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前一秒还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后一秒就见层层乌云飞快地聚拢过来,像一块青灰色的幕布,把太阳挡得密密实实,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将路上的土与灰全都搅成湿润黏腻的泥。
王猛举起双肩包挡在头顶,一边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一边左支右绌地躲避着从四面八方砸来的雨点。他出门时没带雨伞,此时浑身上下能挡雨的只有他的登山包,但这东西的面积毕竟有限,在狂风暴雨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根本挡不住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雨点子,整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防晒衣也湿透了,湿答答地糊在身上。他的网眼运动鞋早就被浸湿了,泥水顺着网眼和鞋帮涌进鞋里,眼睛也被雨水糊住了,用力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真是倒霉。他千挑万选好不容易选中了这个星期六来爬华山,出门之前还特意看了天气预报,上面明明说今天是个降雨概率极小的大晴天,谁知道准确率居然这么低,等他到家一定要进应用市场给app打差评——不过这雨倒是会挑时候,他还没买门票,更没进景区大门,还可以放弃游玩计划原路返回,不必眼睁睁看着将近二百大洋的门票白白打水漂,也不必为了不浪费花出去的钱硬着头皮冒着生命危险上山。
罢了,事已至此,想这些根本没用,当务之急是找个能躲雨的地方。王猛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然而大概这场雨实在太大,视线所及皆是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清。他左手保持举着包的姿势不动,右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导航,眯着眼睛在定位附近随便找了个建筑物作为目的地,朝着导航指出的方向在雾气里小步小步地挪动,沉浸式体验了一把盲人出行的滋味——还不如盲人呢,至少盲人有导盲杖,他可是什么都没有。
不知走了多远,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庙。
这庙不知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也不知供奉的是何许人也,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里,山门的墙皮早已斑驳脱落,彩绘褪了色,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他试探着伸出脚,扶着门口的柱子,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奇怪的是,在他的脚踏进院子踩在地上的一瞬间,周围弥漫的雾气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难道是庙里的神仙显灵了?他脑子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下一秒就被这个滑稽的念头逗得发笑。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什么神佛,怕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吓到了,脑子还不太清醒。
这庭院很小,两侧没有配殿,只有中央一座主殿,门上的匾额看不清字迹,两侧柱子上的对联更是一片斑驳,主殿正中供着的神像损毁严重,面目衣着都辨不清晰,看不出是何方神圣。神像前的供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里面一根香都没有,想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拜了。他抬眼直直地望进神像的眼睛,却见一滴水珠顺着神像的眼角滑下,像是神像流下的一滴眼泪。
恍惚间他觉得他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尊神像的——不,不是这泥胎木塑的神像,而是别的什么更鲜活、更生动的东西,是一张有血有肉的脸、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人应该有一双紫色的眼睛——一双属于异族的、紫水晶一样的眼睛。他见过那张脸上的很多表情,苦恼的、悲伤的、愤怒的,但更多时候那个人会弯起眼睛带着笑意喊他的名字,喊他……
“景略?”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二
王猛皱眉看着站在神像后面的男人。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岁左右,头戴平巾帻,上着青色流云纹交领襦,下着绛色忍冬纹交窬裙,手执麈尾扇,正是三国两晋时期的装束。倘若传统服饰爱好者看到他,一定会夸一句他的魏晋复原做得真好,再问问他的首服和扇子是在哪里买的,有没有商品链接,然而王猛作为一个理工男对于古代服饰完全没有兴趣,只会笼统地将一切宽袍大袖的衣服都归类为“古装”。
那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候王猛才发现他的眼睛并非汉族人常见的黑色或是褐色,而是微微泛着紫,像两颗紫水晶,其中闪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狂喜和大悲的神色,看得王猛浑身一颤——那喜悦太浓烈太刺眼,像是夏日正午灼灼燃烧的太阳,只消看一眼便会被灼伤眼睛,而那悲伤又太深太重,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漫过他的头顶,他几乎觉得自己会溺死在那紫色的海潮里。大概是在潮水里浸得太深太久,他竟然也悲伤起来,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似乎并非初见,而是久别重逢,可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否则他绝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们从前见过吗?他想问,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睛模糊起来,手指抚过眼角,竟然接住了一滴滑落的眼泪。
那人定定地看了王猛半晌,突然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前嚎啕大哭,王猛被他扑得一个趔趄,伸手扶了一把供桌才稳住身形,防晒衣的前襟被眼泪沾湿了一大片。这人不知道是练过什么功夫,力气奇大无比,王猛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被他碾碎了。他应该推开这个人的,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甚至下意识地在面前人的背上拍了几下,于是后者哭得更凶了,箍着他的力度也更大了——此人不知道练过什么功夫,力气奇大无比,王猛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被他碾碎了。他想让这人放开他,又想问这人是谁,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变成了和所有念头都不相关的两个字:“文玉?”
