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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主】死胎

Summary:

《关于分手后才发现前任好像怀了怎么办》
晓说:“如果你觉得我怀了那我就怀了吧。”他将手抚上明智吾郎的头,“但你也知道,他早该已经死了。”
他把耳朵贴在那常年不见光的、细腻敏感的腹部上。明智吾郎想,这闷热而灿烂的夏季是最容易滋生细菌的季节,在白灼的光下他只能想到苍蝇和腐烂的尸体,那么这皮层之下应当是一潭死水,传来腐臭的气息。

Notes:

*双星但假孕(是真是假只有周可自己知道).
*主人公姓名为来栖晓.
*第三学期背景.
*阴湿母子情(?)
*我流主人公,这下影帝可肉终于遇到人与他中门对狙了(点一曲《处处吻》“你小心 一吻便颠倒众生”).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来栖晓近来总是腹痛,亦或是突发性呕吐,围着他的朋友们都在问他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染上胃病,明智远远站在一旁,在人群的间隙淡淡望着。晓到底是怎么了,想来也只有他知道。

即使他根本不想相信这最离谱的假设。

 

◀◀

他们的恋情来得隐秘而迅速。他自认为自己的卧底计划是十分成功的,甚至连团长都对他表现出过于地信任。他对接近怪盗团的团长列出了许多计划,但绝不包括恋爱在内——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家伙是个给呢?但回忆里的种种迹象表明晓确实是在一开始就对他表现出了兴趣。相比起说是他卧底的成功,倒不如说是他在无意识中落入了诡计多端的同性恋的循序渐进的圈套。

在他发出邀请后答应得迅速,很积极地配合他;尽管在那之后总能让他碰到晓和别的人一起鬼混,听到男的女的都喜欢找晓谈心,很快地让他意识到这短暂的成功的喜悦只是他也是来栖晓的圈子的之一所带来的错觉罢了。他成了衬托月亮的群星一颗;即使那是个有前科的阁楼垃圾,即使他私心觉得他们有遭受过不公的共通。

但来栖晓看他的眼神又让他相信自己是特殊的,那都可以拉丝的眼神简直让人恶心。这情感泛滥的家伙是看狗都深情吗?但他又会做出只会在明智面前表现的小细节。不经意间摘下的眼镜,露出那双邪魅的双眼,微微一笑就立马让侦探发现这会是一只狡猾的黑猫;在他表示亲近后躲闪的眼神,咖啡蒸腾的白雾朦胧间微红的脸颊;可以跟坂本勾肩搭背,跟喜多川去公园划船写生,唯独跟他,每稍微靠近一分气息就会紊乱几分,——bl营销对于明智吾郎而言是没有必要的,可他就莫名地喜欢挑逗来栖晓。总是凑近,肩碰着肩,直到平常地说话都会有几缕热气传到对方耳畔,这时晓的身体就会僵硬,露出不自然而窘迫的姿态。不知道为何他就感觉这人就该是自信而张扬,所以当他的余光瞥见晓滚动的喉结,似乎想提醒他靠得太近而轻轻咳几声——这微弱的动静当然完美地落入明智的耳里——他的心情就像抓到耗子的猫,还偏偏要在手臂上蹭几下。转过头问团长的意见,不过是想看耳朵已几分红罢了。
他一直感觉被人喜欢是件很恶心的事。唯独来栖晓使他兴趣盎然。

啊,现在他已经无所谓了,他可以承认那双亮晶晶的双眼注视着你时确实很有魅惑性,是每个乌鸦都会喜欢的黑珍珠。或许每个人都愿意和他讲话,和他倾诉,是不是因为他用这种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每个人呢?当晓不再言语,只是笑着默默地听他讲话时,他嗅着萦绕在鼻尖的咖啡的香味,转头看到晓安静的笑颜,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讲了很多。

“哈哈,因为感觉自己能和这种名人做朋友,感觉很奇妙。”被问道时对方就会这么说,“明智这么出名,一开始会不会有什么烦恼呢?比如第一次上节目会很紧张什么的。”晓像意识到什么,眼神又飘忽不定地移开,微微蹙起的眉和淡淡泛红的脸,就很好解释了,“如果你觉得有些冒犯的话,也是可以不说的。”他又在小心翼翼地看向明智,眼神仿佛是请求的——是啊,就是如此卑微而期待着,“我只是觉得……”他突然轻笑一声,漂亮的眼睛又眯起来,于是所有的亮光都汇集在那乌黑的瞳仁上,“像明智这样的人也会紧张的话,那也……挺有意思的。”声音到后面愈发地小,犹豫的话语还是在舌尖一转,但原本想说的词已经不言而喻了。可能只是感觉,对于两个男子,太过暧昧了吧。

“能跟明智聊天,我也挺开心的。能多谈谈心的话,那也挺好的。明智如果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说的。”不断摩擦的指尖,渐渐攥在心口的拳,明明只是简单的谈话,脸却不受控制地涨红,或许明明也知道自己的窘迫,但还是秉持着勇气说下去,“有时候见不到明智,我……也会有点心慌意乱,可能其实我,也、……需要明智吧……”

他知道自己睫毛很长吗?垂眼向上轻轻地看着明智,脸已经通红,……是如此卑微地期待着,期待着他……

深夜无人的咖啡馆,特意支开的摩尔加纳。
一切都在不言中。

侦探的观察能力素来很好。但他感觉唯独对来栖晓不用过多揣测:似乎独独面对自己,他就会像被针戳了一下的汤圆,禁不住露馅。
他是如此地心满意足,这计划是如此完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哪怕每次当他感觉自己在晓这边取得一些特殊地位时总能恰好看到他和别的傻逼亲近,令他对晓厌恶,但好胜心又会想要他报复回去;有时他刻意接近得太过显眼,连队里的成员都不禁点出:“Crow,你是不是最近太粘着joker了?”在他开口之前晓就先行回答了:“我不介意。”

他感到自己被纵容了。但他是需要别人纵容的人吗?他又开始莫名地恼怒渐渐开始疏远。很快,那些脑子不开窍的团员当然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可侦探就轻易地发现,平常淡然的团长的眼里,对他的难过几乎显而易见。他便满足了。那好,下次就约这个垃圾去海洋馆或爵士酒吧吧。

晓是如此善于倾听,而对他是格外认真。淡淡的笑倘若是条狗便会高频地摇着尾巴,但明智并没有养过宠物。这时他感觉养宠物也挺好的,比如养只猫,像晓一样,而现在他也不需要特意去养了。

BL营销对于明智吾郎是不必要的,他根本不需要,他也习惯了经常被人簇拥的感觉,是每次难得回一趟学校抽屉里被塞满的信封,是每次外出都会被闪光灯围绕,是站在舞台上所有人都聚焦的目光,是成年人的称赞、同龄人的仰慕、晚辈的钦佩……他们对二代侦探王子热情高涨。

但晓只是像他自己一样安静而沉默,在他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回味香浓的苦咖,不会苦得令人皱眉,而是伴随着咖啡独有的气息像春风般拂过你的口腔,淡淡地说:“今天,也辛苦你了。谢谢。”

“为什么要说谢谢呢?作为怪盗团的一员帮助团队也是应该的吧。”

“这个……”他只是笑着,用手指卷着前额的刘海,横在脸前的手臂使得明智只能稍微窥探到他的神情,“可能,因为你让我感到了额外的东西。”

明智不禁向前凑近了点:“是什么呢?”

