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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地为牢

Summary:

一千六百年后,大学生符文玉在苻坚墓前遇到了一位神秘男子。
又名《假如苻坚墓的钥匙是王猛保管的……》
分上下两章,上章苻坚视角,下章王猛视角,共2w+字。后续可能随机掉落番外。

一款神鬼志异前世今生文学,里面有大量作者胡编乱造的玄学设定。本文设定苻坚的转世改名了,雷这个设定的请自行右上角红叉退出。我流私设王猛是一米九山东大汉,雷这个设定的也请自行右上角红叉退出。本文的神仙体系参考了民间传说和封神演义,但主体都是作者自己编的,和以上参考文献关系不大。
感谢基友提供灵感。某天聊到苻坚墓相关的时候基友说这个保管钥匙的设定适合写永生梗,本人听后顿觉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不是),于是就有了这篇文。作者本人没去过苻坚墓,更没去过西安,相关细节都是参考网上的资料自己编的,难免和现实有所出入。请不要代入现实,当虚构文学图一乐就好,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剧情纯属虚构,和现实中存在的人、事、物无关,请不要代入!本文剧情纯属虚构,和现实中存在的人、事、物无关,请不要代入!本文剧情纯属虚构,和现实中存在的人、事、物无关,请不要代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警告:本文存在大量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带有明显偏向性的讨论,仅为剧情需要,不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更不代表历史上当事人的观点,请不要上纲上线!史同本质也是一种RPS,作者不可能知道当事人的真实想法,ooc在所难免,请不要上纲上线审判剧情!本文不是严肃文学,纯属娱乐,如有不适请自行右上角红叉退出!

如果您已经阅读过以上预警并且确认可以接受的话,那么里面请——

推荐BGM:《烟花易冷》

Chapter 1: 乐莫乐兮新相知

Summary: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Notes:

警告:本章有大量作者胡编乱造的玄学设定,有大量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存在偏向性的讨论,仅为剧情需要,不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本文设定苻坚的转世改名了,雷这个设定的请自行右上角红叉退出。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符文玉抱着一大捧红玫瑰推开车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枯黄的野草和漫山遍野随风摇晃的白芒,仲秋的阳光穿过鱼鳞状的云的缝隙,大片大片地泼在荒草地上。墓园的铁门被裹着一层布的铁链锁着,从铁门缝隙里可以看见他此行的目的地——一方写着“前秦国王苻坚之墓”几个大字的墓碑。正如其他网友的旅游攻略所说,此地十分偏僻,除了零零散散的几个农家院之外根本没什么人家,看起来根本打不到车。幸好他和网约车司机说好了等一会儿载他原路返回,否则他真不知道要怎么从这里回火车站。

“苻坚墓旁边的第一户人家……就是这里了。”他照着网上的攻略找到了负责保管钥匙的人家,敲了两下门,没人回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回应,于是他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今天墓园大门锁着,保管钥匙的人又不在家,他怕是只能翻墙进去了。不过这墙应该不难翻,不少穿晋制汉服的女孩子都能翻过去,他一个成年男性应该更不成问题吧?

他正这样想着,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大爷笑眯眯地瞅着他,操着一口他半懂不懂的彬州方言:“小伙子,来看苻天王的吗?”

“啊……啊。”符文玉呆愣愣地点头。

“你去旁边那户找小王吧。这家人出门了,钥匙交给小王保管了。”大爷抬手指着隔壁的一户人家,“喏,那家就是。”

“嗯,好的,谢谢您。”

他走到那被称作“小王”的人的住处门口,抬手正欲敲门,心头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怕惊扰了门内的人。奇怪,他自认并不是个内向的,平时碰着宿管大爷、保洁阿姨都能聊上几句,今天是怎么回事?而且他分明也不认识住在这里的人啊。

那大爷看他站在门口好半天都没动作,有些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想替他敲门,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量很高,浓眉大眼,让他想起“瑰姿俊伟”四个字,此时却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面色似哭似笑,眉眼里的悲伤浓得快要溢出来,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细若蚊蚋的字:“天王……?”