那人动作一僵,从他的衣襟前抬起头,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着他的肩膀,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咬着他的眉眼,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活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声音颤抖又沙哑:“你叫我什么?”
“我……”王猛一愣。他刚才说了什么?他居然想不起来。
那人看着他茫然的神色,突然露出一个苦笑来,放开了他,后退了几大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王猛好几眼,又看了看他的发型和装束,擦了擦眼泪,侧过头去:“对不住,方才唐突了先生,还请先生恕罪。”
这人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哪里来的古风小生?王猛这才咂摸出些不对劲来。他向来讨厌身体接触,平时恨不得和所有人都保持一米社交距离,旁人稍微凑得近一点他都会觉得浑身难受,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但这家伙刚才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了,他却没有感到一点不适,甚至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他们本就该如此。难道他真的认识这个人?可他确实毫无印象。
“你在这地方做什么?怎么还穿着古装?”
那“古风小生”一愣,低头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神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袖口,活像是逃课被班主任抓到的中学生。他左右乱瞟了好半天,直到袖子被他抓得皱皱巴巴,才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是来这里拍照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似乎有了底气,又敢直视王猛了,脊背也挺起来了,“我今天特意来这个庙取景,没成想遇到暴雨,只能拍拍内景了。”
拍照吗?倒是个合理的理由。王猛住在西安,近几年旅拍行业发展迅速,他不管哪天出门都能在街上看见一大堆流水线古风妆造,带亲朋好友去景区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带着摄影师去拍古风写真的,他们往往抱着摄像机反光板和各种道具,霸占着一个机位反复调整动作,一拍就是好半天,非常影响游客的游玩体验。当然,也有些追求镜头效果的摄影师会特意选择一些冷门景点,一来人少的地方不会有闲杂人等入镜,后期修图更容易,二来不至于打扰其他游客。如果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来拍古风写真的,那倒是不奇怪,只是……
“给你拍照的摄影师呢?”
“他已经走了。”那人的语速飞快,“我拍完照想在附近转转,让他先回去了,没想到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现在雨太大了,根本走不了路,我打算留在这里先等等,等雨停了再出去。”
“附近?你打算去爬华山吗?”附近的景点他只能想到华山,不过……王猛打量了一番他的装束,这宽袍大袖恐怕不太方便爬山吧?
“是华山王……”那“古风小生”突然顿住了,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改口道,“是华山里的一个古代遗迹。”
遗迹?原来是个访古爱好者吗?王猛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你喜欢访古吗?”
“倒也不算喜欢访古,只是……”那人说话很慢,略带迟疑,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斟酌语句,“这个遗迹和一个我很喜欢的人有关,据说他曾经在此屯兵。”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他的墓也在华阴,但离华山景区有些距离,交通不太方便。”
原来是这样吗?怪不得这么喜欢古装。
“听说最近年轻人里流行……呃,给古人‘上坟’,你也喜欢这个吗?”