黑猫的眼睛愈发亮了,笑眼快眯成一条缝:“嗯……因为你一直就像一头小鹿在我心里乱撞,所以才会感到你有些累吧。……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土味情话,怎么样?”

肉麻得让人恶心。但你又为什么要立马垂下眼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呢?镜片后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羞涩得如同思春期的少女。“你说话还真有意思。”如果这真的是玩笑话的话。

晓忽然拿回他的瓷杯,在后台忙活一阵又转过身来在他面前给他拉了一个爱心的拉花:“如果要熬夜工作的话明智也不要勉强自己,我们都是可以理解的。怪盗团需要你,但我们更需要你好好爱护身体。”他将杯子放回他的面前,白色的爱心还在浮动着,“我问了老板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放松安神的调料,这杯是为你特调的。……以后累了就来卢布朗吧。”

体贴得完全不像一个男子高中生……不过眼底的乌青还是被看出来了吗?最近确实因为突然加班护肤有些粗糙了。

这让他想起,好像妈妈也有这一双温柔的眼睛。如此,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需要明智。”

需要什么,需要我什么呢?你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朋友又要我干什么呢?但在说出这如同告白的话后许久未得到回应,那双本有些期待的眼睛因为不安而有些失望地皱起眉来了。他忽然开始恐惧了。

他伸手去摘掉那副眼镜,“我也同样需要晓呢。看来,我们都找到彼此都渴求的东西了吧。”

那双眼睛便喜笑颜开:“那很好,我刚刚差点让你原价付掉你之前喝的那些店长或店员特调。”

他还在来栖晓脸旁的手突然硬了,后者只是轻轻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他嘴唇上:“不过这件事还是别让其他人知道好。我不想让他们过多操心,况且,我们间的事,只有我和你就够了吧。”

如此好,正中下怀。

“那可太好了呢。”他一直记得那夜晓一直重复那句,“明智……吾郎?吾郎也终于找到,自己所希望的东西了吗。”

 

◀◀

他还是需要提防,还是害怕,这是个圈套。其实在他偷听到来栖晓可能是个同性恋时就对此有些想法。“男的女的,都无所谓吧。”虽然跟阴影说自己喜欢男的可能是玩笑话,但团员还是问了一嘴团长也顺着说下去。“这么说,晓是双?”杏说。“双是什么?”坂本问。晓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发现刚好与明智对上视线又慌张地转回头,在胸前交叉的双臂不安地摩擦着。哪怕隔着面具他想他也已经看到晓的真面目。“这个……是这样吗?嗯……那就是吧。”晓点点头。

“爱是自由的,心与思想是不被束缚的。爱是没有具象而被描述的,正如我对艺术的爱被画笔描摹出来一样。”喜多川意料之中地认同,

“但表达爱是终生学习的课程,所以我要一直钻研我的画技,我相信大家终有一天也会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

这帮无忧无虑的人啊,还真是理想。

他本想着只是推波助澜但事件在正轨上发展迅速得超乎了他的想象。晓或许不会那么快表白,或许不会主动表白,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以他的性格他会的,主动出击突然偷袭这不是joker惯用的手段吗?

晓不是什么清纯学妹,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黑猫,他盯着那头卷毛想,这是一只,邪魅的黑绵羊。

吾郎、吾郎,他叫这个名是如此生疏、如此拗口,是小心翼翼地确认,像是舌尖温柔地舔舐过含在口中难以下咽的糖果。吾郎,吾郎?有谁敢这么叫他,现在有谁会这么叫他?他习惯了叫晓,却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吾郎。有些毛骨悚然,心像是被人抓紧在手,却并不反感,只是震惊。

无所谓,在这个无聊的正义游戏里,他只是又多了一重身份。什么招数也好,都在你那甜蜜如糖的笑容里露出藏在其中的毒药吧。

看看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俄罗斯转盘。若无其事地相处,众人背后偷偷勾引的手,不经意的摩擦,印象空间里隔着面具的亲吻,晓把他蜂鸟般的面具推到头顶,来一个热情的深吻,但白鸟的面具还在晓脸上,这可不公平,不是吗?于是他又摘去了晓的面具,一双邪魅华丽的黑眼睛便迎面而来,如同无底的欲望的漩涡,昭示着危险,昭示着诡计,他义无反顾地俯下身去,被欣喜的野兽吞入腹中。当他的手指描摹出晓的下颚,抚上细腻的皮肤下凹凸起伏的动脉,指尖传来炙热的温度,有节律的鼓动,他在想,真的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会爱我呢?他想这么问,你真的是爱我吗?但这是没有必要的玩笑话。他们风平浪静地当他们的高中生,当侦探,当怪盗,有时会感觉那梦一般的夜只是风吹过时窸窣的声响;可当他最后一个离去,一个拥抱攀上后背,两个单薄的脊背慢慢收紧,贴近,腰上是环抱的手臂,肩上是柔软的唇在吻着他的西装,后颈是毛绒的卷发,沉闷的声音淡淡地说:“多注意休息。”背后是温暖绵软的胸脯。他转身看见还坐在吧台前惊讶的牛奶猫,——但他也只是轻笑,伸手摸摸伴侣的头,像甜蜜的恋人一样微笑着低声说:“好。”但他的唇只是轻轻擦过晓的鼻尖,后者则直接压下他的头来了蜻蜓点水的吻。

他听见,猫走得悄无声息。

而他离开时店门的风铃还要叮咛作响。

做戏、做戏……有必要这样吗?要这样吗。他想着,他思考着。是故意的吗?但毕竟猫总是形影不离,想瞒也很难瞒。——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呢?但他已经受不了了吗?明智吾郎确实不能理解这对他的突如其来的温情,晓表现得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但他知道他不是。他们都在暗中地较劲,较劲给予对方的甜蜜柔情,较劲手掌相握的力度,较劲撩拨对方心弦的次数,看着对方动摇的神情会不禁得意,较劲口舌的野蛮性;唯有在他掰开晓的腿扑上前,依旧在维持着恋人这幅假面假惺惺地问:“可以吗?”晓这时却露出最温柔的笑,捧着他的脸,轻轻说:“我只为你。”

四个字扣动了弦。“你就这么妥协了吗?”他忍不住问。“我能和你在一起就已经感到很幸福了。”明智没有去看晓的眼睛,只是俯下身用额头蹭了蹭晓的脸,“又在说这种话。”他能感到后者摸了摸他的头。“况且你也不会愿意当下面的。”这倒是真话,来栖晓要是敢动他他绝对会把他剁了。“但你要是想也可以,不过我一定是里面的。”

这是爱吗?如果是的话,从眼神就可以看得出来来栖晓爱他爱得发疯,尤其是在表白后那包含深意的浓稠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背后,但至少再也不是他独自注视这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而是也有人回头看着他。