“什么?”符文玉一愣。这人声音太小,他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更奇怪的是……他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分明不曾见过这个人,今日一见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他们曾经携手共度了几十年一样。他想打招呼,嘴却不听脑子使唤,蹦出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这是什么烂俗的开场白?听起来简直像是套近乎的登徒子,人家肯定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吧。完了完了,第一印象就这么被自己毁了。

那男人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弯了腰,笑得险些站不稳,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待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认真地对面前的少年道:“也许前世见过呢。”

“啊?”符文玉又愣住了。什么前世?这是在?和他开玩笑吗?

“好了,说正事吧。”男人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玫瑰花上,嘴角抽搐,“你是来看天王的?”

“是。”

“最近隔壁人家出门了,钥匙在我这里,你跟我来吧。”男人转头向里屋走去,符文玉连忙跟上——但奇怪的是这人不管是走路速度还是步伐大小竟然都和他分毫不差,他不需要加快速度,也不需要刻意放慢脚步,就好像这人十分熟悉他的习惯一样。

莫非真的是前世有缘?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前世今生轮回转世的戏码,主角隔世相见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可若说是前世有缘,他前世会是谁,又会在哪里见过这人呢?



男人的书房不算大,书桌正对着窗户,旁边立着书柜,对面是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了一个茶壶和两个青瓷茶杯。男人拍了拍沙发靠背示意他坐下,拉了一张凳子过来隔着茶几坐在他对面,又将其中一个茶杯推到他面前,杯中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温度不冷不热,仿佛早就预料到他要来一样。

似乎看出了符文玉眼中的疑惑,男人笑道:“我今天闲来无事算了一卦,算到下午有人会来找我拿钥匙,这不就来了。”

“您会算卦?”

“闲来无事的时候学了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符文玉端着茶眼神乱飘,却突然落在书架最上层不动了——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整套中华书局出版的繁体竖排《晋书》,正是他一直想买却因为书架空间紧张没有入手的版本。他的目光在那套书和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身上转了几圈,正要开口,却听见那人道:“想看什么书尽管拿。去书桌前坐着看吧,这样不累。”

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人似乎总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就像和他心有灵犀一样。

既然得了主人允许,符文玉也不再推脱,走到书架前去拿那套《晋书》,但书架顶层对他来说实在太高,饶是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他正急得满头大汗,头顶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地从那套书里抽出一本递给他:“苻坚传在第2880页。(注①)”

“谢谢……不对,您怎么知道我要看什么?”第三次了。

“你今天是来给天王扫墓的,现在又要看晋书,那想看的自然只能是天王的传记了。”男人背着手低头笑着看他,这时候符文玉才发现这人比自己足足高了半个头,“你对天王很感兴趣吗?”

“没有。我不喜欢他。”

符文玉发现面前的男人愣住了,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回答,心下不禁生出一丝孩子气的快意来:看来这人也有猜不准他心思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有些紧张:“我喜欢王猛。苻坚前半辈子还称得上一句雄才大略,可王猛去世之后他就像没了脑子一样,竟然不听王猛的遗言一意孤行硬要南征东晋,最后果然被打得落花流水,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国灭的下场。我看他前半辈子就是靠着王猛这个外置大脑才能建功立业统一北方的,没了王猛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男人彻底呆在了原地,过了好半天才试图反驳:“其实天王也没有……”

“我看他后半辈子就是飘了,把王猛的遗言都当成耳旁风了。王猛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打东晋,让他防着鲜卑人和羌人,他为什么不听?活该他落得这么个下场。”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晌,长叹一口气,彻底放弃了反驳:“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给他扫墓?这地方可不好找。”

“您当我为的是他?我可不想给他上坟。我原本是想去看王丞相的,可网上说王丞相的墓已经被毁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来看他了。既然王丞相的墓找不到,就让他替我把供品捎给王丞相吧。”

“供品?你是说你放在客厅的红玫瑰?”男人又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符文玉皱眉:“也不止,还有些临漳特产。怎么,很好笑吗?”他看其他人给古人扫墓带的也是玫瑰向日葵之类的花啊。

“没有。”男人一边笑一边说,“你放心,你这份心意……”他斟酌着用词,“一定能转达给王景略的。你一点儿也没变,这确实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什么叫‘我能说出来的话’?难道我们以前真的认识?”

“我说过了——也许我们前世见过呢。”男人笑得意味深长。

算了。符文玉不打算纠缠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书翻到苻坚传,目光落在开头几行字上:“其实我也不是对苻坚完全没兴趣。”

“嗯?”