“是的。我一直很喜欢他,这次是特意来看他的。”说到喜欢的那个古人,那“古风小生”的脸上又泛起笑意,眼睛里的悲伤却更深更重了。他说的分明是旁人,那双紫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王猛,让后者几乎生出他说的是自己的错觉来:“他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很出色的丞相。如果没有他,我……呃,我是说他的国家的疆域根本不会那么辽阔,统治也不会那么顺利。只是他走得太早了,如果他多活几年……”他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连忙别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算了,不说这些了,没必要预设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是统治者不争气。你说,如果他知道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功业没过几年就被毁成了那个样子,会生气吗?应该会很生气吧,他的遗言句句在理,统治者却偏偏一句都没听,最后果然自毁长城把基业断送了。”他的眼泪越流越凶,索性闭上眼睛伸手捂住了脸,从手掌后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怎么真情实感到哭了?看来是个狂热粉丝,王猛心想。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这样真情实感地喜欢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呢?就算是现在流行的那些明星偶像,近距离接触过他们的粉丝都不了解真实的他们,更遑论不同时代的人——他们的“粉丝”并没有真正接触过他们,又怎么知道史书上有关他们的记载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就算史官记下来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又有谁知道说话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完全不理解这种“狂热粉丝”的心情,可看着面前这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便好言安慰道:“不会的,这些年你辛苦了。”
不对。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不会的”?是说他喜欢的那个古人不会生气吗?他又不是当事人,也不清楚前因后果,为什么要这么笃定地替旁人说不会啊?还有“你辛苦了”又是什么意思?谁辛苦了?这个古风小生吗?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辛苦了?他到底做过什么事情?也不对,自己之前根本没见过他啊,怎么会知道他做了什么?而且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关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现代人,又不是那个“自毁长城”“断送基业”的统治者,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都和那个古人无关才对吧?
王猛的脑子成了一团乱麻,对方的反应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那“古风小生”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破涕为笑:“多谢先生。”
等等?这两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居然安慰到人了吗?算了,不管了,有用就行。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神像,随口问道:“你知道这庙里供的是谁吗?”
“左不过一个无名小卒罢了。”那人摇头道,“荒废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来修,香火也不旺,足以说明这里的神仙根本不灵,根本听不到世人的祈愿。”
“神仙不过是泥胎木偶罢了,能听得到什么祈愿?心愿实现与否只和自己有关,怎么能怪到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死物身上。”
那人听了王猛这一套唯物主义的高论大笑起来,笑弯了一双眼睛:“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果然一点也没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猛却眉头一皱,略微低下头直视着他,目光像探照灯在他脸上来回扫,照得他无所遁形,“你以前见过我吗?”
那“古风小生”听了他的问话先是一愣,随后一脸心虚地捂住了嘴,偏过头躲开他审视的目光。
果然有古怪。他本想继续追问,眼前却闪过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电影里泛着暖色调的回忆片段。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在这个人的脸上见过这样心虚的神色,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他说……
“陛下又去西山围猎了?”
他蓦地惊醒。他刚才在想什么?什么陛下?难道他被这个“古风小生”影响了,自己脑子里也演起古装剧了不成?
这一瞬间的恍惚让他失了良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就见那“古风小生”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指着门外:“雨停了,先生。”话音未落就急匆匆地跑出了那座庙,冲进了阳光里。王猛紧跟在他后面追了出去,但不知是不是他跑得太快,王猛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果然是年轻人,体力真好啊。
