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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活有时候是个婊子。
这是年仅八岁的亨利·科比拉在他自己的生活中目前为止学习到的唯一道理。即便最后的那个词他并不十分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他只不过是在有次路过社区街角的那座教堂听到里头看起来总是醉醺醺的神父说了这个词而已。
他猜测这不是什么好的形容，于是，显然这就是使用它的时候了——在他搬到这个名为拉泰的新社区后。
但是，嘘，这话可不能让他的监护人拉德季听到了。亨利现在仍然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留有半分敬畏，他和对方也不过才相处了小半年而已，此时却突然要随着他远离原来的家，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里去。
他猜自己并没有决定权，因此也并未透露出对此的任何不满。
拉德季有时会摸着他的脑袋叹气，说，亨利——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亨利在一次可怕的车祸中失去自己的亲生父母后便背负了本不应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早熟与负担，即便拉德季很委婉，亨利依然听懂了。
他变得有些封闭，孤单，不主动谈论自己的心事，最常做的事情是一个人待在反锁了门的阁楼上鼓弄模型和乐高块。而拉德季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解开他的心结。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搬到这里来，和他的老友翰纳什成为邻居。也许，他想，亨利可以和自己的同龄人，翰纳什的侄子汉斯·卡蓬成为朋友。
然而，就是汉斯在此刻成了亨利生活中的最大烦恼来源之一。
2.
“亨利，你的书包拿上了吗？”
“当然，先-父亲。”亨利的嘴里还嚼着面包，因为对称呼不适应地转变而差点咬到舌头。如果拉德季注意了亨利的停顿，他一定是选择了不去在意。
他的手落在这个身高有到他的腰一般长的孩子肩膀上轻拍了两下，随后督促道“那么就快去吧，翰纳什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好的，父亲。”
亨利把手上的面包迅速塞到嘴里，冲出了家门，看到一辆黑色的雪佛兰正停在门口的街道上。
亨利小跑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头的真皮座椅上。
“抱歉，先生。”他的手指捏着书包的背带说。
“哦，亨利，没关系的。上学的时间还很宽裕。”翰纳什，那个有着胖胖身材的中年人，在驾驶座举起手挥了一下，像是想要驱散空气里亨利的歉意一样。他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个有些内敛的孩子，故意用不满地语调说起“你知道你可以和汉斯一样喊我舅舅的吧？”
“嗯...是的，翰纳什舅舅。”
翰纳什这才在他的小撇胡子底下露出一个笑来，“这才对嘛。坐稳了。”他点火发动汽车。
一时间，车上安静了下来，就像是只有他们俩个人一样，亨利正通过观看窗外飞速向后倒去的树木和电线杆来假装自己不存在。然而，然而。那个总是拖长尾音的懒洋洋地声音此时在副驾驶那响起来了。
“所以——亨利。”是汉斯的声音。
呃啊。亨利叹气。但还是把头转回车内。
“怎么了，汉斯？”
“喔，没什么，只是你上来的时候没有和我打招呼，我想，我以为你没注意到我呢。”汉斯坐在前座，用膝盖漫不经心地踢着前挡板说。
好吧，现在他又来了，非要彰显存在感的烦人噪音集合体。
“没有，当然没有，你今天好吗汉斯。”亨利耐下心，用异常轻柔的唱诗班男孩语调问候起对方。
“既然你问了，其实不怎么好。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嗯，特别帮助。”
亨利瞪着汉斯在椅背那露出的几缕金色发丝。好像视线能穿透所有的皮革和棉花，在上面钻出一个洞那样。
汉斯口中的特别帮助实际上是在指他总是不愿意完成的算术作业。这是为了不让大人们知道，特意想出的指代称呼。如果是文学作业，则会说是一般帮助。
亨利想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独立自主的写完那些数学作业，而不是依靠到学校后的晨间十分钟来抄袭自己的答案。
我会当众揭发你的，汉斯，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连乘法口诀都不愿意背的家伙。亨利恶狠狠地想。
“我知道了，没问题。”然而他回答道。
汉斯在前座翘起嘴唇。
“总是这么好心，亨利。”
3.
