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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刻夏曾经许多次在圣城永昼的阳光里醒来,光芒明亮刺眼令人讨厌。阿格莱雅朝乾夕惕,清早走的时候都会让窗帘大开,让刻法勒光辉普照卧室,或许暗含一层请赶紧回你那树庭老家烦你的同僚们的意思。他起身翻找不知掉到哪去的眼罩。两个人独处时,阿格莱雅偶尔会做一些完全不像她的事,比如说开一个无聊的玩笑,像是两个人只能凑出一只完好的眼睛。那刻夏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白她。有眼睛了不起?有健康的眼外肌了不起!她的眼外肌在她还只是黄金裔的时候就因为常年不使用而萎缩,不能抛出灵动的眼神,只能直直地瞪他,像一只努力尝试情绪波动的金鱼。思及此处他不免笑出声。浪漫的半神身上岁月风刀霜剑,也无非指尖划过皮肤,冷漠与多情极不分明。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要把借来的文件带回树庭,得雇上两到三只大地兽,如果要想天黑前赶回树庭,现在就要找人预约。其实奥赫玛的资料不是一手的,没有也罢,只是有了更好。他们第一次过夜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你不留下来也罢,只是留下来更好。他们的关系由许许多多这样彼此默然促成的多此一举构成,白日吵的不可开交,夜里不留空床,至亲至疏夫妻。他们过的生活无比近似一对普通夫妇,与他们最亲近的几个师友都默默地知情,默默地祝福,默默地倾听,默默地劝和,夫妻事实确凿无疑如同空气的存在和末日的降临。奥赫玛民风开放纵情,他们刚在一起的时侯,缇安还精力充沛,出差一趟回来百界门总能精准制导打进阿格莱雅办公室,迅雷不及金线之势,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哈!亲热被撞破最尴尬无非是被小孩或师长,前者不省人事,后者语重心长,缇里西庇俄斯女士毫不客气两样都占了,像这样同时需要被照顾和被尊敬的小女孩总是有些顶天立地不同凡响的顽劣。不知丹恒一口一个郑重端庄的缇宝女士时,有没有想起白露。他的白露小姐早也是别人口里的白露女士,像小孩子穿着大人松垮的衣服一样滑稽,叫作父母师长的心里悲欣交集。
那刻夏还在树庭讲课的时候对白厄时常另眼相看。此人为人处事除了自己的小聪明,相当学了几分阿格莱雅的缜密和周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两个人共同教养的孩子。那刻夏一开始挺喜欢白厄,后来有一天白厄因为某个小错,被他罚在办公室做文书校对。彼时正是苦夏的午后,青年无精打采地趴在角落的小桌上,大脑被热的昏昏沉沉,抬眼看着岿然不动的老师,脑神经沉重而缓慢思索着如何才能逃离此处。他百无聊赖地把笔杆摇来晃去,像是自我催眠,恍惚间抓住了一点灵光,未经细思便脱口而出。
白厄说:“您和阿格莱雅老师其实是朋友吧?”
那刻夏下意识训斥,措辞时面上惯常的嘲讽呼之欲出,忽然顿时周身冰冷,像年幼时第一次发现别人的血液是红色的。沉默几秒后,那刻夏的迟到的讥讽终于从双唇中挣脱了出来:“……你就是靠闲言碎语拯救翁法罗斯的吗?”
白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极不妥当的话,窘迫得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道歉。那刻夏叫他滚,他也就从善如流安安静静的滚了,从此心怀愧疚,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平心而论,作为亲近的学生和朋友,白厄其实不应被斥责,甚至值得一个嘉奖。这措辞委婉巧妙极了,本来人世间为他们这种关系做了许多的猜测和定义,取了许多难听好听或是折衷的名字,无一像白厄的说法这么精准得体,语言像意义的皮肤一样熨贴,像孩童一样敏锐到骇人的境地。那刻夏和阿格莱雅从未开诚布公地相爱,其间跳过的许多年月,各位前辈和晚辈们都只是惋惜自己错过了,未曾想过两位当事人自己也错过了。没有相爱,没有书面乃至口头承诺,没有戒指,没有财产的结合,只有日复一日的争辩、默契和抱团取暖,未老先衰,听起来简直不像人过的日子。那刻夏想:我能做什么呢?
即使不是阿格莱雅的错,给予她这些东西就和向她索要一样无意义。她走过的时光十倍于那刻夏,他也早已不是孩子,不能自欺欺人地把流淌金色的伤口再一次仔细包裹起来。金色的血液在血管里搏动,注定要流向这片焦土的漆黑命运深处。那刻夏不信这些的,他本来不信的,结果他证明出来了。他得意扬扬,好像这最后的结局是他自己选的似的。熟悉此人秉性的人们都感叹地如是说:那刻夏老师是不信命的人。严格地讲,他并不是不信命,而是不大在乎自己的命。命运若是真理便证实,若是谎言便戳穿,如是而已,并没有愤愤不平地故意要跟它作对的意思。跟命运作对的前提是它有主观意识左右人的行动,欧洛尼斯神权疲敝,那一派的因果论不是我们智种学派教的东西,想学的滚出去学。活着的时候教几个学生,做一点事情,解一解世界的真相,除了兴趣爱好是戏剧表演,玩票么,多大点事。总的来说可以称得上勤勤恳恳,一不小心被世俗所排挤,也不大在乎。反倒是阿格莱雅会说:阿那刻萨戈拉斯做事情很认真。人们听了皆不以为意。
在树庭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要死了,竟然复又见到奥赫玛的明亮,重见天日,恍如隔世,感谢欧洛尼斯。瑟希斯在耳边不断地提醒他还剩多少日子,泰坦的语言如空谷回音。他没有立刻去见阿格莱雅,他要和星一道向一十三名家属传去死讯。在最后的十几天里他见了好多人,做了好多事,深知一切都要来不及,一切都要步步为营。在创世涡心里他顾左右而言他,明明还在跟阿格莱雅一起融洽地吐槽白厄的衣品,心里想的却是多年以前的下午他在树庭说的那番话。
有些事再不做要来不及了,就要来不及了。
那刻夏顿了顿,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介意让我共鸣你的火种吗?
阿格莱雅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点了头:请便。
那刻夏走到她的身前,牵起她的手,慢慢地推进去一枚许多年前打的素戒,再给她重若千钧的一个吻。那一瞬间阿格莱雅透过火种的交融看见了许许多多的记忆,其中最明亮耀眼的是奥赫玛无数次照进空荡卧室的阳光,长长的发尾散落在枕褥间,看起来那么青翠,那么年轻。
仿佛离死亡还很远。