被这么一打岔,王猛彻底没了爬华山的心思,决定去高铁站坐车回西安,尽快回家洗一洗自己被暴雨淋湿的衣服——可他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干燥整洁,没有任何被雨打湿过的痕迹,仿佛不久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只是他的幻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记得他走进庙里的时候衣服还湿答答地粘在身上,怎么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透吧?总不能是这庙里的神仙真的显灵了吧?他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眼那座为他遮风挡雨的庙,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面前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荒地。没有年代不详的破庙,没有不辨面目的神像,更没有身着旧时衣冠的怪人,只有丛生的杂草和拂过他衣角发梢的风。
方才的一切像是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三
当天晚上王猛发起了高烧。这场病来势汹汹,可能是淋了雨,可能是惊吓过度,也可能……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若是放在从前,王猛定然会对这种封建迷信嗤之以鼻,但他今日经历的一切直接打碎了他这三十三年来坚信不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那个人……那个在庙里出现的人,为什么偏偏穿着古时候的衣服?他真的如他所说是去拍古风写真的吗?还是说……他真的是此世之人吗?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感冒药激起了他的睡意,高热却让他睡不安稳。他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眼前飞快闪过,耳边乱七八糟的声音响成一片。似乎有个人跪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而他正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什么。
“……虽偏安吴地,却为正朔……臣死之后,万望陛下……莫要以吴越为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宜早日除之……以免……乱我社稷……”
他在说什么?又是在和谁说这些?想来应当是很重要的嘱托吧,可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也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他气若游丝,说几个字就要喘几口气,吐出最后一个字便失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歪倒在床榻上,合上了眼睛。那人伏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嚎啕大哭,像个无助的孩童。
别哭。他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个名字在他嘴边打转,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景略……景略……”
是谁?是谁在说话?你喊的又是谁?王猛不安分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然发现床头正坐着个人。他心下一惊,挣扎着想起身,身体却因为病痛异常沉重,完全使不上力。他隐约听见那人似乎在唱什么歌谣,但是他一句也听不懂,不知是哪里的语言。
突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漆黑一片的房间,也照亮了那人的脸——那人束着发髻,身穿襦裙,眼眶中央嵌着一双紫色的眼睛,除了并未戴冠外,分明和他今天在庙里遇到的那个“古风小生”一模一样!他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抖着手想去抓那人的衣袖,可还未等他做什么,那人的手就先一步盖住了他的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睡吧,景略。”
你到底是谁?他想张嘴问个明白,却终于抵不过汹涌而来的睡意,沉沉坠入梦乡。
不知什么缘故,后半夜他竟然睡得异常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神清气爽,摸过体温计一测,读数已经降到了三十六度。也不知道下午或是晚上会不会重新烧起来,不过烧起来也好,明天就有理由请假了——只是这个周末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先是旅游计划泡汤,再是生病,什么都干不了。
真的太倒霉了,要不是昨天那场大雨……等等,什么大雨?王猛突然发现他根本记不清昨天自己到华山脚下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记得好像下了一场暴雨,导致他只好仓皇原路返回,可历史天气网站却显示昨天华阴是个大晴天,根本没有下雨。他又打开社交媒体搜索华山,可最新的几篇游记里的照片阳光灿烂,没有一个人提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又打开导航的搜索历史——他隐约记得自己为了躲雨在地图上随便搜索了一个附近的地点——历史记录里第一条是家,第二条是西安北站,第三条却是他毫无印象的“瘟神庙”。他点开条目,却发现地址栏是一片空白,在地图上也找不到准确的定位。
昨天到底有没有下雨?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躲雨的?搜索记录里的这个“瘟神庙”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没有地址也无法定位,他当时是怎么搜出来这个地方的?王猛努力搜刮着脑子里的记忆,可前一天经历的事情像是蒙了一层雾,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根本想不起来什么细节,只隐约记得似乎见过一双忧郁的紫色眼睛。
罢了,大概是导航系统出问题了吧——至于那场大雨,既然各种客观事实都表明它不存在,那么想必是他记错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王猛三两下说服了自己,又瘫回了被子里——然而,他刚闭上眼睛,手里的手机就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一个手抖把手机甩出去。
他一打开微信就看到一连串张牙舞爪的感叹号:“王工!震惊!超级大发现!你没参与这个项目真是太可惜了!”