晓听了他的话后瞬间把他们换了个体位,跨坐在他身上,却用一只手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别动。”他好像能在这轻如绒羽的嗓音中听出几分恳求与隐忍,“那么这次先让带给你一些新奇的体验吧,——我有个惊喜,但还不想那么快给你看到。”

这很新奇。他默认了。他能很清楚地感到自己的睫毛在扫过晓的掌心时的颤动,在黑暗里清晰地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衣物的摩擦,晓在打开自己时那些鲜嫩的肉间黏腻的碰撞,与从他正面前传来的晓的喘息和细微羞涩的呻吟,晓的手彻底地盖在他的眼上,他能感受晓的手的温度,晓的颤抖——现在那个人又要将身子向前倾来蒙住他的眼睛又要提起自己的臀部,一定很辛苦吧。

明智很贴心地帮忙扶住了腰。没有戴手套的手抚摸着腰部的肌肉线条,当他的手试图向下时却被晓制止了:“别动!……拜托。”
那好吧。不过当他发现晓的手貌似在前面而不是后面时,他挑了挑眉。

晓似乎把自己开拓到了深处,在发出了一声有些惊讶的高声的叫后。等待的明智在怀疑他是否是一个人玩爽时,晓终于坐了下去。

那瞬间头皮发麻的触感如何形容?后来回忆起,那温柔地吻住他双目的黑暗,滚烫而紧致的紧紧裹住的空间,饱含着浑浊的汁水,一种抽象的错觉,他好像又闯回了母亲的子宫,在他来到这个险恶的世界前的温房,如今再度收留了遍体鳞伤的他,吞吐着,吞入腹中,被那炙热的温暖拥抱着,挤压着,安抚着,使得他心跳加快,不自主地喘息。那一阵阵酥麻与兴奋、愉悦,如夜晚的汐水的随风缓缓地涌上海岸,仲夏夜蒲扇扇出的微风与母亲的手摇晃着的摇篮。湿腻、浑浊、被二人都体温蒸热的空气。他翻过身,将晓紧紧搂紧怀里;而对于晓而言,这个力度仿佛要将此刻的形状深深印入骨髓。

湿腻的、温热的吐息,附着在肌肤。指尖描摹着皮肤下脊椎的起伏,睁开眼那黑暗便愈发热切地吻入瞳孔。

热,肢体,触碰,融化,搏动,血管,呼吸,肺,骨骼,词语如一块块褪去潮水的礁石般出现在明智脑海。这是expression,表达,表达什么呢?这是什么呢?如此炙热的柔软将他的皮肤灼烧。……爱吗?喜欢吗?海浪又涌上掀起巨大的水面遮蔽他的大脑与思想,别再思考,不能思考,就这么在水下沉溺,忘却文明。Body control body. Take off your mind. 牙齿啃上伸展的苍白纤细的脖颈,回想起野兽的利齿撕咬猎物的喉管,那流淌的红与白花花的肉。细微的呻吟犹如音符化作蜻蜓点水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是那时候的吗?不,太早了,不应该,若这样他的伙伴早该察觉到,而自己也会在引擎室前就被群殴致死,或者半残。
他终于找到可以和晓独处的时间,明智吾郎素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可当他开口,看着晓坐在椅子上捂着肚子的毛茸茸的头顶,顿时复杂的心绪堵在喉头,无法梳理出一句清晰简短的话。

如果真的是他的呢?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吧。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这个该死的东西留下来。明智吾郎没有家,也从未想过自己做父亲的可能,毕竟他知道他的生命是穷途末路,是昙花一现;降生即是诅咒,所谓人生的道路名为复仇。他留下的只能是骂名,正如恶魔来到人间带来灾难。

“有什么要说的吗?”晓说。

他已经在一旁站候已久。“之后的行动你别参加了,交给我就好。只要你的同伴们不介意的话。”他惊讶于自己的胆怯,却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晓的头发浓密凌乱得看不出发旋,好在他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基因问题会英年早秃。如果真的有个孩子的话,他想,头发还是不要像晓的为好,如果是个女孩那更会是个灾难,他不会有耐心去梳理一团又长又乱又厚又卷还打结的黑发,他试图想象着,穿着硬核情趣女警服的晓颓然出现在脑海里——噗。若是这样他会把这一切丢给晓来管,那家伙的手很巧,兴许会给女儿绑两个麻花辫——他曾碰巧见到晓试图给双叶绑过。不,不,衣服不能让晓买。他可以戴上口罩拉着女儿去商场,讶曾给他推荐过一家女童装店,至于为什么要推荐这个,“以后明智结婚就用得到了,虽然感觉你并不像是会结婚生子的类型,真是意外。明智想来也是不缺追求者的,——不过,现在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哈哈,别激动。……只是,小时候我也常来这里给妹妹买衣服,毕竟第一次是妈妈带我们来的。这的店员很好。这里是为数不多还记得妈妈的地方……抱歉。你还是未成年吧,那你妈妈有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

“明智。”

他回过神,忽然看到一双灰色的眼眸。眼睛得是晓的,他想。因为这是一双值得被爱、被围绕、被呵护的眼睛。他不喜欢自己的眼睛,那不是妈妈的颜色,是被诅咒的恶魔。

“你想要什么?”

出乎意料的问题,无边的遐想瞬间被切断使他坠落于现实,落于那沉默严肃的灰眼睛。晓不再微笑时,那眼神给人的感觉如同路边的积雪。他下意识顺着问题思考,后发觉不对。

“为什么这么问?”他皱起眉。是想问他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吗?

晓的一只手仍放在外套之下,捂着腹部。“你知道的。”他抬头望着明智,“你曾经是隐藏的杀手、荧幕上的侦探王子、我们之中的叛徒,第三个身份可以和第一个归为一类。它们分别是狮童与大众赋予你的身份,现在它们都随之而去。我是说,你想不想要个新身份。”晓不确定地偏过头,明智也感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我知道,人们存在在世上需要身份认同感,正如你一直追求你父亲的认可一样,以及我的,毕竟你一直在和我较劲。”晓又看向他,微微一笑,“不过我们的关系早有了微妙的改变。”他注意力又放在晓的手上,胸腔里的那颗心莫名加速跳动。“这些都是只是旁人赋予我们的身份。——我知道你会说你一切的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但是给狮童正义打黑工借此来毁灭他,不也是因为他毁了你的人生而造就了你的复仇之路吗?如果某些身份是我们自己创造而来的,自己赋予自己的,我想那会有归属感和成就感得多。而你现在在这里——突然复活,也不过是我们攻打丸喜的协助者,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继续存在下去的目标。”晓低下头,手也收紧几分,“从某种方面来讲,这也是你自己给了我们的,如果你不介意,我……”

他几乎是冲过去在晓身边半蹲下,抓住后者的手:“所以难道你就想用这个留住我吗?”
“这不都是因为你吗?”晓轻笑一声,“这一切都随你而来,随你而去。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复活了所以他跟着也……”

“什么?”