“先生有所不知,我姓符,名文玉——不过没那么巧,我的姓是竹字头的符。”他抬头对上男人惊愕的眼神,“我也是甘肃人,甚至也是在临漳出生的。您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父母给我起名的时候甚至根本不知道苻坚这个人。我看过他的传记之后总觉得自己该来看一看他,亲眼看一看这个和我这么相像的人的葬身之处。”

“文玉……是个好名字。”男人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脸上竟然又显出方才在门口见到符文玉时的泫然欲泣的神色来。

“对了,先生,我还没问过您的名字,请问您叫什么?”

“免贵姓王。名字无足挂齿,就不必说了。”

姓王……对了,刚才遇到的那个大爷就叫他小王来着,所以自己根本没有得到什么新信息,问了等于没问,又输一局。符文玉心下有些失落,却心念一转突然又想起什么来,笑道:“您该不会叫王猛……或者王景略吧?”

“说不定呢。”男人脸上又挂上了那意味深长的笑,“这里已经有个叫文玉的了,再来个叫景略的也不奇怪,说不定等会儿还会来个叫道明的。”

“来个叫道明的倒不要紧,别来个叫景茂的就好,否则这坟头怕是要遭殃了——说起来,我朋友还说我是苻坚转世呢。”符文玉仰起头露出脖子,指着脖子正中间的一道极深的颈纹,“他总说我颈纹这么深,上辈子怕不是被姚苌勒死的。”

符文玉本想说个地狱笑话活跃一下气氛,不想男人的脸色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变了。他怔怔地朝符文玉伸出手,却又在即将碰到他的脖子时急急收了回去,目光落在符文玉的颈纹上,又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往上划过他的下巴、嘴唇、鼻梁、眼睛,最后停在他的眉心,一笔一画地描摹着他的五官,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一滴泪划过他的眼角,然后是两滴、三滴,很快泪水流了满脸,看得符文玉慌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他和这人认识不过半个小时,对这人的年龄籍贯职业家庭状况等等基本信息一无所知,这人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只留给他一个在大街上喊一句会有无数个人回头的中国第一大姓,但他就是没来由地不想看到这人露出任何伤心失落的表情。但他实在不会安慰人,况且他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为了什么难过,嘴唇张张合合了许久才艰难地蹦出两个字:“先生……”

“没什么。”男人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异常沙哑,“以后不要说这种死啊活啊的话,不吉利。”

书房里的气氛冷了下来,安静得让符文玉浑身难受,像蚂蚁在身上爬。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暂且低头看书,慢慢地竟也从书里找到了些话题。他很快发现这人知识面极广,说起许多历史事件都头头是道,令他醍醐灌顶。他们从前秦说到东晋,说到兴头上时他突然站起身走到这人面前,一把攥住这人的手,一双眼睛亮得像星辰:“我看先生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男人一愣,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留半晌,突然大笑起来。窗子里灌进来的风将桌子上摊开的书翻了几页,最终定住的那一页上写着:“苻坚将有大志,闻猛名,遣吕婆楼招之,一见便若平生。”



王姓男人亲自带着符文玉去了墓园。符文玉原本不想麻烦他跑这一趟的,可王姓男人执意要带他去,说是怕他迷路——虽然不知道几步路的距离有什么好迷路的。

符文玉一路上一直紧紧地抱着那捧异常扎眼的红玫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不像是上坟,倒像是求爱。他郑重其事地将红玫瑰放在墓碑前,清了清嗓子,对着墓碑道:“宣昭皇帝,这花不是给你的,你可别自己独吞了,烦请你帮我带给王景略。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吧,毕竟他可是你亲封的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尹、吏部尚书、太子詹事、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骑都尉、居中宿卫、尚书令、太子太傅、散骑常侍、司徒、录尚书事、丞相、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镇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清河郡侯……”

“停停停。”王姓男人扶着额头打断了他,“别念了,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符文玉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和他在书房里说的话类似,说苻坚不听王猛的话活该身死国破,还说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会把王猛临终前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一时一刻都不会忘,绝对不会像苻坚一样把自己逼上绝路云云。

