要这份七加隆【8】的工作,”他平静的深灰色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火焰威士忌?苏格兰金酒?”
沃玛瞧见奥德兰指了指火红的小瓶,又懊丧地小声咒骂两句,还是一个老实的抬手接住同伴扔来的酒瓶。他咬开瓶盖,一饮而尽,随后又开始低声问候雇主的十八代宗亲。 “替他卖小命,被那些该死的鹰马叨坏眼珠子——”激愤的盗猎者猛地撩开前发,沃玛被一个血肉焦糊的黑洞吓得一哆嗦,只见奥德兰又一把抓起韦伯的伤臂,“你呢?被八条五码长的卷犄拟地龙【9】痛扁一顿,那狗日的事后还摆个臭脸。都骂了你些什么,啊?自己想想?”
韦伯并不恼,静静地抿着酒,等待奥德兰又一通电光带火花的发泄后才慢吞吞说:“哈罗尔……并不为我支付一个好脸色的工钱。萨拉查在上,奥德兰,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稍矮的盗猎者朝同伙勾勾手指,沃玛急忙抬杖跟去一发无声窃听咒。附耳密谋的诡计在少女耳边隆隆作响:
“看见老板屁股底下压着的那群猫狸子了?个顶个儿的上相货色,只可惜它们的主人是个昏了眼的老饭桶。毛皮、眼珠、舌头、内脏,无数你不会想知道的用途。知道黑市上一张完好的名皮要价多少加隆?”沃玛努力抻着脖子,只能看见盗猎者们划拳猜指地用暗语比划了一通,奥德兰的豆眼霎时瞪的比月痴兽还大。“梅林个蛋!你们这帮纯血坯子里头变态的家族嗜好真见鬼的多!”
韦伯不置可否地翻了翻眼皮。“尤其是我在禁林抓的那只异瞳拖枪挂印。喏,哎——是了,那个威尔士佬刚漂上车的那只。”沃玛顺着韦伯魔杖的方向和奥德兰一起仰脖子,不多时,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地挤出行将窒息的抽气——自然,个中缘由大相径庭。“不是吧!这眼睛、这花色……好伙计,它快比一头花豹还大。是这个数?”奥兰德兴冲冲地打了个手势,他同伴则挑眉回望,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又比划出几根手指,“如果那是活剥活挖的话。”盗猎者向两眼放光的高个子男人举杯。
沃玛快被惊恐生生勒晕过去。不、不仅仅是为这些残忍的酷刑——那头安静的生物转了转耳朵,修长的灰黑色耳毛擦过一身雪似的白皮毛。它睁开眼,蓬松的黑尾巴蜷于爪周,那双一蓝一黄的鸳鸯瞳里漫出的哀伤几乎将沃玛溺毙。
太像了。歪起脑袋的角度、不经意间眯眼的频次,实在是……形容失色的格兰芬多壮起胆子,用魔杖抵住喉咙,顶着隔音咒又叠下一个双向巡回的短距传讯咒,用它们的语言向猫儿传了个问候,很久很久,只有那对 郁邑的异色兽瞳于寂声中凝视她。
它不会说话。它不会说 它们的语言 。
梅林啊,沃玛有那么一秒简直想和拉文克劳的朋友一同“唾骂格兰芬多们的鲁莽与懈怠”——少女为眼前荒谬的现实软了四肢:这恐怕就是怒九。换句话说,这是位阿尼马格斯变形后因虚弱、失能或紊乱而无法回溯的女巫。而这便是她室友至今杳无音讯的缘由。
“这批货一会儿就会押到马伦威姆西海岸的废弃矿井,夜班的人不会多。幻影移形具体坐标是横256纵578,高——别摔断脖子就行,”韦伯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我已经联系好当地识货的主。很可惜,少上一两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猫狸子并不能教哈罗尔浑浊的眼球 旋风扫净 。”
奥兰德兴奋地来回搓着魔杖。“韦伯斯特,梅林的胡子!你真是条顶狡猾的蛇。”
“萨拉查亲鉴,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赞美收下了。”精明的盗猎者似有似无地斜瞟了眼沃玛隐匿的苇丛,少女立马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奥德兰?能麻烦借我一个 呼神护卫 ?”
前一秒还赞不绝口的高个子盗猎者瞬间挂起脸。他烦躁不安地咋舌,给同伴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你小子别不经夸。我都十几年没见过——我们这种人哪里来的守护神?”
韦伯压低嗓门,波澜不惊道:“同样的。那你觉得,在绝迹十几年后……此时此地出现一只 银色凤凰 的概率会有多大?”
沃玛霎时浑身紧绷,内心暗叫大事不妙!甚至未待她看见奥德兰抬手,两道 霹雳爆炸 便紧咬着一个 原形立现 击碎了她藏身的巨石。少女全凭本能于千钧一发之际施出一个多重 盔甲护身 ,她前脚刚从滚滚浓烟里翻出,后背就为一道索空了的钻心咒映得惨绿。沃玛狼狈不堪地挥出两个爆炸咒扬起漫天泥沙,随后使出毕生气力集中意念,袍角一卷,消失在恶咒的枪林弹雨间。
格兰芬多脸朝下地跌入一整座码得整整齐齐的奖杯塔中。她挣扎,挥手起身,五颜六色的水晶杯、黄铜杯与镍牌一气儿叮铃哐啷坍倒下来。衔生正一手抹布一手鹅毛掸子,满脸沾着洗涤剂的泡沫;拉文克劳从天花板上一块顽固的陈年污渍中垂下脑袋,懊丧地叹道:“嘿!欢迎回家。如果这闪亮登场的方式能别毁了我前两小时的劳动成果,我会为这个别出心裁的凯旋更高兴的。”
“衔生,我们、我们要没时间了,”灰头土脸的格兰芬多撞上前,一把扶住衔生站立的舷梯,好险没把连连惊叫的友人晃下来,“她有危险!怒九……马伦威姆……火灰蛇……他们、他们要杀——”
拉文克劳纵身跃下,蹲下身子扶住气喘吁吁、语无伦次的沃玛。“别着急,慢慢讲清楚。你说怒九在马伦威姆,可是为什么?”橙发的少女忧心地蹙眉,“我问过菲戈教授,他曾向我担保怒九的研学假期在她麻瓜伦敦的亲戚身边会很安全。”
沃玛双手撑膝,惊魂未定地深吸几口气,尔后恍然大悟般猛抬头,衔生为这个差点没磕到她下巴的大动作退后两步。“双子鸟……!对,对。万一只是巧合……”像是福至心灵,那滚圆的小鸟下个瞬间便飞弹上少女的掌心。沃玛五指捏拢,用一种衔生听不懂的古怪音色唱出几个拗口的单词,双子鸟立刻喙部大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仅几个呼吸后,一个压抑着痛苦的熟悉嗓音让少女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你别——”
怒九像是处于极度惊惶的痛楚中。
衔生陡然起立,面如土灰:“她现在具体在马伦威姆的哪里?我们得立马上报菲戈教授,联系傲罗司——”
“来不及的衔生!一群精神失常的黑巫师或许半小时后就要活扒她的皮!”沃玛神经质地啃咬指甲,绕着友人来回踱步,长袍翻起滚滚波浪,“我知道,我知道的……一模一样的眼睛,神态举止,黑斑、黑耳朵、黑尾巴尖,几乎就像衣物融进花纹……她就是那只山原猫。”
麻花辫的少女一锤掌心:“盗猎者们以为是只猫狸子……但那其实是个神志不清的阿尼马格斯。衔生, 只有巫师的阿尼马格斯不会说我们的语言 ——我的意思是神奇动物……”
“而阿尼马格斯期间的死亡等同于人类肉体的真实死亡,”两颗冷汗从衔生额角蜿蜒而下,少女脸色惨白道,“你确定那只阿尼马格斯的山猫一定是怒九?那么接下来的计划是?”