发消息的同事和王猛还算熟络,最近在跟进他们单位在华阴市的一个工程项目——想到这里王猛不免有些心虚,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人家周末在华阴加班,他周末去华阴爬华山——虽说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但终究是没玩到。
但是这消息真的好吵,吵到他的眼睛了——不过这说话方式怎么和UC浏览器的标题一样,这位同事在他们单位挖土真是屈才了,该去UC震惊部上班才对——不对,这是他年轻时候流行的梗,现在知道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他回复道:“别学营销号,有话直说,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没看见!今天施工挖出了一个墓!而且看起来占地面积很大,规格应该不小,很可能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墓葬!”他看着连珠炮一样弹出来的感叹号,能想象同事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这种事情在西安也不奇怪吧?”众所周知,西安洛阳这些古都地底下住满了人,各种大型建筑工程挖出古墓的比比皆是,所以西安这些年连地铁都不敢修几条,唯恐惊动哪个古人,把开发变成考古。
“道理我都懂,但是亲眼看着他们挖出来墓的轮廓的那一瞬间!我的天哪!以前只是听说过开发房地产挖出古墓的传说,这次终于也是让我赶上了!只是咱们这楼盘怎么办啊,那么多前期投入不会打水漂了吧……”
同事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自己的震惊,白色气泡一个接一个地从屏幕左侧冒出来,王猛看得头疼,索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床上。无所谓,反正这个项目也不归他管,不管是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不过同事说的话倒也没错,虽然经常听说施工挖出坟的事情,但切切实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头一次,他会如此震惊倒也正常。说起来,昨天遇到的那个“古风小生”也说他来这里是为了给一个古人“上坟”来着——所以华阴到底有多少个墓?西安墓葬是很多没错,但华阴离西安还是有些距离的,这也未免太密集了吧?难道华山像洛阳的北邙山一样是什么埋骨圣地?他是理工科出身的,对历史人文的认知仅限于高中课本,下次找个文科专业的朋友问一问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吧。
他这样想着,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四
第二天王猛又坐上了去华阴市的车——不过这次是去工作的。说来好笑,他前一天还在为同事周末在华阴工作而自己周末在华阴游玩而愧疚,第二天早上刚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就接到电话说考古队已经到了,让他去现场和对方沟通一下工作。
“为什么是我?我之前没参与过这个项目,根本不知道具体细节。”王猛是真的不想去,无他,工地实在太远了,他平时上班车程半个小时,去工地要将近两个小时——而且什么时候通知他不好,非要等到当天早上临时通知,等他到工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哎呀,小王,负责这个项目的小吕这两天生病住院了,其他级别足够高的人手上都有工作抽不开身。我们昨天刚把这个事情报上去,本来以为考古队还要等几天才能到,谁知道他们今天早上就到了,也没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喊你过来了。你别紧张,只是走个流程,不会涉及工程细节——而且,”领导在电话那头突然压低了声音,“这次带队的可是个大人物,听说是研究什么……什么什么十六国的专家,平时怎么请都请不动,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主动接下了这个发掘工作。单位也是看重你的能力,才让你负责和他对接啊。”
王猛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下了这个任务。西安的早高峰一如既往地堵,在路上他把和这件事相关的所有人都骂了个遍,从莫名其妙甩锅给他的领导到好巧不巧偏偏在同事生病这天突然冒出来的考古队。他又不了解这个项目,让他来干什么,他能和考古队有效沟通吗?考古队知道等着他们的负责人是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吗?果然有句话说得没错,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到达施工现场时已经将近十点了——好在还不算太晚。他一眼就看见了工地中央挖出来的那个疑似古墓的大坑。大坑周围铺满了防尘网,坑里蹲着好几个人,拿着笔记本似乎在记录什么数据,想必就是考古队的人了。有同事迎上来打招呼,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目光却一直盯着坑里的考古队——不知为什么,其中有个人他越看越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正想再仔细辨认一番,那人突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两束目光直直碰了个正着。这一眼令他心下大惊,突然抛下身边的同事朝那个方向跑过去,吓得同事在他身后喊了他好几声,他却置若罔闻。
对面的人似乎比他还紧张,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迅速后退了几大步——他似乎想逃,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离开,只能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朝他一步步走过来的男人,手里的文件被攥出了好几道褶皱。王猛在他面前停下,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如果目光有实体的话他脸上大概已经被戳出了两个窟窿:“又见面了,先生。”
在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连串画面像电光火石一样迅速在他的眼前闪过。他想起来了,他几天前刚刚见过这个人,在华山脚下的一间破庙里,而这个人明明对他很熟悉,却在他追根问底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拼图缺失了最关键的一块——他似乎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他对此毫无头绪。
那人看了看王猛,低头看了看墓坑,又抬头看了看王猛,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丰富多彩,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黑,像打翻了颜料桶:“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
“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病了,我是来临时接替他的工作的。”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面前的人脸上,“怎么,您不想看见我?”