晓忽而闭起一只眼,神情痛苦。紧捂着肚子身体颤抖着,就要向前倾。明智接住了他,他便紧紧抱住明智的后背,明智能看到他苍白的脸正因痛苦而泌出冷汗。

“我们去找丸喜。”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

晓抓住他的手:

“我想…去你家。”

 

◀◀

明智一直以为分手是不言而喻的事,尤其是在经历过生死与背叛之后。怪盗团对他没有好脸色,连晓也是耐心而理性地待他冷漠。——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起初那春心萌动般的浓情蜜意也随着冬季的到来被埋葬在冰雪之下,冻死了。

作为本该死去的“前男友”,在被莫名地无罪释放后有焦虑过要如何面对晓,他想过要是晓提起表示怀念表示留恋,或者假装他们还在交往,他会在适时的地方摆明态度,如果要揍要骂他也奉陪;哪怕不好意思直说,邀请他下棋、飞镖、棒球以此来挑战,他也不会手软。然而,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晓只字不提,假装无事发生,实际上已经把他放到比普通朋友更疏离的位置。几次他留到只有他们彼此,简单讨论过宫殿的安排后是一阵沉默,只剩下晓清洗杯盘的声响,或是印象空间的脚步声。他盯着晓,后者只是淡然专注地做自己的事,许久后漠然问道:“还要什么事吗?”随后继续他自己的节奏,好像无论明智什么回答都无关紧要。

心中的胜负欲再度燃起,倘若是从前他还会圆场,而如今连下颚都失去了移动的力气。或许寒冷真的让人变得懒惰,惰于思考,惰于言语,惰于亲近,只是用双眼无声地注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晓放下擦干的玻璃杯。

明智吾郎无法遏制住从心底的裂缝涌出的震惊。——这是在他们还不熟时晓才会对他说的话。——不,不对,晓要是一直暗恋他那一直会对他的滞留感到欣喜,甚至还会特意做出挽留的小举动。——不,不对劲,仿佛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连他自己都要质疑的经历。——但无可置疑的是他们的关系似乎已经落到最初的冰点。可这不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吗?
驳回吗?离开吗?如同被驱赶一般。还是就在此刻旧事重提?那些不堪入目的回忆。他抓紧手里的瓷杯,“明天还有工作要做,早点休息吧。”晓终于转过身给他一个目光,“要关门了。”

他看着晓的眼睛如同生活在热带的人第一次触碰到冰,第一秒就读懂了晓的意思——复杂的情绪化作在喉的鲠,深谙社会阴暗残忍的法则、在人际关系网中素来如鱼得水的“侦探王子”,此刻真切地体会到被推到夹缝时的尴尬与无措,一直以来的骄傲像濒死的鱼拍打地面,空气在催促着他离开。

他早就发现自己不禁瞪大的双眼,晓只是看着。摩尔加纳慵懒地在吧台上打哈欠,明智吾郎经常想着自己活得不如一只猫。

他微笑着:“那打扰了。”

外面呼啸的寒风淹没了风铃的叮咛。

他们都不愿意提起。

圣诞的雪夜他们第一次重逢,晓看向他的眼里毫无波澜,“那你就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为什么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预想内,可为什么、为什么,……曾经被贯穿的心口又在发痛。过往的一切不过是做戏与伪装,11月21日以未眠的彻夜开启的疯狂的日子,捂着自己仿佛绞在一起的心狂笑着的明智吾郎,愚蠢而幼稚的逃避与否定最终到现在连哭的资格都失去。最后真正陷进去的人只有他自己。难道对那种博爱的家伙来说,连那样真心的蜜语都是付出了就和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吗?

这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糖浆融化后毒素便绽开于舌尖。但他是主动咬破糖果,自愿吞下毒药,感受着孕育他的死亡与绝望的子宫。
明智吾郎从来学不会珍惜,他从未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欺诈与伤害。从家庭开始他就是鸠占鹊巢的侵略者,从名望开始他就是两面三刀的欺诈者,从未来开始他就是葬送一切的复仇者,从命运开始他就是被反复玩弄的棋子,从生命开始他就是随厄运降生的失败作。任何接近他的人都是在用他们的给予索取他的付出,榨干所有的用处最后杀死。

他不能任人摆布。

他决定给予回击,他想要给予回击,即使一开始知道这就是不能回头的无底洞,此刻悔棋就正中对方下怀,——即使现在他时日不多也要让他败在此处,这不就是来栖晓吗?想起那寂静的夏夜,叮咛的铃声与闪烁的眼睛;刺骨的空气让他无法想起温润的夜风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什么“需要你”“为了你”也好,明智吾郎现在只是一阵毛骨悚然和可笑。温柔的谎言,在甜蜜的注视下的审视,欢愉过后收起笑容的淡漠,压着灰眼睛的阴影不被透视的想法,侦探王子的观察能力素来很好,从前至今细琐的线索串联成逐渐明朗的真相:这是同性恋循序渐进的圈套,这段感情里里外外他都被将计就计了……多么愚蠢多么失败啊,明智吾郎。这一切为的就是在最后将他撕裂。

那可太棒了、太棒了!不是吗?不愧是他认准的对手!

这不过是一场针对明智吾郎的报复。原来那样的家伙也是会恨人的。明智吾郎背叛了他他自然有权与如此恶劣的人切割。

哭泣只是人在感到痛苦时的本能。

他只是一个破麻袋。狮童正义递给他一把枪晓递给他一把银色的餐刀。切割的手像第一次举枪杀人一样抖个不停,枪口和刀刃的对面都是自己,一个反复死去的人。

他不会再爱了,反正他都已经死了。他要对来栖晓这个人死心就像他对他一样冰冷。他不可能去找晓去把自己放到一个尴尬的境地。既然这家伙想这样就如他所愿!除了工作他不会再理这个该死的垃圾!他妈的。他当初还想杀了他,走到现在这样是应该的。如果不是那太恶心了。

颤抖地点开聊天框他还在恍然,他无法找到个理由、合适的机会说:“我们应该谈谈。”既然晓选择沉默他或许应该让他沉默。晓可能真的不想见到他,毕竟……但他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如果这是可以实现所有人愿望的世界他现在还活着又是谁的愿望呢,谁又在期待着他活着?晓再次看见他时从未有过丝毫的惊讶,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的中间已经冻起一块冰墙,想来直到这一切结束他都不再有机会去问晓答案。他现在所要做的不过是在这段感情过期后等待下一个他生命的期限。

可没过几天这堵墙就猛然被打破:一声干呕。

 

 

浮出月光的脸安静地睡着,就如此毫无防备地躺在明智吾郎的床上,鸦羽般的睫毛在光中投影,他扫开额前浓厚的刘海,露出穹顶般的雪白的额头,鼻下单薄的嘴唇仍旧没有什么血色,指尖抚上传来同往日一般细腻绵软的肉感。

脑海里还在仿佛播放几十分钟前的瞬间,晓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扑上来吻住他的唇,随后晕倒在他怀里。

而这个吻足以原谅一切。

怪盗团有义务被他通知一声,但他只是默默地翻窗把人抱走,留下一张写着“你们的团长我带走了。(他自愿的)——明智吾郎敬上”的字条和两部关机的手机待在阁楼。留着他们焦头烂额吧。

轻飘飘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若不是衣物足够单薄能勾勒出胸部的起伏,——这个长时间没人住的公寓里居然还能通着暖气。他便这么一手支着头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晓旁边,注视着。

倘若明智吾郎学会了怜悯怕是连狮童正义都要嗤之以鼻。但他解释不清是什么感觉,当单薄的黑色身影第一次在他面前倒下时心揪紧的感觉,痛苦慌张的眼神在晃动的人影间却第一时间直直投向他时的感觉,在他面前露骨地表现出痛苦与脆弱时的感觉,想要质问想要发怒却又逃避的感觉,渴望拥抱与被依赖的感觉,吻上来的那刹那的感觉。他知道晓一直紧捂着的都是下腹。

他曾在晓神志不清时按住那里恶趣味地问:

“这里,有你的子宫吧?”