“我不知道,”沃玛痛苦地蹲下,死攥着双子鸟的指节发白。她抱着脑袋,像在无意识中整合信息般喃喃出声,“马伦威姆西海岸矿井,幻影移形的具体坐标是横256纵578。他们人手不多。至少两个能无杖施法的黑巫师。在少说两百只神奇动物里找一只猫。”
格兰芬多焦虑地站起又蹲下,衔生上前安抚性地按住沃玛躁动不安的手臂。“让我们假使你下判断的逻辑成立,”沃玛抬头,与一对沉思的海蓝色眸子遇上,“退一万步说,让形势稍微好上那么一纳特:就算那只山猫不是怒九,也很有可能是个失去意识的可怜巫师。”
沃玛咬紧嘴唇。衔生这时才看到格兰芬多的指甲盖已在高度焦躁间咬得鲜血淋漓。她弯下身子,轻声念了个愈合咒。
“衔生,怒九有危险,我们一定要去救她——嗯,无论那是不是怒九。”格兰芬多忽地起立,顺势将友人从身前拔起。衔生看见红瞳少女眼中的茫然被一种熟悉的、勇往直前的坚韧所取代,如两团小小的火星跳动。微弱,却足够坚定。“如果可以,还有所有的神奇动物。我不会强求你加入,如果你执意要将这些天的一切告诉教授们……”
“我还没有在拿到初等巫测成绩前因为把八目巨蛛放进斯莱特林地牢而被开除的打算。”衔生呼出一口气,抓住格兰芬多的小臂,微微一笑。“带路吧。”
05
她们在马伦威姆湖畔的一处荒地前幻影显形。破败的矿井张着漆黑巨口,仅一盏昏黄的矿灯从石窟外凸的顶端垂落。高度警戒的格兰芬多在落地瞬间即刻翻起手腕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杖动作。衔生像看怪物一样汗流浃背地瞪着这些无声的加护咒、混淆咒、高阶幻身咒、反窃听咒,或许还有几个称得上是黑魔法的、颇为凶险的反侵入咒——好吧,至少她这下完全闹明白两位格兰芬多朋友为何有上闯城堡下踢禁林的底气了。沃玛率先抬着魔杖踏入矿井,橙发少女深吸一口气,为维系加护的朋友点起一个最大化的 荧光闪烁 ,打起十二分精神眼观六路、紧随其后。
“能救一个是一个,”待衔生掰开团团枯枝钻入一堵碎裂的砖墙后,她听见沃玛紧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只要避开盗猎者的视线,一个开锁咒。剩下的,它们会知道怎么做。”
“我只希望那些爪子和牙齿不会不分敌我地摔在我脸上。”衔生咕哝着拍去袍上的蛛网,将杖尖的荧光顺着绿苔遍布的裂石向前探去。几台样式古旧的废弃矿车歪在大片蓝汪汪的月石矿间,细小的液珠顺着晶石尖端滑下,落于弃轨。百足虫似的深红锈轨蜿蜒、分岔,爬入深不见底的黑。“梅林啊,这矿洞恐怕比我爷爷还有年头。”
沃玛啪一回身,衔生被那红眸子里跳动的火吓了一跳。“它们不会伤害你的。它们总是明白毒牙和利爪究竟该朝向谁,因为我会希望……如此。”格兰芬多伸手将友人拉上一段崎岖难行的台阶,在拉文克劳将信将疑的探究目光里眨眨眼,旋即挪开视线,“好吧,算啦——没什么。忘了它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需抢先找到怒九。”
衔生脑筋飞旋,反复品咂友人模糊的言辞。她频频启唇,最终却只是轻声说:“你非常在乎她。当然,我们都在乎怒九——她也如此回报。可万一……”
这注定是一场以少博多的坏赌?或者无力回天的终局?一个阴差阳错的玩笑?她不愿开口。拉文克劳感到思维乱如捆扭的线团,难以厘清始末。
咔、哒,前方的足音戛然而止。格兰芬多静静驻足,没有回头。水雾冰凉,缓缓黏上衔生的皮肤。一时,周遭只剩滴水渺远而清脆的回响。橙发的少女咽了口唾沫,正想上前拍肩道两句鼓舞的话,便听见沃玛细小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怒九的理由,但我有一个……和她,和很多很多人纠缠在一起的、令人难受的命运。”
拉文克劳沉吟。是某些她有所不知的生命之债吗?衔生知道这种古老的魔法契约能在冥冥中将人们引向命运的同一处岔路。沃玛深吸一口气,紧紧攥起的双拳将长袍扭出两个旋涡。
“但她愿意用全部的生命来信任我,我也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去守护她。 ”
衔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将手按在那个轻轻战栗的肩膀上。
少女们顺着地脉中年久失修的古老轨道飞骋,衔生不断挥舞魔杖击碎砖墟、烧毁蛛网,喜于巨型蜘蛛们似乎都不偏爱这个潮湿的坑洞。渐渐地,明显人为修葺过的细灰砖取代了披挂地衣的粗糙石壁,大量板条箱、粗麻袋横陈于土灰的陶瓷地面。几只莫特拉鼠支着耳朵,在泄出的小麦粉边鬼鬼祟祟地舔食。
沃玛一个急刹,衔生紧跟着跌撞止步,二人靴跟摩起的扬尘令小窃贼们尖叫着一哄而散。格兰芬多眉头紧锁,向身侧的人作了个且慢的手势,缓缓屈膝蹲下。衔生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拨开满地脏污的石灰混合麦粉,露出数条凌乱的金属刮痕,上覆带泥的鞋印。沃玛迅速将魔杖对准她们面前的砖墙,敏锐的拉文克劳立马觉察出对方无声的显形咒,配合地用一个精确收力的高温切割咒划出一道刚够窥视的狭缝,为她们打开视野。
“我感受到强弱不一的魔力了,”沃玛沉声,然而眉锁拧得更紧,“但是为什么……几乎没有来自火灰蛇党的?”
