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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窈窈之冥中……并非窈窈之冥,在白垩旷野中。解璇玑——此时最好不要叫他地冥——解璇玑屏息凝神燃犀引香,排出二十六张塔罗牌并又一块通灵板;曾有人说:如果你生下双胞胎,就要格外注意,因为双胞胎极有可能在你不注意时一不小心就发展出一套独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因此必须上心上心再上心。地冥自己养过一对双胞胎,曾经还叫邪说和离凡的小孩不是如此亲密的关系,更多时候他只是一撇头就看到邪说正在凶狠地撕咬离凡的臂膀,他养的两个孩子算双胞胎么?不算么?那他和天迹呢?他和天迹与邪说并离凡彼此之前相处方式截然不同,如果这其中有一份正确的答案,那么它在哪里呢……地冥强行稳定心神,属于解璇玑的部分接替了他,二十六张牌无风自动,环绕周身,解璇玑捂住乱跳的心脏——一半是因为他现在身体实在虚弱,另一半是他担忧天迹真的会来——距离后者落入裂界已过去一年有余,他不愿做任何揣测,但仍无法抗拒这不安驱使的行为:他正尝试召唤天迹的魂灵。
这个说法也许并不准确,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解璇玑只是在以地冥的血为一切的起始与尽头地召唤一枚与他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灵魂,也许会是天迹,如果天迹死了的话,一想到天迹可能会死……
一个灵魂出现在面前,它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站在帐篷的一切昏暗之处,像是准备就这样隐入尘烟,占星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玉逍遥。”
被召唤而来的灵魂幽暗而缄默,就在解璇玑以为它不会做出回答时,灵魂定定地说:我不是玉逍遥,我是玉箫。
啊……占星师的手顿了顿:你是那个玉箫。
我不知道,魂灵以纸牌回答,我只知道我不是玉逍遥而是玉箫,但具体到底是哪个玉箫,我并不知道……幢幢鬼影之中只应有塔罗翻飞之声,但亲密感无端而来,解璇玑轻咳了两声,亡灵则继续喃喃诉诵:这里很黑,但很……舒适,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温暖还是潮湿,只有无尽的……无尽。像一个雨雾中的站台,你清晰知道自己要前往某处,有所任务,但你被困在露台之中,只有无尽的……只有永无尽头。
烛火劈啪作响,占星师不发一言,灯光缭绕之下,占星师见她起身,视线的余光之中,他看到她的脸,很难形容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清澈,温和,带着一点苍白的灰败和死气,一株尚未盛放便委顿一地默默死去的过早跌落的花蕾,灵魂走到他的面前,幽暗的烛火之中,他意识到她的脸很像他。
于是解璇玑试探着再一次问:“天迹?”
“啊。”灵魂慢慢地说,依旧是那种,慢而迟缓的,像一种从地底而来的低语和呜咽,一种迟疑的死态,“天迹,我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一个称谓,他们曾向此角逐,其实我也想当天迹,谁不想呢?但我知道我不会是,我也接受如此,于是我只是看着……他们谁当了天迹?”
它不是天迹,但显然知道天迹这个名字,这也行可以同样成为一种线索,解璇玑通过那张脸和那个名字确认了对方大概就是自己想的那个“玉箫”。灵魂迟滞地看着他,以一双清澈明媚之眸,只可惜早已死去,因此定定地看时,更接近一种威逼利诱,解璇玑斟酌着语句,在灵魂逼问的视线里说:“玉逍遥成为了天迹。”
“君奉天呢?”灵魂问。
“他无法接受玄尊的选择和期望,最终离开了那个地方。”解璇玑咀嚼着语言,尽量让一切变得精练而不惹动任何怒火,他仔细地窥探着亡灵僵硬的表情,补充道:“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灵魂安静了片刻,接着慢慢从阴影中走入,走向前,走向旋转的卡牌和熹微的烛火之间:她长得和天迹很像,从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和一切柔和的弧度之中,你能够窥看到和她血脉相连的另一个人的影子,但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脸也更柔和,因而同样的:她很像他。这里的他转而指起末日十七,末日十七吃不饱穿不暖晒不到太阳,因而骨骼也细细小小,像一株开在砖缝里的花,灵魂用一种死去的眼神看着他,忽然慢慢活过来,玉箫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人从水中挣脱,或忽然意识到自己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玉箫说:“我死了?”
地冥忽然无端有些愧疚,他想了想,最后对玉箫说:“你死之后,他很痛苦,甚至一度无法再承受那个和你联系在一起的名字。”
现在那个“他”忽然又不是指末日十七了,幸好玉箫和作为末日十七的他对他们到底在讨论谁心知肚明,玉箫眨眨眼睛,开口问,“他在哪?”
解璇玑几乎笑了出来:“请你相信,我和你同样好奇。”
玉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忽然,她回过头,一种被慑服的,迷离的光华从她死去的双眼中迸射而出,像是被温柔地环抱或魇住,灵魂露出柔软的表情,转身往黑暗走去——在死之前被叫做玉箫的魂灵起身欲去,不知为何,解璇玑忽觉自己应当叫住她:是某种新的故事即将开始的预兆——此去便是永别。曾跨越死的人抓住灵魂细弱的少女手臂,地冥人格分裂已驾轻就熟,像应激或闪回,此时即使不刻意施就心念,心仍有余裕诉说:若此刻太曦神照前来,那么一切都会陨落——自己这样切身切意到几乎冒犯的关切毫无疑问昭示着自己对眼前的一切抱有……多余的感情。
玉箫默默回过头,占星师神色莫名,魂灵回以无声的拒绝,倘若是以往的以往,占星师想必早已在一片默默之中松手,但解璇玑自认已经不在是那个雪中攀爬的少年,某种将他与世界链结的,善而美好的东西在他准备低落下去,直到比尘埃更低的时候攀住他的手——解璇玑不躲不避,直直望入玉箫的眼睛:“我该怎么做?”
魂灵喟叹一声,像终于许久,答案才终于得以脱口:“告诉他你爱他。”
“什么?”
他一瞬之前几乎无法理解为什么玉箫曜忽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旋即是隐约地理解,解璇玑沉默下去——玉箫摇了摇头,她的身体正在无法控制的逸散,像蜡烛的烟雾,但玉箫的表情很平静,几乎从没有过的,天迹并不对地冥聊起他这个早早死去的妹妹,但地冥总有办法知道:清澈,温和,柔软,携带着一种不和世界敌对的轻盈与爱,一种被赦免的原罪。
占星师忽然迟疑下来,玉箫站在那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并不恐惧也并不逃避的,平静地回答:“就像你告诉他我爱他。”
解璇玑一言不发,幸好她只是想说而没期望得到什么回应,玉箫转头走向那片黑暗,忽而顿住,一回头之中,解璇玑听到她说:“这是……很简单的事,跨越生死,跨越一切虚弱与摧折,试图去理解……告诉他你爱他。”
解璇玑回以沉默,玉箫顿了顿首,继续走向那片幽暗的深处:“告诉他……让爱跨越恐惧与生死,告诉他你爱他就像我爱他一样爱……你需要做的只是告诉他,如果你想问我的答案,我的答案仅此而已。”
他一句话也不说,死去的魂灵消失在帐中,而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她是这样说的:“告诉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刻的爱流淌在永恒的每一个间隙,告诉他我爱他,告诉他你也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