年幼时他曾将一只鹦鹉饲养,一只母亲带回来的笼子里的有一双翅膀的漂亮生物,他深知“鹦鹉学舌”的故事,希望能与这只鸟亲近,希望它能学他说话,希望它能依赖他。在唯一的家人早出晚归的日子里这是他唯一的伙伴。但即使无数次地示好在笼子里冲撞的生物对他只有反复将手指咬伤的利嘴,他故意饿着它意图使它更依赖它,可鹦鹉疏冷的态度最终让他恼羞成怒地将其剖尸:内脏、肠胃、骨骼、心脏,随后打电话给妈妈淡淡地说:“鹦鹉死了。”一切都埋进土里,却留下一对作为标本的美丽羽翼。

如今他颤抖的手抚上晓的腹部,犹豫而紧张地掀开衣服的上摆,仿佛在打开最珍贵的礼物。劲瘦的腰上只有隐约起伏的肌肉线条,凹陷的肚脐,与白皙的皮肤上一片片大小不均的泛黄或透青的斑。

“要道歉的话可以当面。”坂本没好气的声音响起,在他推开门提出想要和晓单独谈谈时。所有人都看向他一如在引擎室那般,他感到他同样失去了站在他们中间的身份,他们不再是、从不是队友,复仇的目标也早已破灭,他看向中间的晓,——最了解他的人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我不介意。”晓说。

渴望抱紧至窒息,渴望亲密至贴合的伤口血液融合,渴望接近却用身上的刺将对方戳穿,因为不信任而撕毁所有的幸福;明智吾郎从来学不会珍惜;铁帘落下时他只是想:没有我就好了。

晓睁开眼,映出的星空的眼犹如苍茫的宇宙。看向他,手默默抓住他还在腹上的手掌。

“几个月了?”

晓眨了眨眼:“只是后遗症。”

一直、一直在努力控制的情绪,而晓永远知道要怎么去挑逗,如同导火索的话成功点燃胸腔里的炸药,就着那喷涌而来的激情吻上诡骗师的唇。

“事到如今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唇瓣刚分离他就如此低吼,晓只是抵着他的鼻尖喘气着,一下又一下,夜里迷蒙圆润的双眼看着他:“这是一个可以实现大家的愿望的世界,”两只紧握着的手放在柔软的肚皮上,“那你说,‘他’又会是谁的渴望?”

喉咙被哽住的感觉如被针刺痛的瞬间。

晓慢慢起身,坐在床上,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我怀了那我就怀了吧,”他低着头,月光镀白了身体的半边,“但你也知道,他早该已经死了。”他的手抚上明智睁大双眼的头上,将人引着靠着自己的腹部,“他就在这里。”声音轻柔,像口中吐出的一缕白雾,像穿堂而过的幽灵,像此刻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他的耳朵贴在那敏感细腻、常年不见光的部位,听不见任何声响。

 

◀◀

过去翻云覆雨的记忆被唤醒,每一次唇齿间交换的吐息,每一个湿腻的眼神,他们第一次打开那燥热黏腻的夏夜,唯有和晓在一起时他才看到自己是一个青涩莽撞的少年。狂妄、好奇、无知,分食伊甸园的禁果,得到了智慧,看见自己的赤裸,看见自己的罪恶,在欢愉中荒废的思想。

晓攀上的他的脖颈说这是只向他张开的秘密。

“你会怀孕吗?”

“我不知道。”这家伙只是痴痴地笑着。

他定然是不想跟一个迟早要死的傻子纠缠才做尽所有的措施。他推测着以晓的性格下一句肯定会是那你想不想试试这种话,坏心思又勾着脑袋于是抢先一步说了,得到的却是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我不想。”他转过身,“这意味着会多一个沉重的责任。”

明智轻笑一声:“而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也是。我猜你肯定没有想过。这世上因为头脑一热而造就的悲剧太多,一个瞬间就毁灭了一个人乃至两个人或者更多人的一生。爱是沉重的,是责任与束缚,它能给予人生命,能创造生命,能推向死亡。”他看着明智的双眼,“太多的人不计后果,只坚信刹那的浪漫与信仰。”

“很难得看到你如此有哲理的时候。……那你有没有后悔过那夜自己一时冲动造就了现在的处境?”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的,当我做出了选择的刹那就意味着,无论我有没有考虑到,我都要承担这接下来的一切后果,没有任何推脱与逃避可言;况且这不是错的,是正确的正义的,也正因如此我才遇到了他们和你。‘正义会迟到’,但我们不能一直等待,总要有人挺身而出。”

“……你还是真是相信正义,就像曾经的我一样。”他喃喃道。

“现在呢?”

“我现在在践行我的正义。”

一阵沉默。“你知道‘爱’是什么吗?”晓突然问。

他眨了眨眼:“就像现在?”

“爱是包容与奉献。人们常说爱是港湾,可以接纳被爱着的所有,义无反顾的奉献,心甘情愿。”那双眼睛又在深沉地看着他的脸,“可能就像父母对孩子?只有后来当你真正决定去爱一个人时,你会发现你更想看见他,能好好活着。”

“在我之前你有爱过别人吗?”他用身体将晓遮盖,后者仿佛被他的问题哽住一般——这是第一次,挣扎地看着他许久,缓缓吐出:“不知道。”那嗓音分明是经历无数次后的疲惫。

“在这样波澜起伏的日子里,一段稳定的感情已经很难求,每天都是一场冒险,”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正如我爱你一样不计后果。”

不计后果?当赌场升腾起了烟雾,消散后面对的却是冰冷的枪口时,温暖的爱意下隐藏的杀机与背叛,这样的后果……晓早已预料到,对吗?审讯室中那斑驳的血迹、破碎的针管、一片红一片紫的他曾亲吻无数次的脸颊,在生命中闪烁过无数次的灰色眼眸——黯淡无光。他期盼已久的夜晚,他爱情悲剧的高潮:击毙保安后温柔地笑着说:“‘我到了,亲爱的。’”随后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来为我们的故事奉上bad ending。这场无聊的正义游戏、恶心的爱情闹剧,是时候结束了。”举着枪的手不住地颤抖。下地狱吧。“上天堂吧。”