衔生贴近窥缝,垂杖续上同伴的 原形立现。 “我的好罗伊娜啊,铁笼。满墙拘押了小动物的铁笼——”拉文克劳骇然抽气,退后一步,“这片区域只有两个巡逻的。约莫两百米外,八点钟方向。”
格兰芬多点点头,用魔杖漂起一撮灰烬,目标明确地顺着某几道砖缝画了个交错盘曲的复杂图案,一条首尾相交扭成8字的灰色细蛇随即浮于墙面,衔生认出这是条红纹灼灼的火灰蛇。石浮雕似的长蛇呲牙威胁,而沃玛仅仅用一个命令式的强硬嘶声便令它垂下头颅,毕恭毕敬,为少女们无声地打开过道。衔生愈发确信地牢里那个悠然自得的夜游少女是真的在和夏普的蛇锁……闲话家常。
眼前豁然开朗,二人三步并两步跃下石阶,来到一片梁柱交错、巨械竦峙的主采区。一小部分铁笼嵌于近处壁龛,价值不高的动物们于其间挣扎扭动。远处,嶙峋石笋昂霄耸壑,其间泛出数种矿脉多色的亮泽,携重型钻械自天顶悬落、由地罅拔出,不可胜数,生生在溶洞内铺出一整片石与金的铅灰深林。自少女们置身的高台俯视,得见数十泛着银辉的巨型圆拱机杼轰鸣,正在两侧水车似的齿轮下隆隆震颤;足腰粗的金属缆索在嗡吟中将一个个大笼甩入下层平台,直至没入更低的黑暗中。
“这里是妖精的遗迹,”衔生来回张望,惊愕地频频颔首,“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魔法史课本以外的地方亲眼见到他们的……采掘帝国。”
“很显然,火灰蛇们只是在用这些永不停歇的精妙机械把怒九和神奇动物们像鬼飞球一样抛来抛去。”沃玛握拳哼道。
衔生还未得暇留下更多惊叹,便被沃玛拉着径直掠向一条灯光明灭的回风平垌。沿途,双麻花的少女夹着唱歌似的调子向同伴与神奇动物交错下达指示(当然,这其中一大半用的是衔生不懂的语音),拉文克劳顺其意,在狂奔时调集魔力、全神贯注于连续的 阿拉霍洞开 上,杖尖随身姿前行划过排排羁押着嗅嗅、球遁鸟、隐形兽与土扒貂的窄笼——那感觉像是用长棍行云流水地拨倒一连串骨牌。小动物们一挣开束缚,便刨土的刨土传送的传送隐匿的隐匿,乖巧又迅速。衔生看呆了,一时纳罕沃玛究竟是怎么让这群闹哄哄的小东西井然有序的。
当她们从一条斜垌管道中飞滑而出时,衔生一个双腿打架,狠狠撞上身前的沃玛,两人在剧烈的前冲力下狼狈翻滚,将一溜儿陶罐撞得七零八碎,好巧不巧滚到守卫跟前。
“什么人! 昏昏倒地 ! 原形立现 !”原本昏昏欲睡的两个火灰蛇士兵俶尔惊醒,其中一个跳起来将魔杖对准少女们隐匿的方向。
沃玛抓着衔生一个急滚,昏迷咒在她们身侧将陶片炸得粉碎。少女们团团跌入一个灌满煤炭的竖井——梅林保佑,这炭足够多,恰巧让她们卡在一个抻长脖子能堪堪瞧见上层地面的位置。“ 千万别作声! ”衔生望进那对瞪至几近眦裂的红眼睛——罗伊娜明鉴,这神秘的格兰芬多到底会多少无声咒?这次是一个谨慎而温和的 摄神取念 在她意识的前端翻动,“ 他的显形咒应该过不了我的加护。 ”沃玛叼着魔杖,浑身警戒性地紧紧绷住,半边身子死死压在友人身上,双臂交叠地蒙住对方口鼻,不时仰头侧耳捕捉上方的动静。
颈部强劲的压迫力令衔生眼冒金星。逐渐飘起灰雪花的视野中,她那轻重不分的格兰芬多朋友正以分外滑稽的姿势口衔魔杖,冲着一只高悬的巨大铁笼频频偏转脑袋——衔生从魔杖轨迹认出那是又一个传讯性质的 摄神取念 ,却笑不出半点儿。不多时,高笼的锁在沃玛摇头晃脑中轻轻喀拉一响,两条深青色的光滑绶带迅捷而不失优雅地滑出,借高度悠悠翩翔,直奔那两个尚且蒙在鼓里的倒霉守卫。拉文克劳恍惚间意识到两条5个“x”的长角水蛇足矣化解这个小小的插曲。梅林的胡子啊,尊敬的校长先生知道他的学生一周内能和多少种可怖的蛇其乐融融地开茶话会吗?
行将晕厥的衔生立马使出吃奶的劲儿抬起胳膊,将这仰起老高的格兰芬多脑袋扭个方向,死命瞪进对方大惑不解的红眸子。好在这莽撞的家伙还记得将思维触须再次探入。衔生用意识大吼:“ 夜骐!你看夜骐! ”
沃玛忙不迭来回扭头,呆滞了片刻后才悻悻垮了肩膀。衔生感到大脑前端轻轻翻旋起对方柔和的意念。“ 我很抱歉,为了……呃,无论是谁让你能看见—— ”
拉文克劳翻了个白眼……毋宁说完全是被勒出来的。“ 如果这位格兰芬多的追球手继续拿我的脖子当扫帚柄,她很快就能够看见这种高雅又不祥的神奇动物。 ”
惭愧难当的格兰芬多立马像烫伤似的弹开,连声道歉。衔生忍住咳嗽,捂着脖颈大口呼吸甘美的空气,沃玛赶忙凑上来为她顺气。头顶传来两声重物闷声落地的绵软声响,那两条轻盈的绿飘带悠然滑至井口,闪着琥珀般贼亮亮的黄眼睛向少女们吐吐信子,随后窸窣游入钢筋的缝隙。半晌后,衔生才轻声犹疑道:“你有让水蛇毒杀他们吗?”