别说笑了,你才不会。王姓男人心道,却又听他对王猛说起话来。提起王猛他又换了一副面孔,把这位前秦丞相夸得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下无,功绩全都数了个遍,仿佛什么狂热粉丝。王姓男人再次扶额叹气,有心想打断他,又觉得这地方荒郊野岭的他跑一趟不容易,不如随他去吧。正想着,却听他突然声音一变,仰天长啸一声,鬼哭狼嚎起来:“丞相啊,你怎么去得那么早啊——你走了天王可怎么办啊——你什么都会,为什么就是不会活着啊——”知道的是狂热粉丝祭拜偶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亲朋好友新丧。王姓男人闭上眼睛,默默祈祷附近没有人听见这动静,否则他这张老脸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符文玉又从包里掏了些临漳特产出来放在墓前,又对着黄土垄中的人絮叨了一番,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表,登时变了脸色:“我该走了。下星期高数月考,我该回去复习了。”

“你回西安吗?要不要我送你去车站?我有车。”

“嗯,我去彬州东站坐车——谢谢您,不过今天不用了,我和送我过来的司机师傅说好了,他会拉我去火车站。”符文玉拉上双肩包的拉链,走到路边时却傻眼了,“我打的车呢?不是说好拉我回去吗,怎么就走了?”

“正好,我送你吧。”男人笑道,“我的车停在后院,跟我来。”

符文玉一直到坐进副驾驶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他和面前这人素昧平生,到现在也不过认识了短短几个小时,可这人却让他进书房做客、给他倒茶、让他看自己的书、带他去墓地,现在又主动提出开车送他去火车站——这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按理说他是应该警惕的,他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这人骗他上车之后把他拉去什么荒山野岭杀了或者拐卖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并没有恶意——不过如果他直接开口问的话,想都不想就知道这人一定会用什么“前世有缘”之类的东西搪塞他,于是他索性不想了,一切交给直觉。

“你在西安读大学吗?”

“嗯,在西交大,今年大一。”

“大一?你今年十八岁吗?”驾驶座上的人忽然转过头,目光死死地咬着他的眉眼,声音颤抖。

“嗯。”符文玉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巧了。”那人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竟有些哽咽,“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十八岁。”他又露出了初见时那种似哭似笑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

故人?自己这是拿了什么替身文学剧本吗?符文玉突然烦躁起来。他转回头去不再看旁边的人,冷笑一声:“先生所说的那位故人现在在哪里?”直到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夹枪带棒。天哪,他到底在说什么?王先生比他年纪大,有个什么旧相识也正常,他至于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敌意这么大吗?王先生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幸好驾驶座上的人并没有在意。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死了。”

“抱……抱歉。”符文玉瞬间变了脸色,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全都被这三个字浇灭了。他简直想打自己一巴掌,符文玉啊符文玉,你疯了吗?你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他分明都那么伤心了,你竟然还和他置气,你还是不是人?你对不对得起他这么多年为你……等等。他一愣,他刚才在想什么?他今天中午刚认识这人,哪来的“这么多年”?

“没什么。”驾驶座上的人摇头,“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符文玉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被他抛在身后的荒草和白芒发愣。他的思绪越飘越远:下次来带些什么供品好呢?王猛是寿安人,或许他下次去山东的时候可以买些寿安特产?可惜他是北方人,如果能带些建康的土来就好了。 他想得入神,没注意到旁边的人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来看着他,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盛着化不开的悲伤和眷恋。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无声地叫面前人的名字:文玉。



这天晚上符文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摆着几案铺着席子看起来像古代书房的房间里和什么人会面。面前的人似乎在说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但他却感觉得出来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个人的话沸腾起来。他一把攥住这人的手,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我得先生,大业可成。”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打马穿过一条种满了杨槐的长街。他身后本该跟着千军万马,他却只顾挥鞭催促马跑得快些、再快些,将那些人都远远地甩在身后。他记得似乎要去见什么人,一颗心雀跃得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他看到了,在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分明觉得那个人在朝他笑,于是他也笑起来,大喊:“我说过会和你在……相见的。”中间的几个字他没有听清,大概是个地名。