无机质般地瞳孔里没有他想要的震惊、愤怒、恐惧、痛苦,可他忽略了,只顾着瞬间从喉咙涌出的诡异、畸形、狂妄的笑,如失控的海啸般将大脑吞噬。说出了与自己内心相反的话,涌现的与喜悦相反的情绪,浮现与肮脏恶心的尸体相反的温情记忆。他害怕承认那是什么。
晓对他说:“那你想不想要个孩子。”淡淡地笑着,“你有没有想过当父亲的感觉。”

你也恐惧着这种责任,被剥夺了自由将你束缚在社会与人群间的责任,一个湿腻的胎儿在你们间诞生了,血脉捆绑着你们的脖颈,看着他想到你那满是仇恨与鲜血的童年,你又能给这个孩子带来什么?你不能用你肮脏的血脉再造出一个恶魔。当一个孩子开口叫你“爸爸”,你永远分不清这是不是又一个悲剧的开端。他会牵着你的手、说爱你、依赖你、抱抱我吧、纯真而无邪;一个伴侣会彻底属于你,温柔而慈爱地看着你……让人害怕。可11月的那夜他就做出了无法回头的决定,难以言喻的疯狂让他灌满晓的身体,在挣扎与呜咽中咬着晓的耳朵说:“那我想和你有个孩子。”

反正无论如何这个被憎恨的胚胎都会被彻底扼杀在子宫里,不是吗?随着母体一同死去这样的结局不是更荒诞与戏剧吗!

他早就想好了,在杀死狮童正义后,他就自杀,回到他本属于的地狱。

可明智吾郎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男人。

高潮成了丑角空无一人的独角戏,自暴自弃的牺牲成了「幸福世界」的填充物。可他忘记了,有一个孩子被留下了,就是在那时的一时冲动,不计后果,像他的父亲。他又回想起审讯室,想到那些可能的亦或是真实的虐待:殴打、侮辱、药物注射,拳打脚踢,叮当响的泛着寒光的手铐,皮鞋狠狠踢向脆弱的腹部……他毛骨悚然地望着晓冰冷深邃的双眼。

“他死了。”

我杀死了。

 

 

嘴唇颤抖,哑口无言。

晓用力地将他的头按进自己的肚子。“感受到了吗?他就在这里,感受到没有?”语气渐渐有些咬牙切齿,现在晓有一万个理由恨他。“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晓歪了歪头,“那就是尸体,我们的尸体。”

明智吾郎尽可能挣脱出晓的身体,背对着晓坐起,一只手捂住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那你一开始以为这是什么呢,因为你走了,我没有你,这是我向丸喜老师许的愿希望你能留下什么?”晓忽而攀上他的后背,咬着他的耳朵低语:“你想起来啦,吾郎?”明智一阵颤抖,“这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寄生在我体内的欲望与渴望,不是吗?”
“你恨我,”他的声音颤抖,“你想报复我。可这样折损你自己的身体你能得到什么?所以是因为我,因为我莫名其妙地复活了,所以这个死掉的孩子也莫名其妙地再次出现在你的肚子里?”

晓失声而笑,将他扑倒,双手扼住他的喉咙:“对,我恨你,正如你所想的,这是一场针对明智吾郎的精心策划的报复,一切都是虚假的、伪装的、欺骗的——可你不也在心安理得地欺骗和玩弄我呢?”被挤压的喉结带来濒临窒息的错觉,死亡、却没有杀意,视野像纸团般被蹂躏压缩,晓大概真的恼怒了,“但是,这个孩子不是莫名其妙凭空出现的,他一直都在,”晓喘着气,“一直都陪着我,哪怕你不在。”声音的最后染上了情绪,脖子上的力道始终没有再加大,他看着晓深呼吸,垂着头整张脸藏在阴影里,他抓着晓的手,此刻却想摸摸他的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陪着我”……难道?……晓最后松了手,脱力地倒在他旁边。他缓过气,转头:“你疯了?!为什么不取出来!”天哪。

他对上晓晶莹的眼珠。“对,我疯了,我要让你亲眼看见他。这是我们的融合品,有我们的血脉,它大概还是个胚胎,甚至都算不上初具人形,只是一个肉块——有我和你,死了也是我们的尸体,”晓摸上自己的肚子,“‘侦探王子死无对证。’,那这里就是我们共同的墓地。一切都早已死去。我要报复你,我要带着你的墓地活下去,永不得安生。”

他才发现晓其实是一个比他更甚的精神病,这家伙只是那里含着泪绝望而癫狂地笑着——这是如此熟悉的味道,如此相似的“母亲”——不,不,不要这样。“你这样是做不到任何事的,我不值得你这样。”他抓住晓的肩膀,“这只是、这只是丸喜虚构的现实,我们去医院把它拿掉。……你的理性呢!你的脑子呢!你不可能就为了我这一个人做这么疯狂的事,我认识的你从来不是这样,”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晓,难道你真的就是个和怨妇一样的恋爱脑吗!亏我还、把你当宿敌来看……去把它拿掉,留着这个废物根本没有任何用。”

“我们都睡了,你眼里的敌人就是把对方搞怀孕?用你的几把攻击你的敌人?”晓依旧在扯着嘴角的笑,随后黯淡下去,“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把手揽过明智的后颈,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一步,“你心疼我,我看见了,就在我说‘它’死了的时候。”灰色的眼底因为疲劳与病痛本就泛着淡淡的乌青,此刻更是发红,眼睛比以往都要清澈闪烁,如舞动的星,“你始终不愿意承认,就像这个孩子是你和我的一样,是你自己说的你想要的一样。你为什么从我们重逢的一开始就不敢看我的眼睛?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明智吾郎?”他捧住吾郎的脸,“你又认为你自己是什么呢?

“和他一样吗,应当早早烂在腹中的遗子?”不被给予生的希望的憎恨胚胎。

他从未像此前这般颤抖惶恐,有一条漆黑的蟒蛇从那乌黑的瞳仁中爬出,吐着信子勒住他的脖颈,他现在依然无法呼吸。“所以你报复的手段,就是再创造出一个‘明智吾郎’吗?”他无法再顾及自己逐渐失控的情绪,是那昏黑的夜里逐渐沸腾的海,“哈、哈、哈哈哈——呵……我以为、以为你有多宽容圣洁,救世主。”本在肩膀上的双手伸向那苍白脆弱的脖子,压迫着两侧的灼热的血管,晓也微微一笑掐住他的喉结;“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很像吗?”“是啊、像、一样的卑劣——肮脏,不。去死吧、一起去死吧!反正、都会活过来,不是吗?生命就是一场永恒的诅咒……一起死吧,和你的墓地一起……”

惊慌、颤动、混乱,重叠这交错着。愤怒吗!腐烂的血肉愈发溃烂,白色的蛆虫探头出来,生根发芽、寄生——鸠占鹊巢的胎儿寄生在母体,夺取养分肆无忌惮地生长——自一开始就是罪恶的,像牛虻吸食牛的血液一般靠掠夺而生;开出血一般的曼珠罗华……杀意吗?丑恶吗!一定要置于死地吗、在此终结,像那时一样荒诞而恶趣味的结局,在虚假的现实。一起死吧、一起下地狱……眼睛里蔓出曼珠罗华一般的血……