“哦?你觉得呢?”至臻无辜的笑容在沃玛唇角绽放,衔生不禁打了个哆嗦,默默揣度着她的朋友在怒九这件事上究竟动了多大火、拿了多少真格儿。那对眼光纯洁到堪称邪恶的红眸子闪了闪,格兰芬多的少女轻轻叹道:“不吓你啦。只是让他们好好睡个够——长的回笼觉而已。至少到后天晚上都像头睡鼠那种。”
拉文克劳干巴巴地说:“说真的,沃玛,你真该在布莱克校长面前露这一手,叫那家伙的蛇杖狠狠咬他的屁股。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尊贵的血统论先生抢着跪下来亲吻‘萨拉查后裔’的袍角了。”
白发少女颇为逗趣地瞅了她一眼,捧腹道:“嘿衔生——以防你不知道,你的冷笑话真的都很好笑……千万别听怒九胡说。”
衔生把她们俩都从煤堆里扒出来,默默施了个 清理一新 。她轻轻微笑:“那我们就快点把怒九找回来,绑在凳子上,逼她听整整两小时的衔生冷笑话,不笑不给走,笑了再奖励半小时。”
少女们珍惜这潜龙卧虎的危机中来之不易的小小欢乐。她们轻快穿过车场,乘着嘎吱作响的妖精矿车飞入矿井深处,一路上未见片形只影,仅有地下泉源形成的飞流自石罅潺潺而落,在岩壁间摔成大块碎银似的浪花。衔生又协同沃玛将拘束在矿井深处的大型动物们一一解救,并在看到囊毒豹、五足怪与鸟蛇等高危生物亲昵地将小个子友人挤在中间时为她捏了把冷汗。片刻后,略显疲乏的格兰芬多面露欣悦地幻影显形归来,衔生则尖刻又不失温和地评价说:好在马伦威姆的可怜渔民们不必面对东非的苏格兰的爱尔兰的凶兽济济一堂。这换来沃玛又一阵如释重负的畅笑。
二人顺着数道粗重的金属拖痕寻到一处分岔的小径前,数个幽深的溶洞张着漆黑大口,平静地俯瞰少女们。沃玛忽然扯过衔生的袍帽,杖尖荧光指亮一处石笋上沾附的细小毛发,喜上眉梢:“衔生!快看快看,这是猫狸子的毛!”
衔生警觉地来回张望,用了几个探测咒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地泉汩汩,澄澈的涓流平缓自上方岩台垂落,为她们眼前的溶洞铺开一条微光闪烁的水帘。她略带犹疑地停下脚步,按下沃玛的魔杖:“会不会太顺利了?即便知道他们人少,但这也……”
凄厉的兽嚎打断了衔生未完成的句子。沃玛目光一沉,迅速拉起白了脸的衔生冲入溶洞。一只姜黄色的猫狸子正在条脏污的大手间来回翻扭、拼命挣扎,血水顺着切割咒劈开的创口自眼窝汹涌而出。那沉浸于施暴的蒙面盗猎者脚边还挤着几团嗷嗷尖叫的毛球。拉文克劳的少女沉着抬手,杖尖火花翩飞:“ 除你武器 ! 昏昏倒地 ! 愈合如初 !”
毫不设防的火灰蛇士兵霎时于沉默中软倒在地,衔生一把抓牢缴械后飞来的魔杖,施咒的回音仍在昏暗的洞内悠悠晃荡。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沃玛一把拽住袍领子扔向洞口——她从不知道这小小的躯体里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快退出去,衔生!”沃玛焦急地大吼,五官皆因惊惶皱起,“这水有问题!我的加护全不奏效了——”
然而为时已晚。两条刺目的红矢从黑暗中无声飙出,疾驰至少女们身前的刹那裂成数股足腕粗的光绳,将她们五花大绑、击倒在地。一高一矮两条身影揭开幻身咒,快步踱出阴影。奥德兰一套行云流水的噤声缴械加飞来生生中断了姑娘们使不上力的反击,韦伯斯特则警惕地用魔杖指着地上的俘虏,同时拨开同伴手中又开始蠢蠢欲动、火星四溅的魔杖,留给对方一个警告性的瞪视。
奥德兰悻悻垂了手,将缴来的两根魔杖随手扔在一旁。他颇为不满地搓着后颈,“行了,行了韦伯!我知道,要给老大留神志清醒的活口。”
“去分开她们,”韦伯一刻不懈地举着魔杖,缓缓移向侧旁,同时以不容置喙的强硬语气道,“离得再远些。那只可怕的小狮子能无视反咒幻影移形。”
“嘿!你可从来不用‘可怕’称赞面前这个强悍的大狮子。让我们看看……讲义气的格兰芬多,从不丢下同伴,嗯?”奥德兰前脚冲同伙骂骂咧咧,后脚却呲开嘴笑得不怀好意。盗猎者投出一个飞来咒,将沃玛连翻带滚地拖至石室另一头,撞断几根尖锐的细石柱。少女极力忍受疼痛、克制住呜咽,衔生看得咬牙切齿。“看在戈德里克的面子上,究竟是什么让你这该死的蛇脑袋认为对付些五六年级的小孩儿值得抽出六个成年巫师?”
“亨特,没什么普通的五年级小孩能随便使唤两条长角水蛇放倒守卫,”一把圆滑低沉的嗓音响起,随着洞内嘭啪一声巨响,又一个蒙面的高大身形从滚滚黑雾中现出,“要是不改改你那轻敌的臭毛病,留下多少只好眼都得喂了鸟。”
衔生强迫自己痛苦地张开眼皮去搜寻同伴,浑身肌肉都在方才三道悍莽魔咒的余波中抽痛。她瞧见满面血污的沃玛仍蜷缩在乌烟瘴气下抽搐不已,先前的两名盗猎者都向挟雾移形而来的男人摘帽行礼。他们脚边没有任何一只哀唤的猫是雪白的。
火灰蛇的首脑之一率性将一袋哗哗响的东西扔进韦伯怀里,向他颔首道:“斯图尔特。做得不错。”
韦伯将握杖的左拳搭上右肩,微微一欠身,恭谦道:“为您效劳,阁下。”他不漏声色地朝衔生瞥了瞥,将低语从喉尖小心送出,“只是那个计划外多余的……”
“谅谁也不会想到古灵阁的书呆子们藏了这么好用的魔法,”奥德兰踢着懒洋洋的步子绕着水瀑来回端详,“安检,哈!一个 荧光闪烁 都甭想带进来!”