亨利还能想起来他刚转学来到这所小学时所发生的事情：在他站在黑板前向所有人作着自我介绍，却因为紧张而磕绊不已，尽管他们的文学老师一直在轻拍着他的背尝试鼓励他，但还是彻底的搞砸了。
他坐在靠近窗户的最后一个空位，在那时便认识了汉斯——坐在亨利的正前方，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空隙在课堂上回过头向他搭话。
“嘿，我叫汉斯。”
亨利不想冒着被老师发现的风险，却也不想在上学第一天就搞砸和同学的关系，于是他朝汉斯挤出一个微笑，同样笑声的回应道：
“你好。”
但汉斯并不打算就此停止，而是继续说道“所以，你是个结巴吗？”
什么？亨利立刻皱起了眉头。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有点奇怪。”
亨利的身体立刻僵住了。
这与他想象中所希望的友好相差甚远。事实上，如果不是汉斯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句挑衅了。也许这就是吗，某种嘲笑？在他经历了那么多后最想要的只不过是平常。
“奇怪？”亨利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暗自发抖，希望是听错了。
“是啊，我以为——”
亨利没有等他说完，便立刻站了起来。桌椅因为拖动而发出巨大的刺耳噪音，立刻打断了老师的教学同时吸引到了整个教室的视线。
“科比拉？你有什么问题吗？”
“抱-抱歉，女士，我想要用一下洗手间。”
在得到同意的回复后，亨利先是小步穿过课桌，随后步伐加快，最后，直接在走廊里奔跑了起来，他迅速地躲进了厕所的隔间，反锁，并且开始为自己不合时宜涌起的情绪感到无地自容的尴尬。他靠在角落蜷缩起来。
接下来的一天内，他忽视了任何汉斯想要和自己的谈话的意图。
4.
如果只是有初见那次的不愉快，他们俩本可以就此相忘，从此互不打扰。但就像亨利所说的那样，生活热爱戏剧和玩弄，让亨利感到痛苦就是宇宙的运转方式。
他的监护人不知何故和汉斯的舅舅是最好的朋友。因此，在晚餐的时候，他上前敲开的就是汉斯家的门。而因为白天里所有汉斯的努力都被无视，当翰纳什试图再一次介绍他们俩认识时，亨利自然而然也收获到了冷落。
在汉斯和他握手后没过多久，他宣布自己吃饱了，随后便一个人跑上楼，回到了卧室。
翰纳什对此有些意外，他对拉德季说，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但也不至于如此不知礼数，他为汉斯的行为而道歉。
知情的亨利没有向两人解释任何，只是默默地用叉子戳着牛排旁边的豌豆。
再后来，因为两家过于频繁的来往，他们的冷战对策总不是个办法。尤其是拉德季，尽管他不曾直接说出口，但他对亨利的交友情况很是关心，总是希望他能更快地走出失去父母的阴霾。于是，在汉斯发现亨利几乎在所有课程上都能拿到1后，便与他“重归于好”了。但亨利知道他只是需要有个人来代写作业。
5.
汉斯在学校受欢迎的程度远胜于亨利，他有一头金发，个子高挑，还是校棒球队的击球手。
有时候汉斯会让亨利陪自己训练，让他来代替发球手，而亨利就是没办法拒绝。
也许是因为拉德季希望自己和汉斯关系很好，又或许只是因为汉斯总是喜欢在亨利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拉着他出去做点什么。
总之，帮助汉斯练习棒球也成了他的日常活动之一。由于亨利并不明白除了击中球这部分以外的任何事情，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负责把球拿起来，然后朝着汉斯的方向用力一扔，听着对方自言自语着说这是个好球，或者烂透了。偶尔，汉斯打回来的球会击中亨利，这时候他便会露出像是已经上到本垒般的胜利笑容。
亨利有权怀疑他在借机捉弄，但他没有证据。
但当校内开展比赛的时候，就连高年级的女生们也会为汉斯的出场而欢呼，他仍然不可避免的感觉有股自豪的情绪充盈在胸口。他躲在观众席的最边上，看着汉斯举起手高呼，就好像自己也参与在其中，并且为此感到骄傲。
6.