哭泣、为什么在哭泣?为什么会有水从包裹着眼球的眼眶里涌出来?太多的水分、太多的水,将其淹没,窒息、溺亡。「哭泣只是人在感到痛苦时的本能。」*?*?*?*?*?*?不、不!不;是肌肉在抽搐,是神经在错乱,是激素在失控。此刻他们的距离是杰日尼奥夫角与威尔士王子角间的白令海峡,是在混沌中他的意识与晓的嘴唇间的一片无路的克莱因蓝的海。是汹涌澎湃的情绪夺眶而出,是身体在嘶吼着那些闭口不言的话语:哭泣,抽气,咬牙,吞吐着对方的气息,哽咽与激素失控的眼泪,乱了拍的心跳与濒死的错感一同到来;他松了手,无数次地;然后抱紧,单薄瘦削的身体,像抱着一把钥匙。

他吻着晓的脖子,吻着被火烧过般的炙热,吻着如大风来时在海面上一层层的波浪般的脉动。你也在哭,他听到了,他看到了,泪水与汗液融合在一起,燥热,黏腻得像盛夏的夜,嘈杂的心跳充斥耳膜——那是生命,血液在血管里奔腾。

一切都在拥抱里被平复了,等潮水退散他才明白,那是悲伤的礁石在屹立。
悲伤。

“蠢货,”他哑着嗓子说,“我说我们像,不是让你学我。我讨厌被控制,也讨厌被模仿,尤其是你,你不能、你不行、你禁止。

“你撒谎,你骗不了我,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我不信你没有爱过我,来栖晓,你在我这里当不了骗子你看我的眼睛骗不了人。”他抓紧了晓后背的衣物,“你个蠢货。

“……你不能、不能像我一样,这操蛋的一切有我就够了。”

“为什么呢?”晓不透气的声音传来,他的手停留在明智的心口,“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听你的话,哪怕是我被丢下的时候也会痛苦和难以接受啊!”他才意识到,怪盗团团长正在他的怀里哭泣——此刻他们也不过是两个依偎彼此的高中生罢了,“你觉得这是卑劣的、见不得光的,那你自己呢?我就要看着你自己自我毁灭而无动于衷吗?你高兴,你自由了,这样就好吗?离开我,就这样吗?”

——当然、当然是晓希望他活着,他才来到这里。果然。

“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你又为什么一定觉得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自暴自弃?我们明明有很多机会,就像引擎室那样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面对——可你只是一心求死。”晓轻笑一声,“狮童正义说你其实是一个没有什么欲望的人,这是真的。”那双灰眼睛又在将他审判,“我还真高兴你是个同性恋,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没有责任感的男人。”

“那你觉得我活下来能做什么?”他悲戚而可笑地说,“像你们说的那样去自首进少管所?——要是活着我当然会这么做。最好的结局当然是死刑,这没有什么可辩驳的,要么无期。‘侦探王子变成了死刑犯。’这可真是一大热点。就算我坐牢出来,我能干什么?”他盯着他最爱的眼睛,“你也懂的,对吗?难道留下来这个社会就能接纳我吗?——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复仇之后要干什么,或者我除了复仇我还能干什么。我早就失去谈论正义的资格,我不过是和邪恶同流合污的重犯。”

沉默就像一片羽毛落在晓的脸上。“抱歉。”话语被推搡着出口,“是我的自私拉你下水,不然也不会变成这般模样,我……”心脏传来撕裂般的痛。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杀戮、鲜血、嘶吼与绝望,第一次举起枪他就知道子弹不能回头,他永远会规避着后悔的痛苦——可没来由的悲哀像海潮涌入海峡静静地流淌着。

此刻寒风的声音又穿插进他们之间,他想着今夜的东京会在飞雪中沉睡。晓的眼里还含着未干涸的泪水。他垂眸将半张脸埋进床垫。“你不必一个人一直背负这一切。”手被温热、实在的触感包裹,“你不是也有自己希望的东西吗?那些冲着我喊出来的话语,你就想若无其事地略过了?但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我这辈子都挥之不去。”

他们胸挨着胸,牵紧手,晓凑过来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们身上都对方DNA的残留,我们的基因交融——于是这个孩子,不也是你渴求的象征?”

“不,”他用另一只手抱紧晓,“我只想要你。”
你要如何承认自己鄙陋的想法?那不过是占有欲的锚点,只是想要将对方浸透自己的标记,只是一个残忍幼稚的想法:愈是从来得不到,愈是在拥有可以没有束缚地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的那刹那便会如虎吞食般占有,变得疯狂而执着;愈是明白短暂,明白这一切将会成为转瞬即逝的过往云烟,愈是渴望此后永远的铭记——成为一道生命上刻骨铭心的伤疤;知道得不到,愈是遥远,便只会伤害。你恨。你更不知道如何去爱,纵使再清楚再明白,你也始终是一个阴郁固执的孩子将鹦鹉杀害。
正如现在,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洞悉过自己的内心。他们身体紧贴着身体。“那不过是……我们之间扭曲畸形的——纽带。只有你,对我来说,就够了。”

“但我来说他就像你一样。”

那双眼睛如宇宙广袤神秘——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这背后的奥秘——他终其一生都要被这个秘密所折磨。

“你为什么不恨我。”

“如果我一直憎恨着你、憎恨你,大家都恨你;如果每个人都这样,那么善良就会越来越少,那么社会只会成为滋生仇恨的温床,悲剧反复轮回,正如被诅咒一般的生命。”晓埋进他的肩窝,“同时我感到,我对你的感情比恨更深刻。因为感情就是个不计后果的东西,无所谓开头和结尾;也许是因为我忘了;但正因我忘不了你,才会如此痛苦。以及,我确实喜欢你的所有。”

他的手被抓紧了。“其实我们之间的根本不是‘恨’吧。只是因为‘爱’得太过强烈,因为得不到,爱得如此痛苦,挥之不去,才会觉得是‘恨’吧。……只是因为自己无法改写这遗憾罢了。”

他搂紧晓的腰,吻着晓乌黑的卷发,如吻着唇边玫瑰的花瓣。他知道那瞬间的悲哀为何物了,双手掐住晓的脖子的瞬间颓然崩溃的心理,泄洪般倾泻翻涌的海浪:是杀不死恨的人,却一直在伤害爱的人的遗恨,永远无法跨越的隔阂。

“那‘爱’是什么?”他摩挲着晓无名指的关节,“你曾这么问过我。若要由我来谈论爱的话,我……”他感到有冰在融化,“它是痛苦的,是腐烂的……”他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夏季湿热的天气,腐烂的泥土里开出渺小的雏菊,“是遥远的,是温暖的,是模糊不清的,”他想到了晓,“……不,它不再模糊了。那不过是对所爱之人的珍视罢了——一个愿望。”想到那双闪烁的灰眼睛。

他看着斜照在床铺上的一片月光。那夜枪杀晓后的绞痛与疯狂,想要殉情的幼稚的幻想,离开卢布朗的那个雪夜的落寞、痛苦与茫然,以及一直挣扎在内心悔恨与自责,他终于敢直视那是什么;起初对晓可能沉浸在这个虚假的幸福里的恐惧——只是他觉得晓不该在此停留,他值得拥有一个前进的未来,正如在他们眼里跃动着的joker的身影。

晓的手指在他的心口圈画着;“是你的话,你会许愿什么呢?”