“没有,只是觉得……”那人咳嗽了两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太有缘了。”
他二人正对峙着,周围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朝他们投来八卦的目光。有个离他最近的女学生凑过来,目光在他和王猛中间来回转,一脸诡异的笑:“秦老师,这是您什么人啊?长得还挺好看的,看起来是您喜……啊!老师您打我干什么!” 她被敲了个脑瓜崩,捂着额头装模作样地硬挤了几滴眼泪出来,演技浮夸到令人不忍直视。
“什么什么人?周末出去采风遇到的,说了几句话而已。听我一句劝,少看网文,少脑补那些有的没的。”被称为“秦老师”的男人把手里的文件卷成筒,在那女孩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又指了指周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还有你们,看什么看?资料看完了吗?东西挖出来了吗?墓主身份确定了吗?能发论文了吗?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瞎起哄,到时候挖不出来东西我唯你们是问。”
“老师您急什么。”女孩嘟囔道,“这是不是那位的墓还不一定呢,万一不是您可就白忙活了。”
“我说是就是。”那人沉下脸来,“行了,快去干活,可别让人觉得我们课题组的人徒有虚名不干正事,白白让人看笑话。”他沉着脸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威严,一群学生瞬间作鸟兽散。
好不容易学生都赶去工作了,那人手握成拳抵在嘴边,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捋了一把头发,理了理衣领——幸好他穿的polo衫还有个领子可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秦昭,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应贵单位之邀前来主持考古工作。刚才那几位是我的学生,平时没大没小惯了,您别放在心上。”
原来是学考古的?怪不得那么喜欢历史——而且居然还是正教授?看着年纪不大,职称倒是挺高。王猛接过他的名片草草扫了一眼,随手塞进裤子口袋里,伸出右手:“您好,秦老师,我是王猛。”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群学生突然齐刷刷地转头看他,或是嘴角抽搐,或是死死捂着嘴,有几个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反应是怎么回事?王猛实在摸不着头脑,他不过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这群人怎么笑成这样?他说的话有哪里好笑吗?他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向秦昭,却见后者也飞快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狠狠瞪了一眼笑得最欢的几个学生:“哎哎哎,干什么呢,专心干活,再左顾右盼小心我把你们从这个项目里踢出去。”那群人听了他的话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没再往他们这边看——没办法,这个威胁实在过于恐怖,毕竟被踢出项目组就意味着不能用这个墓的发现写论文,不发论文就意味着没法毕业。虽然秦老师大部分时候放狠话都是嘴上说说而已,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突然来真的啊。
秦昭转回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王猛竟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心虚:“王工,您千万别放在心上,他们一直都这样,我怎么骂他们都没用。”
“没事。”王猛犯不着和一群小年轻计较,况且他真的很羡慕这些学生,如果他读硕士的时候能遇到这样的老师,也不至于早早磨灭了读博的心气,囫囵读完三年学硕就出来找工作,从此和学术圈再无瓜葛,“您和您的学生关系不错,如果我读研的时候能遇到这样的导师就好了。”
秦昭却愣了一下,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王猛看不清他的神色。
“您说对不起做什么?”王猛奇道。他明明说的是自己的事,秦昭道什么歉?难道他觉得自己应该对王猛读研的时候没遇到神仙导师这件事负责?但是这和秦昭有什么关系?他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好多岁,自己读研的时候他可能还没上大学呢。
“没什么。”秦昭吸了吸鼻子,“这些年你辛苦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哭腔。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他这些年过的不过是个普通人的日子罢了,虽说偶有遗憾,却也没有艰难到哪去。而且……王猛想起秦昭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话里话外就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一样。难道这人从前真的见过他?还是……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可那个念头很快就溜走了,他根本抓不住。
他又一次问出了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那天我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你为什么要跑?”
“我……”秦昭支支吾吾。还没等他“我”出个所以然,两个学生突然跑了过来:“秦老师,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想请您帮忙看一下。”秦昭如蒙大赦,匆匆朝王猛示意了一下,就被学生拉走了。
怎么这人每次都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到底在怕什么?这是什么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五
一个上午太短,并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结果。中午吃饭的时候学生们和秦昭围坐一团,后者点了最爱的猪脚饭,刚夹起一块猪蹄送进嘴里,就听一个学生问道:“老师,您和那个……呃,王先生到底什么关系啊?您这是在吃代餐吗?”