哈罗尔俯下身,施咒将脚边的沃玛慢腾腾地翻过来。他的漂浮咒力道轻柔,让少女斜倚上一块崎岖的巨石。沃玛咬紧牙关,却不挣扎,衔生能看见滔天怒火几乎漫出那对圆睁的红眼睛。盗猎者啪地将魔杖搭上手掌,假惺惺地微笑道:“瞧瞧,是谁来了?你该提前说一声的,不然也别怪我手下里某些个肌肉发达的家伙招待不周了。”
“修菲利乌斯,放了她,”沃玛粗重地喘息,汗珠从血黏黏的脸侧滑下,“衔生和我们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拉文克劳立刻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十数年间多次勾结妖精制造叛乱、频频登上《预言家日报》的黑巫师。霎时,脑内的齿轮喀拉拉绞起,擦出一连串火星,几块模糊的拼图电光火石间并拢在一起。似乎只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妖精动乱、抗咒移形、兽语者、火灰蛇党、阿尼马格斯……她绞尽脑汁,不放过众人面上的任何一丝细节。
韦伯眯起狡黠的灰眼,目光深邃。“我认得你。你是十六年前被霍鲁斯带走的小崽子。”他不着痕迹地朝沃玛靠近一步,下意识般摁住那条焦黑的右臂,却仍旧牢牢握着魔杖。盗猎者低声喃喃,“那个守护神……梅林有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不在这里,”战栗不已的白发少女咬着下唇左顾右盼,忽而扬起头,眼尾泛红,冲盗猎者们愤怒地高声喝道:“那只白猫……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哈罗尔耸耸肩,笑贯满盈,衔生快要为这男人惺惺作态的柔软腔调吐出来了。“慈悲的小凤凰,噢,无时不刻记挂着每一个可怜的小朋友。真可爱。”他向奥德兰使了个颜色,那瘦高挑的下属立刻将沃玛的魔杖扔到她脚边。
“你的小猫姑且安然无恙——当然,这是暂时的。”火灰蛇的首脑在直冲自己的怒视中不紧不慢摊开手,颇为无辜地挑眉,“一个交易。解决掉那个碍事的,”他冲衔生一偏头,扯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你和你的小朋友、大朋友都相安无事,之前那些不干净的手脚我也一笔勾销。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守得住秘密。”
沃玛垂下脑袋,衔生似乎捕捉到一抹晶莹的水光从友人身前闪落。“不。你不会敢真的杀她,我知道。因为我的使命不允许。”
“你来不就是为了它吗?看在咱们那位老相好的面子上,这事拖拉得有够久了。更别说你那点小秘密根本瞒不过这拉文克劳,”哈罗尔大叹一声,略有愠色,口气渐渐开始不耐烦,“拿出点直面使命的勇气来!我可没耐心替霍鲁斯给小孩做心理疏导。”
白发少女闭上眼,极缓极轻地点点头。衔生喉头涌起一阵钝疼的酸苦,她下意识摇颤头颅,浑身僵硬,简直快忘了如何呼吸。韦伯打了个响指,束缚沃玛的光绳顷刻消解,魔杖咻地飞回她手中。
衔生静候着朋友的杖尖冲向自己。
然而,须臾,昏沉的洞内忽而白光大作,拉文克劳张口结舌地望着沃玛周身飞旋起汹涌的苍白色烈焰。火舌直袭盗猎者们,哈罗尔的面孔在强烈的白芒中忿然扭曲。现在这又是什么……?拉文克劳一头长发于气浪中漫卷,她惶恐地注视着那暴风雪似的白火在狂嗥中舔舐蚕食薄如脆纸的三个 盔甲护身 ,不知是谁吼得哀怒交加。
全知全能的梅林啊,她的格兰芬多朋友究竟是 什么 ?
“你又明白多少?修菲利乌斯,你们那些早就不可饶恕的堕落灵魂又知道什么?”衔生在高温的狂焰前瑟缩,却看到一颗盈耀着银白火光的泪珠爬过沃玛颧骨上的裂口,那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她晃晃脑袋,定睛凝神。老问题——这可能吗?
她盛怒的朋友此刻也乱发狂舞,双目因滔天白焰亮得发烫,“怒九由衷信赖我、拥抱我、在乎我,永无退缩,一直如此!”又几道凶悍的白焰将空气扭曲,韦伯那条伤臂猛地一扭,防护罩在尖锐的火啸中迸碎,盗猎者瞬间便被滚沸的白浪吞噬。“所以我的灵魂才会一次次告诉自己:真正的使命不是杀戮——是去爱!去守护……”
“够了!那通狗屁的爱的家家酒给我到此为止!”哈罗尔在暴怒中振臂撕裂火幕,额上青筋被白炽烫出焦壑,“亨特!奥德兰·亨特!”
“ 魂魄出窍! ”男人瘦削的面孔因狂喜在强光里痉挛。随着他高亢咆哮,一道亮如闪电的绿色长矢凶蛮地劈开白浪,重重撞上沃玛的胸膛。火盛怒的哔剥声霎时见微,白焰缓缓飘散。余烬里,衔生遥遥望见大片浓雾似的灰翳逐渐覆上友人昔日清明的红眸。那根迟来的魔杖终归是缓缓指向她的眉心。
奥德兰手肘啪地一倾,魔杖笔直拐向衔生,沃玛的手腕随之过电般抽动,杖尖绿光携火星喷涌。盗猎者虔诚而热切地哑着嗓子,颤声低吟:“ 钻心剜骨 。”
天昏地暗的剧痛令衔生几乎将四肢悉数反折。她张开喉咙想要尖叫,可脖颈却像被一条交绕的粗绳无情拽住两端并内收;无数尖刀似乎正沿四肢百骸的经络来回划拨,带火的刺球把颅壳当作弹珠盒似的猛跳。太疼了。可她甚至不敢允许自己昏过去,只能在泪眼朦胧中看见盗猎者的颊肌在喜悦中不规律地抽跳。奥德兰像个极端激情的乐团指挥,骤然扬起魔杖,又两道凶狠的 钻心剜骨 从友人的魔杖中喷薄而出,衔生在一阵几近麻木的冰冷中觉察大片湿黏的液体漫过脸颊,随后才是熟悉的彻骨之痛。她不知道这是汗水、泪水抑或七窍的血。
“玩够了没!”哈罗尔狼狈地跛起半边身子,一瘸一拐,将韦伯斯特·斯图尔特毫无生气的躯体扔进石表一道细弱的涓流,盗猎者肩胛骨上的大片焦痕立马吱吱冒起一股白烟。火灰蛇的领袖用一道凌厉的咒语狠狠抽上奥德兰的膝弯,高声怒斥,“结束这一切。”
衔生紧紧闭上眼,双唇惨白。奥德兰在狂笑中尖啸。“有趣,多么的有趣!让一个英勇无畏、强大而忠诚的格兰芬多亲手葬送她的朋友!”他战栗着,呼吸急促,本就沙哑的嗓音为奔涌的大笑搅得更破碎。“亲爱的戈德里克,看看吧!即将为您献上的精彩终幕——”
盗猎者将魔杖凌空劈下,沃玛的杖尖绿火翻腾:
“ 阿瓦达索命 !”
06
眩目的绿焰于狭室内轰然起爆。漆黑眼幕上,无数炽热的光团骤然炸裂。近了。近了……衔生悲悯地垂下头颅。看来索命咒是同烈火般灼人的。
尔后数涌凶狠的气浪将少女单薄的身躯重重砸向石墙,她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咳呛中被迫睁大眼。
四下走石飞沙,白烟拔起,几片带火的碎石擦着脸颊飞过,留下细小的刺痛在皮肤上大声呻吟——可是生命在律动。她还活着!衔生心震如擂鼓,刹那间似乎和每一颗劫后余生的细胞共同雀跃欢呼、尖叫出声。少女难以置信地瞪着身前那堆四分五裂的巨岩,青灰色石肤上正有细碎的绿火流窜。
可这块小山似的灰岩是什么时候挪移过来……?