后面的画面变成了连环画,一张张一幕幕飞快地从他眼前闪过,他看到自己在朝堂上、城楼上、猎场上、城门外……他分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觉得那些画面的主角都是他和同一个人。最后连环画定格在一张病榻,他正握着一只枯瘦冰凉的手,伏在榻前痛哭失声。他似乎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叫的是……是……

他突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梦里的连环画还在他眼前来回闪,他记得自己努力想听清那个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只感觉得到自己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哭到嗓子沙哑发不出声。他向上天祈求,如果可以让那个人睁开眼睛,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一抹眼角,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落了几滴泪,大概是被梦里过于强烈的情绪感染了。

又开始了。来西安上大学之后他经常会做这种梦,一开始是零碎的片段,后来梦里的剧情竟然越来越完整,画面也越来越清晰,到后来他几乎能拼凑出自己所扮演的主角的一生,似乎是个古代的帝王。他发现大部分画面里他身边都有另一个人,大概是他的肱骨重臣,但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听不清那个人的声音。他前前后后问过不少人,也去医院看过医生、咨询过网上的心理咨询师,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后来他国庆节出游的时候陪朋友去了当地一个有名的古刹,朋友进去求签,他在外面闲逛,正巧遇到一个摆摊算卦的,他觉得新鲜,就让那人给他算了一卦,没想到那算命师傅排出他的八字后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说这卦他算不了,在他反复追问之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大概是我学艺不精,可您这卦显示……您的正缘不在人间。”

“不在人间?什么意思?”

“佛曰:不可说。”算命师傅闭着眼睛,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之后饶是他耐着性子追问多少遍也没能把算命师傅的嘴撬开哪怕一条缝。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符文玉想,横竖他对谈恋爱没有兴趣,也不关心算命师傅嘴里的那什么正缘。他在毗卢殿里找到朋友时朋友已经求完了签,硬要他也试试,他拗不过朋友,只好也摇了一根出来,是个中签,上面写着两句七言诗:“吴越山川寻己遍,却回烟棹上瞿塘。(注②)”

他不解其意,跟着朋友去解签处,不想那解签的师父看到签文之后脸上露出惊异之色,抬起头反反复复打量了他很多遍,才道:“这签……我不能解。”

饶是符文玉脾气再好,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也没法保持平静了,话语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整个人活像个被点着的炮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不行那不行的?刚才我在门口遇到的算命师傅说我的八字他算不了,现在您又说我求的签您不能解,我到底有什么吓人的?难道我是什么邪祟转世吗?还是说我命中带煞,会克死一群人,所以你们都不敢说破?”

“你别说了!”朋友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当即变了脸色,伸手去捂他的嘴。那师父却不急不怒,只是缓缓道:“施主过些日子会见到一个人,等你见了他,你就明白了。”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符文玉实在不解其意,但还没等他再问,朋友就急急忙忙地拉着他走了。

后来他查过那句签文的出处,说的是一个有关轮回转世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转生前与友人约定来生再见,多年以后友人果然如约而来。难道他前世有什么未了的缘分,今生要续上不成?他又想起那个纠缠他已久的梦,难道那个梦讲的是他的前世?那么与他前生有缘的人不会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吧?这实在太荒唐了——在新时代长大的唯物主义战士符文玉如是想。

天已经亮了,反正也睡不着了,他索性解锁了手机。他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联系人“王先生”的短信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记录是对方发过来的:“我已经到家了,你复习得差不多了就早点睡吧。晚安。”

这个“王先生”正是昨天给他墓地钥匙、给他看《晋书》、带他去墓地、送他回火车站的那个人。说来奇怪,他昨天分别时本想加这人的微信,这人却说自己没有微信,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存了这人的手机号——这年头怎么还会存在没有微信的成年人?这人该不会是从哪块地里刨出来的老古董吧?

