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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被尖锐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时候就知道这是糟糕的一夜。芭芭拉给他发了一段毫无规律可循的锯齿状轨迹。
文件下面只有一个字母。
B．
迪克眯起困顿的双眼，调出地图，真诚希望芭布斯不是为了优化夜巡路线就把他从床上叫起来——
迪克皱眉，把脑袋从松软完美的枕头上抬起——真的，迪克仿佛能听到枕头发出呼唤，现在不继续睡觉大概就是犯罪——他的视线适应了明亮的屏幕，摇晃的色块变成了街道名称和地标。
这不是布鲁德海文的地图。
这是哥谭。
迪克坐直了，心中一沉，放大画面的时候已经把枕头忘在脑后。他分析轨迹上所有尖锐转折的地方。
哥谭公墓，包厘街外沿，哥谭综合医院，犯罪巷，国王剧院，韦恩塔，回到犯罪巷，公墓，然后最终——
庄园。
迪克起身，心情越过忧虑直接沦为恐惧。
迪克抵达了庄园里布鲁斯房间所在侧翼，发现走廊里有泥土。
地板上有泥，布鲁斯的房间干净整洁空无一人，杰森的房门开着。
地板上有泥，而且杰森的房门开着。
迪克走到门槛前，双手颤抖。
（“滚出我的房间！”）
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手在颤抖。
（“这是辣热狗吗？好吧，你可以进来。”）
地板上有泥，就像蛇行痕迹一样将迪克引向杰森的卧室。
（“你会接住我的，对吧？”）
门无声地荡开了。
有趣。迪克以为会吱嘎一声。
（“我现在真的需要你的建议，所以拜托接电话好吗？或者给我回电。”）
泥土的痕迹在杰森的床脚停止，迪克看到躺在被子上的布鲁斯的身影时，胸口呼吸嗬嗬作响。他的双臂正环绕着——拥抱着——用手指梳理眼前的黑发——
迪克靠在门框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边努力遏制翻涌的恶心，一边试图处理情况——他刚刚看见了什么——
布鲁斯失去自制力，他终于崩溃了。
哦天啊。上帝啊。
他以为，迪克以为布鲁斯正在好转。他以为他们都好多了。
迪克终于能，他终于能睡过五个小时不因恐惧错过电话而醒来。他看向提姆时眼前不再浮现杰森凹陷的颅骨，那里被小丑击打，击打，不停击打——
而布鲁斯，迪克以为他在改善。提姆参与夜巡，罗宾与蝙蝠侠的搭配也许有所助益。布鲁斯已经几个月没有半夜突然过来检视迪克，蝙蝠电脑上的尸检报告不再永远打开。如果布鲁斯进行睡眠，也终于不再睡在杰森的床脚。
肯定是某件事使他故态复萌。虽然事态比简单的故态复萌要糟得多，因为布鲁斯从未——他从没有真的——
“迪克？”布鲁斯动了动，漆黑的身影模糊了一点。迪克再次移开目光，避免看向被窗外稀疏光线照出的——杰森。
迪克不忍看向他的——看向——
“布鲁斯，”迪克紧绷的声音带着愤怒-恐惧-绝望，“这是什么？”
他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生日到来而停留在原来的年岁。这个念头仿佛给了他肚子一拳。
布鲁斯哼了哼，抬手时床单的沙沙声传入迪克的耳朵。他又把手指插入杰——插入他——插入那些头发。
“安静，伙计。”布鲁斯的声音轻柔深情，就像布鲁西假装酒醉说胡话一样轻快，“他睡着了。”
布鲁斯正在抱着迪克已故弟弟的尸体。
他死去两年的宝贝弟弟。
“布鲁斯，”他又开口，歇斯底里的情绪爬上喉咙，挤压气道，声音几乎刺耳，“这他妈是什么？”
迪克曾在调查中见识过死亡六个月的尸体，永远无法忘记皮肤发黑肿胀，眼眶空洞的景象。
他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如果迪克看向布鲁斯，看到他拥抱那具——躯壳——将永生不能平静。
“他复活了。”布鲁斯吐息，声音里流露出一股令迪克烦躁的真诚惊叹。他希望这是药物作用，某个混蛋用新型毒素袭击了蝙蝠侠，使他产生幻觉——但迪克却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杰森回来了。”
但事实是迪克对布鲁斯更为了解，他从不能妥善应对失去，而杰森……杰森击碎了他。
迪克努力把蝙蝠侠从悬崖边缘拉回来的时候以为提姆已经足够，但显然只是推迟了不可避免的结局。
“布鲁斯，”迪克缓慢小心地开口，目光谨慎地避开躺在布鲁斯胸前的——人形，“杰森已经死了。”
“以前是。”往日悲痛的残余加深了布鲁斯赞同的语气，但很快变得飘飘然起来，“但他现在活了。他回来了，迪克。没事了，只要看看——”
迪克厉斥。
“不，不，布鲁斯。我知道你很悲痛，但已经过去两年了，你不能就这么把我宝贝弟弟的尸体挖出来还指望我接受！杰森已经死了！而你，你——”
迪克颤抖着呼吸，拳头砰的一声砸在门框上，试图控制住脾气保持冷静。
“伙计，我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
不，他不知道。“——但他还活着，杰森活过来了。看，他还在呼吸——”