他们这样的关系大约保持了有一年之久，这之后，两人都足够大了，可以骑着单车上下学了。
这时候他们俩已经无需被迫一起度过上学路途的那段时间，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俩仍然会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里不约而同的走出房门。
他们在路上从不会主动问候，但当两人都骑上单车后，一场无声的较量就此展开了。
于是前往学校的那条街道成了赛场，参与其中的唯有亨利和汉斯两位选手。转弯，爬坡，绕过慢悠悠散步的神父，然后在晨间飒爽的清风中冲下桥，一路带着响铃刹停在学校的大门口。
“今天是我赢了。”汉斯跳下车，冲亨利得意一笑。
“那是因为你抢跑了。”亨利扶住自行车，同样不甘示弱。随后他们会就此展开又一阵激烈的争论，边走到储物柜那拿上笔记本和书。
得益于这项活动，两人的第一堂课也从未迟到过。
但如果外人问起，你和你的朋友——不，我们不是朋友。他们都会如此抢答。
初见的尴尬是个冰块凝固在两人之间，他们谁都不愿意先去触碰，于是就只是绕着它行走，像是在玩跷跷板那样保持与彼此的联系。
7.
但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
在体育老师在今天的课堂上宣布季后赛后，汉斯需要延后放学的时间，做更多的练习。这意味着他将和亨利错开回家的时间，并且同时，校队也给他安排了一个更好，更快的训练搭档。
当汉斯今天领着包来到操场上做着伸展运动时，头一回，没有亨利抱着课本的身影在近旁。
“所以……之前经常和你练习的那个家伙是谁？”他的新同伴抓起棒球，掂量，然后朝汉斯的方向掷出。
汉斯握紧球棒，凝神静气，在棒球飞速旋转着冲向自己时迅速而精准地击中。
“你是说亨利？他是，嗯，我的邻居。”
“也许你应该邀请他也加入棒球队，他看起来不错。”同伴拿起另一个球。
“不错？”汉斯几乎笑出了声，他摘掉头顶的棒球帽，用手背蹭去额头的汗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调侃“无意冒犯，但是他连球应该往哪个方向飞都搞不懂。”
“那么，如果他真的像你所说的，他又怎么会乐意陪着你练习呢？”他再次投掷。
而这一次，汉斯没有击中。那颗棒球直接被扔到了汉斯身上。他突然顿住了，发现自己从未细想过这一事情。事实上，他从未考虑过亨利会拒绝自己的可能。
他有可能会拒绝自己吗？他们甚至还从未承认过和彼此的关系。
突然间，汉斯被这种想法带来的莫名失落所压倒了。
“你说的对。”他喃喃自语道“也许我是应该问问他。”起码能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哼，你确实应该。现在，来吧，还有最后三棒。”
汉斯摇了摇头，暂时驱散掉想法，试图重新投入进去。
而这便是当亨利来到操场上时，所看到的场景。
汉斯背对着他，正和另一个学生交替着投球、击球。他们配合的也非常好。亨利甚至看到汉斯因为那人的一句话就被逗得咧开嘴露出微笑。
结果显而易见，他不再需要亨利了。
他看着汉斯和那人打球，练习，完成后击掌。
而在这之后，他拎起包，脸上却呈现出思考者的表情，就好像他在琢磨除了晚饭会吃些什么之外更深奥的东西。
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亨利没有出声喊他，因为他不想被发现自己像个呆子一样在旁边围观了汉斯的训练，于是他只是走在对方的十几米开外，不远不近地跟着。
事实证明他真的想得相当投入，以至于都没有发现亨利一直跟着自己。
而他推着自行车到达转角处时，情况变得危险了，他的沉思甚至让他没有反应到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变化。
在汉斯像个白痴一样走到马路上之前亨利猛得追上去按住了他。
汉斯如梦初醒般转过头，看到亨利近在咫尺的怒容。
“你在干什么汉斯，这只是第一天你自己一个人放学回家，然后你就不行了？”
熟悉的语气让汉斯下意识的进行反驳“嘿，那你这算什么，尾随者？还是保镖？”
亨利按着他肩膀的手忽得松开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是被二次打击到了。
“你说的对，汉斯，我不会一直跟在你后头。只是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才会被看到。”
紧接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亨利绕过了自己，推着自行车走远，甚至没有回头。
等一下，这根本不是他想要说的。
汉斯感觉恐慌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
事情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他方才还下定决心要与亨利好好谈谈的？！
他踌躇着，不知道是否应该追上去。而在这时候，他想到了才开学时发生的事情，亨利对自己彻头彻尾的无视。也许他愿意和自己说话只不过是因为大人们的强行安排，难道一直以来都只有他自己在妄想这一切吗？
汉斯第一次感到无措。
在慌乱中，他的目光瞥到了商店门口的冰柜。
8.