又一道翠绿的闪电掠地骋来,与几条从洞顶高速飞下的巨型钟乳石隆隆相撞。奥德兰瘦长的脸孔扭在一团,在幽幽碧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可怖。遍体鳞伤的哈罗尔半跛着,惊惧万分,歇斯底里的魔杖冲着衔生背后某处扔去数条花花绿绿的凶咒。然而,这些分裂咒、霹雳咒、夺魂咒连同死咒纷纷轰在飞旋的大石上裂成一片银花火树,衔生就这样愣愣地看着火灰蛇的首脑与他骁勇善战的下属被一股骇人的无形力量双双拔起,像两块破布似的被反复摔打在石壁上。
梅林个蛋啊!衔生吞了口唾沫,将那句差点冲喉而出的粗话咽回去。她敬畏地注视着昏暗中滋啦游走的条条银蓝色魔光,两名黑巫师只在几息里便在最后一次狠砸中软在地上,知觉全无。
“这是……古代魔法。【10】”博闻广识的拉文克劳悄声呢喃。
小腿处传来一阵绒绒的暖意。衔生低下头,瞧见团幼豹那般大小的白毛球正绕着她的脚踝转圈。那撒娇的家伙缱绻抬起头,一蓝一黄两颗剔透的宝珠温和地注视着橙发少女。一个同等柔和的无声解咒迅速将她躯干上牢靠的交缚褪下,于是衔生赶紧伸出双臂,山原猫毫不客气地钻进她怀里,舒舒服服窝成个沉甸甸的大毛毡。
“……怒九?”衔生试探地出声。
几簇亮银蓝的火星噼一声在她面前爆开。衔生毫无防备,惊得猛一趔趄——旋即却被一道轻巧的悬浮咒稳稳扶住。“笨蛋,”靴底摩擦岩层的清脆回音逐渐迫近,“我在你后边。”
衔生缓缓扭头。那头熟悉的、乱蓬蓬的白鸟窝跃入眼帘——她多日未见的朋友此刻正好整以暇地斜依在岩壁上,灰头土脸,一对亮晶晶的黄蓝鸳鸯瞳却如月牙弯弯,唇角收不住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拉文克劳怔忪地前迈一步,她恍惚中想揉揉眼睛,手臂自然垂落,于是那异瞳的猫儿便轻灵地从她膝头滑下,纵身跃入怒九的怀抱。
“小十,干得漂亮!”格兰芬多少女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白猫的额头,“实在是太惊险了,我们来得恰恰好!伙计,你看见刚刚那招了吗,我打算把它叫做地狱无敌——”
小十……不逮衔生为朋友这随性的起名品味汗颜,一只粉白的小雀鸟迅速从怒九袍帽中钻出,振翅跃入那丛乱发,颇有些不满地啄咬她的脑门儿。“呃痛痛痛,痛哎!轻点儿,当然、当然,你才是今天最大的功臣……”
衔生目光在一人一猫一鸟上回环反复地漂游,心头拨云见日,逐渐亮堂起来。“你是……所以你不是——”橙发少女颇为激动地在面面相觑的三者中来回挥动手指,“……双子雀,所以你到底是……可她好像是——”
“行行好,衔生,你快把这里目前最清醒的人给绕晕了,”怒九双手合揖、连声告饶,可随即又惊醒般眉毛急拧,慌张地四处张望,“沃玛、沃玛在哪里?她怎么样?她没事——”
怒九得到的回答是一个将三人都猛力掼成一团儿的飞扑。少女的红瞳中盛满泪水,温热的泪珠透过衔生微微洇湿的长袍渗入,肩头晕开酥软的痒意,就像血肉新生愈合。沃玛双臂紧绷,像是要把朋友们生生焊入骨里。她抽噎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差点害死了——”
“嘘——”怒九轻柔地用肩膀抵住室友喋喋自责的嘴,替她拭去眼角不断线的泪珠,“你瞧,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嘿,你之前说到扒皮!刚刚可是我差点扒了黑巫师一层皮。”衔生瞧着跋扈的格兰芬多脸上挂起一个熟悉的傻笑,登时无奈叹了口气,可心间却暖洋洋的。在沃玛的打颤的手又带着愧疚环紧她肩膀的当儿,衔生抚了抚朋友的背,边顺气边柔声说:“是啊,都过去了。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无声厉火咒。”
忽视沃玛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衔生放开难舍难分的朋友们,率先瘫倒在一块椅形岩石上。她连声抱怨着快散架的四肢,懒洋洋地向格兰芬多们扬扬下巴,“现在……我相信怒九这个奇迹般的家伙嘛,无论古代魔法还是阿尼马格斯——都能给我们带来一段精彩的故事。”
怒九用一种惊叹“天哪又是这不合时宜的该死求知欲”的眼神瞪着衔生,于嘟囔声中对罗伊娜·拉文克劳的学院发表了好一番点评,三人闻此熟悉的抱怨后便都在阵阵哄笑里推搡着围坐成圈。
“呃……说老实话,关于阿尼马格斯的部分真没什么好玩的,”一头乱发的格兰芬多颇为尴尬地搔着头皮,刮出一片稀稀哗哗的噪声,“所有步骤都没问题,咒语也对,魔药的味道比梅林的臭袜子还可怕。”怒九耸耸肩,轻拍臂弯里的白猫,向友人们笑着讪讪道:“你们也都看到啰。反正——不知道为什么,没练成。”
沃玛疑惑地蹙眉:“可是……那为什么小十不会说话?”