“咳咳咳!”秦昭差点被呛到,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他没好气地瞪了那个学生一眼:“去去去,都跟你们说了,少看点晋江——长佩也不行。”
“老师,您别装了。咱们课题组谁不知道您是王……王丞相梦男,有这么贴合的代餐送上门来,我不信您能忍住不吃。”
“不是,什么梦男?”秦昭清了清嗓子,一派正气凛然,“发自内心地仰慕一个古人怎么能叫梦男呢?照你这个标准苻坚就是陈平梦男了。”
说话的学生居然真的托腮思索起这个可能性来。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若有所思地说:“也不是不行。”
秦昭的脸都绿了,赶紧喝了口绿豆汤压惊。还没等他咽下去,另一个学生又口出惊人之语:“老师,就算不是代餐也没关系的,我们支持您勇敢追爱。讲真的,在那位报上名字之前,我就有点想嗑你们俩了。”
“咳咳咳咳咳咳!”秦昭这回真的被呛到了,动静比前一次大了不少,隔着几个桌子的建筑公司团建大队纷纷向他们这桌投来疑惑的目光——其中包括八卦的另一位当事人。秦昭大窘,一边疯狂咳嗽,一边敲了说话的学生一个脑瓜崩:“什……什么都嗑只会害……害了你……而且,”他终于又一次喘匀了气,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可以,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让别有用心的人听去造谣传谣就不好了。我是无所谓,但是影响到其他人就不好了。”
“好的老师。”学生做了个拉链拉上嘴的动作。
“不过老师,您确定这个真的是王丞相的墓吗?”又有个学生问道,“虽然这个墓的位置和规格都符合史书记载,但之前挖掘出来的很多古墓的实际位置和相关记载都是有出入的,可您似乎非常确定这就是他的墓。”
当然,地方是他亲自选的,墓室是他主持修的,人是他看着下葬的,甚至前些年也是他亲眼看着封土被推平成耕地的,他能不确定吗?但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他只是敷衍道:“别急,等挖开你们就知道是不是了。王景略的陪葬品特别多,到时候你们就等着发C刊吧。”
“老师,您又来了。说得这么信誓旦旦的,好像那些陪葬品埋进去的时候您就在现场一样。”
这还真说对了——而且好多陪葬品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呢。秦昭根本不想和这群人多解释,反正也没法说实话:“你们跟着我下了这么多墓,什么时候翻车过?听我的就对了,我说有就有。”
“好好好,您英明神武,您神通广大,您料事如神。那么亲爱的秦老师,您知道慕容垂的墓在什么地方吗?我真的很好奇李二凤是在什么地方撞鬼的。”
“滚。”秦昭的脸瞬间黑成了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帮人愈发无法无天了,明知道他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还天天在他面前舞——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确实不知道,慕容道明比他死得晚,墓址不是他选的,他也没有心思从长安千里迢迢飘到龙城看那个叛臣逆鬼到底被埋在什么地方。他拿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猪蹄泄愤,忽然又见一个学生凑过来:“说真的,老师,您对十六国人如此鲜明的喜恶总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谁?”
“大秦宣昭皇帝、文昭皇帝、壮烈天王、东……”
“停停停,哪来这么多头衔,再说下去都赶上王景略了。”秦昭抬手打断了她。吕世明就算了,姚景茂起的什么破谥号,难听死了。
“对了老师,我们好奇很久了,您为什么每次锐评十六国人都跳过苻坚啊。”
“你们不是喜欢说我是王景略梦男吗?同担拒否,懂?而且想听锐评找AI去,朕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史同男,说不出你们想要的那种东西。”什么“锐评”,真是抬举他了,他对那群人的评价可没有一点客观分析,全都是个人感情。
“哟,您还谦虚上了,谁家‘普普通通’的史同男不到三十就做到正教授啊。”那学生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
“行了,别说话了,吃饭。人家工程单位的都走了一大半了,就你们吃得最慢。”
“您怎么这么清楚他们走了多少个人啊?不会是一直在盯着旁边那桌吧。”
“是啊。”秦昭深吸一口气,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这群学生都要打趣他两句,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就是一直在盯着人家看,怎么了?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王景略,就不能找找代餐吗?”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隔壁桌,却见王猛刚好放下筷子起身要走,于是他也不再说话了,只是一门心思低头扒饭。
六
出乎秦昭的意料,这天下午王猛并没有再来找他,更没有再问起他们上次见面的事情,这倒是让他悄悄松了口气。这样最好,他向来不善于在那人面前掩饰,前些天第一次见面就失态了。如果那人在他面前出现,只怕人家还没说话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贴上去,不出三句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所有老底都抖出来。
然而被他念叨的人并不是主观上不想去找他,而是被工作绊住了脱不开身。新楼盘工程突然变成墓葬发掘现场,要走很多流程、进行很多书面报备——其实他们的流程根本没有走完,按常理考古队根本不会这么快就分配下来,所以今天早晨秦昭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来工地的时候直接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开始现场的工作人员根本不敢放他们进来,但秦昭坚称自己已经递过申请了,如果有关部门真的追究起来所有责任由他一力承担,甚至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大家这才放了人。
他拿到秦昭的名片之后去网上查了他的名字。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官网上确实有这个人,名字照片都对得上,是研究五胡十六国的专家,据说他只需要看一眼十六国时期的文物就能判断年代,说全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十六国也不为过。但网上很多帖子都说这个人平时根本不轻易出山,接项目全凭兴趣,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接下他们单位的项目?这个墓规格看起来确实很大,如果能发掘出来一定能记一笔大功再发好几篇论文,但以他的地位,根本没必要不等上级批复下来就急吼吼地来抢功吧?