“能像从前一样与你下棋——但现在我希望你以后能平安喜乐。”他拨开晓额前的刘海落下一个吻,“回到我们的现实中去,拥有你自己的幸福。……明天我们去医院把你的病治好吧,把死胎取出来。”

“不。如果这一切后他依然能活着,我要把他生下来,”晓看向他的脸,“我要叫他‘明智吾郎’——但太招人耳目,那就叫‘来栖吾郎’。我会像对你一样对他,我说过他就像你一样。”在晓眼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而你是我要去爱的人。”

他俯下身吻住那双唇。感受到晓的双臂将他抱入怀里,轻轻拍抚着。

风已经停了,如果明天就是春天的话,如果太阳出来时就能带来温暖的话,雪就会融化成水,那能否在叶片凝成一颗颗水滴?在阳光在露珠闪耀时从叶尖滴落入土地。

他吻了吻晓的脸颊:“你是我爱的人。”

可惜,现在看不到春天到来。

晓柔软的手指将他鬓角的发丝别到耳后,抹去他脸颊上的泪痕,他借此吻住晓的无名指,留下一圈咬痕。“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爱是沉重,但也不该是束缚,正如所有存在的物体都有质量,比如我们。”唇边传来晓呼出的热气,“我只是希望在这段感情里你能自由。如果不被爱的话,那就去爱吧,”晓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倘若至少在世上有一个值得去爱的人话,那么、至少不会再孤独了吧、”

“孤独吗……“他想到什么,忽而笑出声,“那我在这一切后有可能能转生成你的孩子吗?”他看着晓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明明就像妈妈一样啊。”

 

◀◀

夏季是最容易腐烂的季节,明智吾郎想。是头顶旋转着的青色生锈的吊扇,是苍蝇的“嗡嗡”,是透过窗户的白灼的光中飘动的灰尘,是前几日河面上浮肿生蛆的尸体,是地上的痰。

他的头枕在妈妈满是皱纹的肚子上,他曾经问过妈妈这是什么,为什么她的肚子不像他一样光滑。妈妈的手揉着他的脑袋:“这是妈妈生你的时候留下来的。吾郎,你听,这里可是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噢。”他的手随着妈妈的抚摸过那满是纹路的皮肤,他的头随着妈妈呼吸的律动而起伏,像是躺在海浪上,耳朵接触到薄而细腻的皮肤。他感到很奇怪,感到这个姿势并不好睡。只是眼巴巴地盯着转得不快的扇叶。

“吾郎是男孩子,男孩是不会怀孕的啦。”他记得当时妈妈还揉了揉他的脸,“因为‘子宫’是女生才有的东西,‘子宫’就是小宝宝的第一个小房子。等到他们渐渐长大,小房子不再能装下他们时,妈妈就会把他们生出来啦。”妈妈忽而叹了口气,“但是这对女生来说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所以肚子对女孩子来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部位。所以啊,不要轻易碰哦!而且如果没有做好准备要对这个女孩子负责的话,就不要随便让她怀孕,知道吗,吾郎?”妈妈点了点他的鼻子,“这不仅仅是一个‘喜不喜欢一个人’的事,就算喜欢也不可以。因为真的很痛呀。”

“那妈妈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痛啊?”

“嗯。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妈妈微笑着,“因为吾郎是妈妈最爱的孩子,为了吾郎这点痛是可以忍受的。”妈妈抱住他,“从今往后妈妈只能和吾郎相依为命了,所以吾郎,也要好好爱妈妈啊。”

他枕着那团柔软的脂肪,发出“扑扑”声响的风扇在闷热的空气里带动微乎其微的凉风;忽妈妈拿起了蒲扇,在清爽中他渐渐闭上了眼。
成名之后学校里某个爱慕他的女生送了他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大概是那会播出的节目有提到文学相关的话题吧。儿时的孤独只能用书籍来排解,如今在忙碌浮躁的生活里他不再有能逐字逐句地悠闲。说到底更该送他本悬疑小说才对——他的确感兴趣,也仅仅是感兴趣去看,倒不如《世界著名悬案集》来得刺激——亦或者《人性的弱点》《1984》。

他对文学的兴趣一般,但这种一打开就是如羽毛般的情感与思绪的诗歌,他却感到讽刺。
什么神啊,爱啊,孩子啊。一开始它也只是被随意地放在书桌上,后来这些字眼令明智吾郎烦躁,他飞快地翻着页,目光偶然停留在这句话上:

每个孩子的降临,都在诉说:神尚未对人灰心失望。

他盯着短短数字,陷入难以言状的沉默之中,随后爆发出一声嗤笑。神又何曾想过那些孩子后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再纯真的孩子也终究会染上成人世界的瘴气,而有的人自出生就带着诅咒。正如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在神的告诫下还是吃了禁果知道了“恶”。他不信神,却也误打误撞地读了几段《圣经》,当他看到耶和华对女人说:“我必多多增加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他才忽然感到:原来连妊娠都是对女人的诅咒,惩罚的手段。他忽而想到留在母亲肚皮上那波浪似的纹路,那何尝不是他对母亲的……

闷热而灿烂的夏季是最容易滋生细菌的季节,他想,而他是夏季出生的孩子。他对夏季的印象只剩下飞舞的苍蝇,满是血的卫生间,与水里遍体鳞伤的尸体,就像儿时的河流里的浮尸,拥挤的人群围住不流通的空气,传来阵阵腐臭的气息;远远地在岸边,他那看见被弄脏的河水,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漂浮着蛆虫,好像也被这阳光晒化,不再流动,犹如死水一潭。他觉得奇怪,那些人为什么不走开,令人作呕,还是小学生的他捂住口鼻,渴望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浴缸里的水也是静止的,被染红得像吾郎的眼睛。边缘垂下的手臂,上面触目惊心的伤口,仿佛他的心也被手里的水果刀留下一道道刻骨铭心的伤疤。

「希望的种子」?or“坠落的恶果”?

但他相信他的降生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是为了报复自己的父亲也好,就算是诅咒也应当发挥它的作用;总不能让那些爱、那些痛苦,都是毫无意义的吧。

因为他曾是如此信任母亲。那笑颜、那柔软的手指、那乌黑的眼睛。

灰眼睛。

现在想来,这十几年来太多的事情蒙蔽了他,堆积在心里的愤怒、疲惫、委屈。他却也忘记了妈妈的话:“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这就是妈妈最大的满足了。因为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活着就像是我活着一样。”

 

 

他再次撩起晓上衣的上摆,吻着腹部那青紫的痕迹,舔舐着平坦的皮肤,舌头伸向敏感的肚脐。晓揉着他的头。他听见晓吸气的声音,感受到呼吸的起伏,脉搏的律动。至少无论这里面是什么也好,一潭死水、一团肠子也好。他只想默默奉上心底的祝福。

他抱着这截温热的腰,感受到真实的温度。

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疲惫渐渐合上他们的眼。

Notes:

*多周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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