修长的银白色山原猫在怒九怀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衔生定睛一瞧,哎——答案这不就来了吗。“沃玛,小十没有舌头,”拉文克劳柔声道,“虽然已经无从得知这是先天不幸还是后天暴行所致。”
怒九有些难过地点点头。“我找到它的那个洞室里血迹斑斑的。该死的。菲戈教授应该已经联系上魔法部了,可这群傲罗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衔生咽回有关行政系统运行与傲罗司组织架构的一系列说明,转向那只在沃玛膝上蹦跶的粉色双子鸟:“所以,怒九能知晓我们这个疯狂计划的原因就是它了。”
“是的,我当时一心想到怒九可能……实在太是紧张了,压根忘了松手切断通讯。”沃玛面颊泛红,低头来回搓着手指。“我没意识到那段模糊的信息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或许只是一个误触。再次抱歉。对你俩都是。”
“心领啦,不过怒九也得有点惭愧才是,”橙发少女忽略怒九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色,莞尔一笑,用魔杖在空中画出几个散漫的烟圈,“毕竟沃玛对你小命的护卫起誓可是她自己的生命。而怒九向来喜欢押注自己的小命参与些奇形怪状的豪赌。”
异色瞳的格兰芬多忽然异乎寻常地安静下来。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心不在焉的沃玛,后者正机械地用一根指头来回拨着条麻花辫,偶尔耷拉着眉毛瞥她们一眼。半晌,面颊红润的怒九才缓缓开口,“谢谢你,沃玛,一直以来都是。我……可你知道我不在乎什么命债之类的,”少女向前倾身,将手轻轻覆在室友手背上,“而这次我知道了很多事。有关……为什么我能看见魔法的踪迹,为什么我会用古代魔法,莫名多出来的一大票纯血祖宗,还有……呃,一票因为这事儿可能会想拿走我小命的疯子。”
衔生注意到沃玛将下唇咬得发白,在这段话之中明显地颤抖,而怒九只是更加热切而温柔地合拢她们的手掌,“还有……你。虽然我还是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契约使命是什么,但这一定和我有关,是吗?所以沃玛才会这么……”
“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我并不是被契约强迫来保护你和古代魔法的——”红瞳的少女激烈地摇着头,浑身似乎都在痛苦中痉挛。
怒九将沃玛的手坚定地拾起,再次用力合于双掌,“我知道很多事沃玛没法说。但我相信方法总比困难多,”她神色温和,却缓慢地、郑重无比地开口,“ 等帮你摆脱这不幸的命运后……你就和我们走吧。就和我一直这样……走下去吧。 ”
“怒九,这和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我永远都不会自由了。而在知道一切真相后……你也不可能原谅我的。”沃玛带着哭腔,胸膛起伏,粗重地喘息。
“有人逼迫你立下不破誓。或许其中还有生命之债——所以要紧的事说不出来——比如谁在幕后做局。是吗?”衔生脑内高速处理着格兰芬多朋友们身上一个赛一个离奇的谜团,轻声问道。可你究竟又会选择站在哪边呢?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出口。
沃玛只在沉默中点点头,悲伤地蜷起身子,将脸埋入双膝中。
怒九焦急地说: “如果你愿意无数次把我的小命从梅林那儿抢回来,该死的,为什么就不情愿我来帮助你……”
“求你了!别再说了,”沃玛哗一声起立,扭过身子,只留给朋友们一副轻轻抽搐的肩膀,“因为我不会允许它被实现……谁也不能帮我!”
空气在一片死水般的粘滞中沉寂。良久,背光里,怒九才听见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说:“他们……叛乱者,想得到一件东西,最终必须绕过你才能办到。而只有我才能替他们杀了古代魔法的遗脉。 我的使命要求我在你成年前杀死你,怒九。而我也确实为此创造过无数个机会。 ”
怒九霎时像是中了 统统石化 那样在地上生了根,任凭衔生怎样呼唤都回不过魂。
“怒九,你走吧……你们都走吧。我只能回到火灰蛇的党羽身边。”沃玛忽然急急回身,退后一步,洞顶罅隙间漏下的黯淡月光尽数从她周身褪去。黑暗中,少女满脸泪光地冲朋友们微笑。“但我从不后悔能认识你们。我很高兴自己找到了真正的、甘愿去守护的使命。”
“沃玛,这就是你告诉我的……全部生命的代价?如果你不履约,那个不破誓索要的代偿将会是你的死亡?”衔生也用游丝般微弱的气声问。
沃玛悲伤地微笑。衔生从未如此痛恨过灵敏的反应速度。
拉文克劳悲悯地长长吐气,默默注视抽泣的沃玛抬起袍袖狠狠摩擦面颊。她上前扶住友人起伏的肩膀,柔声说:“那些远古纯血家族的古代魔法都曾来自凤凰的遗赠。 只有凤凰才能绕过凤凰的保护 ,我猜得对吗?”
“你不能回去!”忽而振作的怒九一个箭步冲上前,紧握住室友的双臂,强迫对方牢牢看着自己,“那群疯子不可能让你失败后还安然——”
一道耀眼的凶蛮绿光将她未尽之辞拦腰斩成两截。好像跌入一个铁水滚沸的高炉,周遭霎时烫得惊人,肾上腺素尖厉咆哮着涌向浑身万千经脉:世界的转速似乎都消融在这千分之一毫秒中。此刻,朋友们的每个动作都冗长、缓慢,她几乎能看见沃玛侧颊上倒竖的绒毛……敏捷的红瞳少女一把推开衔生,反身紧紧抱住她,发丝飞旋如慢镜头中的落雪。拉文克劳煞白的嘴唇圈起小小的“o”,似乎是尖叫谁的姓名。
世界最终在眼前飞迸的绿火中高速聚合。沃玛沉沉落在怒九臂弯中,死死环抱的双手松开长袍,安静地垂落身侧。魔咒留下火星在溪涧中摩擦出白雾,她看见一团近乎称得上焦炭的生物正高擎手臂,外露的掌骨间一缕浊烟滋滋飘扬。韦伯半张坏死的焦脸正在融化中悚人地扭拧,唯一完好的那只灰眼珠里正倒映着怒九纯然空白的脸。火灰蛇的残党无声嗤笑,口角再次开裂——
而衔生掷出的昏迷咒却更快一步。红光奔涌间,下一个悄无声息的 阿瓦达索命 永远停留在男人指尖一串激烈的碧绿火星中。
怒九在眼帘上一片缓缓弥散的水雾中静止。她忘了呼吸,忘了动作,忘了谁人身在何方。怀中的躯体是那样轻,好像仅仅吐息间便会将其吹散;是那样烫,就如一把勃勃燃烧的大火之烬。怒九想哭,想咆哮,想对着旷野尖声厉斥,但哽塞的喉咙里却扑不出任何一股最微弱的气流。她不敢松开怀抱,生怕眼前翻涌的昏暗会湮灭怀中的遗迹,将这最可怜的拥抱权力都夺去。可她的挚友却在臂弯里愈来愈轻,愈来愈小,直至最后一缕洁白的尘埃从她颤抖的指缝间滑落。
缕缕白灰如轻而滑的羽毛抽离怀抱,安静地在岩地上盘旋、聚落。
怒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哗地张开双臂,正欲像兽类那般四足仆地着匍匐身子贴近余烬最后的温热,却感到肩头被狠搡一把,身体顺势后仰,跌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她的拉文克劳朋友相当沉着地抬起魔杖,喃喃道:“ 火焰熊熊 。”
精准、完美的烈焰霎时席卷了薄弱的余烬,一股热浪挟着翻腾狂涌的金红火舌节节拔高。怒九在火浪中呆愣了数秒,忽然再也无法自己。她扑向衔生,像颗愤怒的出膛炮弹,将友人狠狠撞在石壁上,“你究竟在做什么啊衔生!?梅林的胡子,你为什么要把她——”
“你们两个彼此关爱到掏心掏肺肝脑涂地的超级大傻瓜。”衔生轻轻打断怒九,眼底一派温柔。火苗在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海蓝里翻涌、变换、扶摇升空,怒九一刻不停地瞪着对方眼中倒映出的景色,双目渐渐睁大。“我在救她。梅林在上啊,事到如今,你还没有看出来吗?”