“王先生”看着他存了自己的手机号,朝他笑道:“村里不好打车,你以后想来看天王就和我说一声,我开车来东站接你。”

“这太麻烦您了吧?”符文玉连连摆手,“您平时很忙吧?万一我去扫墓的时候您有别的安排,岂不是……”

“不用担心这个。”驾驶座上的人只是笑着摇头,“你的事情比较重要。只要你找我,我一定有时间。”

符文玉听了这话却愣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竟然从这话里咂摸出了点旁的意味来。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这对吗?虽然他是双性恋没错啦,但是他们满打满算才认识几个小时啊!这进度也太快了吧?这么说的话这人主动提出送他回学校果然是……他就知道!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既然不是后者,那么只能是……

“好了,你先进站吧,有什么事的话短信联系就好。”让他心神不定的人却恍然未觉自己在大一小男孩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只是像没事人一样催他进站。符文玉背起包下了车,慢吞吞地进了车站大门,突然若有所感,停下脚步一回头,正看见这人停在路边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笑着朝他挥手。

完了,他彻底栽了。他想。



符文玉歪在床上作西子捧心状:“我好像恋爱了。”

“哦,你恋……什么?”他对床的发小兼舍友听到他这句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恋爱了?你?你不是说恋爱只会影响你刷题的速度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概是吧。心动来得太突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说,是谁啊?咱们学校的吗?哪个专业的?叫什么?我认识吗?”

“……”符文玉被他一堆连珠炮似的话砸傻了,过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不是咱们学校的,前几天出去玩认识的。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只给了我一个姓。”

“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自己恋爱了?啧啧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是个恋爱脑。”他发小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他,“那她是做什么的?籍贯?职业?收入?家庭状况?”

符文玉又卡壳了。他能说这些信息他一个也不知道吗?——不对,也不是完全不清楚,籍贯他知道,是山东寿安的——他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正是王猛的老家。当时他开玩笑地问:“您不会真是王丞相吧?”对方回复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左右又是些搪塞他的话。

“所以,你觉得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你除了她的姓氏和籍贯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你确定这人靠谱吗?什么信息都不告诉你,不会是已经结婚了,想包你当小三吧?”

“不可能。”符文玉坚决否认,“他说他没结婚,而且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呵,不过是一面之词,你也信?”发小轻蔑一笑——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面色凝重起来,“不对,你都去人家家里了?你们进展这么快?符文玉,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呃……”符文玉眼神乱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当然,是掐头去尾省略很多关键信息版,“他是负责保管苻坚墓的钥匙的。我上次去苻坚墓的时候去找他拿钥匙,他带我进他书房坐了一会儿,后来我打算回火车站的时候叫的车没等我提前走了,他就开车把我送到车站了。就是这样。”

“保管钥匙的?符文玉,你可真不挑啊,能住在那种村里干那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的说不定九年义务教育都没读完。”发小冷笑——突然他的脸色又变了,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十分精彩,“不对啊,不是说苻坚墓的钥匙是个老头在保管吗?兄弟,我知道你是双性恋,但是你口味这么重?”

“不是不是!”符文玉慌忙摆手,“你说的那家人最近出门了,现在是我说的这个人帮忙临时保管的。嗯……”他回忆了一下,“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吧,个子很高,长得挺好看的,而且他不是你想的那种没文化的人,他书房里什么书都有,甚至有我一直想买的中华书局出的那套繁体竖排版《晋书》,他本人对历史也非常了解,我说的很多梗他都能接上——比你这个连陈平是谁都不知道的史盲强多了。”

“不是,符文玉,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这是事实啊。你知道我和你聊天有多累吗?陈平那么完美的一个人,你居然不认识!”

“行行行,别说了,你偶像天下第一行了吧。”发小翻了个白眼,“那好,假设你说的这个人像你说的一样,那他为什么放着大城市的正经工作不做,要住在村里给一个古人守墓?如果他在村里有家人的话还能理解,但如你所说,他是孤身一人,那他图什么呢?难道他像你们这些史同男一样对苻坚爱得深沉,甘愿放弃大好前程去给他守墓?”

“首先,我一点也不爱苻坚,我说过无数遍了。”符文玉面无表情地反驳他,“其次,人家可能有别的正经工作,只是暂时帮忙保管一下钥匙而已。最后,就算他真的没有正经工作,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苻坚守墓?万一就是你说的这样呢。”

“你们史同男真可怕。”发小又翻了个白眼,“行吧,他到底是谁啊,这么爱?王猛还是苻融还是苻登还是吕光还是张夫人?总不能是姚苌,给他守墓就是为了每天晚上把人从墓里刨出来物理鞭尸一遍吧。”托符文玉的福,他已经快把前秦历史背下来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最后一句骂得真脏。”