“在新学期开始后，我有个老朋友会来拜访。”翰纳什说着，这让汉斯立刻抬起了头，视线好奇地追随着他。
“实际上，他应该会在这边长住一段时间，他有个孩子，嗯，同你差不多大，叫做亨利。”
“亨利？”汉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亨利。我想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毕竟拉德季说你们俩都对香草冰淇淋有着非同一般的迷恋。”
“嘿，香草味就是最棒的！”
自己肯定会和那个叫亨利成为朋友的，汉斯想，毕竟喜欢香草冰淇淋的人总是很好的。
他在这时候单方面决定自己一定要认识对方。
然而，在那一天真正发生的时候，他看到亨利站在讲台上，内敛，结巴，完全不是翰纳什给自己展示的照片里的那样。
他怎么了？汉斯想，也许他需要帮助吗？
于是，自然而然的，汉斯询问他，带着孩子的思维，缺乏深思熟虑，只是本然善意的询问：“你是结巴吗？”
而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亨利显然决心不要与自己做朋友。
这实际上有点打击到他。他在那天晚上，带着无法抑制的委屈冲到楼上，回到自己房间，一边赌气地想，他才不要对这种家伙好。尽管翰纳什再三嘱咐他。
他们的关系最终演变成了似敌亦友的变扭模样。
而现在，汉斯想要改变这个。
9.
“亨利！”汉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也许自己不应该回头，亨利警告自己，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不能做到真正的无视对方，于是他站住脚，转过头——
他看到汉斯小跑着，一手举着一个香草冰淇淋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给你的。”
亨利茫然地眨眼，伸出手接过。
“我还以为现在流行巧克力味。”
“可是你喜欢香草味的，不是吗？”
亨利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他迅速地回忆自己有没有曾在任何时刻给汉斯分享过这个，但是，他没有过。
而汉斯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得意的笑：“我就是知道。”
他看着亨利尝试性的舔了一下冰淇淋，然后，立刻被那甜蜜的味道吸引着再来了一口，最后直接大口吃了起来。
“我只是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汉斯解释“我从来没有只是想，嗯，利用你。其实我挺喜欢和你聊天的。”
“你是说争吵。”
“别说你没有在享受。”
亨利迅速地错开了一下目光。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从一开始。”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汉斯。但是，你没有给我机会。”
“什么？”汉斯大叫起来“我当初可是主动向你搭话了好久，你本可以搭理我一下的！”
亨利疑惑地歪了下头“可是你不是，你不是一开始就——我以为你只是在拿我取乐。”
“怎么会？亨利，我永远不会嘲笑你。在你来之前我就从舅舅那知道了你，我一直都想要认识你！”
先前的记忆在此刻被串联起来，那个横在两人之间的冰疙瘩像水一样迅速融化了——它是本就不应该出现的误会。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对视了一会，直到汉斯的冰淇淋淌到了手上。
他立刻跳起来，把冰淇淋整个含进了嘴里，然后又因为过低的温度而发出像被烫到了那样的嘶哈声。
亨利被逗笑了。
“让我保持怀疑态度：你到底是怎么成为击球手的？”他说，“鉴于你之前差点被车撞。”
“好无礼啊！”汉斯瞪着他“我当时其实在想——”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显得有点忸怩起来，连声音也弱了几分“今天你没有来帮助我练习。”
“正如我之前所说，你不再需要了。”
“那如果我想邀请你加入呢？”
“不，我不适合这个。”汉斯的脸垮下来了“但是我可以在你训练的时候待在旁边看看书，写点练习题什么的。”汉斯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而亨利迅速补充“只是为了防止今天的事情再次发生。”
汉斯知道自己已经上到三垒了。
他让冰淇淋在舌头上融化，鼓着嘴，继续观察着亨利的表情“那么，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亨利对上他的目光：
“以后也一直会是。”
10.
“我早就该给你看看这个的，亨利，看！”汉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向亨利展示了一座由各种枕头和布料搭建而成的小型堡垒。
“我叫它‘皮克斯施坦因’，独属我一人的城堡。”汉斯介绍道，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我邀请你，亨利骑士，你是否愿意加入我的城堡，与我共治这片领土？”
他向亨利伸出手。
“当然，”亨利牢牢握住他的手“这会是一项荣耀，我的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