橙发少女温和却不失坚定地将怒九那颗宕机的脑袋缓缓转向一旁跃动的火与光与灰。大火通天,洞壁间百千焰珠爆裂时的哔剥鸣唱悠长回响,炎苗携月光般流淌的纯白灰烬在金红的热浪里蜿蜒、飞旋、翩散,如不计其数的火的飞禽,又更似一只尾羽绚烂的大鸟。
怒九看得呆了,魔杖咔哒一声掉在地上,只剩光焰在她颊上描出橙红的影。“沃玛究竟是怎么……可仅仅一个阿尼马格斯——”
“不,她从来就不是一个阿尼马格斯。”衔生敬畏地仰望自烈火与光尘中涅槃的古老眷族,而那优雅的生灵此刻正朝她们振翮翩来。“怒九, 她是一只真正的凤凰 。”
通体燃火的凤凰雏鸟安静地降落在怒九怀中。她尚且幼小,羽毛稀疏,一双大到几乎有些滑稽的凸眼睛里躺着至臻纯粹如白焰般的炽热信赖。别担心,只消几周,复苏的凤凰便能生长回原样——这对沃玛而言只像是睡了个饱饱的觉……衔生解释道,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雏鸟头顶柔软的绒毛。
永远神秘莫测、永远魅力四射的巫师世界——这段自己亲口说出的大道理恰如其分地闯进怒九脑海中。“那、那她还会记得我们吗?”格兰芬多的少女听见自己紧张地咽下涎水,发出一声响亮的“咕”……有些傻乎乎的。
洞外遥遥传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呼唤。衔生冲怒九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挥舞魔杖念出 呼神护卫 ,她的银虎立马蹦蹦跳跳地滑出石壁。“当然了。我们还得替沃玛编一套足够缺勤大半个月的好理由。这可是个愿意用生命来回馈你的凤凰——你可别再把她弄丢了。”
格兰芬多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将前额轻轻贴上雏鸟炽热的喙。年幼的凤凰轻快啁啾,亲昵地用毛扎扎的小颈子蹭她的脸,十分愉快地接受了藏在少女校袍帽子里的提议。感受着脊背上忽然多出来一团沉甸甸、软乎乎的滚烫,怒九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袍领,心绪万千,将那向她献上生命的凤凰紧紧揽入一个无臂无声的恒久怀抱。
-fin-
【A/N】作者注
【1】本文出现过的英制计量单位、虚拟巫师货币换算如下:1英寸约等于2.54厘米;1码等于3英尺、约等于0.914米;尽管原作中的虚拟金融体系不甚明晰且强调过汇率是一直变动的,在此仍附上一组常见的汇率。1加隆约合5英镑,等于17西可或493纳特。
【2】魔咒:本文所有施咒或以咒文指代魔咒的场合均以斜体表示,包含原作未提及的杜撰咒语。偶尔,如后文为强调八目巨蛛口吐人言时带有口齿不清、嘶嘶作响的可怕含糊音,也作斜体标示。其余用法不逐一标注。
【3】考核及其等级:普通巫测即普通巫师等级测试、O.W.L.( Ordinary Wizarding Level ),为五年级学生需要参加的一种由巫师考试管理局组织的分科考试,后文七年级要参加的高等巫测即终极巫师等级测试、N.E.W.T.( Nastily Exhausting Wizarding Test )。成绩等级由高到低依次为:优秀O(Outstanding)、良好E(Exceed Expectations)、及格A( Acceptable )、差P(Poor)、很差D(Dreadful)、极差T(Troll)。细则和原著设定无差异。
【4】用霍遗时间线意味着这里的韦斯莱、布莱克等都是原作姓氏的先祖,约莫一个世纪前即19世纪末生人。 虽然这时候混血王子还不知道在哪个次元,笔者还是用了锁舌封喉咒、闭耳塞听咒/反窃听咒,就权当全架空,或者平行时空的平行时空也无妨x
【5】爬说语:“爬说嘴”是“蛇佬腔”的台译,这里串用不同版本的译文指代蛇的语言。
【6】魔法部分类: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对巫界所有已知的兽、人、灵进行分类,可作为了解某种神奇动物危害性、珍惜度或保护力度的一项参照指南。5个层级如下:
✕✕✕✕✕:已知有能力杀害巫师 的神奇动物/不可能驯养或驯服的
✕✕✕✕ :危险的/需要专门的知识/熟练的巫师才可以对付
✕✕✕ :有能力的巫师可以对付
✕✕ :无害的/可以驯服的
✕ :惹人烦恼的
【7】双子鸟:一种本文虚构的神奇动物。文内设定中,它是一种同卵双生燕雀类生物,外形类似银喉长尾山雀,体态球形、尾长,深蓝并有白边,头和侧颈呈葡萄酒淡粉色,背灰蓝、翅尖深靛,间有细长黑纹,喙短而灰黑。一对共生的双子鸟间有联通的魔力感知,使用时,需紧紧捏住它、直至产生一种类似指甲划过玻璃的噪鸣,之后便可对它说话。如果此前它的对生鸟在任意时刻被使用过,该鸟将先回吐孪亲接受的讯息。双子鸟将存贮使用者的声音信息直至它的孪亲被使用——类似麻瓜传真机中储存传真的原理。值得注意的是,使用者无法得知自己接收的信息具体是何时留下的。双子鸟数量稀少,加之巫界普遍认为使用方式过于粗暴,故此这类通讯方式逐渐被其他更便捷、安全、高效的形式取代。
【8】 1英镑(1索维林金币,约合7.3克纯金)在19世纪末英国金本位制下的购买力大致如下:约合81公斤面包、17公斤肉、50公斤糖、5公斤茶叶或250升啤酒。1880年左右的普通工薪阶层月薪平均在6.6英镑。可供参考的巫师货币换算制参照注1。
【9】卷犄拟地龙:一种本文虚构的神奇动物。犄角如旋涡卷起,通体呈具有迷惑性的土壤色,状似鳄类,习性类小型火龙,亦能瞬间从喉间喷出近千度的高温火焰。犄角、趾爪、皮革、内脏等多处具有较高经济价值与药用价值。
【10】古代魔法:原作中并未详细区分过“古代魔法”这个概念,亦有远古魔法有时只因施展过于繁琐而被遗忘的暗示。游戏表现中将这类能力归为包括但不限于攻杀、治愈、移山唤雷等复合性质的魔法。因此,将其笼统视作一类古老、强大、失传的复杂魔法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