“不对啊,这样一来你的情敌不就是苻坚了吗?兄弟,放弃吧兄弟,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你到底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是吧?行行行,万一你真是苻坚转世,那你和他不就能再续前缘了吗。啊,多么感人的前世今生轮回转世我等了你一千年跨越时空来爱你的故事。”

“滚。别天天念叨你那苻坚转世了,我可一点也不想当他的转世。”

“我说认真的,我还是觉得这人不靠谱,但是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你现在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发小耸肩,“那我只能说——勇敢的少年啊,祝你成功吧!我期待着你用事实打我脸的一天。”

“滚。”符文玉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后来符文玉又去过几次九田村,每次带的花和供品都不重样,学校附近花店的特价花束被他买了个遍。每次都是那位王先生去火车站接他,结束后再把他送回火车站,如果他到的时间正好是中午饭点的话还会留他吃饭。次数多了他觉得自己总打扰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但是王先生每次都只是笑着摇头:“不麻烦,你的事情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符文玉坐在茶几对面假装低头喝水,撩起眼皮偷眼看他。他原本觉得是有的,但是这人说话的样子实在太坦荡,又让他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或许人家只是单纯地想交个朋友而已——哦,对了,这人好像还有个和他很像的白月光,这么一说也可能是把他当替身了。

“你看我做什么?”那人戳破了他的小动作。他闹了个大红脸,索性也不再遮掩了,抬起眼睛来大大方方地看着对方:“先生为什么要留在这个村子里呢?先生如此才学,埋没在这里实在是太浪费了,合该出去闯荡一番,建功立业才好。”

坐在他对面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等到杯中的茶快见底的时候他才叹一口气:“你说得对,只是……我留在这里原是为了一位故人。”

故人?不会又是那个白月光吧。符文玉烦躁起来,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我记得先生从前说……我很像一位已经离世的故人。先生是为他留在这里的吗?”

“是。”那人声音有些哑。他低着头垂着眼帘喝茶,符文玉看不清他的表情。

“逝者已矣,先生何必自苦如此?若是他对先生有心,定不愿见先生为了他在这荒郊野村枯守一辈子;若是他对先生无心,先生又何苦对他念念不忘?那个人……”说到此处符文玉竟哽咽起来,“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先生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白白荒废青春?我记得……我记得先生曾说我们兴许前世有缘,我原本是不信前世的,但现在我觉得先生说的是对的也说不定,否则我怎么会第一眼见先生就觉得亲近?我并非想争什么,但既然先生的那位故人已经不在了,先生能不能……”他越说越激动,眼里落下两行泪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给我个机会?”

那人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他闭上眼睛,声音异常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我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文玉,你还年轻,不该把大好年华浪费在我这里。”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我?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一点情分都没有吗?如果你对我无意,为什么我每次来墓园你都要接送我,为什么要带我逛墓园,为什么要留我吃饭,为什么要对我说‘你的事情是最重要的’?难道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符文玉咬着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因为你的那个‘故人’吗?我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他?”

“不。文玉,你很好。”他对面的人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声音轻得像一缕青烟,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他浑身打着颤,手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将手心掐出了几道血痕。

正是因为你很好,我才不能留住你。



这天符文玉本想自己叫车去火车站,可他在打车软件上等了好半天都没有车接单,只好像往常一样坐上了刚刚拒绝他表白的人的车——不同的是他这次打开后排车门坐在了驾驶座的斜对角。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手机导航平稳无机质的电子音尽职尽责地播报着路况,试图打破车内令人尴尬的寂静。最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在车站门口停下,符文玉背起包进了站,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天晚上符文玉进了宿舍后简单梳洗了一下就爬上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他不信那人对他真的不曾动心,那人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却字字句句都不提自己对他毫无情意,只让他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倘若你当真问心无愧,直说便是,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况且那人甚至不敢睁眼看他,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自己不曾有过非分之想。倘若你睁开眼睛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那么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呢?他不明白。也许他这辈子注定与情爱无缘了,否则当年那算命师傅为什么说他的正缘不在人间呢。他这样想着,竟然睡着了。他又做了那个梦,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终于看清了在他身边的人的脸——那张脸竟然与今天拒绝他表白的人别无二致!他看着他们一起密谋起事、整肃朝堂、开疆拓土,最后那个人在病榻上合眼,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而他哭着求满天神佛把那个人还给他,不管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那是他的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司徒、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清河郡侯……不对,都不对,他叫什么来着?他叫……