“我看到你在呼吸，”迪克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更近歇斯底里。去他的保持冷静，眼前场景简直是他的个人噩梦照进现实。而且，天哪，他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了，“我不敢相信，我他妈不能相信。我，我不能再承受这个了，布鲁斯。我无法——”
“朋友，”布鲁斯低声道，就像杰森感到足够安全而在他身边陷入沉睡的同时迪克造访一样，“请你——”
“不，我不想听！我已经好转了，布鲁斯！我已经，我——”他又朝门框砸了一拳，指关节传来的疼痛令人宽慰地分散了他对眼前恐怖表演的注意力。
他做不到。他不能再承受这个了。他无法再回到手忙脚乱接电话的过去，因为错过仅仅一个来电就恐慌发作。他不能再绝望地叫喊“我找不到杰森！我找不到他！”，被迫提醒布鲁斯杰森已死的事实。
他只是——他不能。
而眼下布鲁斯正抱着这个——这个东西。
迪克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了，他仍会幻视无菌解剖台上杰森血迹斑斑的凹陷头颅。
“我去找阿尔弗雷德，然后我们，然后我们把杰森——带回去。”迪克宁可待在布鲁德海文，他希望自己从未收到芭布斯的消息，从未打开那个愚蠢的文件，“他需要安息，布鲁斯。这对他不公平。然后我们打给黛娜。”
布鲁斯挖出了他弟弟的尸体，因为他相信杰森神奇地起死回生了。
实话说，迪克希望和布鲁斯一起进入幻觉，但他不能。人死不能复生。死者只会腐烂、消失，给生者留下随时光消逝不断褪色的回忆。
但现在，现在迪克会——他会把杰森亲自送回公墓，因为布鲁斯不肯这么做。如果有人能分享迪克此时的痛苦，只有阿尔弗雷德。
哦，哦天哪，他将亲手把宝贝弟弟放回墓穴，重新埋葬。
迪克想，这是宇宙对他错过葬礼的报复吗。
布鲁斯的身形僵住了，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钢铁般的冰冷：“我不会让你这么做，迪克。”
迪克想要尖叫。
“布鲁斯，现在别考验我。我会打给克拉克，如果你不——”
“他还活着，”布鲁斯厉声道，双臂明显抱紧了怀中的——怀中的尸体，天哪，“你不能把我的儿子带回墓地活埋。”
他不是活的！迪克想要尖叫、呐喊、抽泣。他不是活的！我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了，你把他从坟墓里拖了出来！
但在他发声之前，那具尸体突然——坐了起来，紧接着扭曲了熟悉的面容朝迪克发出控诉的凶猛咆哮：“你他妈把我塞回棺材里试试，迪克脸。有本事试试，然后我保证你得躺在我旁边了。”
迪克感到血液离开了自己的面孔，心从肚子里跳了出来。
天哪，他想。哦，上帝啊。
这——这不对。这不可能是真的。
迪克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了，但他正坐在布鲁斯的怀里，就像从未在埃塞俄比亚的仓库里受伤并独自死去那样，浑身洋溢着顽固和反抗。就像迪克从未看到他凹陷的颅骨——
“杰森？”他最终用遥远飘渺的声音问道。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但他有没有盼望过，是否曾期待过——
布鲁斯轻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那具尸体——杰森的手臂。他愉悦、恼怒，比迪克近两年的印象里都放松许多。
“告诉过你了，伙计。他还活着。”
迪克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了，但他眼里射出邪恶的光芒，脸上还带着条条尘土与血迹。
杰森邪恶地咧嘴一笑，“没错，迪基，”他用歌唱般的声音说道，“我还活着。要一起玩耍吗？我保证不会带着撬棍去派对的。”
布鲁斯瑟缩了一下。
迪克睁大眼瞪着他，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抓着门框。
他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了，却长到足以媲美布鲁斯的块头。他的面容变得成熟，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给营养不良的小孩使劲喂出的婴儿肥大多消退，但迪克仍能从颧骨的柔软线条分辨出痕迹，仍能在鼻梁两边看到雀斑。
他的小弟弟已经死去两年了，但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围着布鲁斯的手臂，胸膛以稳定的频率起伏，犹如尖叫一般宣称幸存-健在-活着。
迪克试图跌跌撞撞向前走几步，然后做点什么事，任何事，比如抓住杰森永远不放手。告诉他自己很抱歉，哭泣，道歉，为没接电话请求原谅——然后迪克迅速瘫倒在地上，四肢乱作一团。
这是个梦，迪克撞上地板之前最后想道。
我在做梦，我不想醒来。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