——不对,等等。秦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过附近有个古墓,他很喜欢墓主,而他们第一次见面正是在华阴,那么……难道秦昭所说的古墓就是他们单位挖出来的这个墓?这倒是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坚持接下这个工作,大概是对墓主爱得深沉——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墓主是谁,王猛倒不觉得奇怪,所谓隔行如隔山,学考古的人自然有方法确定这些,也许有什么文献记载那个人的坟墓就在这里呢。一个考古行业的学者,平时的爱好是拍古装写真和给自己的偶像上坟,这次甚至得到机会发掘了偶像的墓——能从事自己感兴趣的工作真好啊,不像他,读着自己没兴趣的专业,做着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就这样一直到了三十多岁,就像是和勉勉强强能看过眼的相亲对象步入婚姻殿堂,相处时感觉不到激情,说离婚又舍不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直到下班时间才堪堪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值得庆幸的是今天不用加班——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微信突然跳出了一条好友申请。对方的昵称是一个“昭”字,头像是一条肥美的大鱼,下面附了一条简短的备注:“社科院 秦昭” 好啊,这人一看见他就跑,一整天都躲着他,现在倒来加他微信了,怎么不干脆躲到底。
他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还没等他打招呼,对方就光速发过来一条消息:“王工您好!我是秦昭。”后面配了个胖头鱼打招呼的表情包。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鱼。王猛失笑,也回过去一条:“您好,秦老师。”
他刚点击发送,对话框上方秦昭的名字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趁着这个工夫,王猛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秦昭的朋友圈——其实他对别人的朋友圈并没有什么窥探欲,但大概是因为秦昭给他的第一印象过于离奇,他实在好奇这人每天都在干什么——只见他的动态几乎全都是在各种季节各种地点拍的古装写真,每条动态的衣服都不重样,令人叹为观止,如果事先不知道他的职业,王猛大概会以为他是什么古装模特。
秦昭的朋友圈并没有设置任何可见范围,王猛从夏天一直翻到了这年年初。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古风写真中,发布于大年初一的一条动态格外显眼——这条动态的配图是一张风景照,枯黄的草地映着远处嶙峋起伏的山峦,文案是一句语焉不详的:“第1630年。”
什么第1630年?王猛摸不着头脑。他和秦昭没什么共同好友,因此也无法从知情人的评论里推断他到底在说什么。
手机屏幕上方一直没有新消息弹出,也不知道秦昭到底在对话框里编辑什么,居然过了这么久都没发出来。王猛背起包,推开用集装箱搭的办公室的门,在动身去停车场之前转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工地中央的那个墓坑——不得不说,这个墓地的位置很好,后面就是华山连绵起伏的轮廓,想来长眠在此的那个人也能时常看到华山吧。
等等。
他忽然愣住了。
这画面好生熟悉,似乎刚刚在哪里见过。
他抖着手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秦昭的朋友圈,翻到了年初的那条动态。照片里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和他此刻眼里映着的华山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