“莫非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六合吗?为什么要这么早从我身边夺走景略呢!”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他叫——

符文玉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北方夏天日出早,四点多窗外已经大亮了。他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爬下床去,简单洗漱一番之后拎着包打开宿舍门冲了出去。最早的一班火车七点开出,他嫌太晚,直接花大价钱叫了一辆从学校去九田村的车,在路上一直祈祷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要见到那个人,现在、立刻、马上。

到了目的地之后他几乎是跳下车的。他跑到记忆中那人住的院子前用尽全身力气疯狂砸门,却一直没有人应答,反倒是邻户的男主人被吵醒,骂骂咧咧地推门走出来,劈头盖脸地用方言朝他吼:“你发什么疯!砸空房子的门干什么!”

符文玉一愣,蓦地转头瞪着他:“你说这是个空房子?”

“是啊!这房子的主人好几年前就搬走了,那之后就没人住了!你大清早来闹事到底想干什么?快走,再不走我报警了!”

符文玉没心思管他,拔腿就跑。那个人明明昨天还在这里,今天怎么会……他打开手机拨打那个人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无机质的电子音:“您呼叫的号码是空号。”他又打开短信,发现他和那个人的所有聊天记录都消失了,像太阳下蒸发的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难道那个人只是他的幻觉吗?难道他们共同的记忆都是假的吗?不可能,不可能。他一路狂奔到墓园前,大门果然上了锁,他一狠心一咬牙,像那些没有拿到钥匙的博主一样,爬上铁栏杆翻了过去。

墓园依旧空空荡荡,正中间的墓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它的主人,看着他拨开高过他小腿的杂草,大步大步地朝着墓碑跑去。不知何时头顶突然乌云密布,一道惊雷把天空劈开一大道口子,大雨从那裂开的口子里泼下来,把他整个人都浇透了,他却无知无觉,一边狂奔,一边将双手围在嘴边做喇叭状,声嘶力竭地大喊:“景略——景略——

“王景略你给我出来——别躲着不出声,我知道你在——

“王景略——你在哪儿——”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嗓子沙哑,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发丝和睫毛上挂着水珠。他彻底脱了力,靠着墓碑跌坐在地上,突然捂着脸大笑起来,脸上滚滚而下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那算命师傅语焉不详的批命也好,毗卢殿的签文也好,原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他的正缘可不就是不在人间吗?神也好,鬼也好,都是不属于人间的。至于那签文,什么三生石上旧精魂,什么欲话因缘恐断肠,说的都是他,他就像那故事的主角一样,在轮回中和他的故人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错过。故人是他,白月光是他,土里埋的是他,墓前站着的是他,原来都是他,一直都是他。

其实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并不是在病榻上,而是在十年后的新平寺。他被白绫勒得几乎窒息,却强撑着一口气大睁着眼睛不肯合上,目眦欲裂之时他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款款而来,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头戴簪缨胸悬金印,手中握着一把刻有北斗七星的玉圭,恍若神君仙使。那人垂眼看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在意识消散之前,他感觉有一滴泪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入了轮回。他每一世投生的都是温饱之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不至于家徒四壁,足够他安稳一生,但他每一世都是孑然一身,从未对任何人心动过,只是偶尔会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每一世的他都会从自己的坟前经过,每一次都会遇到同一个人,那个人每一次都会像初次见面一样笑着和他攀谈几句,递过来一杯茶或者一碗饭,待他离开新平后便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相遇过。

他就这样在轮回里蹉跎了一千余年,那个人也守了他的墓一千余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一个没了前世记忆的故人从墓前经过。直到这一世,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他不要错过,不要相忘于江湖,偏要求个结果、求个圆满,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终于找回了他丢掉的东西。

头顶的雨突然停了。他抬起眼,看到一只握着伞柄的手,于是他握住那只手站起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故人。

Notes:

①苻坚传这个页码是我自己编的。我手头没有中华书局出的这版《晋书》,在网上也没找到电子书,只找到一些可以确定页码范围的截图,只好自己编了,如果不是从这页开始的话就当是架空的吧。
②出自《僧圆泽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